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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鞋儿-短篇小说集
亦舒
涟漪 Page 5

简大全那个女朋友,也急急的要跟着他跑。把校长弄得糊里糊涂,不明白为什么校里忽然有这么多的教师要离开。

涟漪在这个时候撤销原意,简大全不到两个月,便给调走了。她从此上课,终于不再提心吊胆,精神愉快不少。

日间生活倒也不寂寞,有沈平过来说说笑笑的。

涟漪又替君儿物色了一间幼稚园,让孩子到那边去耽几个钟头,阿伍的工作也轻了一点。

使涟漪奇怪的是,沈平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再也不吵着要回老本营去了。他不提出要求,沈老太自然由他去,只有更加高兴。

沈平变得很快,他变得可以和容易亲近,脾气性情虽然还怪一点,但在他的纯真下,并不觉得讨厌。

自从他自认是涟漪的弟弟之后,涟漪也就把他当弟弟看待。

沈平是很高兴的。他什么都对涟漪谈,好像涟漪是他生平第一知己。

涟漪比较以前乐观,笑容也露得多了点,她自觉这个变是不错的。

沈老太提及沈平,快乐了很多,她说:“虽然外国人脾气还着实重,但是这孩子对我好多了,老头子也很开心。”

涟漪也替她很高兴。

沈老太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涟漪,你真的不打算再谈恋爱了吗?”

涟漪微笑着,摇摇头,她早知道沈老太会问这个问题,以她与沈家的交清来讲,问问也属平常,并不算唐突。

“像我这种年纪,这种遭遇的,提这个也多余。”涟漪轻声说。

“每个人都有权利生活,每人也有权利谈恋爱。只要你快乐点,别再那么幽怨,我也就放心了。”沈老太说。

“难得你这么关心我。”涟漪感激的说。

“我要是福气好,应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沈老太看着她。

涟漪笑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怕烦恼,朋友太多也是烦恼的一种。”

“以前追求你的男朋友一定不少吧?”沈老太笑问:“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少有呢。君儿倒不像你,由此可知潘先生必然也是极俊俏的。”

“是。”涟漪答了个字。“真可惜,”沈老太摇着头!“年纪轻轻的…你也不要怪我,我知道这是你头一件伤心事,既然忘不了,索性提一提,让你的心宽一点也好。”

“是的。”涟漪又说。

“你假如遇到适当的人,不妨再考虑。”

涟漪还是微微的笑。

“沈平看样子,很喜欢那个女孩,将来大概也是会娶她的。”沈老太说。

“嗯。”涟漪说:“那小女孩长得很好,沈平是有眼光的。”

“希望是这样。现在这种日子,做父母的必须想开一点,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想我除了尽力照顾君儿外,只能希望他长进一点,除此以外,也不能要求过份。”

“一个女人要负起这么深重的责任,不容易呢。”沈老太讲得很含蓄。

涟漪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是她假装不懂,“我将尽力而为。”

“你要节蓄一点才行,他的教育费总得预备。”沈老太非常佩服涟漪。

沈老太见涟漪不出声,便不再提了。

她又问:“你有没有发觉平儿好似不想回那边去?”

“哦。我是有点觉察了,不知道为什么。”涟漪说。

“这孩子,实在太怪。”沈老太说。

“随他去吧。”涟漪道。

不到三个星期,涟漪接到了一张请帖,红得耀眼地放在桌子上。涟漪觉得奇怪,她并不认得谁要最近结婚的。

打开请帖一看,那原来是简大全要娶他那个女朋友了。涟漪不禁笑了起来,这个人倒是转机得快,这么快就做新郎了,但是也替他高兴。

请帖上还写看阖府统请,涟漪当然不会去那种场合,于是把阿伍叫了出去,吩咐她去买张礼券,送了过去算数。

简大全这一笔账,总算不了了之,涟漪至今才真的心平气和了。

这件事过后,涟漪体重增加了好几磅,简大全本来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是死缠之下,涟漪不能接受他,只好连朋友也不做。他的结婚,无异是保证了涟漪以后都不会有这种麻烦了,涟漪能不高兴?

