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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
亦舒
曼陀罗 第二章 Page 2

我耸耸肩,“谁知道,在这之前是一瓶花,一只瓷猫,手指放在脸颊上。”

“现在连笑也不让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我,“不妨笑。”但她继母笑起来不好

我架好了灯光、布景,替她拍照。

作为一个摄影模特儿,阿琅的脸大甜太美,缺乏表情及性感,换句话说,她没有灵魂。真奇怪,这个女孩子走遍大江南北,有着这么奇异的经历,可是却仍像一张白纸一般。我有点生气,太难拍了,我喝道:“瞪起眼睛,眨眼你不会吗?真笨。努嘴作一个性感状,来,引诱我——喂,振作点。”

她被我喝得失神,没精打采起来,我连忙捕捉这种难得的神情,按下快门。

我说:“漂亮的女孩子永远不愁寂寞,到了西藏新疆都有不贰之臣。”

“别再提了。”

“那酋长叫什么名字?”我问。

“敏敏哲特儿,英文名字叫亚方素。”

我太息:“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猎头族怎么还有英文名字?”

“现在每个人都有英文名字。”

“你继母有吗?”我移动着灯光。

“没有。”

“告诉我关于你继母的事。”

“我累了。”

“那么休息一会儿。”我与她并排坐下,“假如亚方索敏敏哲特儿追到香港来,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一日不爱他,一日不必怕他。”阿琅夷然。

至理名言。

“你继母可知道你的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阿琅说,“以前我试过与她斗,没可能的事,现在早已放弃。”

“是否她太强?”我试探地问。

“不,她完全不还手,也不闪避——也许你说得对,是太强了,大勇着怯,大智若愚。”

我眯着眼睛看镜头,“你离家出走,不是为了她吧。”

你是第几个母亲所生的。

阿琅不答。

我怕她疑心我在盘问她,略略移转话题:“如果我约她拍一辑照片,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阿琅答得很干脆,“你问她好了,”

不,来不及了?

这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她与继母间始终有芥蒂。

“你称呼她为什么?”

“阿馨。”

阿琅解嘲地说:“我父亲的名声。”

“别这么说,牙齿……牙齿很美,在尼泊尔用什么牙膏?居然维持那么好的齿质,奇迹,头发也不错……琅,你最大的损失是毫无缺陷美,怎么搞的,连雀斑也没有。”

“我可以走了吗?”她气馁。

“照片冲出来以后,我会通知婀娜。”

“你拍照太马虎。”

我恐吓她:“当心我将你自十二楼扔下去,你胆敢说这样的话。”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

我收好相机。

“下午带我去游泳?”她试探的问。

“没可能。”我说,“下午没空,我要到教授家去。”

“你还在念书?”她诧异。

“早毕业了,”我说,“他是我的好友。”

“能不能带我去?”她问。

“你是陌生人,人家要特地招呼你,多烦。”

她央求:“带我去。”

“我们不过是听听音乐之类,你别烦好不好?”我怪叫起来,“跑到街上去吹声口哨,包管男人一箩筐一箩筐的涌上来,干吗要缠住我?”

她目定口呆的看着我,想哭想哭的样子。

真要命。

我恨恨的说:“女人都是附骨之疽。”

只好带着她往教授家。

教授在家等我,打开大门,伸开双手,“我的天才学生,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太太呢?孩子呢?”我问,“好吃的食物呢?”

他看到我身后的阿琅,“咦,这位小姐是谁?”

我只好为他们介绍。慕容琅这样浓妆奇服,难保教授不会误会。

我补充说:“我们是普通朋友。”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教授的三个孩子跑出来,齐齐挂在我脖子与肩膀上,我算是树,他们权充猢狲。梁教授迟婚,五十岁了,孩子们才十岁八岁,精灵可爱,一点也不像教授那么木讷。

阿琅见了他们大乐,呼啸一声,叫孩子们到她身边去,立刻玩成一团,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师母悄悄问我:“你女朋友?”

“我才没有这样的女朋友。”

“你几时才肯安定下来?”

“没遇到好的女孩。”

“你太挑剔了。”

“真的,没遇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我指着阿琅问道。

“不,不是她。”师母微微笑。

本来我是有话要说的。

我莫名其妙,“可是我不再认识别的女人了。”

“婀娜。”

“婀娜!”我说,“她又不是女人。”

“什么?婀娜不是女人?”师母既好气又好笑。

我说:“婀娜从来没有给我一个女人的感觉。”

“婀娜是女人中的女人,”师母很认真,“兼有男儿气概,单说外貌,已是上上之姿,工作能力强,有独立精神,配你正好,乔穆,这样的人才,你夫复何求呢?”

