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果。
瑁瑁深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看了多久?许了多少个愿?’
四周很静,夜风传来了海浪的味道。
瑁瑁忽然觉得有点不妥。
‘纳兰,为什么不说话?’
纳兰维持那个姿势没变。
‘干嘛今天这样沉默?’
‘我平常也不爱说话。’她仰头干了手中的饮料。然后举高手一挥,杯子被她丢得远远的,彭,应声而碎。
啊-----------------!
纳兰突然半个人爬在栏杆外大叫,瑁瑁吓了一跳。
啊-----------------!
在瑁瑁来得及反应前,纳兰转瞬间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人像木马般在栏杆上荡来荡去,摇摇欲坠。
木马立即走近,用力拉。
纳兰坐在地上,继续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瑁瑁心中道:什么事?但只懂得发呆。
笑声渐小,满满变成呜咽。
纳兰瑟缩,她双膝牢牢抱在胸前,头整个埋下去。
瑁瑁只见一个人形在露台边,双肩不停颤抖,紧握着拳头,呜呜呜呜。
发生什么事?看家中桌椅不像有人翻弄的痕迹,她亦衣履整齐,难道有人欺负她!
纳兰没答话,呜咽仍然持续,泣声孤寂而失落,像一枝枝箭插在瑁瑁的心。
只感到心中一阵阵尖痛,愈来愈鲜明,痛得瑁瑁冷汗直冒,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汗珠。
轻蹲来,坐在纳兰旁边,伸手抬起纳兰的头,但纳兰坚决不肯。
瑁瑁焦急地问:‘究竟什么事?’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不小心撞伤?摄影集有问题?伤口仍然在痛?身体不舒服?收到你爸爸的消息?失恋?……’
几乎可以想出的理由瑁瑁也全问了,但纳兰依然没有反应,既不点头,亦不摇头。
直到此刻,瑁瑁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热锅上的蚂蚁,数十个问题也无法使她开口,完全不得要领。
既不知原因,瑁瑁亦无法为纳兰如此失常的表现,作出解释更是无措。
就像小学时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难题要她回答,她站起来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便和今晚一般无奈。
瑁瑁不知自己在露台上呆坐了多久,只感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好像过了一百个世纪,又或过了冰河时期,纳兰的哭声渐渐变小,渐渐隐退,到后来,只剩下轻微的抽咽声和呼吸声。
像有一万万年那么长,纳兰抬起头来。
‘回来了很久?’
也许是哭过了,有点筋疲力尽,声音沙哑,双眼红肿,头发全湿,额头更因伏在膝上而留下两个印。
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说不出话来。
但瑁瑁还是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肯开口说话,总比保持缄默好。
纳兰侧头微笑:‘吓呆了?’
她依然保持着那姿势没变,双膝紧紧的揽向胸前。背靠向栏杆。
瑁瑁伸出手来,徐徐抹去纳兰脸上的汗,拨开脸上的发丝,手心停留在她的面颊。
不知怎地,纳兰浑身一震,但是却没有避开。
纳兰凝视瑁瑁,动也不动,可是这一刹那睫毛一霎,一颗泪珠滚了下来。
泪盈于睫。
瑁瑁感到心中一阵刺痛,纳兰是一个不爱哭的人,这么多年,她只见她哭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发生了什么事?’说了瑁瑁自己也吓一大跳,声音竟然颤抖。
纳兰摇头。
瑁瑁握紧纳兰肩,用力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说,这次你一定要说出来。’
‘你一直是这个样子,什么事也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你以为这是有性格吗?只是自我中心,拒绝别人的关怀!’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
纳兰双手搭在瑁瑁的手上,温和地说:‘已经够了,别太兴奋,明天继续。’
瑁瑁不敢相信双耳听到的。
此时此刻,她仍可用此语气说话?
说罢,纳兰已站起来回房。
天色已渐光,看来今晚不用想可以安睡了。记得某年脱智慧齿,整晚反反覆覆不能成睡,也是这种心情。
细想,自归来后,纳兰便一直这样怪怪的,无故情绪低落,一会儿又很高兴,直上直下,叫人摸不着头脑,变幻莫测,失常多变一如天气。
但她自少便有如天气无常的性格。
像现在躺在窗台上的白猫,伴着纳兰也数年了,纳兰无论到那里也带着它,也不知乘过多少次飞机,但如何逃过海关的法眼,真是疑问。
白猫站起来伸了懒腰,整个身体拉长,伸长了前腿,头颅微微向上昂,在阳光下,整个身体像发光似的,难怪人们喜以猫来比喻精灵美丽的女孩子。
整个晚上纳兰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睡。
接着数个夜晚,瑁瑁也听到她翻弄相片簿的声音,一页一页的翻,节奏很慢,不像在找寻,倒像是回忆,或是回味什么。
想起了什么?
