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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戏法
张惠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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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哼。”

夏姐叹口气:“还是没和扬志联络吗?”

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夏姐,你还不放弃啊?扬志都放弃了吧?”我说。

“是我真的老了吗?搞不懂你们这些女骇子在想什么。像那个小玥啊…..”夏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吗?有人说小玥是同性恋喔。”她用深黑色眉笔勾出来的眉型,在我手中马克杯不断上涌的蒸汽里。好象快溶化了。

不是没可能。之后,中午休息的时间,当我准备搭电梯下楼找小玥一起去吃饭时,我还是这样想:不是没可能。虽然那时我已经知道,夏姐的情报不过是连她自己都没弄清楚,毫无根据的道听途说罢了。

小玥早等在电梯口了。

喂今天比较早啊溜班吗?经理不在吗?

经理啊经理自己跑去私会狐狸精了。

我们这样笑着开彼此玩笑。“我们”,是的“我们”。

如果小玥真的喜欢女生,那我现在和她这样在一起会没有任何一点暧昧的意味吗?难道最后我不会和这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下着楼,身上透过体温传导着女性版

HugoBoss香水味的女生当女朋友?听见关于小月是同性恋的八卦时我想我只关心这一点。

好吧我没有交过女朋友。目前为止只和男生在一起过。但其实我无所谓。同性恋早就不是禁忌了。不只是不是禁忌,根本就是潮流。虽然这样想法或许会惹来最正版女同性恋者们“卫道”的攻击,但如果我可以因为铁灰色大衣和扬志交往,那我也可以为会笑的眼睛或是涂浅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和小玥交往。

可以吧?不可以吗?

性别这种东西无所谓。完全地无所谓。那时在茶水间里我对夏姐说:“小玥是不是同性恋你怎么知道?听别人乱讲的吧?”鲜奶倒进咖啡里,混成咖啡牛奶的颜色。

夏姐的脸愈来愈靠近我的马克杯了,以至于我有点担心她把口水喷进我的咖啡里。她压着声音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喔。听说,就在那天你们两个人生日后两三天啊,他们公司有人看见她在我们碰面的那家酒馆里和一个女生很亲热地握着手耶。握了好久喔,都没有分开耶。”

什么嘛。活见鬼。那个被当作小玥的女朋友的人就是我。我瞪着夏姐,夏姐还在为自己的消息灵通得意洋洋。

不清楚状况嘛这些人。我想。

夏姐如果知道她的八卦消息错误大概会觉得沮丧吧。她一直都以本办公室权威消息来源自居。可是在小玥这件事上她根本就搞错了方向。小玥不是爱男人也不是爱女人。小玥不恋爱。

或者我应该说她没办法恋爱,还是没必要恋爱。都无所谓。都说得通。她只是和我一样偶尔部分部分地喜欢别人而已。我们都不恋爱。

午饭时我说:“所谓的沉沦啊……”

小玥一面打开排骨便当,一面说:“什么?”

我说:“所谓物体内在的,自发的沉沦啊……”

小玥说:“怎样啦?”

“如果玻璃杯掉下去会摔破,那它干嘛还自发地沉沦啊?”

“这不是玻璃杯愿不愿意的问题嘛,是一定会这样的啊。”她说,把两枝免洗竹筷子互相来回摩擦着,

磨去筷子表面粗糙的竹签,又说:“而且其实不是真的一定会摔破嘛,只要在我周遭让我感应到沉沦的东西,我都可以让它消失不会让它真的摔破啊。”

“我还是不懂。我还是不相信东西会自己掉下去。到底是你感应到的是什么?是沉沦感还是东西?”

“其实是一体的两面吧。在我周遭有沉沦感的东西,我一定能感应到。反过来,我能有感应的东西,一定是本身已经开始沉沦的东西。”

“那,所以,就像你上次说的,有时是东西的沉沦感促使你把它们丢下去对不对?可能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要掉下去的,它们的坠落都是你造成的对不对?对于你感应到的东西,你就去抛掷它们或用别的方法让它坠落,然后让它们消失,有可能是这样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可能吧。”又沉默了一会。“其实我也不完全了解,可能你说对了吧。从我懂事以来我就一直在用这种方法让东西消失,至于为什么我有这种能力,我自己也不完全想得通。只是知道大概的规则而已。”

她开始啃她的排骨。“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物体促成它的坠落嘛。因为我太清楚感到掉落物体的沉沦感了,它透过它的沉沦感拉扯我,我如果不想被它拉扯就一定得让它坠落并且消失啊。”

我看着她,说:“我用海带丝换你小黄瓜好不好?”她说:“拿去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让东西不断地消失?我想象小玥自从懂事以来,不知道已经让多少东西消失了。铅笔,橡皮擦,筷子,苹果,零钱,公车票,卫生棉,大学用中国现代史课本,拖鞋,发夹,全都一一消失到不在在的时空去了。

咬着小黄瓜时我开始想对小玥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为了逃避来自沉沦文物体的拉扯力量所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那天当她有点奇怪地用了“沉沦”这么不寻常的字眼时,我注意到她两边锁骨交会的位置,凹陷如流沙的沙旋。

那个时候,就在那个时候我有点想去碰触她的锁骨。那锁骨的形状在我体内煽起某种接近欲的感觉,而那时她正在啃着排骨。

从眼睛开始,到声音,到手指,到锁骨的部位。在我的眼里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从一小部分到很多部分,从一个片段到很多片段。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她的所有部分都对我有吸引力,我能喜欢她的整体吗?