她自然未曾料到,这种事情会一而再的发生在她身上。

在这段时闲中,沈平又卖了几幅画,他也不管买主是谁了,反正有钱赚,再艺术的艺术家也得吃饭。

沈平为了要装得德高望重一点,居然留起须来。

君儿有一、二次几乎不认得他了!涟漪则觉得好笑。

沈平告诉涟漪说他很担心,“要是他们把我的画挂在厕所里,怎么办?”

“不会吧?”涟漪皱眉头。

“怎么不会?那些人全是俗不可耐的,越是俗的人越爱在家中挂两幅三不像的油画!”

“你这不是说自己的画系三不像吗?”涟漪问。

“唉,在他们眼中,大概也无甚分别。”

“也不一定,有不少懂画的人在。”涟漪安慰他。

“懂画的人全买画册,绝不会看我的画一眼。”沈平说。

“别这么悲观。”她笑。

“现在我也徇众要求,买主多数爱风景、水果,挂一幅苹果在客厅中,便自开心得要死。”沈平摇摇头,“而且苹果必须写实的,一个个圆滚滚,亮晶,画死我了!”

“现在你知道了?赚钱并不容易呢,所以用你爸的钱的时候,要小心点。”

“知道了。”沈平苦笑,“你老是工作不忘教训。”

涟漪笑起来。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希望可以画你,或是君儿。”

涟漪笑了,“我们俩有什么好画的?”

“总比苹果好画一点,真的,我会有这种机会吗?”

涟漪说:“要是你可以骗君儿坐在那儿不动,我自然不会介意你画他,我是不想出这种风头了。”

“这怎么能算是出风头呢?拍照留念可算是出风头吗?我画好的画会送给你,又不是拿出去卖!你放心好了。”沈平急得不得了。

“我从来没给人画过,不习惯。”涟漪笑道:“你去画君儿吧。”她拒绝了沈平。

沈平很失望,“是对我的作品没信心?”他问。

“不会,你别误会。”涟漪摇摇手。“我没有那种意思。”

“我不勉强你。”沈平说:“你不喜欢就算了。”

“这才对了。”涟漪笑道:“我会不自然的,况且我也不是好的模特儿,听说画家多数爱画老年人与少女,我两者都不是,没有什么性格。你该替伊莲画一幅,或是替老友画,你母亲会很高兴。”

沈平微笑,“你讲得不很对,画家是什么都画的。”

“那更好了。你没有画过伊莲吗?”涟漪问。

“画过一点,都是不很严肃的东西。”沈平说:“我后悔,老是没办法好好的画一点画,可惜得很,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学这一门的。”

“怎么忽然自怨自艾起来了?不要这样,你不是老夫子,每天都可以从头开始。”

“最近心里面很烦,有点六神无主似的。”

涟漪笑问:“是挂住女朋友了?”

“不,我只是坐立不安,我一点也没想到伊莲!非常对不起她,我甚至连回信都不想写。”沈平声音低了下去。

涟漪纳罕起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平用手捧着头,“我实在太心烦意乱了。”

“我没发觉,你到我这里来总是高高兴兴的,有讲有笑,”涟漪说:“你这种便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沈平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到你这里来,就舒服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还没察觉。“那当然,在家里,男孩子是特别觉得闷的。除了作画,你还可以做些运动,甚至是打网球,保龄球,都好,对不对?”

沈平一怔,继而微笑,“是的。”

“像你这种年轻人,尤其是男孩子,根本不应有什么烦恼咧。”涟漪又补了一句。

“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沈平忽然生气了,“我回去躺一会儿!有事叫我一声。”

涟漪觉得有点怪,他的心思一直很坦率,现在好像个女孩子,多愁善感,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涟漪春看他走了,便摇摇头,把功课理了一理。

自从简大全走了以后,他的位置一直空着,那边学校原来有几个空缺,故此也没有替换的人来,涟漪一个人几乎是占两张座位的。

教师没转来,学生倒来了一个,那是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却被安排在三年级,涟漪教的那一班,孩子又瘦又小,读的班级又高,显然很吃力,功课也比同班同学差了一点。

