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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鞋儿-短篇小说集
亦舒
涟漪 Page 3

涟漪看他一眼。

“这太苦了。”沈平几近恳求地说。

“可乐,”涟漪对阿伍说。

“谢谢你。”沈平低声的道。

“打开书,第三十五页。”涟漪告诉他。

“今天马上就开始?”沈平惊问:“今天刚开学,总得轻松一阵子,明天才正式,可以不可以?”

涟漪问他:“为基么?推多一天是好一天?”

“唉。”沈平又叹口气。

涟漪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沈平无可奈何,翻到第三十五页,一瞧那篇古文,短虽然短,几乎一字也不懂,瞪大了眼,像看天书。

他嚷了起来,“我连读都不会读,叫我背?也太没良心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冷冷的盯看他。“我会教你的。”

“相信我,”沈平扬扬手,“我是教不会的。你去教牛,牛会了我还没会。”

“你一直没念过中文?”涟漪皱着眉头问。

“没有,”沈平坦白的说。

“你中学是不是在这里念的?”涟漪问。

“是。”

“那怎么会不读中文呢?”

“我选的是英文与法文。”沈平说。

“有这种学校?”涟漪问。

“有,怎么没有?”沈平接过了阿伍拿来的汽水。

“你在那边读什么科?”

“美术。”沈平答。

“美术?”涟漪反问:“你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美术有什么不好呢?”沈平着着她。

“可是中国人总得把中文念好。”涟漪告诉他。

“不学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为了怕丢面子?你们就是最死要面子!儿子头发长一点,是丢面子;丈夫钱赚得少!也是丢面子!晓得个屁!”

“你说谁晓得个屁?”涟漪扬起一条眉。

“对不起。”沈平道歉,“我不是说你,你很可爱。”

涟漪啼笑皆非,简直拿他没办法,不过她晓得沈平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难道不惭愧?廿一岁了,普通的中文也看不懂!”她说。

“咦?”沈平奇道:“那有什么好惭愧的?我中文虽然不好,但是我英文法文都第一流。

我到法国餐厅去吃饭,讲起法文来,侍者还问我是否在法国出生的呢!我美术年年得奖,也对得起自己。惭愧的该是母亲,居然装病把我哄了来!”

涟漪被他那一番大道理弄呆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沈平又道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应该对母亲摊牌才对,不过她年纪大了,我又不好意思。”

“算了。”涟漪摇摇头。她反而有点喜欢沈平,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也总算少有。

“你很好。”沈平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你一定是个好教师,我给你教过,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涟漪笑了起来,“我现在就预备教你了。”

“我见过你儿子,很有趣。但是他长得不像你,大概是像你丈夫吧?”沈平问得极自然。

涟漪并不介意,“是的。”

“他很喜欢我,我让他骑在我肩膀上,叫他拉住我的头发,告诉他那样就不会摔下来了。”沈平作一个手势,“他很听话。”

涟漪没想到君儿会玩得那么疯,忙皱眉说:“你对他当心点。”

“得了。”沈平笑道:“对对,第三十五页。不是说马上得上课吗?”他反而提醒涟漪。

“嗯?”涟漪说:“你自己好好的看一遍吧,把不认得的生字画个记号,我教你读。”

沈平耸耸肩,“我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你读一遍给我听吧,我尽量注便是了。”

涟漪摇摇头,正想读给他听,门铃又响了。

阿伍去开门,又看了沈平一眼。来的是沈老太。

沈老太才进门,便看见沈平乖乖的坐着做功课,心中一乐,脚步也快了。

“怎么样?他还听话吧?”沈老太问。涟漪听她问得好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平的脸色也显得很尴尬。

沈老太并没有常常记得儿子已经成年了,还把他当小孩子那么的提着。

“你请坐,”涟漪让座,“慢慢谈。”

“原本我是要与平儿一道来的,可惜临时没空,得陪老头子去看医生,故此让他独自来了。”

“沈老先生是什么病?”涟漪问。

“风湿。”沈老太看儿子一眼,“老是医不好。平儿以为我骗他回来,其实我们两老虽然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也不少,整个身子都不中用,像机器生了锈一样,唉。”

沈平低下了头,有点不好意思。

“至于这学中文,也是老头子想出来的,结果平儿又推在我身上,对我恶感得不得了,真是冤枉,老头子什么都赖我!”

