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专访我去丽莲那里还钥匙,白桦说陪我过去。
不用了,我说不定还要在那边待一会儿,你自己找地方去休息一下吧。到时候我打你call机找地方碰头。我说。
那好吧。他答,说着闷闷地看我一眼。我怕死这种眼神了,往往后面就是一堆倾诉,尽管白桦是我的好兄弟,我也不想做他的精神垃圾桶。于是我拍拍他的肩,说了声再见就溜之大吉。
丽莲仍是没有太多表情,即便如此我看到她时仍然感觉到奇特的亲切,我发现原来她走的这两天我对她真的算是想念。按照我现在的心情我应该给她一个拥抱,但是我做不到,我对女人的身体距离接近荒谬,我知道这是一种病态,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来了,带着她所特有的似乎柔弱实则坚毅的特质,这个店没有她的存在少很多sense,她是月亮红茶坊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坐在丽莲的家里。和上次一样。我坐长沙发她坐一旁的单人沙发,她从不正襟规坐,总是斜若无骨。
我们喝红茶。纯红茶。香气浓郁飘摇。在白色杯子里荡漾的红色,让我想起昨天下午的一切。
昨天下午有客人问起过你。我说。
哦?
是个女生,我说。丽莲从不说男人女人,她说男生女生。
她问这里老板是不是姓余。我又说。
丽莲死死盯住我的脸。看那情形,要是她现在正好端着茶杯,一定会把茶洒出来。我很满意她这个表情,和往日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比,她现在显得比较有人味儿。
她还说了什么?丽莲问我,声音顿失往日的柔和笃定。
没说什么。她看了展示柜,然后问我里面的东西卖不卖。
你怎么回答的?她尖声说。
我还能怎么回答?我说,你不是说过不卖的吗?
她瞪着我,那个瞬间,我想她要是可以掐住我的脖子会觉得愉快些。我没笑也没动,我看着她。我说,要是当时你在就好了。
听到这话,丽莲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她仰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要不要听我的故事?丽莲说。
你不用告诉我,我说,不是我不想听,而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听你说。我怕听了,我会动摇,我会做很多傻事。我真的怕。我一字字说道。
丽莲看着我,露出一个悲哀的美丽的笑容。
丽莲,我叫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她。我在她脚旁的地板上坐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我做这个动作很纯熟,以前我曾经千百遍地这样做过,倚着那个人的膝。但是今天和那时不同,我只是想要一点安慰,一点温暖,还有,一点久违的旧梦的痕迹。我得到了。丽莲用她的手轻轻摩娑我颈后新长出来的发脚,那双可以做出极品红茶的手,我早知道是如此温柔,让人想就这样睡去。
你当时为什么让我留在这里帮忙?我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声说。
因为你想要留下来。我在你的眼睛里看见的。你很累,想找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不是发现,是知道。丽莲说。从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就知道。
我笑了,我抬起脸来看她,她轻轻抚摸我的脸,这个动作让我有一丝迷乱,但是她毕竟不是那个人。我在丽莲的身上感觉到的,是另一种情绪,与爱情无关,却深入内心。
她看上去好吗?丽莲轻声问我。她的眼睛看着我,却好像看着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某个别的什么人。
她很美。我说。也很忧郁。她看见那些内衣的样子,就像我刚才告诉你她来过时你的样子。
呵。
我想她还会再来的。我对丽莲说。
时间总是在忙碌中不经意就匆匆而过。接下去的日子里,我和往日一样穿行于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挖掘所有可以变卖成影像和文字的新颖话题。周末我去丽莲的茶坊,我们的关系一如往常,又似乎多一分无言的默契。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改变,似乎那天的内心震撼只是一串容易消散的涟漪,我想实际情况不止如此,但无从得知。我知道她骨子里是个强韧的女人,我自叹弗如,不知道是否有人见识过她的脆弱,反正那人不会是我。
十月一日已近,吕彦锒在一个早上召集我们开了个关于十月假期出游的会。今年去海边怎么样,他对我们这群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八岁的人说。我不由得看了白桦一眼。
