瑁瑁的记忆很奇怪。
奇怪并非指她失忆或记忆中一片空白,而是她的记忆可以追溯往二、三岁的时候。
她记得母亲带她往小公园游玩,有一次还替她拍照,但她却给闪光灯吓得嚎哭,哭声震天,使途人为之侧目。
她一直爱哭,每遇小小挫折或不如意便以眼泪发泄。记得那天在幼儿园上课,为了点点芝麻绿豆小事便大哭,流下的眼泪足可媲美梦游仙境中的爱丽丝,忽然一只小手轻拍她的头,呵她‘乖,不要哭,妹妹不要哭’。那只小手属于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拥有明亮的大眼睛和轻柔的声线,瑁瑁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
若有机会,瑁瑁非常愿意窝在那女孩的肩上哭个痛快,再让她拍拍自己的头。
但她实在想不到,自己确可如愿以偿。
重遇纳兰是一个巧合。
那天她躲在学校的洗手间内啜泣,原因是同学嘲笑她和老师关系暧昧,反驳怕愈描愈黑,不反驳又忍受不了她们的冷嘲热讽,只好躲在洗手间内哭个痛快,这时她感到有人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自己的肩头,给了她无言的安慰,她一直待自己的眼泪全听话地不掉下来,才抬起头看这只手的主人;她拥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及肩长发。她不说什么,只抛下了一个安慰的微笑便离开了。
当天下午,老师带来了一位插班生,她的姓十分奇怪:纳兰,大眼红唇长发。是她。
当时她坐在她旁边,对她说:‘你的名字真奇怪,瑁瑁,岂不是所有人也成了你的姐姐?’
便有另一些事情分散了同学的注意力?
瑁瑁只懂以傻笑作答。
一段日子后,瑁瑁才告诉纳兰,父母替她起这名字,是希望子居长,女居幼。用这个名字,连小弟弟也唤她作妹妹。
瑁瑁姓谢,家中尚有一名顽皮的弟弟,妈妈是传统煮妇,爸爸是工程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瑁瑁的家人感情融洽,平常也会一家大小结伴喝茶行街,但她总觉和家人有点距离,很多时候,也不愿把心事告诉他们。
纳兰名叫月容,这名字在校内曾传诵一时,像‘古代女子的闺名’,她是家中独女,奇怪的是年纪少少,便已不和父母同住,反和女佣住在一个大单位中。
也许是因为两个女孩子同样的寂寞又或特别投缘……
就这样,她们成了好朋友,中学五年一起渡过。本来女孩子的友谊一向最为脆弱,刹那间亲如姊妹,情同手足,但一下子便为一点点小事闹翻,可是她们的友谊一直维持着,仿佛可以直到永远。
二人一直是双妹唛,无论上课、旅行也一块,兼一样长得唇红齿白,常被新相识的朋友误作姐妹,老师们大都知道学校有这么的一对活宝。
闲时谈起,才发现大家原是同一间幼稚园的。
‘我记得有一个小女孩很爱哭的,常要人呵她。’
‘小女孩谁不爱哭。’瑁瑁自己便是爱哭鬼。
‘我。’
‘作大!’
二人笑作一团。
‘听闻邻班的陈爱莲失恋呢!’
纳兰不语置评。
这一点瑁瑁是非常佩服纳兰的,她有种君子气度。年前不知何故,陈爱莲造谣说纳兰是同性恋者,四处嘱同学小心,连瑁瑁也收到她好心的忠告。
同学们大都半信半疑,对纳兰严加防范,处处回避,本来嘈吵的班房,纳兰一进来便完全肃静,连苍蝇飞过也可听到。但纳兰一直没有发怒、解释、辩驳、还击,对一切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陈爱莲此举如投石问路,得不到半点回应。
没多久,便有另一些事情分散了同学的注意力,再过一阵,人们便完全淡忘。
但瑁瑁没忘记纳兰在那段日子所遭受的对待。直到现在,纳兰在校园内和同学仍保持一段距离。
今天,她听到这消息没有幸灾乐祸、冷嘲热讽又或说一句‘大快人心’,使瑁瑁啧啧称奇。
‘李昂约我们星期六跳舞。’
‘星期一附加数测验,瑁瑁小朋友。’
‘不如到你家一边开大食会,一边温习。’纳兰和女佣同住一大单位,父亲长期在外。
‘你只顾吃!’