沈平开口了,“妈,你别平儿平儿的叫我好不好?像女孩子名字似的!”

沈老太向涟漪摊摊手,“你瞧是不是?做人真难。”

涟漪笑了起来。

“我们过去吃饭吧。老头子在等呢,肚子也饿了。”沈老太拉住了涟漪。

“不好吧,君儿也要吃饭,阿伍反正要煮,不要客气了。”

“我们昨天讲好的,”沈老太怪她,“怎么到今天又赖?”

涟漪见推不掉,便向阿伍吩咐了几句,跟老太太沉平过去了。

沈先生也对她很客气,涟漪发觉他人很文雅,年纪大了点,但精神并不差,就不知怎的会生了一个这么的怪儿子,与父母都不相像。

沈平在外边话极多,讲得像只鸟,一回家又沉默得可怕,一声不出,闷坐在角落里。

涟漪在沈家耽了好一会儿,也谈了很多,才回家去。

到了家她发觉自己很累,结果睡得非常香甜,涟漪得到解决失眠的方法了。

第二天沈平来得准时,涟漪奖励地向他笑了一笑。

她把课文读给他听了,沈平学着念了一遍,读得相当好,他虽然还是不感兴趣,但是学得很快。

涟漪实在有点喜欢他,也不逼得他那么厉害。

读了好几遍,沈平忽然问她,“潘太太,你对于长头发的看法怎么样?”

涟漪一怔,“怎么忽然会问起这个来了?”

“你不是老看着我的头吗?”沈平反问。

“不看你的头,你叫我看哪儿?看天花板?”涟漪笑。

“你大概一定不喜欢长头发。”沈平说。

“何以见得?”

“你们都不喜欢长头发。”

“我倒觉得无所谓,你不怕让别人笑,就把头发再留长点也不妨。”涟漪说:“快背生字吧。”

沈平放下了笔,“你把自己当老式人呢,还是新派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涟漪说。要是换了沈平是简大全,她早就不搭嘴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有兴趣跟沈平聊了下去。

“以你的年纪来讲,应该是新派,同情年轻的一代,怎么你的思想却如此古旧?”

“我的思想怎么旧了?”涟漪有点吃惊。她一直觉得君儿长大了也许会跟沈平一样怪,故此企图了解沈平,以防万一。

“你想的跟我母亲想的一模一样”沈平说:“不用讲了。”

“有那种事?”

“当然,唉,你们老是不接受新事物,守在一所屋子里,最好永远抱着儿子。”

涟漪一怔,沈平这番话倒是讲得不错。

“我现在就是觉得烦,也不知道他们下一个步骤是什么,也许会逼我娶妻生子,也许会逼我到洋行去找一份工作,这两样都是我不喜欢的!”沈平用手托着头。

“也许你显示得乖一点呢?他们也就不会逼你了。”

沈平抬起头来,“我怎么不乘了?你倒说说看。”

“这……”涟漪也说不上来,沈平明明是一个相当乖的孩子。

“反正问题是他们看不惯我们,我们就成了牺牲品。”

“你可以把头发稍微剪得短点。”涟漪说:“衣服穿得整齐点,等他们看着满意了,就会放你走了。”

“我才不要等他们放呢!”

沈平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今年廿一岁了,要走随时可以走,我留在此地是为了尊重他们,他们却洋洋自得,以为控制了我!”

“他们是你父母。”

“哼!”沈平燃起了一根烟。

涟漪说:“我们还是读书吧。”

“读什么鬼书!”沈平笑起来,“这简直是开我的玩笑!”

“你不念了?”

“不念了!”沈平说:“希望你别怪我,你想想,廿多岁的男人还来补习功课,我也实在太迁就他们了,以后得改一改才好,不然他们必定得寸进尺,说不定会办起盲婚来了。”

涟漪笑,“你这个孩子!”

