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其实那晚的遭遇在我的记忆中并没占据什么位置,我偶尔想起它时,我想,恶心远远大于恐惧。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人赤裸的躯体,它丑陋得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瞬间,我脑中居然晃过了思颀美丽的身躯。
是的,是顾腾蛟,思颀那同父异母的兄弟。
“多龌龊!!”朋友们,我想你们看到这里一定会皱着眉头喊着。你们或许会想,这件事影响了整篇文章的美感,琛蕊在你们心中不再纯洁与美好了。但,很遗憾,现实就是这样,不符合感情逻辑,但绝对符合事理逻辑。
虽然,顾腾蛟他并没得逞。
让我惊叫的不单是顾腾蛟的行为,更多的是他当时的神情:疯狂而古怪。之前我虽然没和顾腾蛟有过什么接触,但也照过几次面,他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明显地表现出对他姐姐的不齿与蔑视,甚至有过一两次他也流露出一点儿对我的垂涎。但我想,完全不至于让他那样。他就象,就象一头野兽,完全丧失了理智和人性。
隐约的月光下,我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这让我想起了梦中那轮红色的月亮,我觉得心抖了一下。
老张曾经这样评价过我,他说我是个小事优柔寡断,大事果断心狠的女子,真的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淡然一笑,不知怎的,想起了那时。
那个时候,有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卧室的门,开了一道缝,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一道黑影闪过,一种不好的感觉和念头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鹫鹰扑下来了。
可我不想做无辜的猎物,我还要等我的思颀回来吻我。
那么我只能自救。
我不再做反抗,我要用人类最原始的武器保护自己。我想是那轮血红色的月亮让我也失去了理智吧,我已经不是为了吓退顾腾蛟才这么做,我居然觉得牙齿有点痒,真的,有点痒。。。
于是,向着他的耳朵,我狠咬下去。
用力之大,都吓了我自己一大跳。
开始时,我觉得嘴巴是麻木的,然后,一股暖流冲入嘴中,腥的,却有带点甜味。。。
我想他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狠吧,僵了足有十秒钟,他才发出了一声吓人的惨叫,叫声尖利而怪异,不象他自己的,倒象一只被猎枪打伤的野狼发出的嚎叫。他捂着耳朵,夺门而出。
那好象劈了一样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下。
我那时居然头脑清醒无比,动作异常灵敏,我跳下床去,反锁上门,又挪过一张桌子顶住。
一切安置好后,我才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腿脚发软,我背靠桌子腿,慢慢滑坐下。。。
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激动,我只觉得疲惫,异常的疲惫。。。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觉出嘴了还含了个东西,吐出一看,原来是顾腾蛟的半片耳朵,怪不得他叫成那样,我惨然一笑,突然吐了出来,然后就是再也止不住的呕吐,翻江倒海,我觉得我几乎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了。我只是觉着恶心,不停的恶心,我想我吐出的不是食物,也不是胃液,而是恐惧,是委屈,是恨,是思念,这些感觉太多了,它们在我的胸中搅作一团,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朦胧中,我看到那个穿着过年那天的花棉袄,梳两个羊角小辫,满脸天真的自己抿着嘴冲我乐,然后转过身去,一蹦一跳地走远了,似乎要去一个很好玩很快乐的地方,我着急地大叫,你要去哪?等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忽然,一个女子插了进来,她脸色惨白,瘦得颧骨突了出来,嘴上满是血,嘴里,还含着人的耳朵,她阴阴地朝我笑说:你去不了那里,因为你必须跟我在一起。。。。。。我恐惧地看着她。
却发现,原来,那就是我自己。
我吓得大叫,猛地睁开了眼睛,却被阳光闪的又闭上了。
原来,已是清晨。
一身的冷汗,一地的污物,却有一室的阳光,多不相配,可是老天就是这样,他不会因为你的喜怒哀乐而改变自己的规律,太阳照样要升起,明天照样要来到的。
而我,就只想那么坐着,我不敢起来,也不想起来,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等思颀回来,我要等思颀回来。。。
