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酒馆里人还不多.酒保在吧台后面无聊的打着哈欠.吧台边有个啤酒肚大到惊人的男人猛力敲着公共电话.店里放的音乐被背后某人割碎.而我等着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就好象日常生活里经常可以感觉到的片段时间一样,”那时”这个特定的时间点被这些事件共同割裂,又汇整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在这个整体印象里我预期听见物体毁坏的声响.那声响与酒保的哈欠连在一起,与店里的音乐连在一起,与打嗝声与啤酒肚男人敲击的动作连在一起,甚至与我晃动的影子连在一起.
扬志气冲冲地离去时,大衣的袖口扫到吧台上的水杯.我来不及阻住玻璃杯的落势,那一刻里我连动都来不及动,只能维持着原有的姿势靠在吧台边.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预期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看见玻璃杯被扫落吧台,然后,忽然之间,我想我眼花了.杯子不见了.地上没有,桌上没有,眼前的空气中没有,杯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酒保正在打下半个哈欠,啤酒肚男人从公共电话里敲出一枚十元铜板,打嗝的声音消散后音乐重新占据听觉,只是没有玻璃撞碎的声音,
不可能吧?那时我是这样想的.我低下头在地上仔细地找.连一片碎玻璃都没有.如果只是酒馆里的音乐太过嘈杂而掩盖了破碎声,至少地上还会有残留玻璃的尸骸吧.但是杯子真的只是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地消失了.我抬起头,眼前不远处有个女子和我一样倚在吧台边,用眼睛对着我笑.
说她用眼睛笑,是真的.我想她的嘴角没有完全牵动,只是从眼神看出她在笑.
“杯子呢?”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她那种笑法吧,我觉得她是眼前这出不可思议的异象的一部分,她笑着不说话.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杯子……”
她还是笑着不说话.
在那笑容里我开始闻到这整事件当中玩笑的气味.所以,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这个人,我也开始对她微笑起来:”是你搞的鬼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走近过来.把她的酒杯放在吧台上,伸出手指,轻轻地顶住.然后她开始用优雅并且缓慢的动作,把酒杯往吧台边缘推动.
我屏住呼吸看酒杯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移动.杯底贴着原木吧台平静地滑行,在吧台边缘忽然地倾斜成不稳定的角度,以重力加速度落下.然后,我仍然看不清楚怎么回事,杯子又消失不见了.
“重要的是失去平衡的一刹那.”她说.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和两个同事约在那家小酒馆里.我到的早了,约好的同事都还没来.因为太过无聊,我站在吧台边和酒保哈啦.酒保打第三个哈欠时我被扬志看到.
扬志说,为什么不回我电话.我说,没有特别的是要找你啊.扬志说,要一个解释,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扬志说,不可能就这样吧.我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扬志说,不相信我可以说变就变.我说,别太小看我.
他的脸在铁灰色大衣衣领上显得有点僵硬.我想我从一开始就是爱上他的大衣.对他的人我只是喜欢而已,他人不错.有幽默感,体贴没话说,长相也过得去.可是如果不是为了那件大衣我和他的交往不会多过两个月.不,我想我根本就不会和他交往.那件大衣是他整个人的精华所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穿着那件大衣.
那天扬志走进夏姐家时,我们已经喝到第二罐啤酒了.夏姐放了一张舒伯特的CD,叫鳟鱼还是鲑鱼四重奏的,反正没有人在听.我越过小李子凑过来要和我干杯的啤酒罐看见扬志,小李子的啤酒铝罐上有泡沫涌出来后干涸的痕迹.在那之上,扬志的头发和大衣都微微沾着雨滴.铁灰色.不是深蓝不是黑色,是铁灰色.
没错那时我就注意到他了.不过他这样像电影明星一样的登场方式只维持了三秒钟.三秒钟过后他的大衣下摆被我插在门旁水桶里的雨伞钩到.转过头去拉开雨伞时,又没注意到夏姐家玄观和客厅之间的一级台阶,当时很是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因为他穿着铁灰色的大衣,所以那一下踉跄就显得更踉跄了.足以使一切狼狈更加狼狈的铁灰色大衣.那时我想,我需要一个穿铁灰色大衣的男朋友.
