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直驶离开市,再转入郊区。
高速路旁种满了不知名的树,全长满了的绿叶,瑁瑁听到它们颤抖的声音,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缝过来,和着风,是一种轻快。
瑁瑁开了收音机,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凄怨的问爱人为何爱的不是她。
这首歌,不知在那里听过。瑁瑁心想。
她甚至可以哼出下一句的旋律。
远处是海,闪耀闪烁的,叫人目眩的蓝,使人眼花撩乱,不知是风或是高速,四周的树叶一直颤抖,像瑁瑁的心,她一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车子最后停在一所白色的西班牙式别墅前,一路上树叶抖颤着。 对着这间白房子,瑁瑁一点也不陌生。
她步下车,关上车门,缓缓地步向小屋,最初几步是带跑的,跟着便是步行,然后愈走愈慢,最后的几步像是捱到门口。
瑁瑁在门上站着超过十秒,不停的深呼吸,她很希望自己的第六感没错,也很害怕它错,心情非常复杂。
书房的灯是开着,但她上次离开时是把所有灯也关掉。
希望愈大失望也愈大。
夕阳照在身上,一点也不热,伴着海风,是很凉快,但瑁瑁感觉到自己手的冒汗。
她轻轻旋开门,步进。
屋子内很暗,窗纱全放了下来,没有开灯,只有屋外的阳光射进来。屋子像五、六十年代的布景般,弥漫着一片发黄的昏暗。 瑁瑁耳边听到惊涛拍岸的声音,浪花四溅,还有风拍向悬崖,是一种瑰丽。
没有人影。
也不像有人回来,家俬仍封着白布。
瑁瑁步进书房,灯开着,窗外是海,一种令人心动的蓝。
书架上整齐的列着各种书本,书桌上和地上依旧散着一些凌乱的照片,窗门很大,窗纱像要扑过来。
没有人。
瑁瑁呼出一口气。
意料中事。
拍。
灯熄了。
瑁瑁只感到顿时眼前一黑,连忙惊问:‘谁?’
其实她更想惊呼,只是身不由己。
当瑁瑁的眼睛适应了房中微弱的光线时,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身影缓缓步近,头上裹着毛巾。 她背着光,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散发着一种瑁瑁非常熟悉的香气。
奇异果清香。
‘是我。’那黑影轻道。
瑁瑁感到自己整个人呆了,手脚僵硬,没有活动能力。
黑影伸手搭在她的肩上,转动她的身体,使她背向自己。
瑁瑁感觉自己呼吸逐渐急速,血流循环加快,手心冒汗,还有,必须全力控制自己不破口大骂。
岂有此理!
黑影把下颚靠在她的肩。
干嘛悄无声色地回来?
黑影伸出手轻拨瑁瑁的头发。
不知人家挂念的吗?瑁瑁在心中暗暗诅咒。
二人的身体很接近,瑁瑁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略快的呼吸,和嗅到肥皂的香气。 瑁瑁感觉自己的怒气渐渐下降,由头顶降到脚尖,渐渐消失,无踪。
‘纳兰!’瑁瑁这时才能惊呼出对方的名字。
纳兰用手指按着她的唇,示意她不要说话。
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冰淇淋溶化般,不由自主向后靠,头也轻轻向后倚。
这一刻,昏暗与微黄中,耳边听着浪花四溅,身伴拂过微凉海风,嗅着盐花的香气,瑁瑁脑中一片空白,拒绝思考任何事情,只希望可以这样靠多一会。
不知隔了多久,或许数十秒,或许数分钟,只见窗外的天色由黄转蓝,由红转紫。
纳兰轻轻侧头望向瑁瑁,问道:‘你怎知我回来?’
瑁瑁半边脸感到纳兰说话时喷出来的热气,微微发麻,连忙转过头,轻轻靠向前。
纳兰立即后退,不再把头靠在她肩上,开了灯。
‘第六感。’
瑁瑁没好气地回答,只觉怒气又要从脚底升上来了。
‘干嘛……’
纳兰笑笑道:‘喝什么?汽水?果汁?’
瑁瑁不得不回答:‘可乐。’
二人步出客厅。
接着,纳兰开了厅中的坐地灯,退下包着头的毛巾,随手搭在椅子上,进入厨房,拿汽水,递给瑁瑁。
忘了说,还拨一拨秀发。
一连串的动作,使人目不暇给。
‘等我一会好吗?’她指指身上披着的浴袍。
瑁瑁点点头。她相信自己由进来到现在,所说的不足十句。 开口又不是,闭口又不是,真是进退维谷。
照说,理应用成年人方式处理,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装作没发生过。
但纳兰越是回避,她便愈好奇。
发生了什么事?