沈平也笑,“我是孩子?”他的手一指,“君儿还差不多,来,君儿!”

君儿看见他冲出来,沈平一只手就把他抱高了,君儿开心的笑看。

涟漪说:“你妈是交了学费的,这怎么可以?”

“把学费还给她,我现在抱君儿到公园去,我们也该去散散心了!”他自己开了门,竟自去了。

阿伍跟出来,“这个人,也不知道像什么,阿飞又不像阿飞,坏人又不像坏人,沈老太可惨了。”

“算了,”涟漪说:“阿伍,你自己没孩子,不会晓得的。”

“也幸亏我没孩子。”阿伍瞪瞪眼。

涟漪笑笑,不出声。

“太太,你身体是好得多了吧?”

“好了,晚上也睡得比较好。”

“当心点。生了病可也真辛苦。”阿伍说。

“知道了,”涟漪看阿伍一眼。

“那个姓简的呢?太太,他还有没有来?”

“没啦。”涟漪又看她一眼。

“那就好了,”阿伍很满意,“我去煮饭了。”

涟漪看看她的背影,很清楚阿伍心中想的是什么。

第二天去上课,简大全忽然对她说:“我看见你的弟弟了。”

“弟弟?”涟漪有点莫名其妙,“我可没有什么弟弟。”

“可是我明明看见君儿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

“啊,那是隔壁邻居,”涟漪恍然大悟,“不是弟弟,他母亲叫我替他补习国文的。”

简大全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涟漪一眼,不出声,便夹着几本书走了。

涟漪满以为沈平晚上是不会来的了,经过昨天的一谈,涟漪也了解到他的苦处,不便相逼。

却不知道沈平还是来了。

涟漪觉得意外。

“咦,你又来了?”她微笑,“我去拿课本。”

“不必了。”沈平爽脆的说。

“怎么?”涟漪住了脚。

“我不是来上课的。”沈平笑“我来让你看我的头发。”他摸了摸后颈。

涟漪这才注意到,原来沈平已经把长发剪去了不少,虽然还是长一点,但是也比较像一个男人。

涟漪忍不住笑起来,“恭喜你,改头换面了。”

沈平有熟见腆,“好吗?我觉得很尴尬。”

“尴尬?!再短更好。”涟漪称赞,“你看!我可以看见你的眼睛了,下次得洗洗耳朵,有点脏。”

沈平居然脸红了起来,“我下次一定洗。”

“给你妈看过了没有?”涟漪问。

“看过了,”沈平笑,“她很高兴。”

“看,你做这么一点小事,她都这么高兴。”涟漪说。

“我始终觉得头发长没什么不好。”沈平耸肩。

“头发长脏,我就不喜欢。”涟漪说。

“是,我看你的也剪得很短。”沈平看看她。

涟漪也伸手摸自己的后颈,呆了一呆,她没想到与沈平谈这种小题目也可以讲半天,不禁哑然失笑了。

“你耳朵上那颗珠子也很好看。”沈平看看。

“那是耳环,”涟漪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你是真的决定不跟我学中文了?”

“别勉强我。”沈平看着她。

“我不会勉强你的。”涟漪也看着地,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了?”沈平跳起来。

“不是,我在想,假如我君儿大了像你,可怎么办好?”涟漪透露了心事。

“像我有什么不好?”沈平有点生气,“我又没杀人放火。你要个怎么样的儿子?心理,娘娘腔的?你们叫我剪头发,我还不是剪了?”

涟漪一点也没生气,“你那胡髭,最好也给刮了,你那么小,留着它干什么?”

“说得寸进尺,便是得寸进尺!”沈平摊摊手。

“你想充大人,对不对?”涟漪问他。

“谁需要充?我根本是大人!廿一岁有资格选举了。”

“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涟漪摇摇头“看来我真的老了。”

沈平说:“你才是一天到晚在充老的。不要说人了。”

涟漪喝一口茶,笑了笑。

“你有几岁呢?廿五?廿六?好多人大学尚未毕业,恋爱也没谈。”沈平看着她,低声的说。

“我……不同。”涟漪轻说。

“你少了一只耳朵?什么地方不同?”沈平问。

涟漪微愠的道:“沈平!”