她身上有某种和铁灰色大衣类似的东西.那天夜里我在玻璃杯消失了的吧台边看着她.我又注意到她眼里的笑意了.我想这真是个奇诡的玩笑,所以我说:”好吧.现在我们两个都没酒喝了.我请你一杯吧.很抱歉我只请得起啤酒,可以吗?”
她露出那种”赚到了”的笑容,说:”谢啦.”
这时我开始注意她的脸.她留带棕色的长发,眼睛满大的,而且会笑.会笑的眼睛是她整个人的重点.如果没有那对眼睛,她其实长的满普通的.眼睛以外的其他五官和身材都是中等尺寸.但是因为那对眼睛,只因为那对眼睛她就可以称的上美女了.那眼睛提升了她的整体.那眼睛之上于她就象是铁灰色大衣之于杨志,是精华的所在.
当我拿起表面上冻出一层霜的啤酒杯,把琥珀色液体往喉咙里灌时,我有些担心杯子又会忽然消失,使我这样举起杯子噘起嘴准备喝啤酒的动作看起来像个白痴.因为这个原因我喝得很慢,并且尽量把动作缩小,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杯子上,这样如果杯子忽然消失,我可以在第一时间马上装成在摸鼻子.
当确定我真的喝到了啤酒,杯子也没有消失时,我放心地开口问:”所以,这招是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发明的.”她的声线不高.话声很轻但是平稳,眼睛以外的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
“你是魔术师?”
她的眼睛又开始笑:”我像吗?”
不像.老实说我没法想象她戴着魔术帽,从衣服口袋拉出丝巾和白兔的样子,我没办法想象眼睛会笑的魔术师.我猜魔术师们也不时兴露笑脸了,
现在流行的是象大卫考勃菲那样,摆出一脸酷相,在音乐和布景间用故事串场的魔术师.纤长的手指在空中挥舞,重复着取悦观众的戏法.
重复着明明自己心知是假,却要用一脸酷相说服观众相信的戏法.
我二十九岁零四天,夏姐还是不停技巧地拐着弯问我和扬志的事!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她的眼睛还是笑了.眼睛.眼睛笑了.她看穿了我的念头,说:”你刚才喝啤酒的时候很怕杯子会忽然不见吧?放心啦,我只会在东西掉落的时候让它消失。拿在手上的杯子我就没有办法了。”
她嘴里含着的冰块在她脸颊边突起,弧度优美象一座坟。
“因为,重要的是失去平衡的一刹那。”她又重复了这句话。
于是,在夏姐和小李子他们赶到之前她又拿垫杯子的圆型硬纸板示范了一次给我看。硬纸板和杯子一样在半空中消失了。我很仔细地看,还是没看出任何破绽,于是我们继续聊天,聊到我的同事们终于在迟到半个小时后赶到。我没有问她的名字。不需要。
因为,夏姐一看到我们就大惊小怪地说:“这么巧?你们认识啊?”然后,我就这样从夏姐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小月 29岁。和我一样。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眼前的这个人。
自从那天认识她以后我偶尔会想,即使从来没有见过面,同一天生的人会不会有点精神上的双生作用呢?
夏姐认识她是因为在公司碰到过。她和我们公司同在一栋大楼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做创意的。我没看过她。我才刚进公司。
小李子问,一个人过生日吗?她说,有差吗?小李子说,男朋友呢?她说,没有啊。小李子说,不相信你这么漂亮的人会没有男朋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笑,说,别太小看我。
哼!偷我的台词,我想。但其实我的嘴角隔着小李子围了围巾的肩膀向她弯起。说的没错。
最后是她和我们一起去吃宵夜。酒保打第七个哈欠时我们决定去吃串烧。那夜烤香菇串烧的十字割口露出伞白色的里肉。在所有的菜肴里我就只记得这一道。她和我分食一串香菇,用筷子从竹荃上拔下一枚蕈伞,浸到酱油里。再夹起来时白色十字又被酱油染成棕黑,象是弥合了的伤口。
走出馆子,冷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夏姐轻描淡写地说:“我刚才在门外碰到扬志。”
“恩哼。”我说。原来是这样,扬志走的时间和夏姐进来的时间大概相差了快20分钟,想必是扬志在酒馆门外对夏姐诉苦了吧。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恩哼。”小李子在问她电话号码。
“可以。”重要的是抓住东西掉落时的韵律感。
“你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恩哼恩哼恩哼,小李子连多功能记事簿都拿出来了。“没有办法呀。”我说。
没有办法呀。她的眼睛笑起来:我不太好找的,有事找我就打到公司好了。说完顺势靠到我这边来,喂我还没有给你我的名片噢。我识相地收下,在路灯下惨白的西纸挟在我的指间,又冷又薄。她的嘴唇也很薄,挺好看的。
夏姐叹一口气,忽然说:“咦,你们两个有点象。”
“有吗?”我说。无论如何,夏姐把话题从扬志身上转开,对我而言是好事。
夏姐说:“其实也不是长相啦,是感觉。是吧,小李?”小李子讨好地:“气质吧,气质有点像。”
“气质!”我大声叫起来。她也跟着叫:“我们最没有的就是气质!”
