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护士会定时地进来喂我吃白色药片,我很乖,让我干什么我都顺从地去干,我以为这样思颀就会回来,我以为思颀是气我才走的。。。我确实是病了。。。
仍然会有人来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我跟顾家什么关系,比如我知不知道一些机密文件放在哪里,我就会很友好地冲着那人微笑,一直笑,一直笑,于是来人就会摇摇头,再跟医生耳语几句就离开了。
直到有一天,来的那个人很郑重地对我说:“杜琛蕊,组织上已经查明,你跟顾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多方取证了的,顾家的保姆也是这么说,当然了,最主要的是,顾家的长女顾思颀寄给我们的一份交待材料上证明,你是被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强行带到家里的。杜同志,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政府会为你做主的,等你出院后,组织上给你安排住处和工作。”那个人很热情地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楚了,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但他有一句话我听得十分清晰,他临走时好象突然想起什么,说:“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顾家叛国出逃去机场的路上,汽车爆炸,炸弹是在顾思颀身上发现的,真让人有点闹不明白”他嘟哝着走了。
我只觉得似乎遭了迎头一击,一切都变得清晰而有条理起来,连日来的混沌不再,我的头脑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楚,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在刹那间都明白了。一切就象个大旋涡,思颀无力把我送出这个旋涡,便把我放在了旋涡的中间,最安全的地方,自己却卷了进去,因为她选择同归于尽,似乎这样的选择会比较让她心安。
但我宁愿我不明白。。。
因为那样,我每一刻都有希望,有希望思颀会在下一刻出现,然后笑着拥着我,说:“没事啦,乖,只是做梦啊。”,但现在,我连希望的权力也没有了。。。
夜里,我蒙着被子想好好哭一场,却只能从喉咙中发出低沉沙哑的叫声,眼中,是一滴泪也没有的。或许有些哀痛,就象凌迟,是让人一点一点遭受折磨的罢。
思颀,你走了,留给我一天一地的荒凉,
你让我怎么办呢。。。?
好一段日子,我看任何东西都是黑白的,我不知道在医学上作何解释,黑白也罢,没了思颀,我宁愿瞎掉。
第二十章
后来,有李妈来看我。
后来,我出了院,
后来,街道安排我在一个幼儿园做保育员,
后来,四人帮倒台了,
后来,改革开放了,
再后来,李妈去世了。。。
后来与再后来对我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我把自己的心永远地留在了那间屋子里,因为我相信,思颀的灵魂会回来的,她回来了,找不到我,是要伤心的。
李妈是个心眼很好,却有些糊涂的老太太,她始终不明白两个女人之间怎么会有爱情,她以为思颀的父亲害死左颀是出于阶级仇恨,我也才知道,那个叫叶宝秀的女子,原来是被思颀的父亲强奸的。记得说到这时,李妈的嗓音压得格外低,好象宝秀或者思颀父亲的魂魄就在窗外窥视着我们似的,她神秘地对我说,他们结婚之后,夜里房间里还经常传出哭叫声呢,唉,你说这女人嫁给了男人,可不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不中意,不也就从了么,怎么就这么倔呢,真不明白呀。。。
很多个漫漫长夜,我都是听着李妈回忆度过的,老人觉少,而我,是睡不着。原来,指甲真的是那个叫左颀的女子的,李妈说她也只见过她几次,也是个标致的姑娘啊,她说,建国后她来找过思颀的母亲几次,后来,听说因为以前入过国民党被思颀的父亲整死了。
“唉,那些日子,她那个哭啊。。。”李妈啧啧地摇着头叹气,“让人听了都伤心”
原来思颀,就是思念左颀呵。。。
我才明白思颀为什么恨她父亲恨到要同归于尽。
我真羡慕叶宝秀,她还哭得出来,她不用一个人留在世上受苦。
而我,还要坚强地挺着,我不能轻易放弃思颀费尽心思保全我的这条生命,我轻易死掉,对不起她的。
可是思颀,你知道么,生死之于我,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李妈去世后的日子似乎更无意义,我连回忆都失去了,生命象血液一样汩汩地从我身体里流出,而我毫无感觉。我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或者说,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自己。
1981年的一个夏日,幼儿园的园长,一个做了一辈子老好人的老太太,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问我:“小杜啊,今年多大了?”“28”,“有对象了没”“没”我用字简练让她有点尴尬,她顿了顿,说“我这有个挺不错的小伙子,教师,人老实,给你介绍介绍?”
我无语。
她咳嗽了一下,又开始说起了别的,“小杜啊,你看,现在精简机构,咱们幼儿园的情况比较困难,大家都是好同志,工作都挺积极的,比如说你吧,工作能力很强,也塌实,就是啊,还得注意这个,这个。。。”说到这,她似乎说不下去了,看着我。
“园长,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接过话茬。
“唉,那我就直说了,小杜,你来咱们园有十来年了,我是一天天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样,我心里最清楚。你也知道,这女同志多的地方,闲话就多,最近,关于你的谣言越来越多,都挺难听的,本来我也没往心里去,但是最近局里说有人写匿名信,说你以前,以前跟女人。。。”她又说不下去了,有点不忍心地看着我。
我冲她笑笑,“您别说了,我明白了。”
她还想解释什么
我说:“您让我再回去想想,明天我给您答复成吗”
走出办公室,夏日骄阳在我头顶闪耀,可我却感觉到思颀从我生命中消失的那个冬日的寒冷。那夜,我枯坐至天明。两天后,我去见了老张,半年后,我们结了婚。
结婚前夜,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痛快地哭了出来,肝胆尽裂,十年的泪水,我流了一整夜。
思颀,从此,你的琛蕊,你小心呵护的琛蕊,你拼尽全力保护的琛蕊,死去了。
行文至此,也是该收笔的时候了,我罗嗦了四万多字,自己都有些不耐烦了,或许你们会觉得不甚完美,但生活本身就不完美,而不完美的也才是生活。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十五分,儿子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我还要给他收拾点东西,就此收笔。
补: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每天都有类似的悲剧在上演着。
今日,阳光明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对新人的祝福,新娘一袭婚纱,看上去真是个幸福的小女人。然而,一切真的如表面那样吗?
偶一转头,发现街对面站着个清秀的男孩子,手捧束鲜花,凝眸处,是这面的新娘,表情复杂,是落寞,是心痛,还是。。。不甘?我心脏漏跳一拍,世界似乎再次旋转,倏忽间,又回到了初见思颀的那个夏日午后,多年未有过的温暖的回忆开始大股地涌了出来,细碎的阳光洒在我脸上,我有些眩晕。。。
原来,那是个女子。
原来,悲剧一刻也没有停过。。。
全文完
2004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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