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的钥匙,1531号房。秘书女孩递给我房卡后立即忙着走开。整个大厅里因为有我们而显得有些乱乱的,没办法,这就是我们这家杂志社一贯的风格,人人都兴高采烈无事忙。
半个小时后到大厅集合。吕说完这句话后我们一轰而散。我在电梯口问安然她住几号房,1533,她说,你呢?
我在你隔壁。我说完这句话电梯来了。我们进了电梯在人堆里看了一眼彼此,她对着我微笑,我也笑了一下,但笑容想必不那么好看。
罢了罢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吕之前的特别声明,这次即便是夫妇情侣也按照男女分开来住,否则如果她和白桦住一个房间,我简直想想都要疯掉。虽然这样想毫无道理可言。
一进房间丽莲就去洗澡,她是个对气味相当敏感的人,真不适合旅行。我放好行李倒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电话突然响了。
喂。我拿起听筒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又喂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正准备放下听筒时听见安然的笑声,是我,她说。
疯丫头,好玩吗?我说,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刚放下行李,躺在床上给你打个电话。她懒懒道。
哦。我说,我看着天花板,隔壁的房间应该和这里是一样的格局,她说不定也在看着和我这边毫无二致的天花板。一墙之隔。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了,刚才忘了问你,你是和秘书一个房间吗?过了片刻,我问她。
不是。我一个人一个房间,好像人数正好单出来。
哦。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一如当年我躺在她的身旁无法入眠时所感觉到的一样,该死的难以抗拒的。我想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疯掉。
好在很快就到了集合的时间。丽莲换过一身衣服出来时,我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喝一声彩。白色无肩长裙,两条麻花辫子,因她是卷发,有若干发丝俏皮地旁逸斜出,站在我眼前的丽莲,犹如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只有眉宇间露出属于她年龄的淡漠雍容。
我也换上一件黑色V领T恤和淡灰色棉裤。T恤是普通的贴身款式,背后肩胛骨处印着一对白色翅膀,我个人很喜欢这个设计。我们走到楼下大堂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伙人各自谈笑。我一眼就看见了安然。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背对着我。背上赫然是和我一样的LOGO,只不过她是白底黑色翅膀。我忍不住微笑起来,为这个纯粹的巧合。和我不同,安然选了白色低腰长裤,T恤和裤子之间的一段腰部线条完美无缺地袒露着,仍带有夏天晒出的太阳棕。
我走过在她身后嗨一声。安然转过来给我一个笑容。我最近越来越害怕看到她眼里这种毫不掩饰的光华,或许是我的错觉或固执吧,我总觉得她看到我比看到白桦要高兴得多。她看到我的T恤,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说话,自从出门以来,她变得异常安静,几乎让我觉得害怕。没有语言往往比起喋喋不休更容易荡漾出暧昧的气息,我一直如此固执地认为。
白桦此刻就在她身侧,眼睛里依然高深莫测。我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人群里四顾寻找吕彦锒。
吕老师有点事走开了。白桦说,他说让副总编带我们去海边。
我哼了一声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弄得好像小学生春游般集合来集合去,到哪里都保持整体不变,真没意思。丽莲照例没什么表情,慢条斯理地从随身包里拿出墨镜带上,她是这里看上去最悠闲的人了,度假大概要像她这样才算炉火纯青吧。
唠叨归唠叨,实际看到海的时候,我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海是天空的颜色。
我的大脑突然有短暂的几分钟空白。我不思不想地站在距海尚有一段距离的堤上看着海,带着咸味的风拂过我的脸。
不知何时,白桦站在我的身旁。我不用看也感觉到那是他,我们实在太过熟悉彼此了,尽管闭上眼睛我多半拼凑不出他的脸。
简单。他低声说。
嗯。
你说过你想看海。
嗯。
现在你看到了。高兴吗?
