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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之发
邱妙津
柏拉图之发 Page 2

"怎么办,我们要一起掉进地狱里了!"

我终于弃械投降,把头埋在她胸前,哽咽着袒露我的恐惧。然后两个人凝视了许久,甜蜜的笑了出来,她摸摸我的头,像是说着:"一切不会有问题的",满足地睡去。

7

穿著紫色礼服的"她"坐进了VOLVO,我快速地将长发盘到头顶上,用帽子罩起来,叫了辆计程车追在后面。"她"进了"琴"酒廊,门一打开,一个肥肿的中年男子就笑着迎上去"她"的手。

我在黑色皮衣里搭上一条领带,拿出发油将两鬓的发向上固定,走进酒廊里。我坐在角落柱子旁的一个位置上,独自喝着白兰地。穿著高叉气泡的女人和个个满眼欲火的男人扭动着,我分不清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界线。震耳的音乐使我的眼波流转起来,五颜六色的衣服重叠混杂,我怎么也找不到紫色。四面墙都是镜子,音符绕着镜子飘飞,除了紫色以外的各种颜色在镜子里闪烁发光,我好想拨开这一切,解开我的发,让它们自由去寻找出她。

(寒:说来残忍,怎么也无法停止找你,找到你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无法从记忆中搜寻出你是死了,还是只到另一个地方生活。这一切对我像个寓言,但我肯定我的人生受到这个寓言的侵犯。

所以我变得必须强迫性地找你,像是没遇到这个语言之前,我必须强迫性地写爱情小说一样。没关系,活着不就是总要强迫性地消耗些什么吗?继续找下去,我才活着。)

一面墙上放下投影的屏幕,黑暗中影像显现出男女性交的场面,没脸男人膨胀的阴茎插进脸露兴奋的女人体内,我泪流满面。

8

丢开我这个三流小说家编的荒谬剧本,我俩被卷进一段色彩浓烈的人生风景里。我真的走进我非常熟悉的壁画里,但却完全是与我的现实生活不同的感受,每一条道路都扭曲了,我既恐慌又欣喜,任寒带着我走,而她却像个出门远足的小孩般蹦蹦跳跳。

那是异常苦痛的,自从我整个人依恋上她之后。每晚到了下班时间,我总是发动所有的意志力,要让自己在办公室多待到8点以后,但总是在最后关头战败,像寻找主人的狗仓皇奔回家。

她愈来愈害怕让我看到她妖艳的样子,禁止我在她上班前回家,但我还是要冲回去,比以前花费多一百倍的力气撑开嘴,笑着说:"工作愉快。"那一幕,我们谁也不敢走过去碰谁,仿佛有什么庄严的东西梗在我们之间,她甚至一直背着我,化完妆就头也不回地逃出去。

每个晚上都要经历一次那样的生离死别,从没习惯、麻木过,像是她一个人回到现实世界,把我独留在壁画的森林里。我一点都不因她的妓女形象和所做的工作而厌恶她,只是当她从我娇弱的小情人,摇身一变为一个强悍的女玩家时,我就感觉到如堕深渊的绝望--我和她之间有一堵石壁,是全世界的男人。想到街上随便哪个男人现在都可以触摸她的身体,唯独我不幸被,我只能喝着烈酒,停止想象。

冬夜里,我从12点开始等,独自在车里抽两小时的烟。她洗尽铅华,换上紫色衬衫、白色牛仔裤,把长发披在背后,露出婴孩般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我迎上前去,悲哀得想狠狠啃咬她的肩膀。她只无辜地对我笑,像是对我说:她也很想啃咬我的肩膀。于是我也笑了。我抓起她的手,用我两只手掌用力摩擦,从掌心摩到手背,再从大拇指到小指头,直到她的手由冰凉升出温热,我才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进我大外套的口袋里。

身为一个"女人"要去爱另一个女人,锥心刺骨地卑微,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给她什么的卑微感如影随形,真的只能为她摩擦冰手掌。

"你不会怪我吧?"寒洗完澡,换上一件米白色的睡衣,胸前还有一只紫色无尾熊的图案。她抱着枕头,跪坐在毛毯上。

"你说的是哪一项?有很多哟!"我做了个鬼脸。

"你敢?怎么可以有很多?"她娇嗔地假装生气,躺下来背过身。

""好啦,好啦,乖,你转过来,你是说你去上班的事情吗?我跪在她旁边,探头到她额前,趁她闭著眼,飞快地偷亲了她的额。她张大眼瞪我,像是责怪我犯规,推开我坐起来。

"我不可能为了任何人不上班的,你应该知道。我不像我的其他姐妹,是出于无奈才来干这种事,每天陪男人睡觉,然后哭哭啼啼过生活。我想自己很早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喜欢过这样地人生。

"我老爸是个大学教授,他从小尊重我,让我决定所有事情,我高中毕业那年,告诉她我很喜欢和男人做爱、喜欢赚很多钱、喜欢过夜间的都市生活,所以决定要走这条路。他点点头,希望我搬出去自己住,然后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并且叮咛我:一切小心……你明白吗?quot;

她眼光凌厉,虽是早预期到她有坚硬如岩的这一部分,却还是有一种陌生的恐怖感。

"可是很痛苦,你只需要男人的身体,却不要我的……也不让我碰你!"她说。

"我懂,我真的懂你受的折磨。但是,全世界我只能爱你一个人,我不在乎你是女人,除了你之外,我能和任何人用性欲交往,你是绝对不一样的,我要用百分之百的精神,两个人才能结合一体。"

"那我必须忍耐罗?"

