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范特西向我解释她为什么叫范特西,那天我20岁生日(方才少女年华);她当时26岁(少壮派妇女年纪),请我吃饭。
她开了一个小公司,美名曰咨询公司,上下只有二人,有一人负责接电话发传真,另外一人就是她。她的公关极好,公司虽小,业务不少,常常急吼吼的在学校找年轻的劳动力(比如我这样的),帮她搞社调,作数据输入什么的。
“范特西,范,就是因为我老爹姓范。”她说。
“嗯,明白。”
“特西,来历就长了。”
我好奇,范特西为什么要拉我陪她聊天,我是一个才进大学两年的学生,什么也不懂。她,经历丰富得吓死人,真的吓死人。
范特西解释说,你比较有趣。
其实我也很无聊,所以很容易的接受了她的解释,何况又有免费的吃的喝的。
“我爸和我妈,生我的时候,还在乡下当知识青年。我爸跟许国章差不多,霍霍的背字典,我出生的时候,他刚好背到F字头,fantacy,就变成我的名字了。”
“大概是什么年头的事情呢?”
“一九七四年。”
“原来是老三届的爹娘呢,高六几?”我算了一算。
“差不多差不多,高六六级的——我以为现在的小孩子根本不懂呢。如果你不懂,我就准备不说了。那我还是往下说。”
“他们那时候吧,都在插队,两个人的大队隔着十来里。”
范大叔和范大妈相逢的时候,都是少壮派青年,一下乡,下了八年,转眼二十八岁。
范大叔晚上蒙在被子里听BBC学英语,范大妈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的看《红与黑》,都是文学大龄青年,家里属性又是黑麻五类,心思里根本还没那根筋儿。周围的人倒急了,媒人在两人周围穿梭——不结婚的青年是个罪过。
范大叔和范大妈开始坚决推辞,结了婚,就要扎根农村,要奉献一辈子,不干!——小资产阶级的性子。但媒人们说,见见吧,见见面而已嘛,不合适就算了。
推无可推,两人勉强见了面,一见之下,事情了。
范大娘想把范大叔吓走,说,“我家里是大地主。”
范大叔说,“嗯,我家是走资派。”
“我根本不想结婚,是被人逼来的。”范大娘又道。
范大叔听了呵呵乐,“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不谈婚姻,谈起了英国文学。
结果第二天晚上,范大叔走了十来里山路,把自己的缺了封面只供批判用的《悲惨世界》借给范大娘。
隔了两天,范大娘又走了十来里山路去还书。
一来二去,就突然有了范特西,只有结婚。
“原来你爹娘也没有读书读到脑子都堵掉啊。”我差点把吃到嘴里的冰激凌笑出来。
范特西说,“那谁知道。”
“生我的时候,去报户口,管户口的说,‘呵!怎么叫特西?一看就是资本主义!改名!’我爸说,‘那?捍东?卫红?都成,都成。’”
范大娘不依,“特西怎么啦?我们家孩子就叫特西,不改!”
不改?户籍警察就不给上户。
僵持很久,范大娘到底妥协了一下,“那就特希,特夕,特茜?咱改一个还不成嘛。”
“所以我的户口本上,我叫范特茜,但上学之后,很多人逮着我叫范特欠,就又改回特西了。”
“你老妈要酷些。”我说。
范特西说,“是呀,要不我就变成范捍东范卫红了。”
(二)
没有变成捍东卫红的范特西,二十六岁,在我二十岁的生日上,请我吃了一顿西餐,还给我讲故事。
当然她并非白发善心,还有个具体和直接的原因是因为在此之前,我熬了两个通宵,帮她把一份要命的报表给作出来。她并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本来的打算,不怎么想和二十六岁的范特西过。我想和那个人一起,可那个人有约会,只对我说了一声生日快乐。弄得我很不愉快。范特西一来电话,我就同意了。
还好,范特西是个挺有趣的人。我一直担心我们没啥话题好谈,她却能滔滔不绝,令我十分愉快。而吃完饭之后,范特西付给我五百块作为报酬,令我更加愉快。
愉快之后,我赶在寝室熄灯之前,送给那个人一支金帝巧克力,但她那时尚未回寝室,我又十分的不愉快。而回到自己的寝室后,全体同学买了个大蛋糕送给我,熄灯之后,大家一起吹灭蜡烛,笑声不断,我十分愉快。
那天,我在愉快与不愉快之间拼命的翻跟斗。
(三)
“你结过婚?!”
