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说网站首页

花解语
亦舒
花解语 一 Page 2

解语无法镇静,手蔌蔌地抖。

“那你得亲自向不语她交代。”

“这,解语,你可否替我说一说。”

露出茭白脸容。

“不,”解语坚持,“十年关系,你欠她一个解释,见最后一次,交代清楚。”

“我怕见她。”

方玉堂不受威胁,他笑笑,“我有张支票在娄律师处,不语知道地址,我今晚将飞往温哥华。”

解语悲愤莫名。

她把手握得紧紧,不想老方看见它们在冒冷汗。

只听得老方说下去,“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十年晃眼过去,原来,我子女均已长大成人,随时可论婚嫁。”

打个哈欠,啪一声关了床头灯?

解语推开车门,下车。

方玉堂诧地问:“你往何处?”

解语站在公路上,真的,往何处,一直走回家去?那要走多久,可是三个小时以上的路程,体力吃得消吗,吃这苦又是为何来?“快上车,我还有话同你说。”

解语立刻上车,坐好,系上安全带。

方玉堂看着她,“我们一向是朋友,你不该生我气。”

“你遗弃姐姐!”

方玉堂忽然忍不住:“你一直叫不语姐姐,实际上,年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谁?”

解语不明他说什么,张大眼睛。

方玉堂细细观察解语双目,他后悔的叹口气:“天,没想到你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什么?”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方玉堂的脸上蒙罩阴影。

我怕见她。”?

他问非所答:“这年代,说不上遗弃,我不过与不语终止关系。”

“方先生,别游花园,请把话说清楚。”

“你那么聪明伶俐的人,这些年来,真相信不语是你的姐姐?”解语如头顶被人淋一盆冰水。

方玉堂叹口气,“我有义务告诉你,她是你的生母。”

解语整个人凝结。

方玉堂说:“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家,真不晓得怎么会在这繁嚣无情肮脏的都会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且如鱼得水,为蝇头小利争个不已,哎,今日看来,酒色财气,真不知所谓。”

他把车子驶下山去。

要到这个时候,解语才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六个字那么简单。”

“谁告诉你的?”

“她本人。”

解语不信,“她为什么对你说出秘密?”

“因为,”方玉堂叹声气,“当时,我们是相爱的。”

“她编一个故事来博取你同情。”

“解语,外婆是你的外婆,不过是她的母亲。”

“不,我俩是姐妹。”

“你们相差十八岁。”

“有些同胞差二十五岁。”

“我不你争辩,你们已不是我的责任。”

方玉堂再也不说话。

他把车疾驶。

到了门口,他替解语打开车门。

“解语,我一直喜欢你,你明敏过人,温婉可爱,我会想念你。”已到家门口,解语头也不回上楼去。

电梯往上升,解语心情空洞彷徨,而电梯驶得特别慢,每站停,层层有人进出。

也只得我一人得到赔偿。

好似永远到不了家似。

终于到了,出电梯,发觉走错一层,只得往下走。

关系、她学业什么事!

一级级楼梯下去,每况愈下。

她掏出钥匙开门,外婆已经回来。

诧的说:“你看上去精疲力尽,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疲惫地说:“外婆,我们生活可会出问题?”

“你放心,没问题,省吃省用,应当足够。”

解语呼出一口气。

“你为何如此问?”

“方玉堂叫我转告姐姐,他要妻儿团圆,要开本阜,不再回来。”

外婆怔住。

解语说:“我累极了。”

她扑倒床上。

就那样睡着了。

解语整个人凝结?

半夜醒来,十分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熟睡,可见事不关己,到底已不劳心。

见不语房有灯光,她推开房门。

看到不语在她心爱的那面水晶镜前卸妆。

这是不语多年来好习惯,每日,无论多晚,多累,她必彻底卸妆。她在镜内看解语。

“老方向你摊牌?”

解语点点头坐下来。

“说以后都不来了?”

“是。”

笑盈盈,继续抹去残妆,露出茭白脸容。

打个哈欠,啪一声关了床头灯。

解语吃了一,在黑暗里问:“就这样?”

听见不语已经躺在床上,她像是经过郑重考虑,过片刻才说:“不然怎样办?”

抱住他膝头哭吗,这不过是一项职业,一项营生。

是,不语是要必她想象中坚强。

“他还说什么?”

“什么是非成败转成空,几度夕阳红之类。”

不语哼一声。

过一会儿又说:“娄律师打过电话来,把支票上数目告诉我。”“还可以吗?”