结果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十月暑热刚退,海边却还是夏天,算是抓住夏天的尾巴放松一下心情,每个人看来都这样想。最后秘书女孩张罗着去统计费用订购机票,我这才知道原则上是公费出游,超出部分自理,而且可以带一名家属。简直让我一时错觉这里是某个国企。
安然一起去吗?我问白桦。
不知道。我要问问她有没有别的计划。他忙着校一篇稿子,盯着电脑屏幕答道。最近他对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我突然开始怀念并非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了,那时我们是一起厮混时光的好拍挡。男人真是莫测的东西,我在心里哼哼道。
正这么想着,另一个莫测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桌旁。吕彦锒。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我桌上的一个加菲猫填充玩具看了片刻,加菲猫对他露出一排微笑的门牙,那是我们外出采访时白桦随手给我买的。蒙他所赐,我的桌上现在简直是个玩具军团,但是我喜欢这些天真的东西,它们比人类可爱和智慧。加菲猫说过,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只是时常忘记遵守。
我等着吕彦锒开口,他这样跑过来找我说话,如果不是对我解释我写的某篇稿子惨遭他砍删的原因,就是因为丽莲。我看透了这套把戏。
果不其然,他慢吞吞地说,十月一日可以带家属啊,简单,你带男朋友去吗?
大概吧。我说。我还没想好带哪个男朋友去呢?
他本来大概以为我会说我没有男朋友,我看着他犹豫片刻,心里暗自好笑,但是永远不要低估中年人,他接着说,你不是还欠丽莲一个人情吗,不如带她去散散心吧。
我当然知道我欠丽莲,我欠她的远不止人情那么简单,我想我永远也还不清。但是他凭什么安排一切呢,我觉得他这番话里大有私心。我抱着手神闲气定地看他,并不回答。他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那一刻看上去有点老意,我想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这个男人,我只是带着一种年轻人的残忍,仔细玩味着他偶然流露的情绪。
一转头,却看到白桦阴沉着脸盯着我看。难以捉摸的家伙。我决定不管他,独自出门组稿去,顺便还可以去看看安然。
我和叫做考拉的写手约在瑞金宾馆的face bar见面。考拉的文字是细碎的不张扬的,主要是一些穿衣打扮的评论和指导,我一直以为考拉是个女人。见了面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考拉其实是个男人,而且也不像我想的那样衣冠别致,他穿了件米色全棉恤衫坐在我对面,短发戴眼镜,说一口低沉的北方普通话,看上去像个中学教师。我拜托他帮我写一个四页的专访介绍今秋的流行趋势,并说明了一下希望的风格,然后我们相对无话,坐在face bar靠近窗口的位置看着对面的一片草坪,有一对新人在那里拍婚纱外景,新娘提着白裙子的群裾随着摄影师的手势变换着显然不太舒适的姿势作甜蜜状。这个沉默的男人让我觉得很安心,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发呆。这很好。有时候暂时抛弃一切思维是种幸福。
考拉和我告别时说请代他问候白桦。我点点头,你和白桦早就认识吗?我问他。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回答。不仅如此,我们以前还曾经是情敌。
我有点惊讶,我从未听到过这段故事。然而我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我和他说完再见离开安静无人的宾馆花园,天空很蓝,是秋天了。
随即我转了两部车到安然的工作室去看她。我来过不止一次了,每次都在心里说不要这么频繁地来看她,但总是忍不住又对自己找各种理由过来。
工作室在苏州河畔一个旧仓库的二楼,我爬上水泥台阶走上去,门照例没锁。里面是一个巨大空旷的房间,顶很高,对着河的那一面有改造过的巨大的玻璃窗,采光很好。房间里沿着墙是摆满瓶瓶罐罐的木头架子,有几个人各自忙碌着,塑陶,上色,或者雕塑。我一眼看见了安然。
她在房间一角,站在一块几乎和人一样高的石膏面前出神,手里拿着一把雕塑刀,身上是白色的颜色斑驳的工作外套。我喜欢看她沉浸在创造中的神情,这时的安然不再是那个小女孩子,她庄重如女神。我看着她蹙眉,无意识地叹气,微笑,走来走去,不时飞快地伸手塑造那堆还看不出形状的固体,我看得忘记了时间,所有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也没人管我,直到她走到窗前双手反握伸了一个懒腰,我才走到她身旁嗨了一声。