二人也是勤力读书的好学生,有点小聪明,考试前例步兵荒马乱,但总能顺利过关,不用双亲担心。平常总能抽出时间看闲书,读小说。
‘其实也不知读来干嘛?成绩好是应该的,不好也不要紧,女孩子嘛,将来还是要嫁人的。’
瑁瑁不止一次申诉家人思想保守,不合潮流,有鄙视女性之嫌。
‘不为什么,也不为谁,只是为了自己。’纳兰安慰她道。
瑁瑁知道纳兰也好不了她多少。她爸爸做了一个印章,任由纳兰盖在成绩表和家长信上,绝对性的‘自己顾自己’。
瑁瑁伸个懒腰。
‘真没意思,一辆货车撞过来,一切便烟消云散。’
‘但这辆车仍未出现呀!’
‘还是继续努力吧!小朋友。’纳兰轻拍她的头。
瑁瑁想想也是。其实诉苦归诉苦,回家还不是埋首书本,读个头昏脑胀。
瑁瑁觉得纳兰是那种罕有人种,能随时随地提供意见、安慰,她的身体语言更是没话说,她不说话,只是眼神动作表情,已教人感到惬意,忧虑亦随之消失。
她就曾见过纳兰安慰一个迷途的小孩,为了要他止住眼泪,纳兰除了抱他揽他,还不住的说笑聊天超过十五分钟,直至他母亲来接他。
简直蔚为奇观,她从不知纳兰可以说那么多话。
她三天三夜不说片言只语也可以。
瑁瑁则相反,平常是小百灵鸟,吱吱喳喳,但每遇到什么大事,只会呆若木鸡,不懂应变。
瑁瑁自嘲家中无这样的遗传。
‘纳兰,你的爸爸妈妈呢?’
瑁瑁从没见过纳兰的家人,无论恳亲日,开放日,什么家庭同乐日,也踪影不见,而纳兰更只字不提,每当同学谈到这个题目,不是藉故走开便是三缄其口。但越是这样,瑁瑁便越好奇究竟怎样的父母才可养育出这样的女儿?
‘妈妈在天堂,爸爸在飞机上。’
‘对不起。’
‘没所谓。’
自此后,瑁瑁也甚少问及纳兰这问题。这年代的青年,年纪很少便很懂事。
心神一分,也就搁下来了。
‘瑁瑁,你爸爸妈妈恩爱吗?’
‘什么?’纳兰绝少提及自己的父母,也鲜有问及如此奇怪的问题。
‘你爸爸妈妈恩爱吗?’纳兰再问。
‘不知道。’纳兰诧异地看她一眼。瑁瑁解释:‘他们有时好像很好,但也会吵架,互相指责,就像其他人一样。’
‘哦。’
瑁瑁已习惯她那喜欢突然停顿的说话方式,就好像追看电视剧突然停电,全没预兆,不知情者还会留神地静待她下一句,但瑁瑁已习惯她的杰作。
别人一句说话、一个问题、一个动作,她也反覆思量很久,完全没有必要的,徒添烦恼。如此敏感,不知是否像其母。瑁瑁自问思想简单乐天,没此烦恼。
‘你今天有空吗?可否陪我去一个地方?’
虽是好友,但纳兰的礼貌却一直未改,口头禅是‘麻烦您、谢谢、可否让我、请’客气得不像话,像是拒人于千里。
‘去哪里?’