‘瑁瑁,最近忙吗?’
纳兰的声音由房中传来,仍然清脆玲珑。
‘不忙,只是有点累。千百样琐碎事加在一起,真是烦人。’
‘小心体力透支。’
纳兰换了白色连身裙走出来。‘你常常也不理自己是否负荷得来。’
‘什么事?瑁瑁。’‘呆了眼。’
‘你的头发。’
瑁瑁到现在才发现纳兰的一把及肩长发不见了,换来是短短的头发,碎碎的,像个小男孩。 ‘俊不俊俏?’纳兰单眼。
瑁瑁点点头。
若穿上长衫,便活脱脱是胭脂扣中的十二少。
但、但、但……那时的纳兰极像小说中走出来的女主角,清丽脱俗,叫人印象难忘。
瑁瑁再看一眼。天,这么短。
纳兰坐在沙发上,‘还有一个月便结婚,是吗?’
瑁瑁点头。
‘有什么感觉?’
瑁瑁沉不住气,轻轻地问:‘干嘛回来了也不通知?’纳兰望向窗边。
‘三个月没回信,不接电话,不知别人担心的吗?’瑁瑁不自觉地把声量提高。
纳兰忽尔起身走过来,拍拍瑁瑁的头。‘好了,好了,一次发泄五分钟便足够。’
连她自己也惊异,怎么这样说话?一点也不像她的性格。一段友谊,好不容易才维持了十数年,当中还有段时间分割两地,莫要被这次会面破坏才好。
瑁瑁立刻吁口气:‘对不起。’
纳兰了解地笑笑:‘我只是想躲开一会,想清楚一些。’
想什么?
瑁瑁忽尔发泄纳兰的笑容有点牵强,像硬照的笑容一样,毫不自然。
她已不想再问,何况纳兰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不想再讨论这问题。
当下瑁瑁连忙讪讪的顾左右而言他。
‘何时回来的?’
‘昨晚才下机,你看,行李还未收拾。’纳兰指了指放在墙角的行李箱。
才二箱行李,一大一小,看来纳兰只是回来小住,或许买东西。瑁瑁记得纳兰有一整套七件的行李箱,放出来别有一番气势,那时瑁瑁常笑:‘摆阵。’
‘你来了便好,当义工助我收拾。’说着便卷起衣袖,把行李推入房。
瑁瑁本来一直注视着纳兰,立刻别转脸,倒抽一口凉气,方道:‘早知你会这样。’
触目惊心。
想不到,事隔多年,那道疤痕依然未退,像一条蚯蚓爬在手腕上。
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瑁瑁不敢回想。
‘今晚留下来好吗?’
瑁瑁忙不迭点头,几个月没通讯,她有很多事想问纳兰,想告诉纳兰,怕只怕一晚时间不够。
老朋友便有这个好处了,不用凡事开口也知道对方心意,当然只限于交情非比寻常的那种。
瑁瑁忽然想起自己是偷走出来的,‘但要打电话通知他。’
纳兰的笑容一直未退,眼神更似笑非笑:‘还未过门便已是廿四孝妻子,什么阿物儿?’
平常顶顶自然的事,给纳兰一说,瑁瑁便由双颊直红往耳朵,只感到面孔一阵炽热。她相信自己的脸孔必定像蕃茄。
那天晚上是瑁瑁近三个月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晚,无梦无牵无挂。也许有梦的,因专家说每个人每夜也必定作无数梦,但也许太多,睡得太熟,全忘了。善忘是人的天性,最大的本钱。
醒来时只觉阳光白得耀眼,空气混着海水的味道,非常写意,叫人愿意一生一世也躲在这个地方,远离俗世那份血腥、暴力和紧张。
她耳边传来小蟹爬在滩上的沙沙声。
‘醒来便吃早餐吧!’
瑁瑁觉得时光像倒流一般,回到中学时期,她和纳兰回复当年的亲厚,嘻嘻哈哈的便过了一天,没有烦虑,全不觉时间溜走得如此的快,只觉青春无敌。
转眼便已过了这些年。曾几何时也是洁白无瑕的手抱婴儿,大可堂堂正正的拍手说自己是纯洁的兔宝宝,现在怕大家也已血迹斑斑吧!