太阳又落山了,世界又再次陷入黑暗,我就那么死死地瞪着月亮,我觉得身体似乎僵硬了,因为我就这个姿势已经坐了24个小时,我觉得眼睛涩得似乎要流泪了,然而我不敢闭眼,我怕我一睡着就会有野兽闯进来,就会做噩梦,就会见到那个鬼一样的自己,就再也见不到思颀了。
太阳升起,落下,再升起,再落下,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得我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曾经有一次,门口响起过脚步声,停留了几分钟,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门那边却是一片寂静,我想我知道那是谁,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觉得,我们在做内心的交战,似乎谁先出声,谁就输了。那几分钟好象几世纪那么长,终于,脚步声远去了。
我想,他们想让我自生自灭,因为,后来的几天里再也没有过声音。
我不知道是什么困住了思颀,
我只知道,我很想她,真的很想,是那种不能呼吸的想念。
思颀,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啊,是那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已经这么爱你了啊。。。
第十七章
我以为我的世界就要永远这么沉寂下去了呢。然而,老天毕竟还是有点眷顾我们的。
当思颀猛砸房门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去挪桌子了。
等待了那么久,当希望真的来临之时,我竟然头脑是麻木的。我任凭思颀一把把我抱在怀里,那一刻我想就那么死去我也认了。我大哭起来,死也不肯把头从她胸口抬起来,回答她无数个问题,我只是哭,我一直哭,我要把这么多天来的泪水都流出来,我攒了那么多天的泪水,就是等你回来才流的啊,思颀。
然而我毕竟体力不支,那么多天水米不进我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当我从朦胧中清醒过来,才得以好好看看床边的思颀。
我才注意到她一脸的风尘和疲惫,身上的衣服也变得肮脏,更特别的是,她两手空空,去时的行李一件也没拿回来。我躺在床上竭力想坐起来拉着她的手好好问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我觉得浑身象散了架一样,而且嗓子象被火烧了一样疼,我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说不了,只能看着思颀,可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幸福的要死,就好象本以为丢了的东西又回来了。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愿错开,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傻吧。。。
思颀在微笑,可笑的很勉强,她看上去比我还疲惫,样子让人很心疼,我想她这几天的经历一定比我好不到哪去。
她知道我想问她怎么了,她跪在床边,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说:傻丫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她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唇边,我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滴到了我的手背上。我们都不再说话,也许我们都想好好体味一下失而复得的复杂心情吧,这心情我至今仍记得,它让我更懂得珍惜。
我对思颀一直有着一种脱离爱情之外的由衷的佩服,这种感觉是从她带我从老家跑出来开始的,她总能把我不知所措,无法面对的事处理妥当。很多事情,换成是我,呵呵,无法想象。
比如,从那么远的地方两手空空扒火车回来,只为了担心我。。。
思颀说,去的第一天她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了,那边接待的部门什么事情也没安排她干,只是让她先在一家当地政府部门的招待所住下,对她的问题一律支支吾吾,只说上面的任务还没安排下来,让先等着。第三天的时候,当思颀拎着行李想一走了之时,才发现,楼梯口居然有守卫。思颀说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这边绝对出事了,当天晚上,她就从窗户逃了出去,为了轻便,她什么也没带。而证件和钱等等早在第一天就被扣留。换成是我,我敢吗?这么多年来,我不停地问自己,一直没有答案,我不想为了表明我对思颀爱的多么忠贞而脱口而出“敢”,我想得到发自内心的最真实的答案,一直以来,我既没有勇气说敢,也没有勇气说不敢。可是,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不是吗?为什么要问自己敢与不敢呢?关键是去不去做。
