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的头发好长!"
寒丛我的额头将我的发拨开,撩放在头两侧的枕头上。我和她的枕巾上都张着素面的紫,两块并置的紫各在相向的角绣着一只黑色的鸟,她的鸟在右上方,我的在左上方,两只黑鸟凝姿觑视。她爱紫,我爱黑,我常说每天睡在这里要被她的紫淹溺,她就回说是我的黑霸道地锁住她的视线,铺在地上当床的毛毯都是紫,唯独们被我抢漆成黑。
"你的头发比我更长得多!"我习惯性地用左手抚弄她眉上的刘海,枕在她头下的右手掌面在她柔嫩的长发上来回滑动。
"可是你是男人啊!"她眨动眼睛,露出抗议的表情。
"男人就不能留长头发吗?"我也跟着抗议起来。
"不行,男人就是不准。"
"长头发很美啊,难道你不爱你自己的长发?"
"你如果也有长发,就会变得不爱我的长发了。而且到时候又会有别的爱长发的人爱上你,那么不如我现在把我的长发剪掉,让我来当那个爱上你的长发的人,好不好?"她的眼睛僵直地瞪着我,声音起伏颤抖着,弱得几乎要听到撕裂的哭声。但这种时候她又会出现很拙劣的逞强,以补偿她那太明显的软弱。
"不要,不要剪掉你的长发,你是女人哪!而且我已经习惯你有长发的美丽,对它的依恋是我心里一块肥沃的幸福土壤,要我割掉这种依恋太痛苦了!"
听到我的申诉,她才像胜利者般微笑,安心地拥紧我,靠着我的肩头闭上双眼,而我只能热烈地注视她的脸,忍耐着想吻她轻眨着的睫毛的欲望,开始又一夜漫长的满足与煎熬。
2
她是善于折磨我的,我猛猛抽一口烟,闭上眼睛想着这一幕里的对话,和她种种抗议、逞强、胜利时脸上的细致变化。储存在我脑里的这些话和她的脸,多到涌出来,我的脑像个破了底的袋,我只要躺在那张紫色的毛毯上,它们就会争先恐后攀着我分秒长长的发丝爬出来。
先是落在我身体的四周,然后彼此推挤,滚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当这种情况出现的第一天,我醒过来时,地上已经没有不踩到她的脸可的路了。我愕然的爆笑出来:"你怎么这么会折磨我",跪在地上,哭着吧覆满征地如弹珠的透明脸一颗颗捡到抽屉里。
此刻,我穿著黑色的皮衣、皮裤,戴着墨镜,站在一间废弃平房的屋檐下,对面就是"她"的家了。这是一条阴湿的小巷子,在两侧高楼间猥琐的衍生了两排矮平房,站在这一侧的檐下,手臂一伸,几乎就可以探到对面的屋檐。
在我算准的时间里,红夹克的男人把"她"送回来,然后在巷口掉头走了,似乎嫌恶着这条巷子。我赶紧闪身到巷子另一端,把烟往墙上擦熄丢到墙角的烟尸堆里。
(寒:五年来,我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每当我坐到书桌前提起笔,笔尖和纸面一接触,就毫无自制力的画起你。你浓密香郁的长发、清削的眉、 亮的眼、勾直的鼻、光泽的唇,手就像发一样因为强烈思念的精神力量,产生了神秘功能。
你曾多么期待我写出好作品。在你知道之前,我拥有十几种关于爱情的畅销作品。并以此能力维持了学生时代之后的十多年生活。但我答应过你,不再把文学当卖钱工具,你说宁可赚钱养我,我去专心写作,因为你是那么坚定地确信我有能力成为令人尊敬的作家。)
想到这些,我的长发也簌簌地撒动起来。墙上的青苔在膜蓝天色影下,蜘蛛状蔓延开来。握拢紧我的发根,担心它受到青苔的感染又发作起来。
不久后,"她"不再是刚才一身的白色制服,换成一身紧身低胸、镶无数亮片的紫色晚礼服。从银烛缀成的皮包里拿出粉色太阳眼镜,匆促地冲出巷子。我站在这端望见"她"的背影,扎成马尾的发已披散成云,在裸肩上撩落恣肆,我的双眼霎时如被利剑刺瞎,脑里闪进一大片放电般的光芒--
3
"你写了十几本爱情小说,到底知不知道都市深夜的欲望世界如何进行爱情交易?"