我猜想也许小玥也和我一样在猜想着。可是,如果别人在酒馆里看见我们牵手都会误会,那么也许两个女生牵手这个动作本来就不是纯友情的表示。可是我们谁都不确定。所以谁都不去打破现在的平衡。因为我们谁都不想失去平衡。

我开始觉得自己之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是个异性恋者不过是因为懒惰而已。至少这个社会是设定男生来追女生。对于有好看大衣之类优点的男生只要给他们机会就好了。女性主义者会说你这样太混了啦,没有一点主动性。于我只是单纯的懒惰而已。有也可没有也可。没有非要不可的男人,也没有非要不可的女人。我和小玥就是这样。那些理所当然地接受自己性倾向的人也是。

也许我和小玥都相互喜欢,只是谁都懒得先动手。太懒了。基督教七大罪里的一项。或者,也可能是不敢,不敢先动手。因为我们谁都不愿意先花力气进去。我们都想看对方会不会先采取行动,然后我们再顺理成章地接受。是的我们不沉沦。

或者我们逃避沉沦。

那时我就在小玥的玻璃杯戏法里闻到一丝危险的意味了。

礼拜五下班的时候夏姐说:“天气开始好起来了啊。”接下去又说:“明天是周末耶,晚上到我家来吃饭怎样?”

危险危险。夏姐这一整个礼拜和我说话三句之内总会提到扬志,现在已经说了两句了,下一句一定又会提扬志,说不定她就是为了扬志的事才请我吃饭的。

“其实,我要找扬志一起来。”果然夏姐说:“算我多管闲事好了。你和他真的应该好好谈谈。你不知道,其实你们两个很合适的。”其实夏姐人很好,我和她已经认识很久了,进这家公司也是她介绍的,要不是这样我早就懒得理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夏姐就是看不开扬志的事。哎,夏姐。她干嘛不去开婚姻介绍所啊。

于是我说:“明晚,我有事。”

“少找借口了。”夏姐不相信地说,但还是像要再次确定似的说:“你有什么事?”

“明晚……我要……和小玥约会!”当我这样说时我们正走出办公大楼的玻璃自动门。话一出口我笑着试探地去看小玥,小玥也笑着接口:“对呀对呀!”

夏姐瞪了我一眼,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她正在猜我是不是跟小玥说了她说小玥是同性恋的事。夏姐说:“你们两个别闹啦。”

“谁在闹呀!跟你说真的!”我微笑着说,故意不去看她递来的眼色。

“对啊,夏姐,你嫉妒吗?”小玥说。她的手臂绕过我的肩头,我感觉她的胸部抵在我手臂背后。触觉温暖,牵动到我胃上头的肌肉。她也在试探我。

夏姐没好气地瞪着我们。“我是很认真的。”她说。我开始看到她眼里犹豫着该不该相信的表情。小玥是同性恋……我天天和小玥混在一起……难道我也是同性恋?她正在这样想。有趣。太有趣了。她这样犹豫时瞳孔仿佛比平时都大。

小玥说:“我们也是啊。百分之百认真。明天晚上我们要趁你们这些电灯泡都不在的时候来办公室楼顶看夜景。”

她这样说时,我就真的仰望去看玻璃帷幕办公大楼的顶端,大楼上头的金属招牌反照着阳光,我眯起眼来,说:“这不算什么,然后我们还要杀上阳明山去。”

小玥说:“在山上喝酒,喝到酒后乱性为止。”我补充一句:“最后去小玥家度过最激烈的一夜。”我大笑。小玥也笑,从眼睛开始笑。

但还是像要再次确定似的说:“你有什么事?