范特西第二次请我吃饭,话题是这个,我们吃的是中餐,我差点把鳝鱼粉丝从鼻孔里喷出来。
范特西的样子,实在不像结过婚的女人,猴跳鬼跳风风火火的,又瘦,也不怎么好看。我怎么也看不出她结过婚。并不是说瘦和不好看就无婚可结,实在是范特西这样的女人,没有婚姻的气质。
范特西眼睛一瞪,“看不出来么?还是不相信?”
“实在看不出来,所以也不相信。”
“真的,昨天才把手续办完,心情愉快。”
昨天?真是见了鬼,昨天我刚帮她作完一份数据汇总表,打电话给她,她轻描淡写的说自己正有点事情,难道竟然是在离婚么。
“不敢相信。”我猛摇头。
“那要不要听我的婚姻故事呢?”范特西逗我。
“如果你要讲,听听也不妨。”总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吧,虽然我想听得要死。
“这话题可就长了,话说,当年,我是个美女来着,读大学的时候,跟你这把年纪似的,长得好看,追求者很多。”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
范特西说,“又不相信么?”
“如果你形容自己是很能干而且聪明的女性,我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可是……”
范特西学我的夸张样子,“是岁月摧毁了我的容颜嘛!——年轻的时候我真的长得不错。——如果你还要继续往下听……”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暂且相信吧。”
年轻时候是个美女的范特西(暂且这样想象,不过要看着她的人又这样想,其实挺困难的),上大学的时候追求者众多。有一年轻男士,挫败层层对手,追到了范特西。但所用手段不十分的光明磊落,范特西有些瞧他不上。然他穷追猛打,令美女范无从招架。
范特西上大学的年代,学校风气保守,又是北方大学,突然有一天,传出美女范和该男士发生关系的传说。范特西知道是男士在背后搞鬼,面对流言蜚语,一时无法可施,被学校导师找去训话。
但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范特西对导师说,如果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请学校领导帮忙辟谣。
范特西说,清白其实无所谓证明,但她一定要让那个男生下不了台,而且不证明,也不足以平息这场谣言。她拖着吓坏了的年轻女训导员,还有四十来岁的系党支部女书记,跑到医院作检查。医院给开了证明,谣言平息。那位男士也不再出现了。
但同时也让范特西被人们孤立起来了。
范特西说,“一所北方大学,你都没法想象那些人有多封建。你一表现,一出众,就有人踩你,女的太强了吧,也没人敢接近。”
我听得专心,“嗯”了一声,“然后呢?”
“我恨死了那种北方男人,没本事又窝囊,又封建又保守。这时突然有一个南方男生出现在我身边,很宽厚的安慰我,那我当然就倾心仰慕了。”
但好景不长,毕业了,两人要各赴他乡。
范特西准备甩了户口,跟那男士同走,男的倒犹疑了,“不要户口?那怎么办呢?没有单位啊。”
九十年代没有户口和单位还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本来怨不得那男士。小范那时在爱海,毫不犹豫,“那我们结婚吧。”
男的吓了一大跳,“结婚?”
