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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珠的叹息-短篇集
亦舒
她的骄傲 Page 7

我笑了,“不见得,谢谢你看得起我。”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让她听了京戏,昆曲,绍兴戏,弹词,然后问她喜欢什么。她喜欢弹词,但是听不懂,听不懂她也说好,并且要求再听一次,我给她听了“杜十娘”,她很满意。

我收了唱片,跟她说:“你回去了,也不要想太多,不如找间大学报了名,继续读书的好。”

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会跟你写信的。”

你打算几时结婚。

她答:“只是……算了。”

我已经晓得她的意思,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开贝壳店的人,也难怪她。我转了话题,看看钟,我建议出去走走,还来得及,她也说好。

我扶她起身,“今天一天特别长。”我说。

她忽然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等我一呆,她已经在穿大衣了。那是飞快的一吻,但是她柔软的嘴唇却好象一直糯糯留在我脸颊上,我很久不敢说话。

我们叫了一辆车子出去,并没有到她的“好地方”,我挑了一间中式夜总会,那种最最不堪,却也最最繁华的地方。玫瑰没有去过,听见夜总会有粥吃,第一个笑了。

我们还真的叫了粥与几个小菜,一边吃,歌台上就有歌女出来唱歌。

我对玫瑰说:“如今歌女也不叫歌女,叫歌星,舞女叫舞星,戏子叫明星,都是星。”

“这么多星?”玫瑰笑,“吧女叫什么?吧星?”

我也被惹笑了,“你不晓得,还有种酒女,恐怕也得叫酒星。”

玫瑰说:“那种无聊的男人最讨厌,这些星星,倒还可以原谅,不过是赚点钱吧了,正经钱比什么都难赚呀,只好在这个上头动脑筋是不是?”

“说得很对。”我点点头。

这个时候,台上的歌女在唱一首歌,声音不怎么样,相貌身裁第一流,她穿一件红色的长袖小领口裙子,裙脚拖在地板上,粗看没有暴露的地方,谁知道她走一步路,却露出雪白的大腿,原来裙子开着高叉。

玫瑰赞道:“真漂亮!”

在这种声色场所耽久了,不入迷才怪。

我笑说:“也叫你看清楚了这个城市。”

玫瑰说:“日日从学校到家,家到学校,大不了参加几个舞会,看场电影,我倒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多数中年人来的。”我说:“还有其它的地方呢,你不能去的,我也没有门路。”

“很可怕。”她伸伸舌头。

“走吧。”我说。

我又送了她回家,她谢了我。

这是头一天。真是特别长的一天。我躺在床上,老是耳畔有她的语声,我睡不着。直至天蒙蒙亮,才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我看钟,已是十一点了,我一转身,意外的看见玫瑰坐在椅子上,正看画报呢,也不知道她是几时来的,来了又多久了?

她听见声响,也转过头来,一脸的笑容,“睡得这么香甜,我把这房间的东西都偷光了,你还不知道。”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她,自然有说不出的开心我笑问:“谁给你开门的?”

“佣人啊,你父母都不在家呢。”她说。

“父亲上班,妈妈大概是约了什么太太,也出去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床沿;“你也很孤单。”她说。我笑了笑,“昨夜可睡得好?”

“不好,老做梦,看见爸爸妈妈,不知道多难过。”

“你心事也太多了,还有几天就回去了,怕什么呢?”

“只怕回去了,又做梦看见你们。”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面想着她的话,也不好过起来。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让开点,我要洗脸刷牙呢,脏死了。”

着推了她一推,她倒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伏了下来,脸就压在我胸前,

一头的黑发,我伸手轻轻的摸着它们,“怎么了?”我问。

她不出声,她的手抱住了我腰。

怎么我就跟你出来了呢?