多年来积下的照片,掀三天三夜也掀不完,但所有照片,除了纳兰的童年照片外,其他不过是瑁瑁的喜怒哀乐。
瑁瑁半夜起床喝冰茶,总会看见从纳兰房门透出来的灯光,偶尔还传来叮叮咚咚的音乐声,调子很特别,有点耳熟。
早上推开她的房门,虽然睡着了,床铺一片凌乱,甚至床单枕头也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可见挣扎良久。
醒来后二人也若无其事,唯一证明是脸上的黑眼圈。
瑁瑁不是不觉得自己的关心过了火位,若是文轩她也未必见得自己会如此傻,但是纳兰……她的心软了下来……纳兰是不同的。
纳兰不一样。
她是她的好好好朋友。
‘他今天来接你吗?’
这还是数天以来,或是自那晚以来,纳兰首次正式开口说话,而非只是单字。
一连数天,她不是躲在房中,便是早出晚归,仿佛避而不见。她们碰面的时间,一天不超过三十分钟。
‘还有七天便是了罢。’说这话的时候,纳兰避开了瑁瑁的视线。
‘是的,小时候觉得是很久很远的一件事,谁想到如此快。’
‘小时候,你是爱哭鬼呢。’
第一次见面,也是哭的。但忘了为什么了,总是给人家抢了玩具、踏了一脚等小事吧。才是小豆丁,谁记得呢?
‘真不明白为何这么多眼泪。’
‘谁像你,深藏不露,千年人魔。’
纳兰立刻追打瑁瑁,把她推倒在沙发椅上,整个人窝了下去。
纳兰整个人爬在她上面替她抓痒。
玩至精疲力尽二人才停手。
‘记得吗?那时陈爱莲最爱说我们二人有暧昧关系。’
‘她最爱说人恶话。’
纳兰非常不以为然。
瑁瑁记得很清楚,纳兰第一次破口骂人也是这个原因。一直她也只是冷冷的望一、两眼便算,但那种说话也太过份。
‘无论是或不是也与你无关,我办事压根儿不必向你交代,负责和解释。’
纳兰的回话。
真厉害。
充满火药味。
‘他对你很好。’
‘什么?’瑁瑁把老远的思潮强行拉回来。
‘他对你很好。’纳兰侧着头想了想:‘那天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你,对你的喜好他了如指掌,这几天他电话不断。’
语气有点安慰,有点无奈,有点不快,叫人听了也觉心酸。
瑁瑁怔怔的看着纳兰,她的语气太似刚下了重要决定,带着无可奈何,又似是放下心头大石。
‘他对你真的很好,他能令你笑。’
瑁瑁点头承认,很多人结婚多年,仍不知伴侣的喜恶,也不关心,但他一直细心留意观察。
纳兰轻笑,转动手中的咖啡杯,‘这么早便嫁,不知叫多少人掉眼镜。’
‘没所谓,反正你没这件道具。’
‘莱欧可有找你?’
‘偶尔,问来干嘛?’
‘他可有机会?’
‘新娘还未做,便想做红娘?’
二人虽然有说有笑,但瑁瑁觉得纳兰有心事。
她一直不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次十分肯定。
可惜无从安慰。
压根儿不知从何着手。
‘纳兰!’
‘什么事?’
‘叫了那么多次也不回答,想心事?’
‘没什么,只是想…有时候…避开也是一个好方法。’
说这话时,纳兰脸上有种决绝的神色,带着一种惨烈和悲壮。
瑁瑁相信自己的脸上写满问号。
‘最低限度也不会触景伤情。’
那些问号想飞出来了。
纳兰想一想道:‘我曾往探望我妈妈。’
她嘴角一直带着苦笑,意味着中间发生不知多少事情。
‘耽了很久?’
纳兰点头。
显而易见,纳兰和其母非常亲厚,但是其父则刚好相反,冷淡而疏远。
‘可有碰见你爸爸?’
