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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客
亦舒
南星客 7

“有我们这么好的朋友,把你当妹妹一样,还不高兴?”

唉。有客自远方来。

我衷心感激,“我很知道你们是不可多得的。”

“出来散散心。”

“我无处可去。”

“到我公司来。”

“不行,我又不是没有工作能力,何必沾你这种光。”

“真倔强。”他说:“告诉你,有便宜不要使头。”

“这些话不要同我说。”

“硕人。”他把面孔埋在我手心中,“你真的不爱我?”

“当然我爱你。”我激动地说:“但我视你如兄弟姐妹。”

“硕人硕人。”他深深叹气,“你现在晓得我待你之情了吧。”

“患难见真情,”我说,“我明白。”

“有什么事,一句话。”

我点点头。

我再萎靡也得送他下楼。

他的车子停在楼下,右角车灯稀烂。

“世民,开车要当心,”我皱眉。

“如果你嫁我,我就不要这部车。”他又嬉皮笑脸。

“你看你。”我摇摇头。

他坐进去,车子飞驰而去。

小时候我也喜欢这类车,座位卡死身子,动弹不得,车还像子弹,可以洞破空间。

现在?我抬头看向天空,是黄昏了,呈浅灰紫色,一轮上弦月淡淡的挂天空,并不真实,像文艺电影的一部场景。

我坐在停车场里不动。

我抬头看,我的公寓到真是向西,冬冷夏暖,每个月空气调节费千余元。

我低着头又坐了许久。

南星告别至今,足足一个多月。

我也很应该收拾旧山河。

“硕人!”

我转身,“玛丽,”我讶异,“你怎么来了?”

她手里抱着一大堆食物作料,“来看你,你这个人,怎么瘦的这样子。”

“来看我?”

“做一顿晚饭给你吃,”玛丽叹气,“你叫我担心。”

“谢谢你,玛丽。”

“你在公司也没有朋友吧?”她看着我。

“大家都忙,”我陪她上楼,“人人都有家小走不开。”

“你要当心身体,大热天时,人都烤熟了,一下不当心就中暑。”

我又感激又惭愧,低头不语。

可怜的南星。

“你看你,眼睛都窝进去了,干嘛?告诉你,像咱们这样年纪的女人,很经不得摧残,一下子就老了。”

我用钥匙看门。

她一推门,“哗,这不成了狗窝了?”

放下小菜,连忙七手八脚的替我收拾。

“你为谁这样作践自己?人家正快乐逍遥呢,我今夜就替你找个伴,大家到的士高跳舞去。”

我摇摇头,“我快没事,不用去借酒消愁。”

她一边咒骂一边叹息--“做你钟头女工!”但一下子就把地方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躺在沙发上,冷冷清清。

她在厨房做饭,兴兴头头。

忽然我想起西厢记中那节‘油葫芦’:“今日个玉堂人物亲近,这些时又坐不安,睡又不稳,我欲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每日价情思昏昏。”

又‘三煞’中的“看你那离魂倩女,怎生地掷果潘安。”

真正魂为之销。

唉。

玛丽端出菜色,“看你,长嗟短叹的。”

“吃什么?”

“奄列,我唯一的拿手好戏。”

“玛丽,乎我们这一辈子,再也活不到八十岁的。”我叹口气:“食少事多,其能久乎?”

“你好希望活到八十岁吗?”玛丽讶异。

我摇头,“不,并不。”

“那就是了。”

“玛丽,做人真的没有意思。”

“吃奄列吧,谁也没有告诉过你做人有意思。”

我把鸡蛋塞进嘴里,唉的一声,像一块蜡,真不知是奄列辜负了我的味蕾,还是我的心情辜负了好食物。

“我觉得太寂寞。”

“哦闭嘴,硕人。”

我放下叉子。“我吃不下去。”

“你要不要自杀?”玛丽问:“尽管不流行,还可以一试。”

“我没有胆量。”

她大笑起来。

“你需要什么样的安慰?我来说你听:硕人,你太没有用,老被人欺侮,人善遭人欺,唉,难为你长了聪明面孔,却是一副苯肚肠,白白被人利用,这么美,运气却不见得好,替你可惜,别人都嫉妒你,所以你没有朋友,你太忠厚了——”说著玛丽自己先哭出来,“这番话万试万灵,说给阎婆惜与潘金莲都一般管用。”

我用手撑着头也禁不住笑,一边笑一边心绞痛。

南星听到这样的话,难保不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那人是谁?”玛丽忽然问。

我禁不住说:“一个我可以真正交通,不必带面具的人。”

comecome.