看见是我,安然的眼里滑过一个快乐的信号。我的心猛跳一拍。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路过,来看看你。我撒谎道。
我们闲聊了片刻,我说你回去工作吧。安然说,今天已经透支了,出去走走吧。我知道她指的是灵感和体力,雕塑是辛苦的工作,写稿也同样,但凡艺术,其实都需要用生命力去换取。
我们在苏州河畔缓缓散步,她走在我身旁,风把她的头发吹向耳后。沿河两岸都是些破烂的建筑,河水缓慢肮脏,我却觉得这里是最好的风景地。这一切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她太干净太纯粹了,很多时候,我深深害怕自己心底的阴暗会有损她的洁白。
我提起十月旅行的计划,问她有没有空。
是去海边?那不是你的理想吗?她说。
算是吧。我淡然说。
好啊。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海边。安然愉快地回答。很奇怪,她说的是我,不是白桦。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一种礼貌而已,却激起我心中一阵波澜。
我有时会觉得无端的惆怅,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让人喘不过气。往事的碎片混合着安然的笑脸,构成一张细密而没有空隙可以逃匿的网,使我进退两难。这种时候我就去找丽莲,并不是为了倾诉,我们很少交谈,我站在吧台后面帮她做些琐碎的事情,擦杯子,盘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凝视店内静立的展柜和不同的客人,试图停止思考。
我不知道那个女子是否再次来过,从丽莲的脸上看不出端倪。
离开安然的工作室后,我又去了月亮红茶坊。
我告诉丽莲十月的活动,看着她的反应。
她正在用茶匙将一点点热水按入茶叶里,这是做奶茶的准备工作。我想起安然,她最爱奶茶,我曾为她做过一次,她当时为之倾倒,她说,简单,你真是一点也不简单。她说这话时的神情相当动人。
丽莲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她把1:1的清水和牛奶混在一起放在煤气上煮。我静静地等着她回答。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吕彦锒这么提议的?
他提过。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很久没有出去散心了吧,一直守着店。
她突然轻笑起来,我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都是你说的。之前我去杭州时说不要关店的也是你,我看你不应该做编辑,比较适合做职业说客。
坦白地说,我有一点私心。我说。
什么?
有一个人会一起去。我想有你在,我才能够保持现在的状态,不然我可能会做些可怕的事。
她看到我眼睛深处,丽莲是聪敏的女子,我想她一定看得到我的焦灼,还有恐惧和期待。
她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帮我问一下吕彦锒,他是否一个人去?如果是,我就去。
我想我真是搞不懂丽莲,正如我从来没有搞懂过那个人。是不是人一旦过了某个年纪,说的做的和想的就会难以看透?那个人曾说她不该爱我,但是她爱了,后来她又说要走,但是她没有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离堆积太多记忆和不堪的城市,放弃学业家庭和未来的一切。
那个人是我的高中老师,也是我大学时的教授的妻。
很多事,即使你努力不去想,仍是在各种瞬间涌上心头。于是我在回忆中再次感觉到眷恋和创痛,这样一遍遍自虐,没有尽头。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她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字。Rosamonde,和那位著名的宋氏女子同名。我还记得在一本传记上看到的宋庆龄年轻时代的照片,宋站在孙文身旁,眼睛里有深刻的安详,黑白照片衬出她一派娴静俏丽。也许是某种巧合,她长得酷似那张照片上的宋,而且同样充满了知性的宁静。很久以后我还记得那堂英语课上她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我想那或许就是初恋。
我爱了她三年,然而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只是努力成为她最优秀的学生,我们开English party的时候,她穿了一条湖水蓝的长裙,她看上去似乎是我们这些大孩子的姐姐。她教我们跳四步,轮到我和她跳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轻微地冒着冷汗,我不敢凝视和我那么接近的她,她和我几乎一般高,我只是垂着眼配合她的步子,这样一来我的视线却正好落在她的唇上。我用每一寸目光追随她双唇的线条和柔软,直到那成为了烙印在我心里的存在。