纳兰没有回答。
‘其实你爸爸很喜欢你妈妈的,记得一年我和你一起去,才离开便看见他站在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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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年也来的,是吗?’纳兰感觉身后有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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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只是迫不得已才抛下你。’瑁瑁低语。
纳兰依然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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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她吗?’
‘爱。’
‘但是,又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折不扣是你的女儿。’纳兰没有提高声音,发怒对事情没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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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什么是虎父无犬女?’瑁瑁苦笑,‘你们二人也一般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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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爸爸是内疚的,但希望你能了解爸爸的心情,最初我完全不自觉的,何况亦无暇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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瑁瑁摇动手中的咖啡:‘不要太介怀了,反正已经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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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听见自己麻木地问:‘后来呢?’
他叹息:‘我控制不了自己。分开对大家也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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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记得自己瞪着墓上那张像是自己的照片,回答:‘算了,反正我已习惯。’
习惯?怎样养成的习惯?
‘纳兰!’
‘你听到我说什么吗?’
‘妈妈的病是遗传的,他一直知道,但他仍和她结婚。’
纳兰似沉醉在回忆之中,跌进另一个世界,堕进深渊。
‘虽然早已有心里准备,但他依然非常难过,整个人憔悴下来,晚上惊醒,会看见他坐在床沿流泪。’
不用很高的智慧也可猜想后来的事,最初他把自己困在房中,后来纳兰拒他于门外。
‘原谅他吧。’
‘这样你自己会舒服一些。’
纳兰伸手按着瑁瑁的唇,‘让我静一静可以吗?’
那天晚上,瑁瑁在电话中告诉文轩:‘纳兰回来后一直不快乐。’
‘而且一直不肯告诉我那三个月失踪的理由。’
‘你不是说过她一直有不解释的习惯吗?’
的确是。纳兰自小便不喜解释。像自杀后,她多次追问也不得要领。
倔强。
‘有时候,保持一点距离,让大家也有喘息的机会。’
瑁瑁明白这是忠告。
‘怎么样,决定了墙纸颜色没有?’
瑁瑁负气地答:‘黑色。’
‘我的天!’
‘还是你决定吧。我没主意。’反正她也没有心思选择。
沉默良久,文轩突然问:‘你在担心她?’
瑁瑁呆了呆,霎时间脑筋转不过来:‘他?谁?’
‘纳兰。’
‘干嘛这样问?’
文轩没有回答。
瑁瑁叹了口气,十分温柔的回答:‘是,我很担心她。每次我有难题,她也会开解安慰我,可是现在我知道她有麻烦,却无能为力。假若她真的有什么事。我不知应该撞墙、跳楼还是吃安眠药。’
说到后来,声音已差不多全卡在喉咙里,只余鼻音。
‘她并非三岁稚童,晓得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瑁瑁知道他只能止于此。
结婚便是这样的罢。夫妇之间如朋友,大家相敬如宾,尊重对方。
瑁瑁想。
但,始终像欠缺什么,她不曾为他伤心落泪、辗转反侧,人便是这个样子,得到一样,便会希冀另一样,不知谁人说过,爱可燃烧,或可持久,但两者不能共存。
一阵阵茶香飘至,纳兰已把一壶热茶放至她面前。
瑁瑁把玩着手上的茶杯。缓缓让它在手心转动,感受着它的温热。
热茶冒出浓雾,上升,散开,使四周的空气荡漾着茶香。
不知是否隔着烟雾的关系,她觉得纳兰的笑容有点僵硬,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苍凉,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她。
‘是了,今早有位莫医生找你,但那时你不在。’
‘知道了。’
‘你身体有毛病吗?’
‘只是定期检查,没什么的。’
纳兰摸摸头上的短发,愣住。
‘连自己也有点不习惯,常忘了已剪短头发。’
‘可不是,像个男孩子似的。’
‘记得吗?那时跳华尔滋,也是我扮男孩子,你当女孩子的。’
‘当然记得,你骂我跳舞像鸭子划水,身体和脚分了家似的,只懂两只脚踏来踏去,上半身如僵尸般动也不动。’
谈起往事,二人也愉快地笑了。
‘若不是我这位老师如此落力的骂你,你又怎会数天便学会了华尔滋!’
‘是吗?’纳兰开了镭射机,对瑁瑁作了个邀请的姿势,瑁瑁立刻回礼。
‘是了,是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纳兰仿效着那时教瑁瑁的语气说话。
‘不不不,这么难,等会儿又转身又后退,谁人发明的,他真该重打八十!’