"可怜哦!躺下来,和我一样用幻想的,享受这种被我虐待的感觉。"

她突然坐过来,把腿屈在一边,以坐姿深深地搂抱住我,两手交握环在我颈后。

"你会幻想和我做爱吗?"

她的身体一碰到我的身体,我就能感觉到她由于非常熟悉人体产生的特殊柔软度。我全身像被通电般,既是亢奋的电流,也是惩罚的电流。

"想死啦!不过我会自然地想成和一个男人做爱的程序,但我就是感觉得到那个男人是你。"

她放开我,躺下盖上棉被。像是拔掉插头,把正热烈需要她的我,丢弃在黑暗里。

熄掉灯,我蜷缩在离她最远的墙角,默默抽烟,静静的想着我留一头长发的岁月。我也曾像寒这么年轻,甚至可能我都不知道我的长发散发着和寒一样的魅力。或许正由于我身上也有着我从寒身上吸吮到的女性美,所以招引来了三个男人到我的生命里,让其中两个进入我的身体。

长长的喷吐了一口烟,月亮照出一条细致的烟丝。我鼓起勇气回想被男人进入那一刻的感觉,那是强烈却不太愉快的经验,像是被一个熟悉的身体攻击。看到男人的身体,不厌恶,有点兴奋,能很自在平易地用身体和身体相处。

但不敢想像寒的身体,一想到,"痛苦"两个字就浮上来,心都萎缩了。和对男人完全不同的微妙感受,和她在一起,清清楚楚地在害怕视线接触她整个人;恐惧她的身体,相反的又贪婪地渴望凝视她、碰触她,要努力克制想冲上去恶狠狠占有她的冲动,我想若我是男人,只有每天毒打她,才能平衡两极的情绪吧?忍不住笑出泪来。

我原来是谁被粉碎成碎片,我完全找不到自己在男性和女性坐标中的位置。

那个晚上,上弦月显得凄美。寒提前回来,狂急地敲着木门:"我好难受,快来!"我赶出去,她疲软地靠在墙上,膝盖上的裙脚站了红渍,小腿上血一直滚流到地面。

"刚刚在'宝王'……两个客人一起上……然后……"

她用力憋着嘴,脸色惨白。眼睛瞅着我,吃力地举起右手到额上,做了个敬礼的姿势,向我道歉。我宛如被刀刻上她的感觉一样--她在内疚。

我的脑一片混乱,只剩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提醒我:"不能崩溃。"

在完全没有知觉之中,我把她背到床上,脱下所有的衣服,找出水、酒精、浴巾、棉花、药水,一言不发的用水清洗她的身体,沾着药水涂擦她受伤的阴部和大腿两侧。她用惊吓过度的眼珠注视着我,慢慢变得哀凄,乞求我的怜惜。

我的脑一片混乱,只剩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提醒我。

"他们伤害我……"

她突然用细弱的声音说,嘤嘤地抽泣,像上膛的子弹爆发,一颗颗打在我心上。我打开水坝,大声地哭嚎起来,用尽我所有的力量鸣动胸腔。

"我没办法保护你……好想死掉……"

她伸出两只洁白的手臂叫唤我,我敏锐地感受到我们俩的身体正强烈地彼此渴求着。我也把衣服脱光,肌肤自然地被她的肌肤吸过去,像强力胶般的黏合在一起。我的手疯狂地爱抚她的每一寸肌肤,我的唇贪婪地吸吮她的发、眼、唇、胸部、下体……整座火山都爆发开……

"我恨你……为什么不是男人……"

她满脸泪痕,发散乱地贴在脸旁,将我肩膀的肉紧咬,直到我晕痛过去。朦胧之际,我的短发突然暴长,也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9

我终于在两条人缝里看到紫色,我帽子里扎着的发骚动起来,把帽子撑得鼓鼓的。"她"正坐在大理石椅上,笑盈盈地端起酒杯,向面前的男人敬酒,他的周围坐满一环男人。雷射光束旋转起来,一条一条轮流横过她的脸。她甩动长发。我在心里把那瞬间的动作放慢几倍,闭著眼想她的发散开,洒出七彩的星子。

(寒:我就这样每天重复地跟在你后面,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像从前接送你。就这样头发又渐渐长长,长到她又快要能勒死你了,这是发的"倾向性",正如你必须做妓女,而我是……)

我跟着"她"走进女盥洗室,拿出剪刀,在"她"还来不及尖叫之前,咔嚓咔嚓,将长发大块截断。断落的发飞过去缠绕著"她",竟然揪落"她"的长发。我从两边镜子里看到一个秃头的男人,分不清谁是谁。

(选自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鬼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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