‘还要上班吗?’
‘当然!我结婚不等于老板结婚啊!’
‘不是说要辞职了吗?’纳兰诧异地问。
‘要三个月前通知,月中方可离开。’
看着桌上的荷包蛋瑁瑁有点感动,纳兰永远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瑁瑁不敢肯定,有谁可以比她对自己更好。
‘记得我最喜欢什么花?’吃午饭时,瑁瑁这样问文轩。
‘郁金香。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瑁瑁微笑。
‘没什么。昨晚在纳兰家,说着说着便一睡不起,像不像猪?’
‘一只可爱的猪。’
他笑着回答。
瑁瑁忽尔道:‘你说奇怪不奇怪,一声不响便回来了,半句解释也没有。’瑁瑁心中堆满疑惑,实要一吐为快。‘昨晚由始至终她也回避这话题。’
‘有些事情,即使亲如姊妹,也不方便说。’
瑁瑁明白这是忠告,‘是是是。’
乘星期六有空,瑁瑁便陪纳兰逛逛这别离了多时的城市。顺道购买一些生活的必需品。
不要说已离开数年的纳兰,熙来攘往的闹市使瑁瑁也有目眩的感觉。四周飘浮着闷热的空气,车水马龙,什么颜色的汽车也可碰见,包括耀眼的彩蓝和嫩粉红。
瑁瑁和纳兰见了也瞠目结舌。
‘什么品味?’纳兰骇笑。
‘现在流行,自我风格的表现,表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说完瑁瑁自己也不禁哈哈大笑。
二位女士的大笑引来不少途人的注意,她们连忙咚咚咚的像做错事的小学生般逃离此地,走入附近酒店的咖啡室内。
叮叮登登,咖啡室内有钢琴独奏,环境宁静,布置优雅,真是享受。
正值下午茶时分,有不少款款谈心的情侣,也有小姐太太团。坐在她们邻桌的,刚巧是一对情侣,动作亲密,但由于年轻,俊男美女,并不惹人反感。
‘两所房子隔着条大马路,一只雀鸟在马路的正中央诞下了一只蛋,你说这只蛋理应属于谁人?’
那位有型士问他身边的女郎。
‘有没有提示?’女郎想也不想便道,语带娇媚。
瑁瑁和纳兰也被这对男女的对话吸引过去,当下相视一笑。如此显浅的IQ题又怎会不懂,分明是诈娇。
女孩才不过十七、八岁,还带有童音,如此语气说话,带几丝天真。若她们如此说话,不被人笑十三点才怪哩。
不是没有感慨的。
‘可以以常理推测。’
隔数十秒后,女郎笑道:‘我想到了,那只蛋属于那只鸟的。’
‘对了。’
对话就此完毕,他们结账离去。
‘记得吗?那时他们哪懂得带我们来这些地方!’瑁瑁看着那对远去的身影。
‘现在那些比较聪明,懂得享受。’一针见血。
‘有男朋友吗?’
纳兰不经意的回答:‘你说呢?’然后视线不知被谁锁着,固定某点,流连不走。
瑁瑁循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定是看见些东西吸引了她的思绪。
自第一晚和纳兰重遇,瑁瑁便发觉她有点不同,像现在那样,无故发呆,而且情绪低落,还有,一些小习惯也改变了,她现在喝的是黑咖啡,但她以往一直怕苦的。
人说小习惯因大事而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好奇心会杀死猫。每个人也有权保留一点点秘密,若纳兰不愿意说,瑁瑁也就决定不问。
虽然她的确很想知。
‘明天有空吗?陪我试婚纱。’
纳兰惊讶地转过头来:‘这么迟才订婚纱?不是拍了婚纱照吗?’
‘近来瘦了,改窄一点。’
‘下午可好?早上我有点事。’
‘没问题。’
约定了时间地点,便各散东西。瑁瑁才不致笨得以为纳兰在香港只得她一个朋友。
一天工作八小时,还剩十六小时,朋友陪四小时,还剩十二小时,天长地久,多个人相陪到底热闹一些,这是结婚的愿意吧。
‘明天试婚纱可需我和你同去?’