涟漪要教三班学生一百多个孩子,能记住名字,已经是不错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新学生长得特别清秀,她是不会注意到的。

那个小孩又特别的乖,别的学生蹦蹦跳跳,大吵大闹,她却老是静静的,只爱用手托着聪,两只眼睛大是大了,可惜有点无神,这种神情根本不是一个才几岁孩子所应有的,涟漪不禁对她特别注视起来。

涟漪觉得君儿也是很静的孩子,因为有沈平哄他玩,才顽皮了起来,孩子是应该顽皮的。

一日涟漪在教课室里喝茶,那个小女孩棒了一叠簿子进来,耐心的等着她。

涟漪连忙走过去,接过簿子,“班长呢?”她问:“为什么不来?”交簿子一向是班长的事。

“我替她的。”那孩子静静的说:“我最后交本子。”

“你叫潘彦玲?”涟漪问。

“是,老师。”她恭恭敬敬的答。

“我也姓潘。”涟漪说:“跟你一样啦。”

“你不是周老师吗?”小孩问。

“是,可是我儿子姓潘,我丈夫姓潘。”涟漪说:“我是潘太太。”

小女孩的眼睛闪出有兴趣的光,“那我妈妈,也是潘太太?”

涟漪笑,“当然,你很聪明,你妈一定很开心。”

小女孩忽然紧闭起嘴唇,不出声了。

“你可以回去了,马上要上课的。”

她朝涟漪看了一眼,鞠一个躬,便走了。

涟漪纳罕的问:“这学生是插班生,谁介绍她进来的呢?”

“是她家长要求从别的官校转来的。”一个同事告诉涟漪,“说是搬家了,离家近一点。”

“这样的。”涟漪点一点头。

涟漪做班主任,也负责收学费,这个叫潘彦玲的学生,一连拖了好几天,都没交。涟漪觉得奇怪,五块钱的学费,照说是没有理由付不出来的。

她问她:“是忘了问妈妈拿吗?”

小女孩答:“不是。”她低下了头。

涟漪说:“假如家中付不起,可以申请免费,你懂吗?”

她又点头,头老是不肯抬起来。

“这样吧,我暂时替你付着,你回去与你妈妈商量一下。”

她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回座位去吧。”涟漪告诉她。

潘彦玲的母亲始终没来,她也没将那五块钱交还给涟漪。涟漪心中觉得奇怪。

她跟阿伍讲起了这个女孩子。

“我教了十年的书,也没碰到过这样的小学生。说老师应该了解学生,那也不是我们的事,小学生才几岁大!有什么可以了解的?但是这个孩子,分明心事很大,她看见我甚至是怕的。”

阿伍边干活边问:“怕你问她拿回学费?”

“阿伍,会不会是她母亲把学费给她,她又花掉了呢?”

“谁晓得,太太,你理这个干什么呢?一百二十多个学生,每个人都要你操心思,岂不是头发也要白了?”阿伍有点不耐烦。

“那个小女孩长得很好,不会乱用学费的。”涟漪捧着茶杯,“我生君儿的时候,也一直希望是个女孩子,女的一直比男的可爱。”

阿伍看她一眼,“这话说得真怪,当然是男的好!男的传宗接代,女的有什么用?”

“那个女孩子也姓潘。”

“姓潘的人多着呢,潘也算大姓,你要关照姓潘的,怕要学孟尝君了。”阿伍不以为然。

“你倒晓得孟尝君!”涟漪微笑了。“可惜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好太太,这些年来,总算到现在你有了点笑容,身上也胖了点,我叫你少理些事,多保重自己,也不算过份吧?”

“怎么把大道里搬出来了?我真的想问问那个小女孩,看她家里有些什么麻烦。我这么多的学生,个个天真活泼,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你一定要管我也没办法。”阿伍想起来,“对了,沈家少爷今天来过,坐了一会走了,说是接君儿放学,现在都在沈冢呢。”

“君儿也喜欢到那边去,自己家里反而不受耽。”

“君儿发热闹,哪里热闹便往哪跑,也不懂是人家自己的。”阿伍分析道。

“对。”涟漪点点头“现在他可不愁寂寞了,上午到幼稚园去,下午钻沈家,点心吃得饱饱的,就是不想吃饭。”

“沈家少爷还回不回去读书?”阿伍问。

“不晓得,他现在不是顶高兴的吗?”

