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思颀把我推上了车,我们的大包小包又招致了众多怨言,我尴尬地缩在包和人的中间,觉得四周的人都特别高大,我不到一米六的小矮个在他们中间颇有压迫感,我觉得空气很污浊,我几乎要窒息了。汽车晃悠晃悠的,我够不到上面的扶手,几乎要站不稳,思颀比我高一些,她看出来我的狼狈样子,让我扶着她就行了。靠着思颀温暖的怀抱,嗅到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我才觉得好些了。
忽然我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抵着我的臀部,我扭头向后看,是一个干瘦的黄脸男人,他委琐地看着我,突然我好象明白那是什么了,我觉得胸中一阵发闷,几乎要吐了出来,我扭动着身子试图逃离,可是四周都是人,牢牢地把我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没有人看见那暗中的下流勾当,没有人看见我憋得通红的脸,没有人看见我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我想喊叫,可是声音就只在心中回荡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就在我委屈难过的要死的时候,思颀好象感觉出了什么,她扭过头来,看到了我这副鬼样子,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圈看着她,她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思颀一手把我拉了过来,然后她狠狠盯着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思颀那么凶的样子,她的眼神就好象刀子一样,她看你的时候就好象在剜你的肉,看着这样一个陌生的思颀,我竟觉得她有些威风凛凛。那个男人自知理亏,挤到人群中去了。思颀没说什么,只是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有时候我觉得思颀就住在我的心里,我想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她知道,她知道以我这种懦弱的性格,在人群中大声责骂那个流氓反倒会令我不好意思,她也知道对我来说肢体的抚摩比语言的安慰来得有效的多,思颀啊,是你冰雪聪明呢,还是真的有心有灵犀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思颀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保护着我,她尽了她最大的力量为我撑起了一片虽然很小,却很晴朗的天空。
当我见到思颀的家人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对思颀的了解有多么少。
那是一个军区大院,门口有站岗的军人,其神态好似门神,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我从家破人亡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了一些,开始想眼前的事情,我知道我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新的环境,这令我非常不安。
门口警卫打量我的眼神毫不掩饰地不客气,这才让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形象,连日来的奔波让我看上去的确狼狈得让人起疑,我身上还穿着年三十晚上的那身衣服,上面已经脏的不像样子,脚上的鞋更是看不出来什么颜色,几天的高烧让我憔悴不堪,活像个哪里来的逃犯。我畏缩地躲在思颀身后,思颀拍了拍我的手,让我在原地等着,她上去跟警卫说了些什么,这才让我们进去。
很多年后,单位安排我去进修,上课的时候,课本上说,“社会主义和主义就是要消灭等级差别,消灭贫富分化。”可是,这真的可以消灭吗?即使是在的时候,这差别依然是存在的啊!
当我站在思颀家的门口时,即使我什么都不懂,我也可以隐隐感觉到这是一个级别很高的某个领导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和我这一路上见到的平房,大杂院有着绝对不同的感觉,楼前还有片小院子,以供主人种些东西之用。这让我不禁慨叹,在这样潦倒的年代,原来依然有人可以过着安逸的生活,差别这东西真的是任何党派任何制度可以消灭的吗?我想,有些东西也许本来就是亘古存在的,不是人力可为的吧。
“这里就是我家了”当我听到思颀这么说时总觉得她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方,她脸上淡漠的表情让人丝毫看不出来有久别归家的喜悦感。
“琛蕊。。。”思颀仰头看着沐浴在清晨阳光中的这栋建筑物,喃喃地说“我真的该带你来这里吗。。。?”
