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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
天蓝若空
尘埃 Page 5

终于有一天,我在编辑部接到丽莲的电话。

欧阳得的是绝症。我要在台湾继续陪他。丽莲说,他没有别的家人,只有我了。

我这才知道欧阳原来一直独身,那么他大约是爱丽莲的了,放任她不在身边,开着个古怪的茶坊。这大约又是另一个故事,我无从得知。我只是问丽莲,红茶坊怎么办。

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去银行取所有的相关文件,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钥匙在我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也归你支配,房间钥匙我稍后托人转交给你。这个红茶坊以后由你来经营,哦。

我在听筒前做出一个惊愕的表情,可惜她看不见。

先别高兴,不是说就这么送给你了,每个月的账目都要送我这边过目,我抽红利,剩下的是你的。还有,不可以改动店里的风格设置。今后你可以加别的茶饮,但是不卖纯红茶,哦。

我说当然没有问题,我也喜欢原来的样子,不会改动。

手续方面你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请教律师。还有,她沉吟片刻说,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嗯,你说吧。

把陈列柜里左手第二件纯白色的内衣交给姓吕的。她飞快地说,似乎这句话她已在心里反复说过无数次。

就这样?我问。

让他转告那个人,丽莲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钟,就说,我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想必你也同样,该记住的,该忘却的,我们都能分辨。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叹息。

就这样,我再次递交了辞呈,连着那件没有任何矫饰的白色内衣。虽然没和丽莲说过,我也一直觉得那是店里所有款式中最完美的一件。

吕听我面无表情地复述完丽莲交待的话,习惯性地坐在椅子上转向窗外,窗外已经是冬天了,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带着苍凉的意味。我们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外灰白的天空和黑色的梧桐树枝。他说好吧。他没有问我丽莲的事。

就这样,我离开了杂志社,开始做月亮红茶坊的店主。

那年冬天结束以前,我对安然说我想独自回故乡看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为我打点行装。送我进机场关口的时候,她拥抱了我一下,说,简单,无论你到哪里,I‘ll be there with you,你不是一个人回去,记住。

我点点头,注视这个我深深挚爱的女子。她的脸渐渐多了几分成熟的美。我真想和她一起变老,直到最后的最后。

回到阔别两年的家,我发现一切都和我离开前没有太大的变化。父母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几乎流泪。我知道自己不孝,但也没有因此多陪伴他们几天。我只停留了三天。三天里我去了很多地方,包括我的母校,那所墙上写着“团结 活泼 认真 向上”的女子高中。我对门卫说我是校友,他才肯放我进去。我在教学楼下的操场边走了一圈,看着几十个穿着蓝白两色运动服的女孩子做短跑测验,她们的笑声模糊地传来,让我想起很多辨认不清的心情。

我没有看见她。

最终还是没有去她家附近走一圈。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旧地重游,如同看着自己的尸首一般。我想这次我算是彻底埋葬过去了,用自己的眼睛。

三天后,我回到安然身边。夜机,抵达时已是深夜十二点,我看见她站在机场出口处等我,笑容温暖干净。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一起走出去。在TAXI上她拿出相机给我拍照,我倦倦地靠在椅背上笑问她拍照做什么。她认真地答,我要记下你的每一点变化。我看向车窗外,城市的夜色一如往常般妖娆。我突然感觉到极大的安心,觉得自己总算是回到了家。

那之后不久的初春,我和安然举行了婚礼。当然不是经过法律公证的婚姻,但毕竟是婚礼。

地点是在苏州河边的那个工作室。安然的同事都知道我们相爱的事实,也许是因为搞艺术的人天性不羁,并没有人对此表示无法接受。婚礼上还有我们的几个朋友,吕彦锒夫妇,白桦,以及几个专栏作者。其中当然有考拉,我和他不觉中成了相当投契的朋友,虽然我们在一起时不爱说话。他和他的爱人一起来的,那是个清秀的男孩子,也是白桦和安然的校友。白桦不知道自己曾莫名其妙地被一人暗恋和另一人妒忌,当我告诉他这段往事时他哈哈一笑。他那时已经在办去法国的签证,我不知道是否因为想要逃避还是想要开始新的生活,大概都有一点。我们都必须学会承担自己的过去。奇怪的是我对他并无歉意,也许是因为最终他爱的已不是安然。

所谓的婚礼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拍照。我们有最专业的摄影师,考拉的爱人,他当时已成为《风尚》的特约摄影。我和安然穿着做设计的朋友为我们夺身订做的礼服,一样的露肩修身长裙,她是黑色,我是白色,背后有同色的羽毛翅膀装饰。当时为了颜色两个人争了很久,都想要做那个背着黑色翅膀的小恶魔。最后我还是心甘情愿地输给了她,我的小魔女。当天拍摄的一大堆照片中最美的一张,是我们两人抵着额头站立不稳,笑容甜美迷乱,当时她已经有三分醉意。那天我们十余人喝了两箱安然的老板赞助的香槟,一场盛宴。散场的时候每个人都走过来和我们拥抱,我想大家都醉了,不仅因为酒也因为那种醺然的情绪。

和吕夫人拥抱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轻声说祝你幸福。我说你也同样。她笑一下,我突然发现她笑起来很像丽莲。