嗯。
他叹一口气,然后走开。只留下我状若痴狂地继续凝视那片并非完全清澈的浩瀚蓝色。然后我感觉到身边又站了一个人,温润的熟悉的气息。那是安然。
简单。安然轻声说。
嗯。
你说过你想看海。
我转头看她,她此时正把手背到身后,并没有看我,眼睛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微眯双眼,脸上是深深的宁静。她常有这样的时刻,当她面对一幅好画,或是一件美丽的雕塑。我常常因为得以注视这样的她,而感觉到平和的喜悦。
现在幸福吗?安然转头问我。
很幸福。我说。
因为飞机抵达是在下午,那时已经接近黄昏,我和安然在海边沿着海潮的痕迹缓缓散步,我的思维飘忽到她对于海的描述,又回到安然的身边。试图拾取破碎的旧梦只会徒增惆怅而已。我想把握并且深深锲刻在心里的,只有此时此刻。
突然想到从刚才起就不见白桦,我问安然他到哪里去了。安然只说了声不知道。作为恋人白桦最近的表现实在差劲,但安然似乎并不介意,于是我们继续走下去,就象我曾经多次陪着她在苏州河边散步一般,只不过这次的背景换成了海,这多少让我有种期待以外的快乐。我从退潮后的沙滩上捡起半个紫色的贝壳递给安然,她微笑一下放在裤兜里,然后我们继续走下去。我们走了不短的时间,太阳开始在海平面上下沉,染出一派妖娆。这时我突然看见了她。
那个曾经到红茶坊询问丽莲姓氏的女子。她迎风站立面向大海,在吕彦锒和丽莲的中间,她和丽莲一样穿着白色长裙,几乎相同的款式,在风里群裾飘飞,清丽无比。
我没有走近,而是和安然一起离开了那片海滩。站在海边的三个人的身影,不知为何漾出难以言喻的伤感气息,伴随着一种旁人无法接近的奇异调和感。
安然也看到了那三个人,她说了句让我心头猛然间一片混乱的话。
奇怪,安然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吕老师的夫人不是不来的吗?
你刚才说……那个人是谁?我边走边问安然,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能说是镇定。
吕老师的夫人啊。你没有见过她吗?她有时也到杂志社的,白桦做家居版块的企划时我们一起喝过茶。她是个室内设计师。
我的大脑开始飞快地把许多零碎的片断拼合起来。吕彦锒。丽莲。还有吕的妻。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脑海中突然猝不及防地闪现宋应的眼神,身为她的丈夫我的老师的男人,那道混合着谴责愤怒悲伤绝望以及难以置信的目光,时隔这么多年仍然刺痛了我的心。我有点晕眩,不由得停下脚步勉力站着。
简单你怎么了?我听见安然惊呼,然而身体绵软得不听使唤,我的意识清醒,眼前却猛然一黑。
我倒在了沙滩上。
我听到安然的尖叫声,并感觉到她跪下来把我的头扶在她膝盖上使劲拍打我的脸颊。我想睁开眼睛却毫无力气。意识混沌不堪,许多我以为已经埋藏至深的镜头纷纷划过眼前。她总是习惯抿嘴轻笑,她不安地闪动的黑眼睛,她的呼吸里有干净的芬芳,她的锁骨上方有棕色的六颗小痣,我有一天顽皮起来把它们用红色水笔连起来给她看,你是我的北斗七星,我说。可是只有六颗啊,她说。还有一颗在我心里,我吻住她说。
我昏昏沉沉地任由一双男性的有力的手把我抱起来。我知道那是白桦。他走得很快,一边轻声喊我的名字。简单。简单你醒醒。他的声音里满是焦灼。在混沌的意识里我突然明白自己一直不愿意正视的事实,这个男人爱我。我听见安然在他身旁快速地说着什么,却听不真切,海风灌进我的耳朵,现实的声音渐渐离我远去。我听见她的笑声,从过去真切地传来,却又离我无比遥远。我终于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旅馆的房间里,窗帘被拉了开来,最后一道夕阳的光斜射进面向大海的房内,昏黄透明的颜色。这里离海有一段距离,听不见海潮的声音,只觉得异常安静。安然坐在我的床前,低头凝视着我的脸。
你醒了?她轻声说。
嗯。把你吓坏了吧。我试图坐起来,她立即拿了枕头让我靠上,她扶我坐起的时候几乎是拥抱着我,强烈的她的气息,让我几乎窒息。
当然。我们还以为你得急病了,找来医生给你看过,说你只是疲劳加上低血糖,我喂你吃过糖水,有印象吗?
