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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
亦舒
曼陀罗 第一章 Page 2

“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悻悻然,“瞎七搭八。”

婀娜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门铃大响,婀娜会开门,与门外的人说了半晌,取着一个信封回来。

“挂号信。”我问。

“不,慕容氏派人送来给你的。”她把信封交给我。

你继母呢?”婀娜笑嘻嘻的取了照片走。

我拆开,是一封幕容琅写的感谢信件。

“你猜啊,会不会再找你?”婀娜问。

“我想会的,”我放好信,“她对两条牛都依依不舍,何况是我。”

“你会追她吗?”婀娜又问。

我气结,“我不打算回答这种问题,你要的照片全部冲了出来,快取了走,还我耳根清静。”

婀娜笑嘻嘻的取了照片走,“我会尽快把稿费给你。”她说。

今天是我与母亲吃茶的大日子,我特地换了西装去约好的地方等她。

她说来说去那几句话:“你还不打算搬回来住?”“你爹伤心呢。”“将来你儿子不听你的话,你就知道滋味了。”“整天拿着只相机走,一点没出息。”

我已听得麻木,问她:“妈妈,你也是个在上流社会中走动的名媛,上次什么慈善筹款你还扮了妲已在天桥上走——喏,就是吓得我打烂相机的那次——”

“见你的大头鬼。”她骂我。

“今天早上。”。

“你可有听说过有一家人,在香港住,复姓慕容?”

“慕容?”

“是,想一想,老妈,你有没有听说过?”

“慕容氏早已家散人亡,问来作甚?”妈妈不悦。

“是吗,你说给我听,怎么家散人亡?”我太好奇。

“慕容家的老头子一去世,就没有人承继偌大的事业,业务结束了十之八九,虽然不愁没钱花,到底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出风头也轮不到他们。”

“没有儿子吗?”

“有一个儿子,脾气跟你一样呢,好吃懒做,移民在外国,根本不回来的。”

“他们家,是不是有一个年轻当权的女人?”

“我早知道,问问就问到这狐狸精的身上了。”妈妈跌足,“是不是?果然。”

“说给我听,我喜欢听。”我兴奋起来。

“你疯啦你?这种小报上的传闻,有什么好听的?”妈妈责我以大义,“我才不做‘八婆’。”

我笑,“妈妈,你连妲己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妨碍呢?”

“你这孩子,真造反了嘛。”她为之气结。

“来,慕容家的事,略告诉我一二。”我央求,“不然的话,你找我出来吃茶,我就推你说是没空。”软硬兼施。

“难怪你父亲要轰你。”妈妈没奈何,“我与慕容氏没有来往,不知道那么多。”

“可是你知道那狐狸精的事。”我提醒她。

“只听说某人在晚年搭上了一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人,之后某人就一蹶不振,而家产也落在这个女人手中。现在也快散得七七八八了。”

我点点头,“你有没有把这个故事告诉父亲,叫他当心做人?”

“你爹有你这个儿子还不够?他不用狐狸精帮忙。”她瞪着我说。

“你有事没事就损我,”我不悦,“我又不败家,况且我有三个那么能干的哥哥,我有条件做艺术家。”

母亲软下来了,“说起你那些哥哥,真没话讲。”

“刻薄成家,跟老爹一样,”我不屑,“逢商必奸,我也没有话讲。”

“穆儿,你已无药可救了。”妈妈瞪我一眼。

与她话别后,我约了与婀娜吃晚饭,她将稿费支票交在我手中。

她说:“我去打听过慕容家的事了。”

“是吗?”我故作不经意状,“你那么好奇?”

“原来慕容琅在五年前失踪的时候,她父亲四处派人寻找她,悬过暗红。”

我抬起眼。

“后来她父母相继去世,这件事不了了之。”婀娜说。

“她继母呢?没有继续寻找她?”我问。

“阿琅在西藏,请问怎么寻找?”