敢不敢是个理性的分析,而爱情是感性的冲动。当你为爱做些什么时,往往是感性战胜理性,所以,敢与不敢,并无意义。我终于知道,就算当时思颀的答案是,不敢,她也会这么做,所有人亦如此,只要你真的爱了。
一路的艰辛是可想而知的,两天一夜的火车,水米未进,还要躲防查票的乘务员,。朋友们,你有过那种经验吗?当你一门心思想做什么的时候,所有其他的感官都是麻木的,似乎,人体只剩下大脑中的那根神经,它突突地跳着,提醒你,你还活着,你一定要活着,你要完成你想做的那件事。多么巧,我和思颀的感觉竟是同步的。当我与黑暗,寂静,恐惧抗衡的时候,有一瞬间头脑中曾响起过轰隆隆的火车行进的声音,我以为那是生命将要熄灭的征兆,原来那不是幻觉,那时思颀正蜷缩在肮脏混乱的火车过道的一角,那个人人穷极而疯的时代,火车并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偷窃,抢劫,杀人时有发生,思颀是个女子,便加了一道强奸的危险,而碰巧思颀又是个身无分文且无票据的女子,于是还要时时警惕着被哄下火车。我总是闭上眼睛,幻想着思颀当时的处境,火车轰隆隆地响着,窗外闪过一片又一片的麦田或荒地,她瞪大眼睛,与周遭不友好的眼神对抗,每当此时我便很欣慰,因为我终于知道,我与思颀,盯着的,是同一片黑暗。。。
第十八章
至今,我已写了三万四千五百九十个字了,历时半年,我真想长长地出一口气,没想到,回忆比亲历还要辛苦。
窗外,是一片阳光灿烂,今天是2004年的第三天,我的生命又向死亡接近了一步,呵呵,死亡,2003年是中国人跟你耳鬓私磨的一年,在过去的那一年里,我们每天都嗅着你的气息,你也每天都要带走我们中的许多人,非典?你只是找了一个绝妙的理由。在那一年里,你还带走了一个半男人和一个半女人,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张国荣“砰”地一声高空落地后,上帝似乎被震撼了,从此非典如潮水般渐退。。。这个始终在男人和女人间徘徊不定的精灵终于回到了天国,我没怎么听过他的歌,只在近十年前看过他的《霸王别姬》,可我喜欢他的生存和死亡方式: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忘记了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一直反复咀嚼着,这正是我和思颀一直在追求的,很可惜,思颀做到了,而我没有。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所以我们对生活还都抱有希望,都希望能活得绚烂而自由,也正是如此,我们才决意离开。
思颀的父亲是个阴谋家,他暗中做着的,是颠覆一个时代的事情,他还不是核心,他只是参与者,然而他想让他的女儿也成为参与者,一个巨大的阴谋背后是一个个小阴谋,这一切都需要有人来具体实行,当一桩桩血淋淋的事实,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经思颀的双手而过时,她几乎崩溃。其实她完全可以逃脱的,她甚至已经逃脱了,然而,为了我,她又回来了。
她一个人时,就象一只自由的飞鸟,想去哪里都可以,然而,就象一只鸟无法驼着另一只受伤的鸟儿飞翔一样,那个时候,一个太年轻的生命同样无法背负起另一个太脆弱的生命,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回巢。
如今,巢已不存,命运的枪口已经直指我们的胸口,坐以待毙不如云游四海。就算无法背负,我们也决定,能飞多远便飞多远。
当晚,我们便收拾行李,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当走出那个大门时,我已经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我也作好了奔波辗转的准备,我甚至已经作好了流落街头的准备,但我独独没作好还会回来的准备。
命运总是出其不意,背后一击。
又见北京站,是以苍茫夜色为背景了。那时候北京的夜是真正的夜,没那么多灯光和喧闹,就连北京站这样的地方,入夜之后也象是渴睡的人,眯着朦胧的双眼与你对视,让人觉得毫无防备,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我真的真的以为幸福就要开始了。
我们买的是两个小时后开往湖南的火车票,思颀说想带我去湖南一个叫平江的地方,那是她母亲的老家,关于母亲思颀只是摇头,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对她什么印象都没有。只见过一幅她画的水墨画,画的是平江的乡下,散散分布在山脚和田间的农家,青山绿水桃花源。