‘……’
对纳兰突如其来的沉默,瑁瑁也已习惯,亦已见怪不怪,反正她觉得纳兰已够怪。只知她的古怪习惯奇多,但全不伤害他人,又蛮有趣,像猜谜一样,倒也无所谓。
瑁瑁记得很清楚,那天她们来到了坟场。没错,是坟场,埋葬死人的地方。
她一直跟着纳兰。那时是六月天,四周正漓漫着一片嫩绿,石碑如骨牌般整整齐齐地列在山上,如金字塔般向上伸展,像要伸展往无限。天上一片云也没有,晴空万里,阳光照得瑁瑁一头一脑的汗。
像作梦一样。
纳兰一直保持沉默,走过层层叠叠的楼梯,走过笔直而窄的小道,经过一个又一个的石坟。然后,她停在一个坟前,放下早已准备的百合和信,垂下头。
头顶的热使瑁瑁发晕,那一大片灰白衬着点点绿,瑁瑁彷彿听到蝉鸣在耳边。
纳兰一直维持着那动作。
瑁瑁要好一会儿才晓得她是在哭,因她的长发垂下遮着她的脸,因她的肩没有抖动,因一点声音也没有,因她一直没有动……
但瑁瑁知道她在哭。
不可思议。怎可有人如此哭。
瑁瑁没说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双手扶着她的肩,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如此贴近,也感觉不到她抖动,只看到她流到下颚的两行泪,感受到发丝拂过自己的耳拌,一下一下轻扫。
每一次瑁瑁哭,她总能安慰她,深知她最需要的是什么,最想听什么。她说的话,永远舒服烫贴,如一只温柔的手抚摸伤口,单听她温婉的声音已是安慰。
但对于纳兰在她面前啜泣,瑁瑁只感到无助,这可是她首次看见纳兰哭,即是滚下楼梯,旁人无理取闹,测验不合格,她也没流过泪,
愈愤怒痛楚她便愈冷静理智处之泰然,但今天……她的确非常伤心。
当纳兰止住眼泪后,她便带着瑁瑁离开,前后才三十分钟光景。临走时,瑁瑁才看清楚那坟,才知死者是纳兰的妈妈,一个少妇,她和纳兰长得很像,一般的美人胚子,只是纳兰眉宇间添了分冷漠,三尺外已把人冷僵了。
算一算,她离开时,纳兰才九岁。
她们走进公共洗手间,瑁瑁打湿了毛巾让纳兰抹脸,纳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好一会儿,整个身体的重量坠下来,瑁瑁却一点也不觉重,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脸上流出的汗珠,也感觉到纳兰紧绷的身体放松了。
下山时,瑁瑁偶尔回头,瞧见有位男士抱着一大束白花站在她们刚才的位置,她连忙回头望向纳兰,纳兰只是说:‘走吧!’,然后挺直向前走。
第二天,纳兰若无其事地上学,没有半点哀伤的痕迹,绝口不提昨天的事,瑁瑁也没有问起,她记得妈妈告诉她‘人与人要维持距离,互相尊重’,何况是伤心事。
但渐渐断断续续的,她也有谈及自己的父母。
‘他今天飞纽约,后天飞曼谷,一年中倒有一半时间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航空公司一定非常感激他。’
非常奇怪,纳兰以‘他’来称呼自己的父亲。
瑁瑁隐约觉得纳兰和她父亲的关系不寻常,那有一年见不了数面的父女,信也没有。他不是不关心她,过时过节也有礼物--空运到港,但纳兰全部原封不动退回去。
她不敢批评这是否畸形,不正常,只是觉得突兀的。
‘小时候,他和妈妈也替我开舞会,一律白衣白裙子,一便知是一家人。’
语气无限留恋感慨,才十六岁人儿而矣。
只希望这不要变成了她的心结。
暑期前发生了一件使瑁瑁非常苦恼的事,使她在繁忙的功课里,无暇再细想这件事。
事缘班中一位早熟的同学和小男朋友闹翻了,本来与瑁瑁舍子关系也没有,但不知谁人传出瑁瑁是第三者,而且言之凿凿,一时间流言蜚语四散,无论走到那里也被人以有色眼镜观看,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投足,忽然间也惹人烦厌。
但苦无辩白机会,一时间,瑁瑁感觉自己犹如当日被传言是‘基’的纳兰。哑子吃黄莲。
‘没有一个是明白人,没有一个!’瑁瑁向纳兰诉苦。
‘羊群思想,一个相信,便个个也相信。无凭无据,法官判罪也让人请律师辩白,但她们一下子便定罪,不公平!糊涂!混帐!’愈说愈替自己感到不值。
‘过一阵子,事情冷下来,便会没事的了。’纳兰用纸巾抹去瑁瑁脸上的泪珠。
‘但我现在真的很难受。’
纳兰谅解地点点头。
‘幸好你是明白的。’瑁瑁感激地说。
真是的,在此环境下还有人如此相信自己,还给予支持和安慰,瑁瑁感到非常难得。
这期间,瑁瑁不知向纳兰诉了多少次苦,想必听到双耳走油。
‘放心吧,其他人也会相信你的。’纳兰肯定地说。‘很快!我有预感。’
她保证。
的纳兰。哑子吃黄莲。
瑁瑁满足笑了,虽只是安慰,但是已经足够。
但她想不到纳兰的预感奇准。就在第二天,真相便大白。
不知谁人把传言男主角和新任女朋友的照片贴在璧布版上,还在旁边写明‘第三者’三只大字,非常瞩目,同学清晨回来,甫进课室便清楚地看见。
照片晒得很大,清楚地看见该名男主角牵着一位和瑁瑁没半点相像的女孩的手,状甚亲热,显见关系非比寻常。
瑁瑁吁出口气。‘好了,沉冤得雪,真要多谢这位无名氏。’‘不知是谁呢?照片拍得真好。’
‘也许是仗义之辈吧,不用理。’
‘但你没好奇心的吗?’