“也不见得,”阿伍说:“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怪得要命。他脾性虽然是特别点,但是人很好。”阿伍笑了。

“嗳,他很坦诚,完全大孩子一样。”涟漪说:“唉声叹气的,大概是想念他女朋友了。”

“还有女朋友哪。”阿伍笑道:“沈老太不肯放他走?也不是呀,自从你劝过她以后,她口气也松了。沈少爷可以走的,但是他又不走,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

“这一点我也弄不明白,对他与他女朋友都没好处。”涟漪放下茶杯,“替我冲一冲。”

“知道了。”阿伍应着。

“我在房中看书。”涟漪回了房。

第二天涟漪见到了潘彦玲,发觉她有点无精打采的,伏在小书桌上。问了她几个问题,又答不出来,同学都在一旁取笑她,她涨红着脸,虽然没哭,也看得出她是难受的。

下了课涟漪便把她叫了出来,“你不舒服?”她问。

小女孩摇了摇头,涟漪用手在她额上一碰,便知道她有点发烧。

于是她以老师的身份说:“你回家休息吧,自己能走回去吗?你妈妈晓不晓得你生病?”

“我不回去。”小女孩有点急,“我没有生病。”

“你有热度,发烧了。”涟漪耐心的道:“生病要看医生,躺在床上,乖孩子都是那样的,要听妈妈的话,回家去吧。”

“我没有生病。”她忽然哭了起来,“家里没人,我不要回去,我情愿在学校里。”

“没有人?”涟漪奇问:“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孩子大哭起来,“我没有妈妈!”

整个教员室的老师都朝她们看来,涟漪连忙将她拥在怀里,她发觉孩子的衬衫已经很脏了,而且太小。

她降低声音问:“妈妈呢?”

“她不要我了。”她呜咽着。

“胡说,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她──去世了?”

“没有,她没有死。”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么爸爸呢?”涟漪开始发觉事情很复杂。

“爸爸也不在家。”还是弄不清楚。

“这样吧,周老师送你回家,好不好?”涟漪问她,“带你去看医生,不用怕。”

“我不去。”她还在摇头。

“学生要听老师话,你是很乖的。”涟漪替她擦了眼泪。

小女孩不再出声了。

“家里叫你什么?小玲?”涟漪问。

“不,叫我小彦。”她答。

“小彦。”涟漪说:“我送你回去吧。”她拉起她的小手。

她在注册簿子上找到了小彦的地址,就在后面的一条街上,那条街不很干净,赤脚的孩子很多。

涟漪去过那里几次,多数是为了顺便带点菜回家。她叫了一部车子,很快的把小彦送到了那条街,问她住哪一幢房子,小彦一指,是一层很密的大厦,电梯既脏又挤,等了半天才进得去。

涟漪投了门铃,一个二房东模样的女人来开门,看了看她,又看看小彦,一声不响的放了她们进去。

她摇摇头,“可怜的孩子!你是哪一位?一定是老师吧?以前也有过老师把她送回来。”

“是吗?她病了。”涟漪指指小彦,“所以我才送她回来。”

“小彦,”房东太太低头向孩子道,“你怎么不肯回家?这孩子!”她摇摇头。

“她家人在吗?”涟漪问:“要有人照顾她才行,她实在太小了。”

小彦听着,自己却奔进房间去了。

房东太太说,“我姓董。这孩子不爱人家关心她!像个大人一样,自尊心重得不得了,生病也不告诉人知道。”

“她父母呢?”涟漪问。

“母亲?、”董太说,“跟人家跑了,多没脸。父亲欠我四个月租,五百块。要是换了别的房东,早就叫他们搬了,我倒没这个意思,我不等钱用,他又太可怜。”

“小孩子当然可怜。”涟漪没想到其中有这样故事,有点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小彦?不!可怜的是她父亲,潘先生。”房东太太说。

涟漪说:“我进去看看孩子怎么了,应该替她看看医生。”

“小彦不用看医生,给她吃一顿饱的就行了。”

“你应该叫她吃饭,”涟漪带责备的眼色看牢董太,“我想她吃不了多少。”

董太苦笑。“好人难做,我会小器几顿饭吗?他不肯放女儿出来吃饭,我有什么办法?上次的那个老师,也是给他骂走的,他说他不要人可怜,唉!”