沈平站起来“不跟你讲了,免得得罪人,君儿呢?我带他晒晒太阳去,免得在这古老屋子里闷坏了!”他咕噜着。

“你要当心他。”涟漪关照说。

“得了!”沈平不耐烦,“他又不是你的玻璃玩具!”

涟漪怔住了,沈平没有一句话不开罪她的,但是又讲得有道理,他自己需要医治改变,却又处处指导涟漪去吸新的空气。

涟漪看着他把君儿抱起,坐在肩膀上,去了。君儿每次看见沈平,都开心得什么似的,涟漪根本阻止不了,她忽然感觉到君儿是长大了,内心透出的空虚,使她呆在椅子旁。阿伍叫醒她,“太太,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看阿伍,“茶冷了,再泡过吧。”阿伍接过了茶杯,告诉她:“太太,你记得厨房天井的杜鹃花吗?两年没开,满以为它死了,又不舍得,浇点肥料,竟然又开了,还有一半是白的,活得比新的时候选好看。”

“啊。”涟漪也有点诧异。

“君儿看见,全摘了扔在地上了。”阿伍笑道。

“这孩子,”涟漪皱上了眉头,“居然也越来越顽皮了。”

“顽皮点好,”阿伍看涟漪一眼,“这还得多谢沈老太他们。”

“等变了无法无天,你负责去。”涟漪笑着说。

“不是我说,太太,你也轻松得多了,这样讲讲笑笑,病也生少点。”

涟漪想了一阵“是吗?”

“怎么不是?”阿伍转回厨房去了。

涟漪问自己:真的变了吗?自从丈夫去后,她再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买过一样化妆品;笑也少笑,现在真的稍有生气了吗?

一连好几天,沈平都拒绝读课文,但是他因为没地方去,照旧到潘家来坐着。

涟漪说:“沈平,这样子不行,变了我们两个人联同作弊骗你母亲了,你跟她坦白一下吧。”

“你放心好了,我们是心照不宣,反正我来这里,她也放心。”沈平笑道。

“这样可不是办法,她不打算让你继续读大学吗?”涟漪关注的问。

“她不想放我出去。”沈平答。

“你觉得怎么样?闷?”涟漪问。

“当然。”沈平苦笑,“我有什么法子不闷?”

“你就这样搁起来了?”涟漪问。

沈平道:“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自己也在设法。”

“设法?你跟你母亲一句话也不讲,还说在设法?”

“假如你肯借钱给我,我就可以偷偷的买一张飞机票回去了。”

“别胡说,我怎么会借钱给你?”涟漪看着他。

“我以为你是比较同情我的。”沈平叹口气。

“你在那边有没有女朋友?”涟漪问。

沈平微笑,他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有,当然有。”

“这是你要回去的道理。”

涟漪觉得他坦诚得可爱,“看样子你是很喜欢这个女孩子的了?”

“嗯。”沈平说:“她很漂亮。”他的神情是极其满足的。

“多大?”

“跟我差不多年纪,二月十二日生。”沈平说。

涟漪忽然有点羡慕这个女孩子。

“还很年轻呢,是中国人吧?”她问。

“跟我们是同乡。”沈平说:“母亲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你应该告诉她,让她高兴一下子。”涟漪说。

“她才不会高兴呢。一会儿又嫌这个嫌那个,”沈平脸色不好看了,“总之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

“你怎么把你母亲说成一个那么难堪的人呢?照我的看法,她倒是合情合理的。”

“她又不是你的母亲,你怎么会晓得?”沈平反问。

“别忘了我也是一个母亲,我应该知道母亲的看法。”

“哼!”沈平不出声。

“照你的心意,你想怎么样?”

“我根本是不想回来的。既然回来了,住一段时期也无所谓,总不能把我软禁吧?”沈平问。

“讲得对。”涟漪沉吟:“我去负责劝服你母亲。”

沈平不相信,“真的?你肯那么做?”