我摇摇头。
安然沉默片刻。
你昏过去以后流了好多眼泪。她说。
哦。是吗。我不记得了。我以前一喝醉就会哭,原来昏过去也会哭。
简单,你为什么这么不快乐?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快乐?我淡然说,我好得很。
她看着我,落日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纤细的汗毛照成金色,而她的瞳仁也被映成清澈的褐色。我读不懂她的眼神。
我刚才和白桦分手了。她说。语调相当平静。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因为你。
我的心里顿时一片苦涩。她也看出白桦的异样了么?她那么聪明的女子,又怎么会看不破?白桦真傻,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住她,却对我这个心里满是黑暗的人情有独钟?我们都是傻瓜,都爱上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存在。
我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安然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她继续看着我,我觉得她的神情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我看着这个颠覆了我整个内心的女人。我从来不想也不敢破坏她的幸福,却还是成了罪人。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
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对不起,我说。我会离开这里离开你们。你和白桦一定会幸福的因为你们真的很般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白桦,如果这些误会是我造成的,我感到很抱歉。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了。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很有条理地说完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我看着她的反应。她哭了。
安然你不要哭。我一下子乱了阵脚,一把抱住她说,安然你不要哭不要哭。我不想你这么难过。你不要哭。
安然在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精疲力尽,然后逐渐安静下来,她把头抵在我胸前,我感觉到她的轻颤,喘息和啜泣。我紧紧抱住她,发现自己脸上也是一片潮湿。
我们就这样相拥许久。天黑了下来。房间里是青灰色的宁静。
简单。她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我最喜欢听她叫我的名字,仿佛这两个熟悉的音节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嗯。我说。
我和白桦分手,是因为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
因为我爱你。
我想我真的被这句话惊得几乎失去知觉,我依然维持着抱她的姿势,许久许久都一动不动。直到我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锁骨,及至脖颈,然后是耳朵,脸孔,最后停留在我的唇边,我吻那只手,我想我的唇一定烫得要命。
随即她的唇小心地凑了过来,试探的温存的,却立刻被我意乱情迷的回应激得炽热起来。
安然,你这个小魔女。我在她耳边低喃,她立即羞赫地笑。原来她的耳垂如此柔软和敏感,我吻她,她立即发出一声短暂的低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都疯了。我一边吻着她的颈,一边忍不住不停地说着,可是,我舍不得放你走。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爱上你了。
我知道简单,我知道。她轻轻喘息着说,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也爱上了你,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你那么忧郁那么干净,突然从吧台前转身看着我,还有你的眼神,天,我无法形容你看我的样子,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让我觉得自己完完全全是个女人。安然在我怀里絮絮地说着,她的身体隔着衣服散发出滚烫的气息,我的手在从T恤下摆伸进去在她背上游移,她的皮肤光滑如婴儿,让人有死在她怀里的欲望。现在停止还来得及,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停下来,离开这里,你便不会破坏任何人和事,你明明知道这最后会造成伤害,无论对谁。
然而我停不下来。我不是圣贤我只是一个女人。