‘管它呢?’
纳兰轻松地说。
真是的,管它呢!中学生涯最重要的考试慢慢逼近,慢慢压根儿无暇再细 想这件事,心神一分,也就搁下来了。
‘笔记像字典般厚,怎样记?’
‘把它逐页撕下,吞往肚中。’纳兰回答。直接干脆。
‘还说笑。’瑁瑁把手中枕头横送,二人笑作一团。
为了应付这个会考,‘二人皆埋头苦干,读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瑁瑁脸上如火山爆发,纳兰则显着的瘦了下来。
‘这一读像老了十年。’说话的是瑁瑁。
‘听预科生的口吻,这只是小儿科。’
‘我的天!我不读了。’
‘你可以选择吗?’纳兰说话总是如此一针见血的。
她们开始感受到压力,没想到成人身份证还没领到便要承担责任,只觉累。
会考毕,瑁瑁躲在纳兰家狂欢。
那是一所很大的白房子,白色的墙、白色的窗纱、白色的沙发,还有厨房、浴室、睡房、全都是白皑皑的。
但不像医院。医院才没这样考究。
‘为什么,没你爸爸的东西?’瑁瑁拿起桌上的相架,相中人是她,正伏在桌上沉思双目望向远方,明显是偷拍的。
‘他住另一处。’纳兰笑笑。‘在石澳。’
事实上这所房子中约有三份二的照片是瑁瑁的,其余是风景照,纳兰的?不见。原因很简单,她负责拍摄。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房子的主人是瑁瑁,而且有自恋倾向,不然那会有这么多照片。
以后全是学生照,没半点笑容。
‘妈妈最喜欢两件事,一是拍照,二是旅游。每年暑假,例必带我往外地旅游,由北京至巴黎,拍下一卷卷底片,视为乐趣。’
‘那你爸爸?’瑁瑁没忘记她父亲工作如何繁忙,乘搭飞机比坐车多。
‘那时他没这么忙,和我们一起,最喜欢站在妈妈背后扮鬼脸,引我发笑。’
纳兰说这话时咀角含笑,整个脸庞像发光似的,显见她有着非常愉快的童年。
瑁瑁随即十分困惑,何解现在弄到如斯田地?
虽说小孩子对继母有莫名的恐惧(都是童话故事惹的祸),但依照纳兰的性格,她不像会如此无知。
何解?
但她并没仔细研究。这三天她玩至筋疲力尽,喉痛声沙,和大病一场没两样,只想每天也如此这般渡过,最好是把书本考试卷一并葬掉免烦。一了百了。
‘若有一天我离家出走,你可愿收留我?’
‘好,我无任欢迎。’纳兰一副慷慨的样子。
‘欢迎我离家出走?’‘黑心!’瑁瑁不以为然。
纳兰非常了解。
‘怎么样?你爸爸麻烦你?’
瑁瑁沉默了一会。‘压力愈来愈大,他说话全用命令式的,没有转弯的余地,碍于他是老爸,不能辩驳,头痛!’
‘顺耳的便听,不顺耳的唯唯诺诺便成,你不刺激他,干好自己的事,他也奈何不了你的。’
‘这也是。’
‘控制不了的事不要多想,明知控制不了还要想,是自我忠心或自恋狂的表现。’
‘李天命说的。’
纵然苦恼万分,瑁瑁也展笑颜。
然后是找暑期工,在电话里把自己说成学历高经历丰的一号人物,面试时刻意打扮成熟一点,只觉好玩,并不惊险。
嘻嘻哈哈的,二人也找到工作,瑁瑁是当文员,纳兰是售货员,得出的结论是惨绝人寰,决定回学校躲多一、二年再作打算。
‘老板一声令下,无论多不愿,也要干,明知不是自己工作范围也要干。’
‘我不也是,顾客便是老板,无论多烦多变态白痴神经,也要对他的说话奉若神明。肥得像猪偏要穿窄短裙,而我还要不停赞好,真想作呕。’
‘最好的便是甫出校门便步入教堂,然后生下一两个宁馨儿终我一生。’
‘真没大志,埋首在尿布和奶粉中,小心变黄面婆!’
‘这可是我志愿来的。’瑁瑁朝纳兰干瞪眼。
‘这年头,结了婚也可离婚,你真傻。’
‘你真是,让我保留一份幻想也不可以,最好是有风度大方,还要有书卷气,开朗,宠我的,但不必英俊潇洒,五官端正便可……’
拍!