夏姐瞪着我,又瞪着她,瞳孔更加扩大了。最后她说:“不管你们啦。”当夏姐转身离去时我们还嬉闹着互相向对方叫喊:“晚上八点。”“办公室楼顶。”“不见不散。”

当她说不见不散时,我眼前的斑马线红绿灯正好转了灯号,我顺势过了马路,没有回答,只朝向背后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在马路的另一头,我越过马路当中呼啸而过的机车阵里看她,她朝我的反方向走,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不见了。

人本来就是散的,所以没有不见不散这回事。我搭上公车时这样想,她说错了。

冬天的尽头了。夏姐也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不见了人影。可怜的夏姐,大概被我唬得完全放弃了扬志的事了吧。早该放弃啦。明天我是决计不会去夏姐家的,绝对不去。扬志是那个沉沦的人,我必须把他远远推开以免受到他的拉扯。

天气开始暖了,扬志的大衣也穿不着了吧。那个一开始把我和他连接在一起的因素不存在了,我就更没有理由不使劲把他推开,没理由不拖出他的拉扯力量。小李子从办公大楼的玻璃门里走出来,用眼光在跟小玥的背影。

我想他人也实在不错。就是笨了点。怎样都没办法了解,小玥不会喜欢他的,不会被他拉扯着沉沦下去的。

无关乎个人因素,纯粹只是我们不干这种事而已。

第二天晚上我和几个大学同学去吃饭。吃完又去我常去的那家小酒馆喝酒。几个人轮流在酒馆里吐了一马桶秽物。有人替约翰韦恩加了一副眼镜。

胃液的气味从吐过后的口腔不断涌上来的时候,我的酒意完完全全地醒了。就在那时有个念头忽然跑进我脑里。我拿起酒杯,在半空放了手,玻璃碎成千百片。

酒馆里生意还是一样差。酒保听见杯子破掉的声音很不高兴地皱着眉头。我拿着碎片里最大的一片走过去说:“抱歉,我赔吧。”酒保看我一眼说:“算了。”那天我没有看到他打哈欠。把碎片搁在吧台上时我想,她不会真的去了办公大楼的楼顶吧。

我想她如真是我精神上的双生,就会和我一样宁愿在这里猜疑,也不会真的去了公司的楼顶。明天我会在办公大楼的门廊见到她。她用眼睛向我笑着打招呼,而我说嗨。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去了楼顶,她不会说我也不会问。反之亦然,她也不会知道去了没有。因此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我们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样悬浮的猜疑,就是我和小玥的精华所在。

我和她,我们都知道,不论是和男人还是女人,谈恋爱都是同样的沉沦。理想的整体的恋爱我是说。不是爱上大衣或是发型或是古龙水的那一种,是世上不存在的那一种,过时那一种。但我和小玥不同,我们徘徊在这沉沦的边缘猜疑着并且绝对不掉进去。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猜疑之于我们就像大衣之于扬志。

我看了看酒保背后的钟。晚上10点半。

后来,我推开通往楼顶的铁门时,听见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彼时,我晚上11时,她坐在办公大楼的围墙上,在大楼的水泥结构与底下城市的交界上。她穿着厚丝袜和短裙的腿在半空中摇晃。浅粉蓝的毛料大衣在底下城市的光害里仿佛透着蓝光,像一只夜光蛾。

我走近去。那个时候,底下的城市隐约传来车行的声音,伴随不耐烦的喇叭音响。那个时候空气冰凉,我的薄外套不断透进来割人的寒气。那时她的眼睛笑起来。她的手指扳在围墙边缘。她的声音穿过我四周的黑暗。她的两瓣薄薄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她的锁骨露在大衣敞开的领口底下。就像夜光蛾透着光,那时我看见她的沉沦从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透出来。

我也微笑。伸手轻轻搭着她的肩膀。从我的指尖也传来她的沉沦。那种等倍地添加着的重力加速度,连我都不断地向下拉扯着,太过沉重的沉沦。

于是在她还没知觉到的时候,我开始把手掌往前用力地推送出去。

她的舌尖从我的口中离开,从她的肩膀开始,她的身体在我的手掌底下向后仰,一直向后仰,在围墙的边缘呈现倾斜的角度,终于达到失去平衡的那一点。

那个时候车流的噪音继续喧嚣着,我的身体继续在薄外套底下微微地发着抖,背后大楼楼顶的铁门枢在风吹之下发出锈蚀的嘎吱声。这些声音印象与知觉共同割裂又汇整了这个时间点。在那个时间点的整体里她失去了平衡,而我在那一点上才真正地了解她。

是的在她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我想我第一次了解她并喜欢上了她的全体。这喜欢将与车流噪音发抖的身体与铁门的嘎吱声永远地连接在一起,与她的沉沦连接在一起。她以我为基准,开始向地心引力的方向拉开距离。我想那时从她喉咙里确实迸出了恐惧的惊叫,那叫声脱离了她平时的声线,以至于尖锐的陌生。但我没有时间去注意。因为在城市的光害上方,她伞状剪裁的外套张开,像是暗黑里唯一的风帆,像是张开了翅膀的夜光飞蛾。

啊那时我想,我不曾看见过那样美的夜光蛾。我不曾看见那样优美的坠落,足以使一切优美更加优美的坠落。

那时,她不断不断地坠落下去,在高楼的边缘我微笑着目睹她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她在半空中完完全全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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