我很久没有这样接近别人的身体了,无论男人或是女人。我曾有过一个短暂的男友。那是在刚来到这个城市不久的时候,我在一家中式快餐店打工,一个雨天我下班后走出店门时看到一个眼熟的年轻男孩子举着伞冲我微笑,那是对面证券公司的红马甲男生,我曾给他们送过不止一次的外卖。他说你没带伞我送你回家吧,那是我到这个冰冷的城市以来感觉到的第一次温柔。后来我们开始小心而且礼貌地交往,他会在我过去送外卖时在众人面前自然地俯身在我耳边说出晚上的安排,我对于男性始终没有很好的审美观念,但觉得他大约是漂亮的,有着英气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他从来不介意我们表面上的悬殊职业和生活,人又风趣机智,我因此对他怀有很大的好感。交往两个月后我在他的单身公寓留宿。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男性的身体,坦白地说我并无恶感。
当他领我回家见父母时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打算娶我。他的父母是典型的本地居民,谨慎的笑容挑剔的眼神,我想他们一定在心里对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感到极大的恐惧。那顿让人不适的晚饭结束后他照例送我回家,走到我借住的亭子间楼下时我停下脚步对他说我们不合适所以分手吧。他只是沉默。
第二天我辞去了快餐店的工作,并且带着我不多的行李离开了借住的地方。我找到一个租金便宜的旧阁楼住下,开始找下一份能让我生存下去的工作。我没有再看见过他。那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病入膏肓的人。我固执地认为我终生无法接受男性。证券公司的男孩让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绝对。但是男人无法勾起我的渴望,我可以接受,却不会象现在这样从指尖到身体深处都开始滚烫,当我面对同样滚烫的安然。
我爱你。我在她耳边说。我的手比我的思想更快,已经隔着T恤褪去她的内衣肩带,她的身体和我记忆中柔软成熟的女性身体不太相似,带着更多的弹性和年轻的味道。当我吻住她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并用舌尖迅速地吮出一点殷红,她清澈的如同箭一样贯穿了我的心跳。我抚摸她,吻她,逗弄她,她在我的手指和唇间开始颤栗,我感觉到她的渴望,如同我自己的渴望。
当我们脱下彼此最后的衣物羁绊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由得因为她的柔软她的光滑而轻声,那是和我相似的却更美的身体,我们能感觉到欲望从紧贴的每一寸肌肤里蒸腾出来,充满整个房间。
我一点点吻她,手指如舞蹈般在她最敏感的地带游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如仲夏的雨点,打在我的耳际。
你害怕吗宝贝?我昏昏沉沉地低语,我会很温柔的,别怕宝贝。
我不怕,她娇媚无比地喃喃,我是你的,我是你一个人的。
我倏然进入了她。意识深处,本该听不到的海潮声轰然响起,绵密无期。
那一夜我们痴缠没有尽头。我给予,也索取。她一边要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简单我做得不好你随时指正哦。我笑她疯丫头,然后两个人纠缠着笑作一堆。
月亮升起来了,在看不见的某个地方。这个面海的房间窗帘是开着的,月光照进房间里,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是淡的青白色。我只想把这一刻看到的美丽封存在内心深处,永不忘怀。
我给她讲了我的过去,她靠在我怀里,专心地听着。我说起我飞扬却满怀心事的少年时代,我难以回首的初恋,我辛苦的求生,我经过的女人和男人。我从来没有这么冗长地谈论过自己,但是我不希望对她有任何隐瞒。
安然说,那些都过去了,简单。
我由衷地快乐起来,我说,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有你。
她回答我一个温柔彻骨的吻。
我们最后终于睡了过去,维持着紧紧相拥的姿势。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我们一起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门去。我穿她的衣服。我们都在安然那箱适合海边的衣服面前为难了许久,因为两个人的肩上颈上都是点点猩红。最后我们终于选了多少不算太凉快的衣服,然后相对偷笑。
锁上房门时我注意到房间门把手上挂着“勿打扰”的牌子。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白桦。
走到海滩上我看到了白桦,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在水里扑腾。他站在岸边看海,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男孩子的背影如此寂寥。
我对安然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走到白桦身旁。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红丝,我心里涌出深深的愧疚,但总觉得现在如果说抱歉显得相当虚伪不堪。
良久,白桦终于开口说话。
你其实早就明白,对吗?
明白什么?