“她为什么要出走?”我问。

“没有人知道,以前她也是社交圈子的红人,看,”婀娜在公事包里找出一叠剪报,“她订婚的那夜,拍了不少照片。”

我接过剪报,报纸照例已经发黄了,但照片上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显然就是慕容琅,衣着虽过时,但看得出是当时最时兴的打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沉吟,“可不可以写一个故事?”

婀娜说:“我想写这个故事,如今的小说太虚无缥缈,有个真实的背景比较踏实。”

我冷笑,“除非你打算写一家八口一张床或是红卫兵,否则再实在的故事也会被打入虚无类。”

“那我不管,我是写定了。”婀娜极有决心。

“再好的故事,也要流畅的文字衬托。”我提醒她。

“是,我会尽力写。”她说,仿佛写小说如挑泥,尽力就会好。

“谁帮你做资料搜集?”

“我自己,一切像抽丝剥茧,很快会真相大白,我已经去电要求慕容琅接受我的访问。”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嗳,如果她让你上门去,你带着我一起去好不好?”我问。

婀娜笑吟吟地说:“这又关你什么事呢?”

“我好奇,”我理直气壮地说,“如果香港人都没好奇心,你那本《婀娜》月刊还能出版?”

“她还没有回覆我。”婀娜说,“咱们公平交易好不好?如果她万一找你,你也带我同往。”

“好,咱们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我说。

“谁跟你同当?”婀娜一贯吊儿郎当的。

我凝视她,这个妞,谁跟她走,也是福气,如今少有这么能于独立及乐观的女孩子。

我扭扭她的面颊,她闪避开,“你太没正经了,老乔。”

“怕什么?我们是老拍档。我谁都不怕,若你未来的老公是醋坛,那我没办法。”

“把你砍成八块。”她恐吓我。

“你会嫁那么小器的人吗?”我反问。

她摔摔头发。我看着她一身打扮,褐金色的发饰,配同质地的腰带,一只金色的手袋,白皮鞋绲金边。

我笑说:“金色泛滥,迷惑了眼睛,我希望看到比较纯朴的打扮,譬如——”

“譬如尼泊尔土女装?”她搭上来说。

“譬如你的大头鬼。你们穿流行衣物,非要把它流行垮了不可。”我说,“最近这一阵子的三个骨灯笼裤直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四十岁的老太婆还把它穿身上,打做挂一只小小的金手袋,配一脸的皱纹,我先凄凉得哭了,不知道母亲节是否要买一套给我老妈穿戴,彷徨得要命。”

婀娜反问:“照你的标准,谁穿得最好?”

一个人驾车往慕容家?

“穿得好不是衣服好,歌者非歌,最要紧是切合年龄身份,可惜这道理个个懂得,实践起来却不容易,女人一过三十岁就爱骗自己能够青春常驻。”我想了想,“那个年轻的慕容太太,她就穿得好,衣服在她身上,就是她的,不再是名牌设计师英魂不息的憩休所。”

“人家有钱。”

“多少有钱女人穿得像大贼。”我说。

“她穿什么衣服?”婀娜不服气。

“我一点也不记得她穿什么衣服,就是这点高明,人家穿得舒服。”

婀娜说:“你中了蛊了你。”

我嘿嘿地笑几声,与婀娜分手。

傍晚收到电话,是阿琅的声音。

“乔吗?我想请你来一趟,有很多事非得见了面说不可。”

我想到要与婀娜有福同享,但是慕容琅的声音实在太沉重,我提不出这样的要求。

停了一会儿她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我沉默。难怪,她本来是四大皆空的。

“姊姊也病逝,现在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哥哥,可是我与他联络过,他不肯再回香港。”

“你继母呢?”

“是,我还有她,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慕容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激动,“这五年来,全靠她一个人在支撑。”

“你与她之间——没有什么吧?”

“她待我很好。”

“我马上来。”我挂上电话。

我没有通知婀娜,一个人驾车往慕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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