“既然这样,”我说:“你就不要走吧。”

她摇摇头。她在哭,我知道。

“玫瑰,我们大家都想你开心,你是知道的。你觉得哪里好,就留在哪里,我们都照顾你。回去了你不快乐,我们也不好过。”

“我还是回去的好。”她说:“省掉你们不少事。”

“你在这里也没增加我们麻烦,你别多心才好。”

“回去了……我或者还可以见他一面。”玫瑰说。

我说:“你到底是孩子。他存心想见你,你躲也躲不了呢。还见他干什么呢?你又不是没有朋友,难道我们这些人,还抵不过他?”我难过得很。

以前与同学也常常去的那种?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但是她还是在哭,我知道。

我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如果有一个女孩子对我这样,我是情愿死无葬身之地的,偏偏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人,又不知道珍惜。她若是普通的女孩子,倒又罢了,偏偏她又绝不普通,这样的一个人还得受折磨。

我拍着她的背,她才洗了头吧?头发里一股草药的香气,我吻了她的头发,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泪痕斑驳,我捧起了她的脸。“玫瑰。”我叫她。我的鼻子酸了起来,我的手在颤抖,我终于说了一句笨话,“玫瑰,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她点点头,她吻了我的脸,额角抵在我下巴上,一直哭。忽然之间,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我与她在一起这么短短的日子,一直不过是做旁观,现在她总算真的与我在一起了,她又要走了。

我振作起,“别这样,这样子叫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侮你。我们今天还有不知道多好的节目呢,现在就出去吃饭,下午我们逛花园,替你拍照,再上酒吧去看风光,怎么样?还不起来么?”

玫瑰总算起来了,还带着眼泪向我笑了一笑。我把她拉到浴室,用毛巾替她擦了脸,她脸上没有化妆,什么都擦不掉,我一直觉得她眉目如画。“给你一瓶油,擦擦脸。”我

她笑了。我洗脸刷牙剃胡髭,她就在一旁看。

我笑道:“我还得淋浴呢,还不快出去?”。

她出去了,我关上了门,匆匆的淋了一个浴,精神倒还好。换了衣服,看见玫瑰在书桌上写字,我大喝一声,“好了!我们出发了!”

她吓得跳起来,但是随即笑了,站起来,抱住了我。

我不停的吻她的额角,“走吧。”我说。

我与她去吃自助餐,她索性放开胃口大吃起来,连尽了两三碟子,又喝啤酒,我看着她直笑。那个餐厅的气氛很好,老实说香港花钱的地方,气氛都很好,所以钱也用得很快,等就到结账的时候,玫瑰对我挤眉弄眼,我还不明白,侍役来说已经付了钱了,我才醒悟过来,她还学会了这一套,真是。

我拉她到公园。没有花,却是绿油油的一片草地,我就替她拍了几张照。她就躺在草地上。我问:“地上可湿?”

她说:“快躺下,迟一下子就湿了。”

我只是笑,并没有听她的话,她只好起身,我拉了她一把。

”玫瑰扬声说。妈妈大概是约了什么太太。

我与她缓缓的走着,她问我:“你打算几时结婚?”

“还没想到。”我摇摇头“我最不喜欢没打算就带累人家女儿的男人。没有资格谈恋爱就别谈恋爱,没有资格结婚的也最好别结婚。”

她笑,“怎么忽然之间拉了这么大的道理出来?”

“也没什么,”我笑:“说说而已。”

在这种时刻,自然有年轻的母亲推了婴儿车出来散步的。天气冷,小孩子个个穿得不能动弹,单露一张脸,玫瑰看了,指着就笑。

我把双手抄在口袋里,就是看她这种快乐忘形的样子,心里就很满足。我们逛了很久。她也承认玩得很尽兴,因为“心里好象没有事。”她说:“不愉快的事最好都忘记。”来了半年,她怪里怪腔的外国口音已经完全没有了。

从公园出来,我陪她去买了好几块料子,到裁缝处做了旗袍,她说:“如果我来不及拿,你就替我寄了来。这里的亲戚一定说我无聊,不肯替我做这样的事。”

我答应了她。

傍晚我们在街边吃东西,零零碎碎的叫了一大堆,我解释了“大牌档”的来源,她埋怨,“他们都不带我来这里。”

我笑,“他们哪敢?就是我一个人做这种事,没晓得倒做对了,你倒是不摆小姐架子的。”

她夷然说:“我倒不相信到豪华的馆子去坐一下,人就高贵了,我就觉得这里好。”

我慨然的叹口气,她越是好,我越是难过。

后来我们真的到酒吧去了,虽然也叫酒吧,也卖酒,到底与水手酒吧是不同的…还有跳舞的地方,我们两个人都穿着牛仔裤,跳了一整夜,我只希望这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经过了这一次,也该心满意足了。还有这个当儿是满足快乐的,做人可不好太贪。

(六)

玫瑰笑说:“我还以为你是书虫呢,舞跳得很好。”

“你当我是傻子?”我微笑问道。

“没有,我知道你不傻,那些女同学说的,你功课好,多人追求,很吃香,人也漂亮,就是骄傲。”她笑。

“照你说,我倒是像十全十美了,怎么就不得你的欢心?”