我爱的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说,我们太了解彼此了。我想,你大概也早就发现我喜欢她了对吧。
当然。从你看她的眼神,傻瓜都会明白。我只是没想到,她也爱上了你。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说真的,我觉得你们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两情相悦的。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他最后说,安然是孤儿,好好待她吧。
那天下午,我和安然下水游泳之前,在沙滩的遮阳伞下帮彼此往背上抹防晒油的时候,丽莲走了过来。她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神色有几分憔悴。我冲她嗨一声。
她看看我又看看安然,眼睛里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
你脸色不太好呢。我说。
上了年纪,熬不得夜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聊了一个晚上,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真累。
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我问她。本来我不是个爱过问别人私事的人,大约因为太幸福,有些忘形。
三个人。丽莲答道。纠缠了这么多年,大家都累了,难得有机会好好坐下来说话。不过我还是上了吕彦锒的当,没想到他会让凡亚过来。
我知道凡亚就是那个女子了。安然沾着防晒油的手指在我背上温柔地涂过,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泳装暴露了太多的秘密。天,那些吻痕。但是丽莲好象并不在意,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看我们,而是在看着过去的某个时候,也许她也曾和我们一样,在盛夏的太阳下帮彼此涂过防晒油,带着同样平静的快乐。但现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曾经的沧海,只有淡然的倦意和冷漠,爱过并且失去过,她曾经打算告诉我的那个故事,想必十分曲折动人,只可惜现在已经错过了倾听的时机,而她恐怕是不肯再提及了。
晚饭是海鲜大餐,丽莲在开饭前突然理好行囊说要离开。
欧阳住院了,好象情况很糟,我要尽快回台湾一趟。先回上海打点一些事情。她对我说。
欧阳是她的情人。那个我见过不到三次的男人。我不知道丽莲原来还是关心他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而定。正好这次出来门口也贴了歇业启事了,你回去后帮我改下日期,哦。
我无言。她拒绝我送她去机场,自己叫了TAXI。我看着她坐进车的后座,没有回头和招手,绝尘而去。目送车开远,我转身时才发现身后还静静站了一人,是那个叫做凡亚的女子。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隐忍一如丽莲,见我看她,微笑一下,转身走开。
吃晚饭时安然坐在我和白桦中间,我们两人都帮她夹菜,表面看去,我们仍是朋友和情人,同事和姐妹。我们成了不自觉的同谋,眼神间会心微妙。我注意观察坐在对面的吕彦锒和凡亚,他们看上去就是一对恩爱经年的普通夫妻,没有人能看出背后曾有过的波涛汹涌。
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在休假结束后上班的第一天向吕交了一份辞呈。
我不批准。我没想到他看一眼后还给我说。
为什么?
不要为了私人感情上的冲突轻易放弃一份你喜欢的工作,这个已经开始谢顶的男人淡然道,等你想清楚了再辞也来得及。最近还有一个企划要做,你还是和白桦一组,好好干吧。
我气结,但他说的不无道理。我带着对白桦的内疚重返和他搭档的日常工作中去,却发现他似乎并未受到很大影响,不由在心里开始对此人刮目相看,男人就该这个样子,拿得起放得下。
我开始经历人生中最快乐的岁月。每天我都努力工作,下班后我会去接安然,和她一起穿过半个城区到我们的家。那是没有太多陈设的两室一厅,采光最好的那间辟作了她的工作室。白桦有时来看我们,每次都带花来,他实在是个感情纤细的家伙,我想如果没有安然我甚至有可能会爱上他。一次我笑着问他花究竟是送给谁的,他语重心长地回答,送给我爱的两个女人。我仔细回味这句话,突然泪盈于睫。
丽莲回去了很久,一直杳无音信。我很挂念她,但是无从联络。我没有她在台湾的联系方式。有时候我会在夜里和安然散步到月亮红茶坊附近,站在MDL门口看着对面没有灯的两层小楼。我们对于这里有着不同的回忆,但都是关于感情。爱情,以及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而这一切都曾在那个有着内衣陈设的店里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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