“颇为慷慨。”

“有金钱上补偿已经算不幸中大幸。”

“真是,总不能要了老板的金又要老板的心。”

不语又问:“他还说过什么?”

解语答:“再没有什么了。”提也不提身世秘密。

“去睡吧,今天大家都累得慌。”

就那样接受了事实,没有过激反应,也多大失望,像是一件衣服洗褪色,拦在一边算数,反正消费得起,又何必拿到店里去争论。

解语见不语不出声,便转头回房。

那样平静,不知是否早有心理准备。

悲欢合,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如何处理失意事,只忍耐。

隔了两日,不语北上拍外景,家里静下来。

偶尔有一两个记者拨电话上来,均由解语应付了过去。

上次不语往穷乡僻壤拍戏,方玉堂乘飞机转包车再步行大半个小时到了该处,献上玫瑰钻石项链。

都是这样子啦,解语嘴角含笑,追求时千方百计,到头来弃若.。

不过,总算风光过啦,被宠爱过,总比从未被宠爱过强。

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不语仍留有余地,每过一年,都感慨而愉快地说:“没想到可以捱至今日。”

对她来说,一家三口才是至亲,致死不。

可是她容忍得那么好,欲叫解语担心。

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完全一样,只是涵养功夫有别,十分危险。半个月后不语回来,没有胖也没有瘦,但比较沉默。

傍晚,喜开一罐啤酒喝。

她笑对解语说,“蔡大制片说的,三罐啤酒下肚,看出来世界美好得多,老母猪都会变美人儿。”

酒精令人精神松弛,注意力没那么集中,时间容易过。

看得出她是痛苦的。

外婆问:“有无找方某出来谈过?”

不语讶地问:“谈什么?”

“或许……”

“没有或许,我并不怪他,这些年来,他为我做的一切,已经够多够好,我余生都感激他,要怪,怪自己一条辛苦命,投胎到小康之家,已可庸碌舒服地过一辈子,何用卖艺为生。”

外婆禁声。

“我对事业也毫无怨言,众人都知道我身边有个节蓄,踩我,也不会令我为难,无谓浪费精力,故都去挤逼那些尚未站稳之人,比较过瘾嘛。”

相信不到不语身受的千分之一。

这样愿意息事人,麻烦始终还是找上门来。

一日,解语自学校回来,走到门口,忽然有一辆名贵房车拦腰截住,车门打开,两名妇人跳下车来。

走到解语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两巴掌,打得解语金星乱冒。她本能的挡着脸,眼睁睁,欲不知如何反抗。

煞那间只觉得脸上热刺刺地痛,一名女子扭着她手臂还想再赏她几下耳光。

幸亏这个时候,有两名巡路经过的警察来,隔开她们。

解语仍然没有反应,她根本部知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一神气活现的中年妇女指着她喝道:“花不语,岂能容许你这种女人目无王法横行至今!”

警察拉长了脸,“太太,法制社会,殴打他人,可告你入罪。”那女子并不心怯,“呵,勾引他人丈夫无罪,我打两巴掌有罪?”解语才发现她们当街攘,已引起途人围观,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警察说:“一众到警局去录口供。”

那两位女士沉默了,尤其是那个陪客。

正在此际,镁光灯闪了起来。

糟,记者,世上没有更坏的事了。

这些记者早就守候在侧,一见这种精彩突发事件,当然飞身扑上。只听得一个女人向另外一个女人抱怨,“你看,事情搞大了,忍了十年,为什么到今日才发作?”

“我不忿我们整家移了民,她还不放过我们。”

到了派出所,看过各人身份证,警察说:“方太太,你袭击的对象,根本不是花不语,她是一名学生,只得十七岁,试问如何勾引你丈夫。”

那帮手欲自齿缝中摒一句:“她们是一家人。”

警察没好气,“太太,这样说来,街上所有女子都有机会挨打啊。”解语不出声。

解语,我很感动。

“小姐,你可以提出控诉。”

她清晰地答:“我决定控告。”

这时,娄律师满头大汗赶来。

方太太显然也认得律师,大怒道:“娄思敏,你到底帮谁?”好一个娄律师,不慌不忙道:“坐下,我帮理,不帮人。”警察摇头,不耐烦理会这等闹剧。

一小时后,娄律师陪伴解语步出警察局,门外已结集若干娱乐版记者,看清楚对象,“咦,根本不是花不语。”

匆匆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

解语心境自始至终非常平静。

娄律师遇替她不值,“怎么会点错相,你还穿着校服。”“打电话来是明智之举,”“谢谢你来,娄律师。”

“应该的。”

“姐姐早已方玉堂断绝来往。”

娄律师不出声。

解语也是聪明人,她猜出其中诀窍,叹口气:“可是方某人寂寞难挨,又回来寻芳?”