在出版社十楼透明玻璃前,老板K转动高背椅,挑衅地质问我。
"还不就是爱情小说里写的样子。"我满不在乎地回答。
"哈,这你们年轻人就只有卡通式的想像了。哼!人如果过了四十岁,还用'爱情'这两个字想世界上的男女,那他不是白痴就是天才!"他更得意地把腿跷到大理石桌上。
"那你干吗出版那么多爱情小说?"我有受骗感。
"因为有闲钱买书的都是四十岁以下的人啊!我用'爱情'来想世界上的钱,然后用钱养你们制造'爱情'。"
"四十岁以上的人怎么看男女的?"
"你用钱买个人看看,我出钱支持你写个实验爱情!"
K用留着尖勾指甲的小指头刮他的胡 ,微昂的下巴和测瞟的眼睛似在打量我值多少钱。我相信他的钱可以买到爱情作家,却买不到爱情。所以我不在乎拿他的钞票多折出一件爱情玩具,且决定要折得愈惊人,愈昂贵愈好。
但和她供出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却没有她自在!
"你身上还有Marlboro吗?一根来!"紫背心的女孩向她旁边大她约十岁的红发女人说。
"你还会缺烟啊?要烟,向男人要啊!"红发女人不屑地朝紫背心喷了一圈烟圈。
"少废话,怎么?连一根烟都舍不得?"
"活该!谁叫你自己拽,刚来问价的那两个老芋仔都刮掉,硬要等个少年仔,落得连烟都没得抽!"
"我还有本钱啊!不像你,急的什么货色都往奶里塞!"
"骗 仔,你以为年轻就是本钱?剥光了还不都是两团肉一个洞。你那张脸只能骗骗第一次来摸腥的小孩,男人来买快乐要的是真功夫,你那两下子我又不是不知道。"
"对呀!男人要领教你的真功夫之前,只好先用布袋把你那张恶心的脸蒙起来。再说,一个晚上不止一个男人找上我,为什么我不可以挑?quot;
"你这贱女人,别以为你念了几天书就是圣女了,干过我们这种事后,无论你再怎么装,就是永远烂身体一具了!"
红发女人最后把她才抽了三分之一的烟扔在水渍地上,用脚底紧紧踹了几下,讪讪地走开。
我开着K的凯迪拉克,停在M街和W街的交叉口,摇下黑色的玻璃窗,坐在车里偷偷听着两个女人的对话。
车开进这一带,各种名牌车擦身而过,马路两旁骑楼下挤着紧身相叠的人,各自嗅着猎物散发出的气息。奇幻异彩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召唤这些猎人。涂满整张脸研制蔻丹的女人,从整条街游动的女人流中浮出,标在M街的某几个定点上,像是这条街的活化石。
我用墨镜底下的眼巡览过这一列化石,紫背心刺眼的跃入,她似乎不安于标定在一个定点上,我的车跟着她穿梭过一条街。
她很快就答应签约,掏出身份证往我眼前亮了一下,用潦草的字迹签下"王秀娟"三个字。当我正疑惑着她为什么愿意加入这场荒唐的实验时,她从我对面的咖啡座上探出手,摘掉我的墨镜,戏谑地说:
"在我这种女人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你不是要花钱来向我买一次模拟爱情的男人经验吗?从现在起,我们双方都要当个敬业的演员。"
她站起身,从她的手袋里取出一件黑色衬衫穿上,一颗颗扣子仔细扣起来,直到把紫背心完全遮住。我看着她扣扣子的专心模样,不禁对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产生一股好奇心,她收敛起油滑的表情,对我腼腆一笑:
"以后半年叫我寒寒就好。"
4
当晚我就带寒寒回家。我的房间在一栋五楼公寓屋顶,是加盖的水泥小屋,厕所在外边的水塔旁,整片屋顶空地除了这间房间外,只剩堆积满地的废料。我一打开通往顶楼的木门,她就发出一声赞叹地惊呼,冲到废料堆蹲着翻找些什么,随后象个老手般摸出一块菱形的朽木、一个落漆的小铜像和一个破的圆肚咖啡杯,然后兴奋地跳到我面前,把东西塞到我怀里说:"哪!送给你当见面礼,祝我们永浴爱河!"