对于她那样轻易地用了“我们”两个字,我在夜里醒来喝水时仍觉得异样。喝完水后我扬志在夏姐面前一定也是“我们”长“我们”短的,要夏姐帮帮他,帮帮“我们”。其实扬志人不坏,就是笨了点,搞不清楚状况。这是那天夜里想到的另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
所以,“我们”——我和小月——各自是二十岁零三天的那晚,又约在酒馆碰面。
我到吧台买两杯啤酒。酒保说:“哪个是你朋友?待会要把杯子拿来还喔!每次她来我们店里都会少杯子。”我说:“少一两个杯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小器干嘛!”他打起大大的哈欠,说:“没办法。最近生意不好。”
我拿着啤酒回到桌子边时她说:“那天吃完串烧回去以后我拉了肚子。”
“真的吗?我没事耶。拉的很厉害吗?”
“大约是巧克力奶昔那种程度。”
哇什么形容词嘛我说,把手掌我成拳头作势捶她的手。她笑嘻嘻地没有回避,张开手掌接住我一拳。我的手松开,拳头化成向上的拳心,叠在她的手指上。
差不多大的两只手掌。日光灯管底下看起来一样苍白。我几乎要想我们的手其实是独立在我们身体之外的存在,也许只是从蜡像馆里拿出的两只模型手罢了,我把手翻过来,她也学我翻过来。她的指甲上涂着淡紫色的油彩,我的则涂透明偏象牙白的皮肤色。仍是差不多的两只手。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手就分开了。各自搁在原木吧台上。像是被分割的连体婴。我舍不得她手上湿润的感觉。就说:“喂!看是你的手指还是我的手指长。”她伸出手和我比赛。我的长一点点。这样说了以后,我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她的嵌入我的。
“下坠中的粪便也可以让它消失吗?”我问。举起冰凉的啤酒杯时水滴滑落到桌面。
“这我倒没试过。”她说。“可能有点困难吧。要让下坠的东西消失必须先感觉自己了解它,好象和那东西非常贴近的那种感觉。我可不想去了解粪便。”
结果那晚竟夜我们就在酒馆里握着手。她的手心有一种奇特的触觉,从我指尖的神经元传导到我的胃。我有点舍不得放开她的手。但我不相信那是爱情。毋宁是身体接触的需要吧。
在酒馆里上厕所时我想爱情这东西啊我不相信。明明只是喜欢大衣,得象洗脑或参加秘密宗教一样说服自己去喜欢整个人吗?酒馆的厕所刻意用原木装潢,以生意不好的酒馆而言,算是很干净又体面的厕所。打哈欠的酒保倒从来不会忘了换卷卫生纸。我把马桶盖掀起来,蹲上马桶时,正好面对面地瞪着眼前墙上挂的西部电影海报。相框玻璃上,约翰韦恩的脸上被人用麦克笔画了胡子。
扬志之前,那个男生有很好看的发型。再之前,是鼻子很好看的家伙。再之前,牛仔裤,再之前,是适合穿凉鞋的人,再之前,记不得了。
发型很好看的男生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时说:“这是我女朋友。”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讲。我和一群以为我的名字叫做“我女朋友”的人喝了半杯咖啡,先走了。搞不清状况嘛,我有名有姓的。我是他的附属品吗?我除了“女朋友”这个身份以外什么都不是吗?第二天用电脑打一封分手信给他。底下签了名。信封用公司的。
哼。女朋友。
我二十九岁零四天,夏姐还是不停技巧地拐着弯问我和扬志的事。
29岁的意思就是周围的人会开始问,什么时候打算嫁人啊。夏姐的口头禅就是,不要等理想的人出现,要懂得训练男人。但是夏姐自己呢?和她那个电脑工程师的前夫在一起的时候,连公公婆婆都牵扯进来吵吵闹闹。后来好不容易离了婚,男的和他公司的总机小姐再婚,还是没生出孩子。
