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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色佳
亦舒
绮色佳 第一章 Page 2

她讨厌他。

晚餐桌了上,他把菜盛在大碗里去看电视上的足球赛,一边说:“蔷色,替我拿条湿毛巾来。”

他一天工作已经完毕,尽管妻女不由他养活,可是妻女总还得服侍他。

是这样,陈绮罗累坏了吧。

可是,甄文彬仍不是坏人。

蔷色一声不响转回房中。

她听得父亲说:“这孩子又怎么了?”

这之后,她又不知会被送到何处去。

现在,她身躯与思想都完全似一个大人,不是那么容易安置,不比从前,像一只小猫,随便丢在哪个角落,给点吃的,就可解决问题。

她为前途问题深深烦恼。

隔了个多月,甄文彬依然故我,丝毫没有异样,蔷色知道绮罗尚未向他摊牌。

蔷色这时发觉,什么都是不知道的好,不知不痛,反而她倒像囚笼里待判决的犯人,坐立不安。

“你还没同他说?”

“真不知怎么开口。”

每次叫他,他总是很愉快地问:“什么事?”

一点也不怀疑对方会得变心,骤然把这件事告诉他,彷佛等于在谈笑间拿一把利刀插进他的心房。

似乎应该安排一点预兆,像下班后故意拖延着不回家,或是对他们父女冷淡之类。

可是陈绮罗实在做不出来。

即使分手,也可以做得好看一点,不必践踏对方自尊,况且,她得顾住蔷色这孩子的颜面。

蔷色道:“如果你心意已决,不要踌躇了。”

绮罗忽然说:“我没有把我的身世告诉过你。”

蔷色看着她。

绮罗声音很轻,“我父母并无正式结婚,我自幼跟外婆生活。”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蔷色呵地一声。

“外婆对我恨好,可是老人家对生活另有一套准则,日子过得相当刻苦,”绮罗微笑,“我像个小小清教徒,卫生纸及肥皂用多了都受外婆警告。”

蔷色耸然动容。

绮罗的遭遇与她有太多相同之处。

“然后,我十七岁那年,家父去世,遗嘱中,拨给我一笔金钱。”

怪不得。

“那只是他财产小得不能再小的一部份,以致他其余的正式子女认为微不足道,任由那野孩子吃点扫在地上的饼屑也是应该的,可是,对我来说,已是笔丰盛的妆奁。”

蔷色听得入神。

“我立刻启程到英国读书,天天穿新衣串舞会观剧,整个夏季在欧陆旅游,恋爱、失恋、再恋爱……”

蔷色冲口而出:“我也要那样!”

绮罗笑了,“没想到我是坏榜样。”

这时,上课铃响了。

绮罗说:“进课室去吧。”

“你把事情讲完了再说。”

“后来,也终于毕业了,回来之后,买了房子,找到工作,忽然渴望安顿下来,被爱、爱人,我从来没有一个家,于是——”

上课铃第二次响。

“于是我结婚了,很幸运,你父亲是个好人,去上课吧,明天再说。”

那一整天,蔷色都想,在一段感情中,她才不要扮演好人的角色。

宁缺毋好。

情愿饰一个女角,坏人往往最能叫人思念一辈子。

隔了二十年,对方说起她的时候,仍然咬牙切齿:“这个人呀……”恨恨不已,情不自禁。

老师看见甄蔷色一手托腮,双目漫无焦点地望看窗外,对黑板上笔记视若无睹,不禁暗暗好笑,这样的好学生也会有游魂的时候,可见少年始终是少年。

老师故意刁难,叫她答问题。

天资聪颖的蔷色却又实时可以流利地把答案详尽列出。

那天晚上,甄文彬叫她:“蔷色,过来,有话同你说。”

呵,摊牌了。

待蔷色坐下来,发觉又不是那回事。

“蔷色,公司派我出差到伦敦一个月,顺便可以替你找学校。”

原来如此。

甄文彬笑道:“你们母女尽量自己过日子,别太挂念我,我转头就会回来。”

那只是他财产小得不能再小的一部份。

蔷色听了这话,受了刺激,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来,他竟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他还以为她们没有他不行。

甄文彬愣住,问:“我说的话有什么可笑?”

蔷色抹去眼角眼泪,“没什么没什么。”

他压低声音:“轮到你照顾绮罗。”

蔷色一征。

“这一阵子,她早出晚归,回来虽嚷倦,在书房又做到半夜,你看着她些,劝她休息。”

“是。”蔷色低下头。

“绮罗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做了四年夫妻,我心满意足。”

蔷色一征,“怎么说这话。”

难怪绮罗开不了口。

他却岔开话题,“公司一直怪我没表现,这次是我的机会,我决定好好做出成绩来。”

替他收拾行李的,自然又是绮罗。

连小小救伤药袋也替他准备好:眼药水、消炎药、止痛丸、消毒膏布、棉花卷……

绮罗说:“待他回来,一定同他说。”