“但是我并不觉得你对什么人戴过面具。”

“那是因为我的面具功以臻化境。”

玛丽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你要这样滑稽到几时呢?”

“我不知道哩。”

“我们晚上去跳舞庆祝。”她建议。

“不。”我拒绝,“如果你对我好,就在这里陪我聊天。”

“为什么不回家?”玛丽问:“也许与父母谈谈……”

“别开玩笑,他们做梦也不知道我们经过什么试炼。”

“有没有试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于缺乏’?”

“好主意。”

“我们总得活下去,comecome,你会没事的。”

“没有人同情我。”

“非洲有很多挨饿的小孩也急需同情呢,姐姐。”

我瞠目结舌,“我还以为我的嘴巴利害。”

她点起一只烟,深深抽支烟,“谁没有两下子呢。”

我躺回沙发里。

“告诉我关于他。”

“南星?”

“多么奇怪的名字。”

“没有太多可以说,他是真正明白我的人。”

“单为了解?他有没有钱?”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玛丽问:“你今年几岁?还有,他持什么护照?”

“护照?他不需要护照。”我摸不着头脑。

玛丽冷笑道:“这蹄子可疯魔了。”

我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干笑。

“快告诉我,”玛丽说:“从明天开始,你又是一条好汉。”

“从明天开始,我又是一条毛虫。”

“谭世民是不错的,走失机会,后悔莫及。”

“我们结合是没有幸福的。”

她嗤的一声笑,不再言语。

硕人。

“唔?”我转身看玛丽,“又什么事?”

“我并没有叫你。”玛丽讶异。

“啊。”我闭上眼睛。

硕人。

我坐起来,头碰到台灯上去,哗啦啦一声。

“硕人!”玛丽尖叫,“我真为你担心。”

“不要紧,不要紧。”我匆忙扶起台灯。

我连忙躺回沙发上,紧闭上双目,集中精神。

“硕人,你接触到我吗?”

南星!眼泪自我眼角挤出,一直流入耳朵。为什么频率怎么弱?象无线电声量没开足,听不清晰。

“硕人。”他一接触到我的思想,立刻知道这些空白的时间来,我对他的思念。

若将你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

这一点他完全做得到。

我的唇微微颤动,默念着我要说的话。

“硕人,我会来的,我一定要来。”

你怎么来?我大大震撼。

“等机会,等缘分。”

甚么?我不明白。‘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

“我受看管,只能偷偷与你接触。”

你能偷走出来?

这个时候玛丽扑过来摇撼我的身子,“你中邪?硕人,你在做什么?”

她伸手来扼我的人中。

我一时刺痛,伸手推过玛丽。

“我倘若在南星一生一世,失去了你,得享永生,也是无益。”

南星。

我的五官抽搐。

“我不能说太久硕人,等我。”

南星!我坐起来,他又离开了,消息完全中断,我睁大双眼。

玛丽左右开弓打我耳光。

我格开她手,“干吗呀?”

“你差点没有口吐白沫,”她吃惊摇我肩膀,“你没事吧?忽然象是昏死过去,口中念念有词,鬼上身的样子。”

“你想打我耳光有十年八年了,至今才公报私仇。”

“硕人,你这副样子真叫人担心。”玛丽顿足。

我只好安慰她一轮。

“玛丽,咱们说了这么久,我也困了,咱们改天再联络。”我下逐客令。

玛丽抓起手提袋,叹口气,“忠言逆耳。”

所以说,有朋友要死,千万不要为他好,让他去死吧,好人不是很难做的。

我紧紧关上门。

南星要来地球。

他说过,如果他来到地球,就永远回不去。

相聚忽忽数日,这样大大取舍,他真肯作出决定?