“怎么我就跟你出来了呢?”她也问我一个问题。

“不好,”我说“你也学得滑头了。”

我半夜才送了她回家。没想到德明更夜打电诸来。

他说明天来参加我们一起玩。他开车子出来,我们上郊外。

我没有什么意见。第二天我一早就醒了,没到约定的时间,我吩咐了佣人几句,就往玫瑰家走去,昨天她吓了我一跳,今天我也一早去坐在她房间里。

种时光可以留得久一点,说不定

什么通撼呢?至少我们两个人在”我问她

凑巧的是玫瑰家人也都出去了,省下了招呼的麻烦。女佣人对我大有好感,给了我一杯茶,说小姐还没有起身。我说我等一下不妨,她就走开了。

我过去推玫瑰的房门,并没有锁,我索性进了她的房,窗帘都密密的拉着,家俱都改了个样子放,一只暖炉喷着热风,房间里的温度很高,她就是怕冷。我首先看到一束白菊花,开得很盛,然后是一只大闹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拨在九点半晌,才差五分她就得起床,我连忙把闹钟按住,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很整齐,昨天穿过的衣服都搁在一旁,想是预备洗的。书本收拾得很好,都迭在一边,书架子是红色的。我坐在地毯上,看她的睡相。她的长发辫在一起,穿着极孩子气的绒布睡衣,手臂露在被子外。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微微皱着,仿佛在做一个不大如愿的梦。

我喜欢她的房间,没有一般的脂粉俗气,坐也坐得自在一点。她翻了一个身,掀开了被子,她睡衣里面没有内衣,我看见她皮肤隐隐约约的在胸口露着。我替她拉了拉被子。

忽然之间,她张开了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见到是我,她笑了,“伟!”她抱住了我,“好,你报仇来了。”

我笑,“我也看看你早上的样子。”

“我的样子根本是见不得人的。”她说。

“胡说。”我看着她。

她咳嗽了一声,“我要起来了。”

“德明一会儿来陪我们呢。”我说。

“不要他来!”她赌气的说:“我不喜欢他嘛。”

“看你,都是你的朋友,你把他们当了仇人,你是要后悔的。,听我话,我们三个人玩玩。”

“我要换衣服啦!”她笑。

“我就坐在这里看。”我说。

“等我好好的回学校宣扬你这无赖样子!”她啐我一口。

“你不会说的,你何苦诋设我?你是要走的人。”

她不响了,拉开抽屉找衣服,头发垂在脸旁,赤着脚,也不拉睡袍,过了很久,她还没找到要穿的衣服,我才知道她又哭了。

我连忙说:“玫瑰,这是为何来呢?天天都要哭了才罢。”

她说:“我没有哭,我去换衣服,就五分钟换好。”她也不关衣柜门,就到浴室去了。我无聊,就在她房间踱步。在她枕头边,我看到了她的内衣,折得小小的,压在枕头下,露出了一点花边蝴蝶结,都是考究的货色,我替她依旧塞在枕下。

书桌上放着不少东西,有手镯子,胸针和戒指,有些见她戴过,有些不曾。一张纸上写着字,我拿来一看,却呆住了,光线路晤,也看得是一首词;如今俱为异乡人,相见更无因,伟。有我的名字。这首词又用错了,她回家,不是异乡,我没有离开家,更不算异乡,但是至少她是想念我的,阴影之下,我又有点高兴,至少她是想念我的。我又掩好了那迭纸。

没想到她看懂了词,虽然才得了一两成意思,也很难为了她,我心情忽然好转,她出来的时候,我就说:“今天我们一定玩得更开心!”