“有这种事?”涟漪问。

“我骗你作什么?”房东太太诉苦道:“碰见这种房客,也算我倒霉了,既然不要人家可怜,就该交房租吧?房租也不交。”

房东太太续说:“自己不吃饭可以,小孩总得吃吧?难道真要两个人一起饿死?”

“谁晓得?我也是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的。”她说着走开了,“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我那锅饭香了。”

涟漪走进那间小房间,并不觉得它特别脏,但是有一股霉湿的味道,非常难闻,她的学生正坐在床上看牢她。

“小彦,我与你去吃一顿饭。”她拉起小彦的手。

“不,我不去。”

“你再不听话,”涟漪说:“学校就决不收你做学生的了。”

她对付这样的孩子,只好采取恐吓的办法,小彦一听,便乖乖的站了起来。

结果小彦吃了一碗粥,半碗饭,吃完以后,涟漪又买了两个橙给她,也都吃下去了。涟漪看看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每天带她出来吃一顿饭?一顿也是不够的,孩子每天应该吃三餮。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劝服她的家长。她说没有母亲,房东太太又告诉说她母亲跟人跑了,这样看来,似乎只有对她父亲劝解一下,希望这个怪男人会转变性格。

涟漪自己也深觉奇怪,怎么近年来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她不想多管闲事,但是也不能看这学生饿坏。

“吃饱了吗?”涟漪问。

小彦满足的笑了笑,脸上泛起疲倦的神色。

“早点回家休息吧,明天记得上课。”

她点了点头。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涟漪又问她。

小彦惊慌的摇摇头,“不用,周老师,我自己能回去的。”

“我家就住在前面那层灰房子,地下。你有什么事过来好了,知道不?”涟漪叮嘱她。

她与小彦走出餐厅,小彦向她鞠了一个躬。

“好吧,你去吧。”涟漪对她说。

小彦飞奔而走了。

涟漪回到家中,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是从来没有放了学不回家的,故此阿伍着实担心了一阵子。

“太太,你到哪里去了,饭菜都冷啦!”阿伍说。

“陪一个孩子去吃饭。”涟漪将经过情形讲了一番。

“有这样的事?”阿伍瞪大了眼。“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没听过。”

“这种女人,”涟漪叹息,“也太狠心,像我们……唉。”

阿伍喃喃的道:“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太太,”她忽然之间声音又大了起来“别讲了,赶快吃饭吧。”

涟漪摇摇头,“我吃不下。”

“看你,三顿不吃,一会儿又头痛发烧的了。”阿伍非常起劲地在教训她。

“阿伍,别说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涟漪挥挥手。

“是不是?叫你别多管闲事!”阿伍说,“管管又管出事来了。”

“怎么可以这样讲呢?”涟漪反问:“你看到那样的小孩子,难道不同情她?”

“太太,算了,你最要紧的是自己的身体,以后你那种人家也少去。你听见那个房东太太说的了?那个男人专门骂人的。”

“阿伍,你真的是既幼稚、又势利。”涟漪动气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样的一个人。”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为你好,于心无愧。”

门铃响了起来,涟漪也不多讲了。

来人是沈平,小胡髭更长了,显得怪里怪腔的,涟漪瞪他一眼。

他马上怪叫起来,“怎么搞的?我一来就没好脸色给我看,我做错了什么?”

“沈平,你声音真大。”涟漪说:“我要真有你这么一个弟弟,头都要痛起来了。”

他坐下,“别老这么说,这样会伤我自尊心的。”

“你来了多久?”涟漪问他:“半年?”

“没有,四个半月。问这个干什么?”沈平反问。

“你还想不想回去?”涟漪问他,“这样耽下去,并没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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