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
她们在光洁的地板上尽情地转动。
在转身的当儿,瑁瑁在纳兰眼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映像,她仿佛和自己的映像对望。
手中传来纳兰的温热,而这份温热又从自己的手传过去。
她们在光洁的地板上转了又转。
她感觉到纳兰的手心微微出汗,胸部起伏渐大,她呼出的热气,使瑁瑁半边脸发痒,直传到脚底。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在这么一刹那,她清楚地自纳兰眼中看见什么。
那种炽热。烧着自己,也会烧伤人的炽热。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她说对不起的时候。
纳兰突然火速转身,退后,离开。
只抛下一句,‘我累了。’
瑁瑁整晚也在想这句说话。
有那么一刹那,她仿佛已捉住了拼图所缺的一块。
‘贼贼……’
‘贼贼……’
也许是无法安睡,耳中听到的声音变得非常古怪,她听到时钟喊贼,雨水在踏步,窗帘拍门,冷气机在轰炸。
‘嗡--’
还有自己的耳鸣。
她记得纳兰的眼光,像要把她透视,也要把自己透视。
她自纳兰眼中看见了不应存在的东西。
纳兰‘霍’地转身离去,像是恐惧,似在逃避。
恐惧什么?逃避什么?
思潮像雷电一样闪进她的脑海。
天!
瑁瑁‘弹’起,仍听到自己噗噗的心跳声,节奏很快,也很乱。
她摄足走出房间,在厨房拿了壶冰茶,仰头便往嘴中送。
忽地一团毛毛球围着她的脚边转,她轻轻把它抱起。
不知谁开了窗,窗帘把雨夹着风卷了进来,瑁瑁感到扑脸的冰冷。
窗开得很大,视线透过落地玻璃景色一览无遗。天色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雨声淅沥淅沥,风刮着浪花传来阵阵海浪声,雨中像有小蟹在沙上行走。
窗帘仍不停的卷动,瑁瑁清楚地看见窗帘背后的倒影,飞扬的发絮白衣如雪。
人影用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被雨水打湿了身子也置之不理。
瑁瑁轻轻走近,窗帘已可扑到她身上、脸上。
突然天边无声无息地一道强光闪过,她怀中的猫儿惊叫跳下躲开。动物的本能。
人影似被猫的尖叫吓得浑身一震,急速退后、转身。
瑁瑁感到空气中的温暖、濡湿,她感觉到纳兰呼出的热气。
纳兰身上的体温,隔着中间那一层白纱、那几毫米传了过来。
如此接近。
虽然隔着白纱,她可清楚看见纳兰的脸、嘴唇、细小的毛孔和瞳孔。
雨声淅沥淅沥。
二人也没有动。
‘还未睡?’纳兰问。
瑁瑁摇头,她不敢说话。
纳兰伸出手,微微拨开窗纱,搭在她的颈上,拨开她的头发。
‘你的头发湿了。’
突然地,纳兰后退,隔着纱,轻抚瑁瑁的脸:‘这么夜了,睡吧。’
躺在床上,瑁瑁仍可感受到纳兰掌心传来的濡湿,那种隔着窗纱传来的温暖。
在后退的时候,她隐约看见纳兰脸上浮现一阵红潮。
或是她眼花?
整个晚上,瑁瑁也觉得有人在她面上喷气,是一种激动的呼吸。
使瑁瑁全身僵着,不能动。
虽然隔着白纱,她仍可清楚看到窗纱的眼睛传递的讯息。
整晚雨声不停,持续到早上。
瑁瑁迟疑着不想起床。
铃铃!铃铃!
是电话响。
铃铃!铃铃!
无人接听。
瑁瑁拿起电话筒。
‘早晨!’
‘早晨!是我。大懒虫,还不起床?’
‘这么早!’
‘十一时多了!纳兰打电话叫我通知你,她有事外出,今天很夜才回来。’
‘真是的。’
‘记得后天不要做大懒虫,不然不要你。’
‘知道了,长气袋。’
才放下电话,电话又响。
‘喂,请问纳兰小姐在吗?’
‘她不在,请问哪一位找她?’