毕业的时候她和全班同学告别,有的女孩子轻声哭泣。我看见她潮湿的美丽眼睛,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天空失去了颜色。
我考上的外语学院就在同一个城市,很多人填写志愿时都想去远方,但我没有。写了若干次以后,我向母校寄出第一封给她的信,很平淡的英文信,描述我的大学生活。信写在淡蓝色的信纸上,一角印着漂亮的贝壳,那是因为她在课堂上无数次谈到过她出生长大的渔村,我找了很多店才选到这款觉得适合的信纸。
她的回信很快就来了,信是用中文写的。你是我的学生里最让我挂心的一个,她说,为什么这么晚才来联络?其他人早就纷纷告诉我新的日子,只有你在同一个城市却杳无音讯。你知道吗?你其实可以常常来看我,还有现在教你口语课的宋老师,你一定会感到意外,他是我的丈夫。
我把那封信看了七遍,然后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秋千上喝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酒。大概喝了六七罐啤酒,我记不清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寝室的床上,是室友们找到我把我扶回来的。
我看着寝室的天花板,宿醉使我头痛欲裂却清醒无比,我终于明白我有多爱她。
后来我终于还是去了她的家。我没有办法不去看她。她的丈夫宋应比她年长许多,我第一次去的那天,他在书房里看书,我和她在客厅里聊天。她坐在一把宽大的藤椅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宁静是属于妇人而不是未婚女孩子的,我以前居然一直没有想到过。我那时才知道她结婚四年了。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她的家,她酷爱植物,阳台上种满我不认识的各种花草。我有时会从花市买些可爱的小盆栽带给她,她把每一株都照料得很好。她让我不要再称她为老师而直接叫她的名字。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无数个黄昏,我们坐在阳台随意地聊天,夕阳的光线加上四周宁静呼吸着的绿色,让我总是有一种轻微的恍惚,觉得自己身在那个名叫伊甸的地方。笼罩在我周围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宁静的光晕,而我心底的那股暗流,我有时甚至希望它不存在,因为我害怕打破这样的宁静。
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的意料。冬天的时候,她的丈夫到外地巡讲,她邀我去她家里陪她住几天。在那几天里,我苦苦维持的平和被彻底颠覆。
那是我记忆中最漫长的夜晚。我每个晚上都无法入睡,在她身旁彻夜醒着听她均匀的呼吸。两床被子分割开我和她的世界,咫尺却是天涯。我第一次知道幸福和痛苦居然可以如此强烈地交迭。我不敢有轻微的动作哪怕是一个翻身,我只是躺在她身旁,用我所有的感官捕捉着她,心如刀割。
她丈夫即将回到家的前一天,也就是我留宿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很晚都没有睡,没有开灯躺在被窝里聊天。她问我有没有男孩子追我,我说大概有吧我不是很清楚。她就轻笑起来,说简单你太可爱了我要是男生一定会追你的,她说这话时象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女孩,在我面前她常有这样的时刻,和面对她的丈夫或是学生时完全不同。
其实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刻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我等着她问我。
她果然问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问我,哦,能告诉我是谁吗?
是你。我说。
我本来以为会听到怀疑的笑声。因为我想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真的,除了我自己。但是她没有笑。
我听见她绵长的叹息。她说简单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是孩子,我孤注一掷地说。我真的爱你。我爱你很久了。
她沉默。地狱一样的沉默。我等着被宣判死刑。
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她说,简单,我能抱抱你吗?