她笑笑。她穿得很漂亮,依然是毛衣长裤,但是她仿佛有穿不完的毛衣长裤,一件比一件精彩,今天这一套是米色的,看上去既清爽又文雅。

“请化妆。”我说。

“眼睛鼻子嘴巴,可以画的全画了,还要化什么?”她笑。

她没有拉开窗帘,先整好了床铺,放好了睡衣,然后把桌子上的东西收好。我一一的看着她,她真是乖得没话说,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随意放肆。

她问我,“德明几时来?”

她坐在地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伟,我想过了,你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她低声说。

“想了多久才想出来的?”我笑问。

“你不该以为我是开玩笑。”她说:“我不说谎话。”

“我知道。”我握着她的手。

德明这个时候在门外问:“可以进来吗?”他敲着门。

“当然可以!”玫瑰扬声说。

德明进来了,玫瑰没有改变姿势,她的手依然在我的手里,我看着德明的表情有点妒忌,不过他还是大大方方的说今天要请我们两个玩一天。

我们跟着他去郊外,风很大,但是天气还好,玫瑰不大肯跟他说话,我倒觉得德明除了器量小一点,其它都还可以,至少那一次玫瑰央求他陪了到我家来道歉,他就来了。

过了几个钟头,玫瑰才活泼起来,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光景,也就与学期刚刚开始的时候差不多。德明是尽了力讨她欢喜,玫瑰的面色也就缓和了起来,到底人心肉做,这一次走,几时大家才见面?

德明请了我们去吃最丰富的一顿饭,叫了一台子的苏州菜,都是玫瑰没有尝过的,也亏他想得出来。吃完了我们慢慢喝茶,茶里浮满了茉莉花。

玫瑰说:“一杯茶里就有一个世界,茉莉泡在开水里,慢慢的张开,浮上来”吸刨了水,又沉下去,看看倒舍不得喝。”

“带回家去吧。”德明笑说。

玫瑰不响。她隔了一会儿说:“我想回家了,谢谢你,德明。伟,送我回去吧。”

德明轻声说:“好好的照顾她。学校里没有什么大事,你放心,所有笔记,都有人替你抄了双份。”

我点点头。送了她回去,她家里人又吃喜酒了,在案头上留下了一份飞机票,我们一起看日子,是一星期之后的星期六。我不出声,她也不出声。我们开了电视看一个节目,然后她走到房间去了,我跟着她进去,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明天我们到哪里去?我走得怪累的。”她说。

“到我家里来,我叫母亲包饺子给你吃。”我告诉她。

她点点头。“只是麻烦你们了,我也不便太客气。”

“你要睡了没有?”我说:“不碍你休息。”

她说:“不想睡,你再陪陪我?”她笑了。

“好。”我坐了下来。

只是我也不能陪她多久,她应该知道。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屋子里很静,只有客厅里传来一阵阵电视里的对白。渐渐我也有点倦,就索性睡在地毯上,我握着她的手,糊里糊涂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看见她对着我笑。“好睡?”她问。

“你在饮料里放了安眠药?”我笑问。

“才怪,我以为你不说话,看你,睡得像只猪一样。”

我看看头下,果然枕着一个枕头,可不是像猪一样?

“什么时候了?”我打个呵欠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

“才睡了大半个小时。”她说:“别怕。”

“他们还没有回来?”我问。

“没有,你累了,就回家去吧。”她说。

“嗯。”我应着,看样子不想走也只好走了。大家都疲倦得很,于是我向她告辞。

她轻轻的吻了我一下,我们倒好象情侣一样。

她说:“玩有时候真比工作还倦,是不是?”