“啊?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懂她这好似自言自语的问句。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没什么。。。”她说,我站在那里,竭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但是,太阳光幌的我几乎看不清楚思颀的表情,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我在思颀脸上看到了悲伤的表情,我以为我看错了,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我的思颀一直都是坚强和勇敢的,即使在她忧虑的时候也从没流露出过丝毫软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一瞬间我在她的脸庞上看到了悲哀和无助??我的心中掠过一丝阴影,隐隐的不祥在我胸中扩散。
但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思颀已经走过去叩门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典型的南方女人,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个清秀女子。她看到思颀后几乎是呆立在了门口,她张大了嘴,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思颀啊!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思颀立即打断了她的话,笑道:“李妈,您以为什么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又改变主意了。”
被叫作李妈的老太太咧开嘴巴笑了一阵,随即又抹上了眼泪:“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可是,可是你回来做什么呢??!!”她突然又有些惊恐地想往外推思颀,“快,快,趁你爸爸还没下楼,你赶快走吧。。。”李妈压低了声音叫道。“李妈,我有我的打算,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啊!”思颀安慰地扶着李妈的肩膀说。
“来,琛蕊,进来吧,这是李妈,从小带我长大的,李妈,这是琛蕊,我一个同学的妹妹,因为。。。有些事情,来咱们家住几天。”“李妈!我恭恭敬敬地叫道,这老太太让我觉得很亲切,其实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真的要讲缘分,我想我和李妈要算是投缘的吧,在后来的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要不是她的扶助,我想我大概不会活到现在,当然,这是后话了。
“李妈,爸爸他们起床了吗?”思颀带着我往里走,还没等李妈回答,就听到一个男声在前方响起“你不是不回来了吗?”这声音有些沙哑,却非常浑厚,应该算是很好听的男中音那类。外面阳光灿烂,出人意料地,这客厅却很阴暗。在这阴暗的角落中,我见到这声音的主人。一个一身军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跷着腿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中,出于光线的原因,他的面目表情并不十分清晰,但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非常魁梧的男人,有着一种让人畏惧的气质。即使他不穿军装也会让人怀疑他是个军人。
“啪”的一声,一架落地灯被扭亮了。沙发上的男人站起了身,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孔,在那上面我看到了和思颀一模一样的浓眉,“这一定是思颀的爸爸了”我想。不知为什么,我对这张脸却十分恐惧,他有着和思颀一样漂亮的眉毛,却给了我一种完全不同于思颀的感觉,这男人有着武将的气质和体格,脸上却挂着阴谋家的微笑。他在对思颀微笑,我打了个冷战。
“李妈,把窗帘打开,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女儿,当初闹着要下乡,现在搞成什么样子回来了?怎么?还带回个女孩子?”男人的眼神突然直射向我。
“爸爸,这是我同学的妹妹,因为出了些事情,来家里住几天。”沉默了半饷的思颀开口道,她走了过来站在我和男人的中间,正好挡住了那让我不舒服的眼神。没等男人开口,她又急急地说:“爸爸,我的事情一会我们再谈。这是琛蕊,来,琛蕊,这是我爸爸。”“叔叔您好”我怯怯地叫道。思颀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上楼去她说“李妈,就让琛蕊住我的房间吧。我在这里和爸爸说些事情,您先带琛蕊上楼收拾一下东西好吗?”
“慢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中年女人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你怎么回来了?”她惊讶地看了一眼思颀,但随即就把目光转向了男人“老顾,这是。。。。?”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虽然年近中年,但却没有白头发,连皱纹也几乎没有,而且也具有很好的气质与修养,但那神情却高傲的很。
我想这一定是思颀的妈妈了,于是就自以为很有礼貌地老老实实地叫道:“阿姨您好”中年女人的目光好象才发现我似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落在了我双沾满了泥的鞋上,她轻轻地皱了下眉,然后很客套地冲我回应地笑了一下。在这轻视的假笑和好奇的目光下,我不禁有些畏缩,思颀看出我的难堪,连忙让李妈带着我上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束阴沉的目光在跟随着我,这目光和思颀的同样犀利,同样能把我看透,但,思颀的让我觉得温暖,它却让我不寒而栗。如芒在背的感觉让我慌张得几乎跌了跟头,我知道,这目光是那个男人,思颀的父亲的。
第九章
平心而论,我并不喜欢思颀的房间,整洁得没有人气,让人觉得主人的心不在这里。这是单纯从客观上来讲,主观上我说不清楚对这房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这里珍藏着我和思颀的美好回忆,却也诞生了我一生的噩梦,然而最后当我拎着行李永远地离开这房间时,我在门口伫立了很久很久,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房间有了灵气,它在哭泣,它在挽留我,它说我走了它会很孤单很孤单,它说。。你走了,谁来陪思颀呢?我觉得胸口被谁猛然一击,随后我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我再也没有回去过,然而,我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因为,我怕我的思颀孤单。
那是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没有人叫我吃中饭,也没有人叫我吃晚饭,我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偌大的房间里等思颀回来,困倦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我合衣蜷缩在思颀的床上沉沉睡去。开门的声音把我惊醒,房间没有开灯,就着月光,我认出是思颀,我起身想把灯打开,却被一个声音吓住了。
“别开!”这声音是思颀的,但却象劈了一样沙哑,显得疲惫极了。“是你吗思颀,你怎么了???”我颤抖着声音问。
没有回答。
思颀重重地把自己扔在了床上,她仰头看着高高的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黑暗中,她说:“琛蕊。。。”
“恩?”