‘不用,我已约了纳兰。’
‘我怀疑你将来嫁的是纳兰还是我,她回来后,你陪我的时间不及陪她般厉害,几乎开口闭口也是她,可知我直打呵欠?’满是调侃的语气。
瑁瑁连忙打躬作揖还他一个史诺比式傻笑。
‘包涵包涵。’
文轩笑得打跌。
女孩的友谊亲厚如此,他还是首次碰见。女孩子的感情是最最脆弱敏感,小小事便受伤,即使是嫡亲姊妹互有心病也不足为奇,她们可算异数。
‘还有多久才不用上班?’
‘七个工作天。’
不用上班可不代表放假,很多东西还未准备妥当,像新居虽然装修妥当,但还要布置,各自把各自的东西迁入,只要曾搬家的人也知道这是件可以多烦人的事。
首要收拾的是家中堆积如山的照片。家中的照片虽远远不及纳兰,但看见漂亮的便覆一份,这么多年,也足贴满廿来卅本大相片簿。
重新翻阅这些照片,瑁瑁感觉是温馨的。若不是有这些相片为证,真难相信自己也曾如此天真活泼,无忧无虑,而且纳兰的技术真正好,只选最美的角度来拍,更添几分姿色。
第二天,瑁瑁在约定地方等纳兰,但她迟了许多才到,而且皱着眉头,面色发青,似是非常苦恼。
‘什么事?不舒服?’
纳兰牵牵咀角:‘没什么。刚探望了一位朋友,所以来迟了。’
‘谁?’会有如此反应。
‘莫医生,我妈妈的主诊医生。’
妈妈立刻沉默不语。母亲可算纳兰的死结,出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用妄想开解。
整个试婚纱的过程,纳兰也极少说话,说也只是‘好’‘不错’、‘很漂亮’等短句。
瑁瑁不觉什么,倒是婚纱店的售货员连续数次以奇怪的目光望向纳兰,像是说‘怪人一个’。
‘女傧相的礼服选了没有?’
‘这件便可以了。’纳兰随手指了指示范照片中的一条米色长裙。
看也不看。但那位售货员立刻拿给纳兰试穿。
瑁瑁只觉眼前一亮。没花边喱士珍珠不要紧,色样简单更显得人清秀。看真了,原来那件礼服是一种自来旧珍珠色,非常适合纳兰。
‘真美。’
是婚纱店的老板娘,才廿多岁,如此年轻,所以说,都会中有许多传奇。
‘这位小姐,不如替我们公司作模特儿?’
还没说完,纳兰便立刻微笑、洒手、摇头。但老板娘继续努力,演说辞长达二十分钟,瑁瑁相信纳兰一定忘不了她的好口才。
最后她们二人匆匆逃离现场,约定下星期取礼服。
长得好也非美事,有时也挺烦人的。
(又一例证。)
瑁瑁自问从没这些烦恼,从来没人在逛街时截停她,喝茶时搭讪,或故意撞倒说:‘小姐好像那里见过’。不知应庆幸还是遗憾。
可是瑁瑁自觉并没有损失什么,她虽然姿色略逊,但有个完整家庭,体贴的男友,而纳兰自少丧母,和父亲不和,可见世界是公平的。
得到一些,必然会失去一些。
‘婚纱合身吗?’是文轩。这是他们的习惯,睡前必通电话,有时谈两三分钟,有时谈两三小时也不定。
瑁瑁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沟通方法,有些事情,面对面说会觉难以启齿,但单听声音,看不见对方时反而可以清心直说。
‘合身。’
‘你不要再瘦了,不然便变瘦骨仙,礼服已改了两次。’
瑁瑁不以为然,‘瘦点也不错,好看些。’
‘现在这个样子便好了。’
瑁瑁想起纳兰今天面色发青,和以往白玉般的白有点不同。
而且神色忧愁,笑起来也带点牵强,显然有事。
令人担心。
‘还在吗?为什么不说话?’