我沉吟良久,“可是,可是婀娜从来不给我那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大地震动,仙女散花?”师母笑眯眯的问。

我说:“总有煞风景的智者来提醒我们,世界上没有爱情这回事,什么要互相了解体贴,感情可以培养之类,我最不要听。”

“你这小子!”师母说。

“瞧,恼羞成怒了。”

“那么这位慕容小姐呢?”

“她需要太多的呵护——咦,怎么搞的?我不想结婚。”我说,“太早了,我乐得自在。”

师母说:“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是那么寂寞。”

阿琅抱着梁家最小的孩子走过来说:“乔穆才不寂寞,终年累月有美女围着他。”

“难怪你不读文学学摄影。”教授看着我笑。

阿琅看着我说:“你学的是文学?”

“别多事,孩子们那么好玩,多与他们调笑。”

教授说:“不是,他念科学管理,回来后央求我收他读文学,后来又爱上了摄影机,是个非常多心的家伙,太不专一了,”他向阿琅眨眨眼,“你要当心。”

“人家慕容小姐才不用当心。”我说。

师母端出点心,我们吃将起来。

阿琅羡慕起来,“真幸福,我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家庭。”

师母笑着说:“那还不容易,仅够温饱而且,一大堆孩子,最最原始的家。”

琅不响。

琅一定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家,慕容家的事必然复杂得不得了。

我对教授说:“本来我是有话要说的,但是现在,”我看琅一眼,“不方便,下次吧。”

“随时都可以。”教授说。

琅说:“乔穆一向不尊重女性。”鼓起了腮。

他是我的好友。

大家都笑了。

不多久我带着琅离开,梁家的孩子挥着胖胖的小手臂欢送我俩。

阿琅说:“将来我的家也要这么美满。”

“不容易,现代男女之间的事复杂得很,我的一个朋友再婚,他的前妻带着现任丈夫与这人跟前妻生的儿子贺他,而与前妻生的儿子则做他与新婚太太的花童。”

琅呻吟一声:“我没听懂。”

“真是难懂,一言难尽。”

琅说:“吃苦的总是孩子们。”

“孩子们看得很开呢,只是将来每人都可能有暧昧的亲戚,不可乱谈恋爱,免得乱伦。”

慕容琅:“我有三个母亲,不知有没有同父异母,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流落在外。”

我觉得滑稽,想张大嘴笑,但随即悲哀又袭上了我的心,可怜的阿琅。

我问:“你是第几个母亲所生的?”

“我生母排第二,母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是否填房,父亲头一个妻子无端失踪,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没有儿女?”

“有,大姊姊是她生的,但是大姊姊也从来没提过。我发觉我们家没人抱怨,没人解释,相处数十年也没有对话,就净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你此刻问大姊姊还是来得及的。”

我莫名其妙,

“不,来不及了,大姊姊世了。”她黯然。

啊。

“你可以问阿馨。”我又说。

“她?她知道得更少。她有一门不闻不问的艺术,无人能及。”阿琅说,“就拿这一次来说,虽然我失踪五年,她提也不提,我究竟在这五年内到过哪里,做过些什么,她根本若无其事。”

那就很高明了,我颔首。在大家庭中生活,非得如此不可,难为她那么年轻就懂得这个道理。

“不错,我们是一家子,”她解嘲地说,“但是比陌生人更陌生。”

这样的名字配这样的女人。

比起她来,我略为幸福一点。但是我又多久没见哥哥们了,又多久没与父母好好的坐下来诉说心中之事了?这一幢幢厚厚的无形的墙,到底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

琅说:“一屋子挤满了人,兄弟姐妹一起长大,但却无限寂寞。我一生之中所遇到的人,最热情的除了敏敏哲特儿,便是婀娜。”

我问:“我呢?岂有此理,我竟然没有份?”

“当然还有你,乔穆,我简直爱你呢。”她摇动一头鬈发。

“那倒还不必,虽然慕容家已给了我酬劳,但我对你,可真是没话讲的。”

我送阿琅回家,而其实是想见一见宁馨儿——呵,这样的名字配这样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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