冬去春来。夏天开始的时候,她的丈夫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我没有再去学校,也没有回家。我离开了那个城市。我知道他们将不会离婚,厮守着我造成的裂痕过下去。
离开之前,我最后一次去她家。我没能看到她。宋站在门口对我说,你回去吧,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仇恨只有疲倦,他本来就已近不惑,这时看上去完全是个半老的人了。
我将一个盒子递给他,我说可以的话麻烦你转交给她。谢谢。我不会再出现了。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已经失去哭泣的力量,在这之前我已经崩溃过无数次,那是丑陋得我不愿意再去回想的过程。看见宋在卧室门口震惊的脸,她的眼泪,争吵,诅咒,歇斯底里,冷漠,电话里无声的哭泣……直到最后,她痛哭着求我离开,你走吧,简单,她喊,你走吧,忘了我吧,求你。
于是我走了。我听她的话。我没有忘记是因为我做不到。我离开她离开自己锈迹斑斑的过去,给她留下一盒我左右辗转得到的荼縻种子。
开到荼縻花事了。
来到这个城市以后,我想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了,男人或者女人。我已经是一个心灵凋谢的人。我只想活下去,赚钱,每月给远方的父母寄去,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家。
但是我现在开始动摇了,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寂寞。寂寞对我早已习以为常,成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连和她最初在一起的那些幸福日子里,我也会时常觉得寂寞的。不是因为寂寞,而是因为我无法抗拒,当安然在我身旁咯咯轻笑,我总有一种猛然吻住她的冲动。我恨我自己该死的欲望。
所以现在,一想到去海边时我很有可能和安然住同一个房间,我就不由得惶然无措。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丽莲了。
我去问吕彦锒是否一个人参加旅游时他的反应相当奇怪。他坐在可以旋转的办公椅上向后转了半圈,他的身后是窗,窗口可以看到外面马路上的梧桐树的枝叶,我耐心地等了大约两分钟后,他回答我,是一个人去。我原以为他至少会问我一下是不是丽莲要我这么问他的。
不管怎么说,我结结实实地在心里松了口气。接下去的一段日子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因为所有的工作都要在十一前做个了结。白桦似乎也多少恢复了常态,我们做了一个充满吃喝玩乐Shopping旅行的秋季大杂烩,其中包括考拉的文。考拉的文字照例都配有我个人觉得非常有想法的一系列时装照,他好像是有个固定拍档负责摄影的。我想起来考拉说过的关于情敌的话,一天半开玩笑地问过白桦,这个家伙却是满脸茫然的表情。他说和考拉确实是大学同学没错,但从没有深交,也没听安然说起过。我想大约又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吧,自己却差点信以为真了。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了。转眼十月一日到来,我们集体飞往海边。
在飞机上,丽莲坐在我身边靠舷窗的位置上。起飞后不久,她的脸色就变得一派惨白。
吕彦锒不知何时突然冒了出来,他对我说,她晕机,我已经拜托空服送药过来。
接下去的航程中,我一直在照顾丽莲,几乎无暇顾及坐在我另一侧的安然。她问我是否要帮忙我说不用后,就一直低着头看一本厚重的画册,但是她安静的存在,不知为何让我非常安心。
下飞机后我们一行十七八人上了联系好的大巴士。我低声对丽莲说,你没说过你会晕机啊。
她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她说,我要是告诉你你还不是会磨着我来。说着她有意无意瞄一眼安然,我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安然或许是累了,此刻正在打盹,毫无心机地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我们坐的是三个人的位置。可怜的白桦坐在隔着走道的另一端,和吕坐在一起。我注意到两个男人的眼神不时飘到这边,心里顿生不爽之意,然后觉得自己这样想毫无道理。
到了宾馆秘书女孩忙着分派房间,我说我和丽莲一间。忍不住看一眼安然,她站在我身旁不远处和白桦说着话,看来她只能和秘书女孩同住了,因为其他人她都不认识,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从上飞机到现在,我对她的态度可以说是有意的冷落,尽管这并非我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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