瑁瑁的喉咙立刻发出一点声音,但连瑁瑁她自己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唔’、‘呵’、还是其他。
过半响,电话那边传来:‘你是否累了?不若睡觉吧。’
‘好,再见。’
嗒的收线。
其实瑁瑁累是累,但并不想睡。
是这样的罢,最初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但慢慢也是会累的,话便渐渐少了,最后更是相对无言,只希望不要泪千行。
一定天气闷热,心情不佳才会如此想。
窗外是一轮明月,却一点点便完美了,就像人生。
月亮的四周围着七色光环,很美。
其实这是明天下雨的先兆。纳兰告诉她的。
不知纳兰在干什么?她最喜欢晚上不睡来研究星空,求学时期最爱和瑁瑁抱着电话,讨论那颗星最明亮。
她还能分辨出十二星座和北斗七星,但瑁瑁一直不懂得看,教了多次也无所获。
无天份。瑁瑁自己解释。
的确无天份。
瑁瑁看着案头上的文件想道。
临离职的数天她忙得不可开交,晚上七时仍咬着汉堡包交代工作。
只希望为人妻子也不要如此没天份。
还要提醒文轩‘货品出门,恕不退换’。
哈哈哈。她为自己的幽默感大笑。
最后一天忙至尾声,站起来伸个懒腰,刚想着最好放工回家享受一个泡泡浴,然后睡他三天三夜不用醒来。
简直是恩典!
可惜电话铃响,惊破美梦。
‘请问我若有不满意,可向那位同事投诉?’
‘文轩!’
瑁瑁奇怪,工作时间他们绝少打电话给对方,除非是突发事件。
‘什么事?’
‘最后一天工作,有什么感觉?’
瑁瑁舒一口气,‘那有感觉,早已麻木了。’
‘没有不舍吗?’
‘又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职位,小卒一名,那会不舍。’
‘……问来敢嘛?’
‘随意问问。今晚有约吗?’
‘早已约了同事晚饭宵夜,下次请早。’
‘随你去吧。玩得痛快一点。’
‘再见。’
才刚收线,电话又响。
今天线路繁忙。
‘下班没有,可否开小差和我聊聊?’
来者声线甜美,温婉动人,非纳兰莫属。
瑁瑁细听她的声音,并无不妥,没有沙哑、不清、混浊,顿觉放下心头大石。
‘今天忙吗?’
‘即使忙,也是最后一天了。’
话筒中传来纳兰温柔的声音:‘多好。今天晚上可以肆意一睡不起,什么也不想,一了百了。’
‘可惜早上总会醒来的。’
‘不怕不怕,吞下百来粒安眠药不就行了。’
瑁瑁倏地明白:‘纳兰,你喝醉了。’
话筒传来纳兰的轻笑,还有一些人声,音乐声。
‘纳兰,纳兰。’话筒传来叫唤声,可见并非一个人,‘瑁瑁!’同事在另一边叫她,瑁瑁也就放下电话。拎起外衣往外走。
他们往一所日本馆子,甫坐下便送上清酒,和同僚谈谈笑笑,轻松得很。
可是瑁瑁觉得心情烦躁,喉咙干固,而且左下眼角的肌肉不住跳动,连忙一口干了面前的小杯清酒。
那边厢已有人拍掌誓言要灌低她。
可惜瑁瑁酒量甚浅,正怕醉后失仪,心中暗暗呻诉想不到自己和纳兰会同一命运。传呼机救了她贱命一条。
她还常常抱怨传呼机是人类最失败的发明之一,使人失却了借口,必须随传随到,奴隶生涯。
电子萤光屏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与电话。
瑁瑁连忙覆电。
可是电话筒传来的消息却使她愕然,惊讶。
‘瑁瑁,我是纳兰的朋友,她急性阑尾炎入了医院正准备动手术。’
‘那一所?’
‘邓肇坚。’
‘我立刻来。’
和同事交代了两句便匆匆赶去。
瑁瑁从不知自己可以跑得那么快,心跳得那么急,真怕它会跳出来。
到达手术室门口,便看见有二男一女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他们甫看见瑁瑁便立刻迎上来。
‘你是瑁瑁吧!她刚开始动手术,医生说休息一下便没大碍。’
瑁瑁本来害怕心脏会飞出来,听到这句说话不管三七廿一,心脏瞬即回归原位,整个人放松下来。但随即一颗心又吊起,手术没问题吧?
刚才说话的男士自我介绍:‘我们是纳兰的朋友,这是莱欧,这是青茹,我叫小艾。’
瑁瑁连忙和他们握手打招呼,刚欲自我介绍,青茹便笑意盈盈的提她接上去:‘我们知道你叫瑁瑁。’
何解?
‘她家中有很多你的照片,我们全都知道她有你这位朋友。’
小艾点点头,接着道:‘刚才她躺在病床时一直唤你的名字哩。’
他们三人年纪相仿,同样衣着随便,有着一份俗称书卷气的气质,其中青茹的脸容宽容,不笑也像笑,小艾给人的印象像某位电影小生,风采摄人,但莱欧的神情是最担忧,而且一直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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