“倒未必,”我说:“我晚上睡不好。”

“为什么?”她问我。

“你睡得好吗?”我反问。

“不好。”她答。

“为什么?”我也问她。

她笑了,抱着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胸前。我叹一口气,我吻她的头发,把下巴靠在她头顶上。我的鼻子有点酸,我根本不想回去睡觉,我只变个办法,一天廿四小时陪着她,对着她。

“你真好,伟,你真好。”她反复的说着。

我说:“早点睡,明天一早来看你。”

“早点来。”她说。

我点点头,替她盖一张被子,熄了灯,才走的。

我睡不着。只好跑到酒吧去喝啤酒,不是那种水手酒吧,以前与同学也常常去的那种。又买了一包香姻,我有个习惯,神经紧张了便抽烟,以前考试的时候便买香烟。我坐到两点钟才走。

回到家狠狠的放了一缸热水,泡了下去,抽着烟,才觉舒服一点了,又喝一杯牛奶,拿了一本小说,便看起来,一直到天亮。我拨了闹钟,打算睡几个钟头。九点闹钟响了,我就起床,想套上昨天的毛衣,实在不耐烦穿它,冷了这么久,一直穿那几件衣服,索性把短袖子T恤拿出来也罢。翻翻居然找到一件红的,就穿了,并不觉疲倦,几小时不见玫瑰,像隔了不少时日似的,不知她醒了没有。

拨开了窗帘,才发觉落着颇大的雨,但不知怎么的,这个雨下得虽然密,天色却亮,而且雨绵绵的撒下来,没有响声,毕竟是春天了,无可否认的春天。

她出去了,我关上了门。

我穿了外套,到了街上撑着把伞,往玫瑰那里去。

有点寒意,但是空气却好,我沿路踏着水凼,一下子鞋子就湿了,我一向是这样,只是妈妈常抱怨我,佣人又说裤脚管难洗,也有几个女孩子,说我冒失。

我很难找到一个投机的朋友,我的随和,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如今总算碰到了玫瑰,也没有什么埋怨了。

玫瑰在楼下等我。

我笑着迎上去,她笑着走过来,我们两个都不什么才好。她接过了我的伞,我们走着。

她这么早起来了。她昨夜有睡着吗?为什么她把这么薄的麻纱裙子穿出来了?冷吗?

我终于问:“冷吗?”

“不冷,只是凉快,手臂上很久没吹风了。穿冬天衣服足足半年,闷得很,我很傻把夏天的衣裳都带了来,哪有机会穿?”她说。

“再带回家去。”

“不带,回去买新的。”

“幸亏你回家去了,”我笑,“不然嫁给我,就惨得很,我哪来的钱买这么多新衣服?一件恐怕得穿上十年八年。”

她转过头凝视我,我知道说话造次了。

我低下了头,看见玫瑰的长裙子有好长浸在水里,我高兴得很,替她抖了抖裙脚,“湿了。”我说,她却不在意。我们走到公园的亭子下,我收了伞,燃了一枝烟抽着。

“你怎么也这般吊儿郎当了?”玫瑰笑问。

“我一向是这样的,为了念书,没有时候玩这套。”我说:“我有一套奇怪的哲学:读书管读书,如果没有本事分心去玩,就不玩。”

她的手圈在我的臂弯里,我们走出亭子的时候,雨更大了,我怕她伤风,把她住家里拉。下雨天除了看电影,什么都不能干,我与她下棋。

我怕玫瑰那条湿裙子不舒服,给了她一条牛仔裤

她是我见过少数真正聪明人之一,奕棋是才学会不久的,但是却精得很,步子不记得清楚,一只炮常常会到我这边来,但是她有本事看清楚我想走哪一步,就很不容易。

妈妈问我:“这位小姐,真的要走了?”

我点点头。

“可惜了,”妈妈说:“我很喜欢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不懂世故人情,恭维虚伪,像个孩子似的,真是难得——如今的女孩子都太会做人,似她这样好多了。”

妈妈也把她的好处看出来了,她没有怪玫瑰进进出出没有什么招呼,也不多说话。

我们在房中下棋,开着一角窗门。这雨就下了一整天,恐怕第二天还得下。

到了下午,两个人都累得晃来晃去,我只好泡了咖啡提神。

然后我们挤在一张大安乐椅里看卡通,就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这我才知道,只她在,我才觉得安全踏实,方才睡得了觉,她一走,恐怕我的睡眠就跟着她走了。

她靠着我的肩膊睡,头发无处不是的撒在我的手臂上,胸前,她自己的脸上身上。我看着她的脸,我不响。雨还是下着。

她睡了很久,我的手臂渐渐有点麻,但我倒是不想缩回来,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还能有多久呢?我叹口气,处处提醒自己没有多久,也不能补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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