“来,躺在我身边。。。”
我乖乖地上床,象思颀一样,平躺在那里。这一路上我对思颀的依赖性与日俱增,其程度远远超过了我自己的想象,我竟然可笑地以为她是万能的,一遇到困难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思颀,我总是缩到她身后,看她处理一大堆让我头疼的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听从她的话,按她说的去做,却不知道自己给她增添了多大的负担,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为了我,也许思颀早已象鸟儿一样自由地在天边飞翔了吧!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我第一次觉得这静谧中有一种暧昧的空气在浮动,连日来的奔波,相互依偎着睡去的温暖只让我觉得安心,却从未让我体会到此刻这种奇妙的感觉。
身旁的思颀伸出手臂,默默地揽我入怀,我安静地依偎在她的怀抱中。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逃亡中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思颀都是这样抱着我睡去,这温暖的拥抱已成了我俩的默契。但这次,却有些不同,思颀在颤抖,不可自制地抖动。我有种想要哭泣的感觉,我无法知道这个女子在想些什么,可我知道,她现在十分需要安慰,可我帮不了她,我只能轻抚她的后背,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眼看着她被一种无形的我所不知道的巨大压力压迫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心在向我求救,可每当我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她却又突然掉过头去不再理我。困惑只能在我心中汹涌,因为我知道,该告诉我的时候她会告诉我的。
我们竟就这样在不安恐惧与疑惑中互相拥抱着沉沉睡去。黎明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朦胧中,我看到思颀已经穿戴完毕站在床边。哦。。。。说真的。。。我不得不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他竟能让一个人同时显现出男和女两种性别的美感,且非但不冲突却反而异常和谐。思颀竟能把一身军装演绎的如此完美,男人的英挺和女人的秀丽在她身上糅合在了一起,并且产成了一种新的奇特的视觉效果,在那一刻,我觉得她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只是我的思颀,我美丽的思颀。
她俯来,看着我,说:“醒了?”这个动作让她的面孔避开了阳光的直接照射,从而让我能够对她的表情看的更清楚。我发现,昨晚的脆弱消失了,哦,不,或者说是被很好的隐藏起来了更确切些。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我至今也说不清楚,只能打个比方来说,就好象一个人要去干一件她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去干的事情,思颀的脸离我很近,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但是我却从她脸上找不到任何我所能解释的表情。她抚摸了一下我的脸,当她的手指从我鬓角的发丝上滑过的时候,我觉出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决不是我的错觉,我确切地收到了她一瞬间的恐惧。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她马上又变回了我勇敢的温和的思颀,“再睡一会儿吧。我得走了,爸爸让我去他那里帮忙。”思颀告诉过我,她父亲军人出身,很小就随军打仗,南北征战几十年,如今也算是元老级人物了,关于她父亲思颀似乎并不愿多说,这些纯客观的东西在我心中并没留下太深的印象,更让我记忆深刻的却是她父亲那双阴沉的似乎能穿过我躯体的眼神。
“你的衣服我给你放在床上了,你看喜欢不喜欢?”思颀忽然用一种轻松的语调对我说道,她笑着指着旁边让我看。那是一件乳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高领毛衣,底下配了一条藏兰色的裤子,衣服整整齐齐的摆在床上,就等着人去穿它的样子。思颀说我比较适合白色,她总爱把我打扮成一派纯情的样子,后来我想,也许她是在弥补心底的某种缺失吧。
第十章