娄思敏答:“是,方太太欲误会是花不语不肯放过他,故忍无可忍,前来挑衅。”

“那老方真会作弄人。”

娄思敏忽然凝视解语:“你竟然不生气。”

“我吃姐姐的饭,替姐姐挡煞,也是很应该的。”

“姐姐呢?”

“开工。”

“大批记者想必已涌去采访。”

“别担心,”解语反而安慰律师,“她懂得应付。”

搂思敏即时用手提电话不语联络,把事件始末知会她,并且嘱咐她小心应对。

半晌,娄思敏电话给解语,“她要向你说几句。”

解语只听得不语说:“真为难你了——”电话电芯用尽,传出沙沙声。

解语只得把电话交返律师。

“这事别告诉外婆。”

“自然。”

解语忽然问:“方玉堂现在的爱人是谁?”

“锺美好。”

“没听说过。”

“是一名落选香江小姐,拍过广告。”

“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

“也由你照顾吗?”

娄思敏有点尴尬,“是。”

解语十分幽默,“你户头越来越多了。”

娄思敏也不禁菀儿,“解语,你真不似个十七岁的孩子。”

“我们这种破碎家庭出身的人,从来就不是孩子。”

“到家了。”

“娄律师,告诉我一件事。”

“请说。”

“不语可是我生母?”

娄思敏一愣,“你说什么?”

“你没听说过此事?”

娄思敏刚毅的五官忽然软化,轻轻说:“是谁有何关系,你爱她,她爱你,那还不足够?”

“可是——”

“不要可是,无谓追究,我相信你的智慧足以处理这种谣传。”“可是我的生父——”

“如果他已放弃你,则他根本不算你生父。”

“娄律师,你完全正。”

“回家去,趁明日早报未出,好好睡一觉。”

啊对,还有明日的娱乐版。

这两日既无死人楼塌大新闻,想必会集中火力渲染这宗风化案。

“你仍然坚持控告方太太殴打?”“坚持至方玉堂出面调解。”

“好!”

“不可以乱打人啊,我也是有血有肉之躯,我也有弱小心灵。”“我会叫他赔偿。”

“看,天大乱子,地大银子。”

解语深深叹息,返回家去。

外婆一见她便急说:“什么事什么事,记者把电话打烂了在这里,不语无恙吧。”

解语把外婆搂在中,“没有事,她有新闻值,所以记者才似花蝴蝶似围她团团转。”

外婆想了一,“真是,没有记者采访,那还得了。”

“是啊,少了他们,那多冷落。”

有金钱上补偿已经算不幸中大幸。

一阵风似把外婆哄到房间看电视。

冷静下来,解语到浴室掬一把冷水敷面,发觉脸上清晰有一只五指印。

那一巴掌像是用尽了女人全力,她以为她是花不语,在家不知练了多久,咬紧牙关,扑上去狂打,由此可知,她是多么憎恨花不语。那是夺夫之恨。

解语记得不语时常道。“大家出来找生活耳,一无夺夫之恨,二无杀父之仇,何必生气。”

这个叫方太太,衣着华丽,修饰得十分整齐,育有一子一女,狠花不语破坏了她的幸福家庭。

稍后,不语的电话来了。

“今晚我不回来了,你外婆早点休息,明早,可以不看报纸就不看报纸,无论谁拍门都不要开。”

“是”午夜忽然觉得燥热,原来多盖了一层被子,掀开坐起,心头郁闷,烦得似想呕吐。

原来,白天,她不知道多委屈,午夜梦回,才敢露出真情。不语吃这口江湖饭,她跟不语为生,也粘上恩怨,有什么好说,她遭遇到的屈辱,相信不到不语身受的千分之一。

她又起来洗一把脸。

走到窗前,坐下来。

这才一并将身世取出思量,如果外婆是她的外婆,那么不语应该是外婆的女儿。

或者,这个故事,象一切故事一样,只是一个谣传。

清醒过来,又不觉得那么难过,由此可知,她的意志力把情绪控制得多好。

不敢怒,也不敢言。

清晨,她去上课。

第一节还未结束,已有校工传她去校长室。

她深觉讶。

这里、关系、她学业什么事。

校长请她坐,给她看当日头条。

小报彩色大页,拍下昨日她受掌刮情形,醒目似是而非,极具才情的标者,“花解语?花不语!”