丽莲没有再回来过。欧阳已经去世,遗产全部留给了她。她在台湾南部乡下开办了一家幼儿园。我有时会收到她的E-mail,简单的几句话。她仍是不多话的女子。我时常想起她,想到因她而改变的我的生活,和她自己错综复杂的一切。想起她时,我就给自己做一杯纯红茶。

婚礼后不久我收到她寄来的贺礼。两件内衣,黑色和白色。她当然看到了我mail里所附的那张最好的照片,那张照片的放大版,现在正挂在我们卧室的床头。我看到内衣后忍不住失笑,因为黑色的恰好是36A而白色的是36B,丽莲对内衣的尺寸真是敏感非凡。

又一年过去了。

安然最近在忙着办个展。考拉他们全被拉去助阵。她的展览主题是“天使”,一系列抽象或写实的天使雕塑,素材从石膏到陶瓷各各不同。展览是在那个苏州河畔的仓库二楼举办的,这里再过一个月就要因为市政改建被拆除了。有不少界内外的朋友前来观看。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一座一人高的石膏像,透过柔媚的线条庄严的翅膀,你若仔细端详会看出那其实是两个被羽翼环绕紧紧依偎的女子,表情幸福动人。我第一次看到它时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因为那确实相当之美。安然说简单你知道吗,以前你来看我时我反复雕坏了又重新开始的就是这个,那时我总是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的是怎样一种意念,现在我终于明白并且完成了它。

那尊雕像的名字很长。小小的铭牌在雕像脚下,你必须弯下腰仔细端详才能看清——

——爱就是简单安然。

我把考拉的恋人为这座雕塑所拍摄的照片mail给了丽莲。照片是在阴天拍的,青蓝色光线里白色的石膏像女体,充满了神秘柔弱的美。两天以后我在店里的电脑上看到了丽莲的回信。信很长,与她一贯的风格不符。我看了三遍那封信,打印出来,在安然晚上到红茶坊后和她一起重读。我们在红茶坊的椅子上并肩而坐,双手交握读着丽莲的信,然后感觉到彼此都把手越握越紧。

信是这样写的:

简单,日安。

看到安然的作品,我有难以形容的久违的感伤。我想你一定猜到这是为什么。

很久以前,我曾爱上一个女子。至今也依然爱着。我遇见她的时候,我们就像你遇到安然的年纪。那时我到上海想要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同事,叫做吕彦锒。

这很像你们之间的故事,不是吗?

但是还是有一点不同的。他本来并不认识凡亚,也就是我的爱人。那时和现在不同,一个女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如果不结婚,会承受各方面的压力,家庭的社会的还有其它。当然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太大的改变。所以我觉得你们真的是幸运,因为你们的生活圈,也因为安然是孤儿而你又是个叛逆的离家者。

至于我和凡亚,我们是真心相爱,但最终她嫁给了吕彦锒。吕答应我会好好爱护她,因为他爱我至深。这真是一笔烂账。他们结婚后我回到了台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过着颓废的生活,每晚在酒吧买醉。直到我遇见欧阳。他是个好男人,给了我很多温暖,直到他身患绝症我才觉得自己欠他太多无法弥补。

后来的事情就像你所见的,在欧阳的帮助下,我回到上海,开了月亮红茶坊。这缘于很久以前我和她开玩笑时说起的理想,就是开一家红茶坊,她当时笑说那就别出心裁用女性内衣作为装饰。我没有去找过她,只期待着某一天她偶然走进这里。可是吕彦锒却先找到了我。

去海边那次我们三个人谈了许多事情。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我们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吕对她并非全无爱情。无论是谁在她身边都会爱上她的,她就是那样的女子。我们都老了,不可能放下各自的一切只为了爱情在一起。现在这样对大家都没有坏处。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那家店里为她做一杯红茶。这或许就是缘尽了吧。谢谢你曾帮我做过这件事。

我一直觉得,人生一世,犹如尘埃,聚散不定,无法掌控自己的幸福。是你们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各种可能。人固然犹如尘埃般渺小,但总会在某个地方,与另一粒浮尘相聚生缘。

最后,祝福你和安然。爱就是简单安然,能够拥有这样的爱,是生命里最大的福分。愿你们一直相伴到老。

丽莲敬上。

我们看完那封信,许久都没有交谈,只是靠着彼此的肩感觉着对方熟悉的气息。然后我站起身,到吧台后面开始做一杯奶茶。这时是初春,已经入夜,有丝丝凉意,店里放着苏格兰风笛的曲子,空渺悠远。我很仔细地做完那杯奶茶,端出来放在安然桌前。她拿起杯子缓缓喝了一口。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在我们身旁不远处,陈列柜发出柔和的光,带着它所有的秘密和欲说还休的某种情愫。

安然喝完那杯茶,我起身说,今天早点关门吧,好像不会有客人来了。

她点点头,帮我关掉店里的灯,只余下展示柜的。我们站在门口合力拉下卷帘铁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习惯性地握着我的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拉短,如同我们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那个夜晚。我想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永远。

简单。我在恍惚的思绪里听到她叫我的名字。

嗯?

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

好啊。我说,内衣还是外衣?

都要买。换季了嘛。而且你不觉得,你的内衣近来不合身了吗?

好像……是有点紧。

我想你大概要改穿36B了。她咯咯笑起来。这样就和我穿一样的了。你怎么突然发育了啊?

讨厌。我脸红道,人家晚熟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她在我耳边轻笑,声音贯穿我的心脏。我感觉到幸福的气息,从所有的角落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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