‘我是莫医生,请你通知她尽快覆我。’
‘好的。’
真是的,现在香港的医生必定非常空闲,那有催人作全身检查的。
但瑁瑁也发现纳兰近日的面色奇差。
后天便是婚期,瑁瑁的心情非常复杂,带点困惑,又有点期待。
而且纳兰……
不要想了。
瑁瑁洗一个泡泡浴,用毛巾裹着身,坐在沙发椅上,才是午间,还可以享受阳光。
瑁瑁随意的翻开纳兰的东西,最多的是相片簿,相片,全是瑁瑁的。还有卡式录音带,莫医生的卡片,瑁瑁寄给纳兰的信,生日卡。
瑁瑁把录音带放进收音机中,机器传来一首不知名的英文歌,似曾相识,女歌手温柔地问为何爱的不是她。
整盒带两面也是这一首歌。
她记得了,这是瑁瑁往探望纳兰时听过的。
另一盒不是歌,是人的谈话。
有趣,用来干什么?
‘最好便是甫出校门便步入教堂,然后生下一两个宁馨儿终其一生。’
声音很熟。
‘真没大志……’是纳兰的声音。
‘这可是我的宏愿来的。’是自己,是瑁瑁自己的声音。
纳兰何时录的?
录来干嘛?
‘要有风度,大方,有书卷气,开朗,宠我,不必英俊……’
到这里带已有点走音,显被人重覆听了多次。
她记得这段谈话是纳兰自杀前说的。
她忽然找着那块失落了的拼图了。
只希望估计错误。
瑁瑁立刻把剩下来的录音带也听毕,但找不到谈话录音。
全是流行曲。
那天晚上纳兰很夜才回来,回来便把自己困在房中。
瑁瑁推开房门走进去,看见纳兰已躺在床上。
床头柜面放着数包药丸,五颜六色,像糖果一样。
隔半响,瑁瑁悄悄退出去,替她关上门。
第二天,纳兰很早便外出了。
‘瑁瑁!瑁瑁!’
‘瑁瑁!’
瑁瑁给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干嘛这么大声?’瑁瑁皱着眉,‘整个餐厅的人也望向这边。’
‘我已唤了三声,只是你神游太虚。’
‘是吗?’瑁瑁缓缓搅动面前的咖啡。
‘何时开始喝咖啡的?你以前不爱喝?’
何时开始呢?
已有一段日子了。
仔细回想,自纳兰回来开始的,她转喝黑咖啡,自己不知何时也跟着喝。
瑁瑁整个人向后靠,呼一口气。直到此刻。她方发觉纳兰对她竟有如斯影响。
‘你热吗?一直冒汗。’
瑁瑁连忙抹抹额头,是湿的。‘是的,很热。’
‘可是这里的空气调节很好呀。’文轩失笑。‘不是不舒服罢。’
瑁瑁轻轻摇头。
‘别人说抱自己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你是吗?’
‘你说呢?’
文轩指她紧抱自己的双手,瑁瑁缩一缩。
‘你以前没此习惯。’
瑁瑁泛泛的答:‘是吗?’
餐厅的光线充足,每张桌也摆放了一盆绿色植物,很多亲匿的情侣也来此聊天。
随意一望。也有七、八对。全是一男一女。
空气调节渗出凉意,但瑁瑁还是觉得热。
远处一个短发女子走进来,高佻、白皮肤,一句‘纳兰’刚要叫出来,手伸了一半,方发觉是一名陌生人。
缩手,发觉手心全是汗。
忽然有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
是文轩。
‘可知你呆了多久?’
瑁瑁怔怔的不懂回答,平日的少量幽默感也消失无踪。
‘瑁瑁,你心中有结,大可对我倾诉。’
‘结?什么结?’
‘我不知道,恐怕只有你知道。’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
瑁瑁不想此刻试炼他,忙顾左右而言他,‘老人家说结婚前是不应见面的,不吉利。’
文轩灵光一闪。
‘是纳兰吗?’
瑁瑁感觉到自己冷汗直冒,‘关她什么事?’
文轩认真的说:‘能叫你这个样子的人,只有她。’
‘不要净说傻话……’‘我已累了,明天见罢。’
匆匆结账离开。
站在大门前,文轩轻轻道:‘任何人,也有选择的权利。’
瑁瑁如电击,不能动弹。
他清一清喉继续:‘只要尚无誓言,大可见异思迁。’
‘明天……我等你电话。再见。’
说罢便转身离开。
她没有忽略他话中的意思。想不到他有如此胸襟,真正尊重她。
踉跄地进了屋,只觉天旋地转,脑中浑沌一片,如千万只蚂蚁在她脑中一同爬来爬去,身体似要溶入火山的熔岩。
洗了脸,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整个人似要昏迷。
此时此刻,瑁瑁只想躺在东南亚某个小岛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理,早上晒太阳,游水,晚上喝椰青,跳舞。
三晚没有睡,瑁瑁累得睁不开眼,但她仍在沙发中等纳兰回来。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等,但她有种预感,事情会在今夜中得到解决。
窗外依然淅沥淅沥,这几天,断断续续的不停下雨,但许是凉快,并不使人讨厌。
瑁瑁轻轻合上眼细听这些雨声。
淅沥淅沥,多像催眠曲。
‘答应我,好好的照顾她,爱惜她,很多地方,她还是像小孩。’
是纳兰,她和谁在说话?