我把看得见夜空的窗户打开,深深吸了一口深夜的淡香空气后,背着她点起一根烟,手微微发抖。虽然年龄比眼前这个小女孩大了十多岁,但和她供出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却没有她自在,可以说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开始后悔受到K捉弄似的怂恿,像踏出自己出生以来所画下的安全界限之后,警铃大作。我好像到现在才终于明白--我在小说里所任性幻想的悬奇情节,对于我只是像画在封闭房间里的风景壁画,若我想走进风景里,就等于必须走出我的房间。
第一个钟头里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忙进忙出地在房间和浴室两地布置她的衣服、化妆品、盥洗用具和几本休闲杂志,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大帆布袋里。她跪在蓝黄塑胶格子地板上,露出相同专心的表情在思索东西的摆设问题。像飞来停在你手上啄食的鸽子,深恐你一改变坐姿就惊吓到它,那种表情既符合她的年龄,又与她的职业有惊人的冲突。
我愈确定她是轻松地在我的盯视下,在我的环境里如一条鱼般游来游去,我愈是害怕她。她,一个阻街女郎,一个竟能欣然接受这场"荒谬游戏"的女人,活在一个我认为肮脏而心底有无名恐惧的角落,我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寒寒,你为什么会答应我?"我清醒了一点,明白拿了老K的钱,如今小女孩都跟我到家里来了,总得硬着头皮胡乱演下去。
"你把它想成为了钱不就很简单?"她狡诘地转了下眼珠,继续趴在地上擦地板。
"没这么简单吧?我给你的钱一定不如你去接客。"
"诶!我这半年和你同居,晚上还是可以去接客啊!"
"哦,这么说你反而是拿了钱还找到一个免费的旅馆,难怪你会答应!"
"你错了,我自己有一个比你这儿舒服十倍的窝,我干这行的第二年就买了小套房。来你这里主要是我喜欢冒险,喜欢和完全不同的人做爱!"
"'做爱'?完全不同的人?也包括我这类人吗?"
当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我几乎尖叫。在我那十几本胡思奇想的小说里,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人,任两个组合在一起都能产生跌宕的激情和充满想象?quot;性"。但反而眼前这个人如我在小说里自由地说出"做爱"两个字时,竟然那么严重地触犯我的禁忌,像按到一个阴处的蜂窝格,我的手指头被蜂
满,痛得来不及散热。
"是啊!像你这样的客人,我可能没机会再碰到了,来找我的都是集中在特定地带的货色,比如:下流的老男人、性无能又爱做作的可怜男人,还是几个烂透了的老妓女姐妹。我相信可以在你身上经历到一点新鲜感,还有教会你这个小说家'做爱'。"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洗澡,就像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一样。我赶紧用力地挥了挥手。她诡异的笑了,像是看穿我心底的震惊而故意调戏我。
我也奇怪自己竟一点都不鄙视她对人与人肌肤相亲的轻率,原因不在于对欧美"性解放"观念的向往,而是那些话由她说起来是那么流畅优雅,换成别人所说,可能就要散发出腐臭恶意的气息。
她洗完澡,穿著一件紫色飘渺的透明睡衣,里面的胸罩内裤若隐若现,她细瘦的曲线如塑像般清晰起来。我这是生平第一次如此亲近一名年轻女子的胴体,应该不会的,但还是微微激动,正如第一次在镜前照见自己全身裸体的感受。
"照合约上规定,你现在是我的男人,好歹得像我喜欢的男人样子,首先要先把你那头漂亮的长发剪短。"
她持着剪刀,要我盘坐在落地的大镜子前,先是将整卷长发大块截断,只剩下颈部以上的部分,接着细细地小撮小撮修剪。沉迷在她这项乐趣里,左右绕着我,从不同的角度看,却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现将我后面的发剪成精确的 型后,在将两耳切出锐角的鬓发,她才仿佛醒转过来,欢呼地抱住我的头,忍不住亲吻我的额,叫着:"我的男人成形了。"我愕然地看着她这一系列举动,她反而不好意思地放开我。
而我只能热烈地注视她的脸。
5
"她"一冲出小巷,我赶紧将我那一头及腰的浓密长发抓到前面,用左手将全部的发根握在手掌里,怕它们要随着"她"一根根飞追过去。
的一次我在M和W街交叉口,也是我的发先发现"她"的,当我的眼一正对"她"的瞬间,千百根发丝同时从我背上绕出,向前飞射,仿佛一把细密的黑色箭簇。我的头几乎要被整个拖走,疼痛得哀号,身体也向前踉跄了两步,路人都惊奇地围过来。我心底涌上一阵狂喜,我知道发生什么事:我终于找到她了。