思颀去上班之后,我又沉沉睡去,梦中我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我好象看到了父亲和母亲鲜血淋淋的面孔,他们被一群手拿棍棒的人拖着,不知要往何处去,我拼命地追,可却离他们越来越远,只能听到母亲凄厉的哭声和父亲悲哀的喊冤声。他们被拖入了一道大门,然而就在我追上去的那一刻,那扇门就在我眼前关闭了,我在自己的哭喊声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我坐起身,茫然地看着那套新衣服,想起刚才思颀临走的时候说她晚上回来,希望能看到我穿这套衣服的模样,我知道她是想让我高兴一些,我摸了摸那件白色的毛衣,手感很好,我竟觉得是自己的手正被毛衣轻柔地抚摸着。
当我给自己辨了两个小辫子,穿戴完毕站在镜子前时,我竟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镜中的那个女孩亭亭玉立,脸都瘦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但却闪现着忧郁的神情,嘴唇不安地紧抿着。这是我吗?这是那个数日前还无忧无虑,孩子般天真,脸庞红润的杜琛蕊吗?镜中的自己让我觉得陌生,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昨日的童稚已经不可挽回地逝去了。
从那时候起,我的衣服都是思颀给准备的,她从未问过我尺寸,却每次都相当合身,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思颀却总是能弄来样式新颖,质地又相当好的衣服,她说我是她的天使,她要让她的天使漂漂亮亮的。
很多年后,市面上出现了很多样式质地都远远超过当年的衣服,每次给我买衣服,老张都让我自己亲自去,因为他总拿捏不准我的尺寸和喜好。然而,我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么合身的衣服了。。。。。。
如果不是饥肠辘辘我想我绝对不会走出这间屋子半步,因为我总是直觉地感到这个家庭有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但我不得不下楼去找李妈要些东西填饱肚子。然而事实证明,我真的不应该那个时间出来。
第十一章
我永远无法说出我对顾腾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按常理来讲,我应当恨他,而且是恨之入骨。我今天坐在这里回忆往事的时候,提起他来应该双眼充满着女性主义者对男权的极大愤恨,或者涕泪横流,以一个弱者应有的幽怨的口吻诉说他对我的所作所为。
这才合情合理是不是?
可是,我做不到。
或许开始的时候我恨过他,但很多年过去了,我在对往事的一遍又一遍回顾与思考中渐渐想明白了一个问题,顾腾蛟是可怜的,甚至,他比我们都可怜,我们都被思颀的父亲利用了,但在这场利用与被利用的游戏中,思颀和她的父亲才是对战的双方,而顾腾蛟,只是一件纯工具,在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立刻就被无情地抛弃了。
呵呵,或许你们已经厌烦了我这毫无逻辑性的絮絮叨叨,那么,还是让我们以正常的叙述顺序来说吧。
顾腾蛟是思颀的哥哥,至少从年龄和表面的家庭结构来说是这样的。但当我在楼梯拐角和他迎面相撞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点。
很滑稽的是,我对男性身体的初步认知竟是从那一撞开始的,僵硬,是我当时的感觉,因为和这个男性胸膛的撞击让我觉得很痛。我头昏眼花地闪到一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想着这人上楼怎么上的这么急啊!然而,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非但没有道歉,却还俯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他和思颀及她的父亲一点也不像,倒是和昨天那个高傲的女人有几分相似,客观来讲,顾腾蛟是个十分俊秀的男人,哦,不,确切地说,是男孩子---我一直不知道他有多大,但据我看来他比思颀大不了几岁。他的身材算是很魁梧,带着那种初成年男性的嚣张与飞扬的气质。
我有些惊恐地和他对视。
良久,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可眼里全是冷漠。“我那个妹妹又带回来了一个?”他向我逼近,我背靠着墙,被他撑在墙上的双臂卡在了中间,转旋不得。
“我妹妹怎么样?她对你很‘好’吧?”他脸上嘲笑的表情越来越浓。
“不明白?哈!他们还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吧?!”他放下了钳制住我身体的双臂,走了开去。
然而,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冷笑着说,“你以后就会都明白的,别着急”
望着这个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疑惑和惊恐又开始漫过了我的心头,我只是明白了,他口中的妹妹大概指的就是思颀。