“硕人!”我都担心至憔悴。

凡事想太多是不成的,人人作此想,人类都要绝种了,再也不生孩子的。

样子也已经决定是要来,他说他在等机会。

--“做你钟头女工?

我脸色转白,什么样的机会?

如果他的思想要正式进入一个地球人的躯体,就先要那个人死亡。

南星不是凶手,绝对不是。

他目前的处境如何?

他心情又如何?

我都担心至憔悴。

南星的长辈如何锁住他的思想电波?

他如何偷偷的与我联络?

可怜的南星。

他的遭遇使我想起地位不相称的男女受家长的阻挠----不行,她太没有知识,出身也不好,不可救药,非得同这种女人断绝往来不可,否则就同你断绝往来。

可怜的我。

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入夜。

我拉好百页窗帘。

“等我。”南星说。

等。

悲剧不是他永远不,而是来的时候,我已经鸡皮鹤发。

快了,再隔三五七年,我也就是那个样子。

第二天我同玛丽说,我要去算命。

她说我是神经病。

再三恳求,她答允带我去见神算子。

我问:算术同命运有那么大的关系?

玛丽说:命相根本是一项统计术。

譬如说,十个大鼻子都发了财,一见第十一个,就可以预测他或许也会发财。

又譬如说再那个时辰那一分那一秒出生的女人都离了婚,大概她们都是注定要离婚的。

我们经过千辛万苦,约到神算。

神算同我说:一字记之曰南,忘不得。

我跳起来,哗,神乎其技。

有客自远方来,避不得。

我眼睛都呆了。

付掉相金之后,我同玛丽说,“他怎么这么准?”

“三千块,小姐。”玛丽说:“他要赚钱。”

“你通消息给他,是不是?”

“别神经,不相信就不要去看。”

“他怎么知道我南朋友名字中有一个南字?”

“小姐,我发觉你越来越象无知妇孺,给你嫁了这个人,又怎么样?你会因此得道成仙?”

我说:“我会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玛丽说:“每一对离婚夫妇在结婚前都这么认为,不怎么新鲜。”

我说:“玛丽,你也别太悲观了,这个世界上仍又许多幸福的女人,说不定我是她们之一。”

“是吗?你认为你是她们的姐妹吗?”

“为什么不?”

“我不认为,硕人,我们这种人,是要做到老的。有什么福可享?”

“太悲观了,有不少人修成正果,靠自己一双手创出奇迹。”

玛丽说:“要靠自己的手,情愿没有奇迹。”

“唉,我心情已经不好,还交这么晦暗的朋友。”

“那么我们分道扬镳吧。”

我说:“再见珍重。”

我回家去伤神不在话下。

重新去上班那天是个大雨天。

小四开车来接我,怕我起不来。

他的恐惧是充分理由的,八时到达,我仍然躺在床上,他做好歹拉我出去。

我打哈欠。

“别这样,振作点,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什么新的开始?”我在车中化妆,“旧人事旧作风旧地方,乏善足陈。”

车子在大雨中跳一跳,我的唇膏打横叉出去,差点有一张钟歌罗馥嘴。

我放弃。

“你当心点,大雨。”我说。

小四说:“一寸一寸走,怕什么。”

我扯一扯安全带,我是一个一等一的好市民。

他在公司附近放下我。

我上去报到。

一面对新老板我就后悔来复职,他是一个英俊年轻得体的男人,非常客气,太过谅解,令我自己觉得是个罪人,在他口中,这样“不要紧”,那样“没关系”,仿佛事事都是我的错,不过在他宽宏大量之下,我又得到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忽然疲倦的不得了,他的声音在耳畔化作嗡嗡声,一会儿开会的来龙去脉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呢。我情愿化身为一个幸福的住家女人,抱着孩子,翘起二郎腿吃一支香烟,盘算下午的牌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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