大路上,一辆VOLVO停在路旁,一个嚼槟榔的红衬衫男人站在车旁,招手要"她"快点过去。"她"踩着高跟鞋奔跑,紫色晚礼服的亮片在暗夜中像一面会反光的镜子,高跟鞋鞋跟断裂,"她"身体一拐,跌跪在地上。
我在离"她"约二十米的距离外,一点都不想过去扶"她"起来,机械化地玩起我手上的打火机,把红色的帽缘压低。想起她穿那件米白色只盖到臀部的睡衣,坐在床上垂着头抱着身子说:"我好害怕哦",那时我冷冷地站在远处,像一架摄影机在拍摄访问片。寒,我不敢过去,我好害怕。
打开我房间黑色的木门,四面墙的紫涌上来,将我整个包裹。每当我回到家,我总要在黑暗中用手和脸颊触摸墙上的紫色颗粒,寒从没教会我如何和她做爱,却教会了我和墙。
在黑暗里,我开启我的电脑,荧幕上自动地打出从10月20到4月21的日志,里面记忆着所有我们互写给对方的信,以及轮流操作电脑记下的详细历史。字幕跳动的速度愈来愈快,像一堆失去控制的绿色蚂蚁,不断地变换阵势,攻进我脑里的柔软地带--
3月21还是没做爱(第152)。亲密分数:90分,寒。
"人与人之间像一颗颗珍珠,除了没一条线可以串在一起外,并没有什么形状、大小的差别啊!"寒说。
"所以你会认为也没什么特定的排列秩序吗?"
"对啊,又不是在堆积木。"
"我就是摆脱不了哪块积木和哪块积木要如何嵌合的一套秩序!"
"所以很想但没办法和我做爱?"
"嗯,会被惩罚!"
"像诅咒一样吧?"
"对,像诅咒一样!"
6
我的工作是下午到出版社当编辑,晚上回到家里写作,深夜两点和寒约好,到M街一家酒廊前接她。她则到了晚上8点才开始工作,有时"公司"帮她安排好客人,直接派车到楼下接她,有时她就自己单枪匹马在闹区的街上招揽客人。
每当她开始坐在床头化妆,穿戴起妖艳的衣服饰物,用一种抱歉的眼神和我说再见,倚在门口凝望我几秒钟,我想她是希望我过去抱抱她,给她一点精神支持。但我都装出一副愉快的笑容说:"工作愉快",目送着她的背影,我努力地要提醒自己:"我和她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我写我的小说,她做她的妓女,就是这样自然。"但还是有点悲伤,毫无理由的。
我和寒寒每晚两点以后独处在一起,彼此随便乱聊,或是开着车夜游、到酒吧喝酒、到舞池跳舞,或是回家里听音乐、煮咖啡、做菜,然后她跟我讲一些她那个圈子里的现象,我也跟她说些小说的故事,并且教她如何看好小说。
她把我原来的衣物都收起来,为我买了许多她喜欢的男人服饰、饰物和古龙水,规定我在他面前得照她喜欢的样子打扮。并且不放松机会的对我进行性挑逗。
但我们都认为不可能爱上对方。我想自己可能会喜欢这个人,但不相信会对女性产生爱情和性欲。他则认为需要被一个她信任的人拥抱、做肉体上的接触,但不相信她会爱一个人。
我把车停在那家"琴"酒廊门口,难得等这么久,才看到黑玻璃自动门打开,两个脸露猥亵表情的男人叉着寒的左右两臂出来,含已昏醉过去。寒的酒量非常好,且应酬客人一向精明,我常笑称她"智慧型犯罪",从没看她喝醉过,心疼她,像要腐蚀掉我的心。
两个嫖客趁她昏醉,一个用没搀扶的另一只手在她的下体剧烈地抓摩,另一个则边走边把头往她胸部挤,猛咬着她隔着衣服的乳房。
我的脑几乎要轰炸开,神志不清地冲上前,使尽力气推开两个嫖客,其中一个刮了我一耳光,怒吼着说今晚寒已被买下。寒听到我被打的声音,"哇"地大哭出来,从皮包里抓出一把钞票塞到嫖客手中,紧抓住我的手说:"带我回家"。
回到家里,她已吐得她自己和我都一身秽物,却亢奋着断断续续对我说无数醉话。我把为她而穿上的西装、衬衫脱下,也用水把发油梳硬的发弄软,接着为她和我自己洗澡。
我帮她把一件件衣服脱掉,觉得自己并没有任何邪念,应该能自然地完成洗澡的任务,况且应是见到男体才会兴奋,而这只是女人的身体罢了。
但当我和她在狭小的浴室里裸裎相对时,我的心跳竟快得使我满脸通红,我也慢慢地感觉到我的阴部有酸涩紧缩之感。罪恶感使我想丢下她逃出去。我慌慌憎恶起她,憎恨她的肉体太美丽,憎恨她对我曾作过的性挑逗,于是胡乱地为自己和她用水冲洗了下,连香皂都没用,就算洗完了。
她醉得身体站不住,却敏感到我的心虚和慌张,神经质地瞅着我乱笑。五味杂陈中,我突然跳出一个意识"这个女孩的身体和感情对我产生意义",心里又钻出一种黏腻的喜悦。那种身体和感情双重意义结合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时三十多岁历经各类爱情事件的我,从未经验过的均匀和平衡。她仍散发着酒味的身体像一个神秘的象征,对着我开启另一个奇异的天地。
等我神志较清醒,才发现她全身都在发热,额头和脸颊烫得像开水壶。我把她抱到地上的毛毯上,无来由地害怕她要就此死去,狼狈地哭起来。
"你在哭什么?"