也不能再拖了。

因为,已经有人送花上来。

白色的,栽在盘里的,谢了还会再生的兰花。

清晨起来,走过书房门,可以闻得到清香。

真奇怪,他们完全不介意她是有夫之妇。

不一直传说女性离婚后很难再找到理想对象吗,可见不能一概而论。

宁缺毋好。是送花的人吧。

蔷色这样分析:陈绮罗长得漂亮,性格独立,最重要的是,她经济宽裕,为人慷慨,不会造成异性负担。

她不会追着人要房子要车要珠宝。

这一点已经够吸引,故略表心意,追求者便明目张胆上门来。

你看,蔷色不无感慨,做人是不是要自己争气,届时,爱同什么人在一起都可以,?弃人或被?弃亦全不是问题,得意与失意时均可大灌香槟酒。

十六岁的蔷色有顿悟。

甄文彬走了,母女十分轻松。

二人都觉得时间松动许多。

绮罗说:“我陪你去配隐型眼镜,过两年,用激光彻底治好这对近视眼。”

蔷色感慨:“第一次同祖母说看不到黑板上的字,她还不信,笑嘻嘻反问:“你是骗我要副眼镜玩可是”,又趁我不在意,指向远处:“哪是什么?””

绮罗问:“你常骗她?”

“从来没有,我根本很少与他们说话。”

渐渐把童年时的委屈倾诉出来。

“这就比较怪了,怎么老认为孩子会骗她。”

“你看我这八百多度的近视。”

“是眼镜没配好,验光师说你那些眼镜全在后巷眼镜店马马虎虎购得。”

“便宜呀。”

绮罗颔首:“这是真的,老人总想省。”

“父亲给的生活费已经不多,老人还想从中获利,生活岂有不艰难的。”

绮罗不语。

蔷色低下头。

“蔷色,说些高兴之事。”

蔷色抖擞精神,“是,我已经找到暑期工。”

绮罗说:“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蔷色低声问:“是送花的人吧。”

“是。”

蔷色很想见一见这个人,可是潜意识觉得不对,绮罗是她的继母呀,她现在另外有男朋友,亦即是出卖她的父亲,她怎么可以与她朋比为奸?

蔷色静下来。

可是,在这世界上,她只有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亲人,她不得作出取舍。

蔷色抬起头来,“好呀,我每天放学都有空。”

绮罗很高兴,“我去安排。”

父亲不常打电话回来,只偶然寄回一两张明信片,那些明信片,由佣人开信箱取到屋内,放客厅一张长型茶几上。

陈绮罗下班回来,一边脱鞋子一边顺手看信,重要的取返书房细阅、次要的一撇,顺手扔回长几上。

那些由丈夫自遥远的地方寄返的明信片,便遭受此等待遇。

难怪绮罗开不了口!

隔了好几日,仍然扔在那里,蔷色过去,轻轻把它们收起,夹在书本中,作为书签。

人微、力薄、言轻,写的信也无人要看。

蔷色十分困惑,这真是一个势利的社会。

她要把这一切细节好好记住,将来,倘若遭遇到同样的事,可作心理预防。

明信片不见了,绮罗也不问起,可见早已丢在脑后。

这段时间内,蔷色发觉绮罗置了许多平时不会真的新衣,式样华丽、诱人,颜色出乎意表。

她并没有试穿给蔷色看,可是挂在房内,蔷色走过,自然看到。

蔷色尽量低头疾走,这是规矩,寄人篱下者必学,人家要你看,你要高高兴兴的看,人家不想你看,你最好一个亮眼瞎子。

一天早上起来,蔷色看到一件小小上衣搭在沙发上,淡湖水绿,裁成T恤模样,可是钉满薄透明胶片。

天下竟有那样别致的衣服。

她伸手轻轻摸一下,上学去。

她是为那个人所穿的吧。

那天下午,父亲的电话来了。

绮罗的遭遇与她有太多相同之处。

蔷色正在做功课,佣人进来说是找她。

“蔷色,绮罗在何处?”

“这是她办公时间。”

“请同她说,我一时无法联络到她,我将延迟返来。”

是吗,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吗,他该回来了吗?

“公司叫我在伦敦再做一个月,你请绮罗拨个电话给我,或许,她可以告假来与我一聚。”

蔷色唯唯诺诺。

“你好吗?”

“很好,勿挂念我。”

“此间一级寄宿学校尚有空位,可是学费寄宿费之贵,无出其右,原来,世上并无有教无类一事,看来不但富者愈富,再愈有学养教养。”

蔷色不语。

“此事回来再作商量。”

蔷色忽然问:“你好吗?”

绮罗很高兴,

“连续下雨已近两个星期,我发觉自己原来有风湿痛。”

“吃用还过得去吗?”

蔷色耸然动容。

“有一样相当恐怖的东西,叫牧羊人馅饼,不幸将来你会有机会领教。”

蔷色惊疑不定,“我还以为是约克布甸。”

“不要去说它了,早餐有种猫鱼,腥臭扑鼻……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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