她何时回来的?
‘好了,再见。’
瑁瑁偷偷张开眼睛,只见纳兰悄悄的把听筒放回电话上,忽然呼一口气。
黑暗中看见纳兰身旁放着二个庞然,似是行李箱的东西。
纳兰俯身抱起白猫,步向瑁瑁,瑁瑁急忙闭上双眼。
在这当儿,瑁瑁有种奇怪的冲动,她不想纳兰知道她已醒来。
瑁瑁的下颚感觉到纳兰喷出的热气,热气沉重而漫长,感觉到纳兰轻拨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非常温柔。
瑁瑁一直佯装熟睡,她觉得纳兰此举似有特殊意义,像是非常依恋,连空气也似乎感染了她的依依不舍。
忽然,瑁瑁感到自己的嘴唇痒痒的,有一些十分柔软的东西印在她的唇上,使她有一种松软从脚底升上来。
瑁瑁并非三岁孩童,她是明天便结婚的女郎,这种感觉她非常清楚,她的感觉奇特,没有抗拒,似已重覆做了多次。
心中一片空明,但手脚不听使唤,呆若木鸡。
‘瑁瑁,再见。’
然后瑁瑁听到开大门,有人拖重物离开,这一连串动作,没有间断,似是已熟悉,无需排练。
大门徐徐关上,瑁瑁才恢复只觉,她发觉自己睁开双眼,横坐起来。
她仍感到自己的心卜通卜通的跳。
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会不会是梦?
道别,提行李,离开。
离开?
瑁瑁立刻冲下楼,只见马路旁停泊着一部待接客的计程车,但纳兰已芳踪杳然。
瑁瑁还以为甫下楼便有计程车是电视中的桥段,谁知现实生活比戏剧更巧合呢?
风夹着雨吹来,带点凉意,瑁瑁无助地瑟缩了一下,心中不知如何是好。
若要追,往那里追?
忽然,瑁瑁感觉双肩有阵温暖传来,有人把外衣盖在她的身上。
瑁瑁猛地转回头。
是她。
原来纳兰一直在这里等着,她知道她装睡,她知道她会追下来。
瑁瑁知道自己脸上沾满了水珠,但她不想分辨这是雨,还是泪。
‘快做新娘子了,还哭?’
纳兰像以往一样,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头,给予无言的安慰。
瑁瑁忽然忍不住,把纳兰搂在怀中,紧紧拥抱,那感觉,像是可以永远。
‘这下好了,再没有长发姑娘抢你的男朋友,历史不会再重演。’声音哽咽。
瑁瑁要好一会儿才消化此句说话。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震,僵硬。
感觉自己完全不懂得思想,不知该如何反应,呆木着。
电光火石间,砌图已完完整整的拼好,放在面前。
不知隔了多久,纳兰轻轻推开了她,抛下一个苦笑:‘祝福,珍重。’
接着转身上计程车,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一次,她切切实实,真真正正的不回头。
瑁瑁目送车子绝尘而去。
纳兰没有让她选择,她替她选择了,或是说,她早知她的选择。
还是,她心中已有选择,只是纳兰代她说出来?
瑁瑁不知该埋怨谁,还是庆幸,现在这样,最低限度,可减低大家的痛苦。
她回到房子中,方发现茶几上,纳兰给她的结婚礼物。
是纳兰的摄影集,全是瑁瑁的照片,封面是瑁瑁的大头照,翻开第一页,数只大字映入瑁瑁眼帘。
--送给瑁瑁
只因是您--
瑁瑁浑身簌簌地发抖,只感到自己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流下来,……
××××××××××××××××××××××××××××××
‘喂!这里是电话录音,我是纳兰,我现在不在家,请在“嘟”一声后留下你的口讯,我会尽快覆你……’
‘瑁瑁,我是文轩,等会我来接你到注册处,等会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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