"不知道,很想很想哭,好像你要死了。"
"傻瓜,我怎么会就这么容易死?"
"可能不止是这样,我的生活好像破了一个洞,我的东西一直流出去,你的东西一直流进来,我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就不要分啊!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活得这么麻烦。"
寒寒虚弱地抬起手,用极轻的力量为我抹去眼泪,然后一直抚摸我额前和鬓角的发,来来回回,像微风中吹动的小船。我也曾对别人做过相同的动作,但我从没想过,也不曾体会到,这些轻微的触摸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大一股温柔的力量--那就是"女性",我恍然大悟。
意识到"女性"这个东西,我才真真正正明白使我狼狈哭泣的原因,只因我也是"女性"啊!
绝少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即使在她提到"做爱"、邀我一起洗澡时,我都是从"人不可能没有爱而性"的角度产生惊悸。甚至当她把我剪成短发,要我穿西装洒古龙水时,我也都抱着"彻底经验男性"的敬业心态,而没敏感到性别的问题。
我一向不在意性别的差异,更少注意自己的男性或女性化,我和别人在我眼里一律都是"人"一个种类。至于人与人相遇、恋爱、上床、结婚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我也是如此。但如今我才发现,这"自然而然"底下埋藏着多令我难堪的禁忌。
到目前36岁,三任男友,和其中两个发生过性关系。打从20岁爱上初恋情人后,就开始写爱情小说,直到现在,生活里不再有爱情,也明白自己不会结婚。剩下的人生任务,就是找个称意的性伴侣,然后在过完会有性需要的几年,与人的关系就解脱了。
这么顺畅像溜滑体般与人的关系,竟然就在这一瞬间冲出溜滑梯。
"你不会送我去医院吧?"她用哀求的眼神看我。
"不行,你一定得到医院去!"我心底堆积着强烈的恐慌,有不知道什么要发生的预感。
"我今天才去过医院的,好残忍、好可怕,求求你不要再让我去受罪!"她呜呜大哭起来,像是有什么残酷的东西在她心里揪扯她偏过半边身体靠着我,用两手捧着我的手放在她的颊边。
"为什么去医院的?"
"我去拿掉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都是我的错,15岁第一次让男人进入我体内射精,那次就拿掉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那是最惨的一段日子,并不爱那个男人,而是太爱孩子了。从此我明白了我人生的两件事:一件是'性欲'对我很重要,一件是我永远不可能生孩子了。"
她停止哭出声,眼泪静静地涌出。
这些日子来的相处,我们彼此尊重对方的生活,从刚开始格格不入到互相陪伴,都像是按着写好的剧本排演对手戏的两个人,彼此都没进入过对方的精神里。
此刻,我不再只觉得她是精于世俗规则的老手,或是懂得享受解放自己的自由人。而是感觉到她身上一股女性柔弱之美的力量,强烈地吸引我体内那些睡眠且分散的阳刚分子集中在一起,告诉我要坚强起来保护她。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爱你诶……"她天真地朝我笑。
"你才23岁,不会懂得爱的。"我慌乱地关上门,把她挡在外面。
"你也不懂怎么爱一个女人,不,是不干吧?"
我沉默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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