夏姐的臀部其实有点大,胸部也不小。属于老一辈人会说是“能生能养”的类型。如果有问题的话我想出在那个男的身上吧。那男的就算换了个老婆,也不过夫妻两人同在一家电脑公司,趁着最近电子股当红,两个人赚公司配股大概赚到翻,孩子嘛,还不是没生出来。
夏姐办离婚那阵子心情不好,有事没事找我们出去聊天吐苦水。早就该想得到的,她说,当初结婚时他说的就是,爸爸妈妈年纪大了想早点定下来让他们抱孙子,那时还想这人真是孝顺哪,怎么想得到后来会变成这样?大学毕业后交往了好几年的男朋友喔,就这样啦娶太太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
其实我满佩服夏姐的。即使经过自己婚姻上的挫折,也还是相信她可以替我找到好男人,没事就象个推销员似地替扬志当说客。
注意到了吗?””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讲。我和一群以为我的名字叫做。
“扬志够好了吧。”夏姐说。“就算有什么地方不合意,你也别一竿子打翻嘛,留一点机会给他们进步啊。”她一面说着一面操作影印机。
世上没有完美的男人。夏姐说。只要懂得训练他们就好。像扬志那样,本性不错,有资质可以训练的,就算是好男人啦。影印机的顶盖没盖上,光线刷地扫过,夏姐的脸亮又暗了。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点夏姐不明白。是不能持续的问题。扬志很好。大衣很好。问题是他的好和我之间的关联消失了。我看着他的好,像是我看着面前的玻璃杯一样。
并且,现在想起来,关联总是在半空中消失。像是小月的玻璃杯戏法,落下去,然后溶解在空气中,就是这样了,莎哟哪拉再见啦。
认识小月的第十一天后我想,她的眼光糟透了。
那天小李子约喝酒,她让追她K送她来,可怜的小李子一副抑郁的样子。他郁闷的时候眼皮耷拉下来,模样超级滑稽,我以前都不竟然知道。他的嘴角甚至有法令纹,这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K了以后我老实地对她说,喂这男的不怎么样啊,当然是在小李子去上厕所的时候,因为我还不怎么想看到小李子从那么好笑的表情里恢复起元气。她笑:“对嘛!你注意到他领带的花色没?暗红色领带配蓝衬衫,糟透了!”
我说:“领带就算了。那发型不适合他。学流行理短平头,太娃娃脸了啦!还不够那种发型的阳刚味。虽然人还不错啦。只是刚刚讲的那个笑话太不好笑。”
她说:“对啊好逊喔。”用吸管吸残存在冰快上的可乐,嗖嗖地好大声。看她这样吸可乐我觉得好笑。我也常做这种事。我问:“这个会维持多久?”
“维持?”她耸耸肩。“看心情。其实也还不算真的在一起啊。”她说。墙壁上她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小李子回座,洗过的手在牛仔裤后口袋
上盖了两个大手印。她说:“他的古龙水牌子,注意到了吗?”
当然。HugoBoss。有必要交一个用HugoBoss的男朋友。她只是想要那个男人气味的这一部分。我知道。
夏姐轻描淡写地说:“我刚才在门外碰到扬志。
而小李子听见她喜欢K的古龙水牌子,脸色更加阴翳悲惨了。
可怜的小李。第二天到公司他一句话都没对我说。搞错对象了吧,还是因为我和她是好朋友,就把气出在我身上?或者是因为我和她“气质”相近?
其实那晚夏姐和小李他们也没有说错,她和我是有点像。她和我是同类。这点我从认识她的第十一天以后就愈发坚定地相信了。
“重要的是抓住东西掉落时的韵律感。”她一面在餐巾纸上画着小人一面说。
“你上次说最重要的是失去平衡的刹那,后来又说要去了解那个东西,现在又说是韵律感?”