纳兰把手中的枕头丢向她,笑道:‘你作梦还嫌早,思春了你!’
‘笑我!’‘看我早嫁还是你早嫁!’瑁瑁立刻还击,最后二人抱着拥作一团。
‘好!谁早嫁便要另一个来当伴娘!’
‘一言为定!’
拍!拍!拍!三击掌。
接着数天,纳兰像人间蒸发般人影不见,电话也没有。
瑁瑁不以为意,反正过两天便开课,那必定可以见面。
开课首天,纳兰缺席。
瑁瑁觉得奇怪,如非必要,纳兰也不会不上学,即使病入膏肓,她也像没事人似的上学,这也是她的怪习惯,情愿回家后只剩半条人命。
瑁瑁致电她家多次,也没有人接听,女佣呢?
瑁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即飞车(计程车)往纳兰的家。
按铃,没人应。拍门,没人理。
急的瑁瑁如热锅上的蚂蚁。
‘小姐,什么事?’
原来是纳兰家的女佣,看见她两手提着菜篮,不用问也知她刚才去了那里。瑁瑁只觉松了口气,但不祥预感没退。
‘我是瑁瑁。纳兰不在家吗?’
‘小姐?小姐一直在家,数天也没出门。’女佣一边开门一边说。
瑁瑁只觉脸上可以出汗的地方也出汗了,连不会出汗的地方也布满汗珠,心中不祥的感觉愈加强烈。
‘什么?’
瑁瑁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如此刺耳。
瑁瑁当下二话不说立时飞奔入内,只见屋内收拾整齐,但无论睡房书房,大厅不见纳兰的影踪。什么叫心急如焚,现在才理解。瑁瑁突然灵光一闪,走入主人房,把洗手间的门一推,只感到整个人呆住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丝毫不能动,但映像一直进入她的眼帘。只见浴缸中放满了满满一缸热水,没关水龙头,热气一直往上升,一片迷蒙,加上四周一片的白茫茫,迷蒙中看见纳兰身穿白衣坐在浴缸内,禁闭着双眼,一手搭在旁边,一手浸在水中,一抹红色自手腕化开,非常夺目。
什么一回事?
瑁瑁用力把眼睛闭上,再睁开,闭上,再睁开,希望这一切是幻象,可惜景象没变,只觉那抹鲜红愈来愈刺眼。
当瑁瑁感到自己的脚可以动的时候,听到女佣的尖叫自背传来,她轻轻的踏前,握着纳兰仍温暖的手,脑中只闪着‘为什么’三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之长,又似是一瞬间,瑁瑁感到有人轻轻推开自己,看见一些穿白衣的人抬起纳兰,放在担架上,耳中听到一些窃窃私语,女佣向警方诉说经过,瑁瑁轻轻地退到大厅上,并未加入人潮,她坐在白色的长沙发上,只感到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的四肢。
这是为什么?
瑁瑁苦苦思索,也想不出她此举的理由。
瑁瑁忽然觉得,纳兰离她如此遥远。
缘何轻生?
瑁瑁忽然觉得,纳兰离她如此遥远。
她一直以为大家非常接近。
虽然纳兰一直沉默寡言,有点冷漠,但横看竖看也不像会轻生的人。
事实上她非常珍惜生命,生活充实,闲来栽种花草、跳舞。
她清楚记得纳兰第一次拥着她跳舞的样子。
也是在这个单位,这个厅堂,纳兰教她跳华尔滋,当她拥着瑁瑁时,苍白的脸上瞬即涌现二片红晕,粉红粉红的。
瑁瑁感觉到她体温上升,不停的深呼吸,显见努力抑制,瑁瑁连忙转过头去。
‘首次教人吧!如此紧张。’
她看到纳兰双耳烧红,渐渐透明。
好一会儿,纳兰才说:‘开始吧!’
瑁瑁永远记得,教晓她跳华尔滋的是纳兰,第一个和她共舞的人也是纳兰。
她永远忘不了纳兰的好耐性。
重覆又重覆教她转身、踏步、左转、右转、前行、后退……
那时,她们是如斯的贴近,在转动的时候,瑁瑁常感受到纳兰呼出的气喷向她的脖子,她的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珠,使瑁瑁发痒和感到一阵阵的骚软自脚底升起,她唯一的反应是想咭咭大笑。
© 2005-2008 www.wowstory.com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