图片中她身穿校服徽章看得一清二楚。

校长声线温婉,姿势幽雅地说:“花同学,我们得请你退学。”解语长嘴,想有所解释,想求情,可是她思想太成熟了,她知道这里已无她容身之处,她只轻轻的颔首。

“你明白?”

“我明白,我已被逐出校门。”

“校方有校誉需要维护。”

“是。”

“你去收拾书本文具回家吧,稍后有记者会来采访。”

解语站起来。

“你没有话要说?”像是问死囚有无最后愿望。

解语忽然笑了,“不,我无话要说。”

已经读到最后一年,真是可惜。

“校方可以代表你报名联考,你愿意吗?”

解语答:“愿意。”

“那好,花同学,以后我们书信来往。”

解语静静去。

她没有回课堂收拾书本外套,那些杂物,稍后由校工送返她家。到了街上,解语把所有日报买下来翻阅。

真是精彩,记者在一夜之间采访了十多个人,包括方玉堂,方太太,方氏现役爱人锺美好,花不语,以及所有人等。

可是他们全体否认绯闻有关,方太太更好笑,她对记者说:“我是为钱债纠纷一时气愤动手,不幸认错人,实在抱歉,愿作赔偿。”花不语更大方辟谣:“方氏只是场面上朋友,嘴近几个月根本没有见过面,我一直在静县拍外景,大把人证,方氏亲密女友另有其人。”

锺美好花容失色,“我方某只见过一次,在场还有其他香江小姐及保姆等人,该日我们前去领奖,只逗留了十分钟。”

只要花不语洗脱所有关系就好。

解语没有把报纸拎回家,全丢在街角垃圾筒里。

回到家,外婆把她紧紧拥在中。

也都知道了,也不笨,否则,怎么生得出那么精乖伶俐的女儿。外婆不过五十出头,许多这种岁数的事业女性还在办公室运筹帷幄,控制全场呢,在家也不见得是个老糊涂,只不过,一些事,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也只得装无知,免得七嘴八舌,更添烦恼。

能够有这样的智慧已经很好。

解语安慰外婆:“不怕不怕,学校多的是,别担心我,幸亏是我,若是姐姐,以后她还怎么出去走。”

外婆忽然簌簌落下泪来。

“茶杯里风波,明日又有别的头条,别的彩照,谁还会记得。”外婆并无怨言,只是流泪。

解语一直维持者微笑。

门铃响了。

外婆吓得跳起来。

解语说:“新闻已经过气,不会是记者,我去看看是谁。”门外是娄律师。

她说:“电话打不进来,怎么一回事?”

娄思敏坐下来。

“方玉堂愿意亲自道歉。”

“不,谢谢,我们不想见他。”

娄律师点头,自公事包取出一张银行支票,“给你交学费。”解语见支票抬头写她的姓名,知道是她赚得的第一笔钱。

一看数目,整整一百。

她把支票收好,真没想第一桶金如此赚回来。

“你可答应撤销控诉?”

解语点点头。

“他很歉意。”

解语不出声。

“整件事里,唯一受害人的好象是你。”

“也只得我一人得到赔偿。”

“你可要我替你到国外找学校?”

“我不想开姐姐。”

“那我帮你找家庭教师,以便应付联考。”

解语不出声。

“不必心灰,大家都知道你清白无辜。”

“不要紧,我不介意。”

“解语,我很感动,天下少有这样好妹妹。”

终不能叫姐姐有福挪出共享,有祸她独自担当。

“这样相爱就很好。”

解语忽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问题吗?”

解语抬起头,“我还以为,学校会作育英才,有教无类。”娄律师哧一声笑出来。

解语也笑,“算了,有期望,就活该失望。”

“那你也不必对全世界失望,百步之内,必有芳草。”

“方氏夫妇明日一起回温哥华。”

解语讶,“仍是夫妇吗?”

“至死不逾。”连娄律师都揶揄一对。

这到好,这已经是一种至大的惩罚,两个不相爱的人早晚对着,各鬼胎,互扬臭史。

解语的意越来越浓,越来越讽刺。

这件新闻,像所有的新闻一样,渐渐淡出。

------------------

本书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作者小说列表

© 2005-2008 www.wowstory.com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