“你先听我说完嘛。这些全都是同一回事啊。”她喝一口水,继续说:“掉落的东西一定有韵律感。在它开始掉落前就看得出来。”
“这太矛盾了。东西还没掉,怎么看得出来?”
我二十九岁零四天,夏姐还是不停技巧地拐着弯问我和扬志的事。
“这就是你为什么学不会。当然看得出来啊。而且要在它开始掉之前就抓住那种韵律感,才有办法让它消失。”
“如果是忽然掉下去的东西呢?来得及抓住韵律感吗?”我说。耳朵后面发痒,伸手抠。
“可以。”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我忽然拉下耳环,松手让它们往地面掉。耳环以重力加速度直线坠落,我想,你没那么神吧,然后,耳环就真的在半空中消失不见了。
她看着我,喝了一口水。“你以为是你把耳环丢下去的,其实所有下坠的物体都有一种要往下掉的感觉。在你动手之前,耳环就已经在沉沦了。你没办法改变这点,甚至可以说是那物体本身的沉沦感促使你去把它往下丢的。”
“必须去感觉那种沉沦感。去了解它。然后就能抓住那个节奏,找到失去平衡的一刹那。然后……”她又喝一口水。“等你真的抓到失去平衡的那一点,当当当当,恭喜,你就能让东西消失了。”
我觉得联合国应该请她去处理世界垃圾问题。因为那时我才明白所谓的消失是真的消失,不是电视上变的魔术,不见了的东西会再从口袋里跑出来。我一直没有拿回我的耳环,小月说消失了的东西就回不来了。我开始后悔,干嘛不用一快铜板就好了。那副耳环是很别致的叶子形状,现在只剩一只了,孤单单悬在我左耳垂上。
耳环是扬志送的。不太方便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买的,所以只好算了。如果真的打电话问他,会怎么样呢?或许他会以为我是在找借口示好,抓住机会去买一副一模一样的耳环送我当作谈和。或者,也许他会在电话里面得意地说,别想我告诉你!然后啪地挂上电话,非常幼稚地自以为复仇成功。
为什么扬志不能了解呢?在一起这种事就好象换衣服一样。就像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他的铁灰色大衣一样。总之就是迟早必须脱下现在的这件衣服,换一件新的。
扬志的问题在于他没办法相信自己只是一件大衣。他相信自己总还是些什么。他相信自己不只是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件衣服的总合。在这些零碎的印象上还有个超越性的东西。他的意识?他的自我?不管是什么,总之有这么一个他认为真正可以称作为“他”的东西。并且他相信如果一个女生和他在一起一定是因为她爱上的是这个“他”,而不是领带或大衣。
而我认为他太迷信了,竟然相信那种没有根据的事。
说什么下坠的物体都有一种要往下掉的感觉,一种沉沦感……这种话真的不是胡扯吗?难道坠落这回事不是就像以前在自然课里学的,是根据地心引力的自然法则造成的吗?夜里我躺在床上,把椅垫子往上抛,接住,再往上抛,再接住。
我翻过身,把垫子往下丢,“消失吧”我在心里喊。
在我得及完成“消失吧”着三个字的音节前,垫子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躺在地上了。与地面之间的撞击力已被垫子里的海绵吸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我是失败的魔术师,连垫子都不听我的话。
那垫子是上季打折时买的,浅紫色的碎花图案。其实现在当它平平整整地躺在地上,我从床上往下仔细俯看,便可以分辨出那碎花图案其实包含了细碎的蓝紫与浅粉红花色,以及叶绿色。但是,从远距离观看时,整体的浅紫色就盖过了其他颜色的印象,统筹了散缀在其中的蓝紫色浅粉红与绿色点点。
我当初在众多折扣椅垫当中选购特定的这一个,却不是因为这些印花颜色。而是它的拉链上有紫线的流苏坠饰。只因为那坠饰精巧我就选了这整个椅垫。像是只因为扬志的铁灰色大衣我就和他在一起。或者只因为小玥的笑容与嘴角的形状与声线我就注意到她。
我猜想扬志相信真正的恋爱是要爱一个人的整体。其实我也同意理想的恋爱应该要是这样的。只不过这种恋爱同时也是过时的恋爱。把垫子从地上捡起来是我这样想。
接完一个客户打来的电话,多费了些口舌以至口渴难耐。走进茶水间泡咖啡时,夏姐跟了进来,说:“你最近和小玥走得很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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