那晚的前半夜真美好啊。。。无风夜色,我们席地而坐,我依着思颀,听她慢声细语地诉说她凭着那幅画对平江的点点印象。周围零散地坐着或卧着一些等火车的人,静夜无声,呢喃细语,我渐入梦境,朦胧中,似乎听得思颀在描绘我们的未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最最简单,却又最最艰难。。。
如果我们早些上车,如果火车早些开动,如果我们没有回头,如果。。。然而没有如果,在我们就要把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他,思颀的父亲,仍然是一袭军装,他站在那儿,拎一只小木箱,就象一个来送站的人一样,没有刻意地叫我们,然而,宿命般地,就象着了魔般,思颀偏要在检票前那么一侧头,许是命该至此罢。。。我有时会想。
我紧张地拉着思颀的衣服,我真怕他让警卫员把我们抓了回去,可是,我注意到,只有他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思颀伸出去检票的手收了回来,她静静地看着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难捉摸,似笑非笑。
我屏住呼吸,手心都渗出汗来。
忽然,思颀的父亲笑了,他大步走了过来,把那只小木箱递给思颀,“你不是一直很想看你母亲的相片吗?”他的口气很象个慈父,嘴角也挂着友好的微笑,可是他的眼睛,依然象只鹫鹰般地,没有笑意。“都在这里,很多东西”
思颀略一迟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是只雕着花的,陈旧的小木箱子,大约是从前女子装首饰的盒子吧。
“我在站外等你,或许你想听听解释”他最后一眼瞟向我,带点胜利者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恨意,这没来由的痛恨令我寒透骨髓。
我和思颀相对无言,想平安无事地走,就不要打开箱子,可是我知道如果不看看里面是什么,思颀即使人跟我走了,心也会留在这箱子里。我想她很明白这一点,她抖着手摸着箱子盖,就是不肯打开,万般犹豫关头,我替她做了决定。
箱子里并无奇特的东西,上面是一些女人的首饰,还有一把木梳,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檀木制成,上面刻了两个极小的字“颀赠”,赠梳子是结发之意,思颀的手抖了一下,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翻到下面时,是几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两个穿着五四学生旗袍的女学生,十六七岁吧,一个端坐在前,梳两个长长的辫子,文静秀气,抿着嘴,笑得很天真;一个静立在后,短式的女学生头,眼睛格外的明亮,正高扬着浓浓的眉毛咧开嘴笑着,笑得灿烂豪爽,我后来看过很多老照片,上面无论男女都屏气拘谨地站着或坐着,即使笑,也是不露齿的微笑,很少见这么放得开的笑容,是任何人看到也想跟着一起笑的那种。她的手搭在坐着那个的肩上,亲昵而自然。照片背面签着两个不同笔体的名字,均是黑色小楷,一个娟秀整齐:叶宝秀,另一个略显飞扬:左颀。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思颀却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看照片。
另一张还是这两个人,但年龄要大些了。依然是长头发的端坐着,不再是学生装束了,换上了一袭旗袍,依然是抿嘴笑着,但没那么天真了,带上了些成年女子的庄重。后面站着的那个却让我一惊,是国民党的女子军装。还是笑的那么张扬,但眼睛里似乎多了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搭在前面女子肩上的手显见得加了些力道。这次的名字似乎是用钢笔签在了照片正面,长发女子旁边写着:叶宝秀。
“长头发的那个是我母亲”思颀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她没看我,继续说:“我问过我爸,她叫叶宝秀。”
最后一张照片,是思颀母亲一个人的半身像,似乎是建国后照的了。头发挽了上去,是已婚了罢,我想,穿着军装,依然秀丽端庄,但却有着说不上来的憔悴和忧郁,她依然在笑,却笑得不胜凄凉。
思颀盯着这照片看了许久许久,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在看这照片还是在透过照片看别的什么,我兀自在箱底翻着,找出一个白色的小布袋,相当的轻,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我把它交给思颀,思颀放下照片,慢慢地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缕长长的黑发,还有十片硬硬的,质地好象骨头的东西,表面光滑,背面有着暗红色的血迹。。。我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那是指甲!