又是深夜,不知道时钟敲了多少下,我的思颀回来了,我从小睡的梦境中醒来,见她一身的疲惫,一脸的憔悴,我本来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她,却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已不堪重负,我怎么忍心再把我的疑惑和不安加诸于她的身上。
“今天过的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林妈有好好照顾你吗?”思颀坐在床边,温柔地低声问我。我没有说出顾腾蛟的事,我决定对我身边一个又一个疑团置若罔闻。
我让思颀看早上她让我穿的衣服,为了等她看,我合衣就睡下了。
“很漂亮”她笑了,虽然仍是一脸倦容,但我知道这个微笑是由衷的,是为我展开的。并且,她笑的时候眼中闪烁的那种亮晶晶的,温柔的东西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种我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柔情在心中扩散开来,这种感觉让我温暖而塌实。只是,在我享受这种美好感觉的同时,不知为何,我脑中闪过了白天顾腾蛟的一句话“我妹妹怎么样?她对你很‘好’吧?”
那段日子,我在顾家的生活还算平稳,也许是因为我本身也没什么奢求。
我尽量躲避着思颀的父亲和母亲,以及她那个哥哥---后来林妈告诉我他叫顾腾蛟。吃饭我都单找林妈,在厨房解决了事。我只在刚来的那几天和他们一起吃过一次饭,饭桌上静静的,谁都不说话,气氛很僵硬,那个女人吃饭时都是一派高傲而优雅的样子,她嚼的很细很慢,自始至终她都没抬眼看过我和思颀一下。我不知道他们平时吃饭是不是这个样子,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要不是思颀在这里,我想我早就逃开了。大家都吃完的时候,我见她拿着自己的碗筷要往厨房去,还以为她是以女主人的身份收拾桌子。于是为了表示一下我做客人的礼貌,我主动表示要帮她收拾碗筷。没想到她很有分寸地避开了我伸上前去的双手,然后毫无表情地对我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思颀的妈妈。”她说的很慢,一字一句,仿佛是怕我听不清楚似的。当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再次回过头来对我说“还有,我们家的碗筷都是自己收拾自己的,放到厨房,给林妈刷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对我笑了笑,很客气,但是却带了嘲弄的意味。剩下我一个人傻楞楞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在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同时又感到了一阵惊诧和疑惑。
初到顾家的那几天,我连续接受了好几个让我错愕的事实:思颀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现在的这个女人是她父亲后娶的,而顾腾蛟是她带来的孩子。然而这个家庭的复杂性其实远不止于这表面上的结构关系,它的每个成员似乎都怀了各自的心事,各行其是,这让这个家庭看上去相当分散和冷淡。
或许你们会觉得我在这里大肆指责别人的家庭是很不礼貌的一件事,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的文字功底让我无法再进一步地准确地描述出这个家庭给人的感觉,我只能说,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只是亲情疏离的纯家庭问题,其背后隐藏着相当纷乱复杂的东西,直到今日我仍旧不能有条理地思考与陈述这些问题。
第十二章
记得,大学毕业的儿子在找到他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曾经消极了很长时间,他学的是物理,他从小的志向是当个物理学家, 可公司却让他维修电脑。他不想接受这份工作,理由是这不是他的理想,但面对人潮汹涌的招聘会,一个职位几百个人在争取的恐怖场面,面对一个月两千块的薪金----在90年代中期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讲这已是很不错的待遇,面对茫然未知的前途,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但我知道,他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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