涟漪无可奈何,“我总不见得骗你吧?,骗你也不见得有好处。”她笑。

“我听说妈把我叫回来这件事,你也有份出主意,现在你负责把她说服,也是应该。”

涟漪见他说中了,未免有点尴尬。

“我可不怪你-你别误会。”沈平认真的说:“我也不怪母亲,真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幸,夹在老一辈当中,永远不得超生。”

涟漪劝他,“何必讲得这么绝望呢?你才廿一岁。男孩子廿一岁什么也不僮,好的日子在后头。迁就一下父母也不为过,他们的年纪毕竟大了。”

沈平叹一口气,“年纪大年纪大,这一顶帽子真厉害,压了下来,做儿子的简直动都没资格动。”

涟漪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如果早知道沈平是这样性格的一个孩子,就不会赞成沈老太去把他叫回来。但是不论她是否参加意见,沈老太都已经决定把儿子留在身边的了。

“你不高兴了,”沈平有点慌,“是不是?我把你得罪了吗?”他问。

“没有。”涟漪勉强的一笑,“为什么这样问?”

“我怕让你有感触。”沈平说。

“不会,你随便说什么好了。”涟漪说。

“你不是很讨厌我吧?”沈平问。

涟漪一怔,她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想了一想,原来简大全也曾问过。

“不,”她答:“我谁也不讨厌。”

“你看你,又把茶杯握在手中了。假如我是心理学家,就可以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沈平微笑,“你在想什么?”他向涟漪走近一步,注视着她。

涟漪也问自己,是的,在想什么?

她开口,“我在想,要是日子可以倒转,便好了。”

“是吗?你觉得那样好吗?”沈平问:“告诉我,假如时光可以倒转!你会不会再嫁给你丈夫?”

涟漪的心一跳,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千百次,然后她毅然的道:“是,我还是会嫁他。”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虽然才短短几年,我觉得很开心,很满足,很……”涟漪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前渐渐模糊了。

沈平注视看她微微透红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个很好的女人。”

涟漪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勉强地笑着说:“我讲得太多了。”

“请你再讲得多一点。”沈平恳求说:“我喜欢听。”

涟漪站起来,“你再跟母亲讲一声吧,说你对国文没兴趣,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沈平问:“为什么你的声音又冷了起来?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他有点诧异,“你觉得这样假装有意思?”

涟漪看着地,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个不大不小的男孩子,要是再小几岁,当他是个学生也罢了,他偏偏又不太小。

涟漪说:“你不要乱说。回去吧。”

沈平耸耸肩,“好,打发我走了。”

“有空来坐,回去对母亲讲老实话。”

沈平笑,“你少叮嘱我,你儿子只有三四岁,我已经廿一岁了。”

涟漪又被他引得笑了起来。

在沈平面前,涟漪装不出那种冷冰冰的神情来,她的年纪毕竟还没有老得像枯木那种程度,沈平的坦白诚恳又使她感动。

第二天这孩子又来了,买了一大篮水果,各式各样都有。

他嚷着进来,“庆祝庆祝!”

涟漪在改簿子,“什么事?”她探头出来,吓了一跳,“你的头发怎么了?”

沈平大笑,“全剪了,天气太热,有点臭,于是跑到理发店去,跟他们说:‘喏,剃光!’”

“也不用剪得那么短,现在只剩半寸了。”涟漪出来。

“真难侍候,”他摇头“长又说长,短又说短。”

“对不起,”涟漪说:“就是为了这个庆祝吗?”

“当然不是!”沈平说:“我卖了一幅画。”

“画?”

“唉,你忘了我是学画的?是爸的朋友买的,赚了几百块钱,爸现在也不太看轻我了,那掴朋友真识货。”他伸手在自己膝盖上一拍。

“原来如此,所以庆祝。”涟漪点着头。

“这些水果送给你的。”沈平指指。

“谢谢你了,不妤意思。”涟漪微笑。

“我跟妈说了,她说我不学国文也算了,不过总得做点事,既然这些画有人要,我就再涂一点?”

“你倒生财有道。”涟漪打趣地。

“你别看轻我!”沈平有点气。“几时我替你画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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