我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腾,翻腾。。。
我不知道,这指甲是照片上哪个女人的,只觉得,即使人死之后把她的指甲弄下来也是不人道的啊。。。
我和思颀心底都有了不好的猜想,只是谁也不说,谁也不想说,谁也不敢说。
那一刻,我能听到思颀的呼吸,是紊乱的,她胡乱地把东西塞进箱子,然后拎起行李,拉着我就往外跑。那时,我整个人是木的,只觉得,开始起风了,风很冷,思颀的手,很凉。
我终于知道,思颀的父亲为什么那么有把握我们会回来,因为他最后还有这张王牌啊。果然,一辆军用吉普在北京站外静静地停着,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回来。
思颀的父亲在车外抽烟,透过烟雾,我看到他脸上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后面的事情,我不再知道,思颀和他父亲在车上到底谈了些什么,我当时无从所知,关于那个叶宝秀和左颀的事后来零星地听林妈说起过一些,这是后话了。
我从没看到思颀有过那种表情,一路上,她只是看着窗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手却冰凉。
我透过疾行中的吉普车的车窗,看着外面无端夜色,有一瞬间,我好象看到了叶宝秀的那幅平江水墨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是一晃,就向后疾退过去,悠然见南山,悠然。。。见南山。。。
第十九章
时值70年代初期,我和思颀回来后的第三天,一场大的变故就席卷而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变故来之前空气中总会浮动着异样的气息。
思颀沉默了两天,这两天里,她变得憔悴而苍老,人在思索一些艰难的问题时是否都是这样呢,甚至有一次,我发现她在卫生间里抽烟,烟雾缭绕,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
那天夜里,思颀却突然主动和温柔起来,那是我们最激烈的一次,她狠狠地吻我,然后抱住我哭,一边哭一边说些口齿不清的话。我从没见过思颀这么大声放纵地哭,我竟一时手足无措,只知道轻拍她的后背。后来我想起那些话,才渐渐想明白,原来她说的是: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不想啊,思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早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是吗?你早有打算了是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我们最后一个夜晚呢。。。。。。。
你为什么
不带我走呢。。。?
那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一片混乱惊醒的。
身边不见思颀,我本能地觉得一阵心慌,待我飞奔下楼,却只看到客厅里一片狼籍,人去楼空,每个房间的门都大敞着,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好象走的十分匆忙。
我想追出门去,转身之际却看到了思颀,不知怎的,我悬着的心却仍然没有下来。她衣着整齐,表情平静,我刚想开口询问,她却把食指放到嘴边,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轻搂着我说:“琛蕊,来,我们回房间再说,你帮我做件事好吗”她语气轻柔,好象在哄一个小孩。
我乖乖地进了房间,思颀却没进来,她站在门口,双手扶着门框,凝视着我,我一片茫然,忽然,她似乎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深情一字一句地说:“琛蕊,你听着,我永远爱你。可是,别等我。。。”思颀脸上超乎寻常的悲哀使我胸口涌起大股不祥的预感,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门在我眼前关上了,然后我听到锁门,下楼,走出大门,汽车发动的声音。
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得我几乎来不及呼吸,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蜷缩在床上,恐惧好象乌云般向我压下来,我能听到心脏颤抖的声音。
那个冬夜,我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放声大哭。
抱歉,我实在不想再着意描述我的恐惧和疑惑,如果说之前我所有恐惧的意义在于总有思颀的抚慰,那么如今我的恐惧已毫无意义,因为,思颀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
然后,是很多穿着军装的人破门而入,
然后,是被带到一个阴暗的屋子里,
然后,是审讯,
然后,。。。
总之,无论面对谁,面对什么问题,我只有三个字,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什么问题,什么叛国潜逃,我通通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的思颀哪里去了,后来,我不再说不知道,我只不停地重复着一个问题,我的思颀呢,你们看见她了吗?我想当时的我一定很象个疯子,因为,不久之后我就被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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