范特西说,“是。结了婚,我们就会有户口的。”
在她的游说下,两个人竟然真的结了婚,拿了婚证,在毕业之后的一个月内。
事情却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男方的城市根本没有单位敢要范特西。
于是二人吵架,闹,砸盆子砸碗。
范特西一怒之下,男人也不要了,只身跑到深圳去闯荡。
“东晃晃西晃晃,就到了现在,我们分居四年了,什么都磨灭了,何况他现在混得真不如我,也不敢说什么,我说离婚,那就离婚吧。”
“就这样?”我问。
“就这样。”范特西说。
“那可有后悔过?比如自己当时决定得太冒失,什么的。”
范特西说,以她的性格,不出这样的事情,也得出点什么事情,才对得起自己。“有什么可后悔?人生经历嘛。”
我想了想说,“你的性格象你老妈,很酷。”
范特西说,“其实也有后悔,比如,我现在变成性冷淡了,得怪这经历。”
“啊?什么?”我几乎尖叫起来。——我二十岁的时候,一听别人说什么性,心头就一个劲儿的惊,一个劲儿的吓。我的天,她也真敢说啊。
“不要大惊小怪的,我是说,我性冷淡。”范特西说。
我又想问,又不好意思,又心里惊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继续问下去,范特西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免得寝室关门了你得熬通宵,就不好了。
我一看时间的确不早,起身要走。范特西把工钱再次替我结清。
我拿着钱,相当开心,蹦蹦跳跳去找那个人,可她始终没有回寝室,我听来的故事也就无从跟人谈起,害我好不惆怅。 (四)
对那个人,我总是等待,等待,不停的等待。
而等待又往往让我心浮气躁。
我痛恨等待。
过了几年后我看到一个准中妇说,她患了焦虑症,每件事情线索万千,叫她无从着手,所以她频繁的罗嗦,叨唠,长篇大论,东跑西拐。她的文章就像蜘蛛吐出的丝,缭缭绕绕,抽丝不破茧,叫读者困在她意识的迷宫里,不停的跟着她转悠——我想,她其实是通过迷宫,想叫每个人都焦虑起来,从而缓解自己的焦虑。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人人都焦虑,就无所谓焦虑。 但此准中妇并且进一步推论说,其实每个人都有焦虑症,包括我。
其实不用她说。
我当然有焦虑症。
我当然也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早就知道。
她的焦虑症象蜘蛛吐丝,她就不知道我的焦虑象一根死面疙瘩筋儿。她的线索万千条,我的线索只有一条。我一焦虑就只能跟着这条面筋儿不停的跑,除非这面筋儿突然断掉,或者突然消失,我才能停下。面筋儿是出了名的有韧性,轻易不断,所以我频繁的一根筋儿。
她焦虑起来长篇大论,我却没有那么多迷宫可绕。我沿着一条路跑,只想蹭蹭蹭的跑到终点,这才能松一口气,路上遇到别的线索,我根本来不及。一看,我就更着急,更焦虑。
我写东西,只有一根筋儿,一直往两头拉,一头是开始,一头是结束,拉到面筋儿断了,文章也就完了。好多人说我写东西急躁不堪——可要不是急躁不堪,我也不会写东西呀。
这实在不能怪我。
由此可见,准中妇的思想距离,和青春少女,是有天壤之别的。
此差距,亦可用来形容数年前的我,与范特西。
青春少女如我,实在不能明白,一个女的,长的不怎么的,刚离婚,又性冷淡,还活蹦乱跳的在学校周围蹦蹬,神采飞扬。
我打那时起就是一根筋儿,要是我,遇到这些破事儿,早急死了。
范特西不急,她见到我,不是叫我做这做那,就是跟我扯玄。——至少我怎么也看不出她急来。 (四)
而等待又往往让我心浮气躁。
我痛恨等待。
过了几年后我看到一个准中妇说,她患了焦虑症,每件事情线索万千,叫她无从着手,所以她频繁的罗嗦,叨唠,长篇大论,东跑西拐。她的文章就像蜘蛛吐出的丝,缭缭绕绕,抽丝不破茧,叫读者困在她意识的迷宫里,不停的跟着她转悠——我想,她其实是通过迷宫,想叫每个人都焦虑起来,从而缓解自己的焦虑。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人人都焦虑,就无所谓焦虑。
但此准中妇并且进一步推论说,其实每个人都有焦虑症,包括我。 其实不用她说。
我当然有焦虑症。
我当然也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早就知道。
她的焦虑症象蜘蛛吐丝,她就不知道我的焦虑象一根死面疙瘩筋儿。她的线索万千条,我的线索只有一条。我一焦虑就只能跟着这条面筋儿不停的跑,除非这面筋儿突然断掉,或者突然消失,我才能停下。面筋儿是出了名的有韧性,轻易不断,所以我频繁的一根筋儿。
她焦虑起来长篇大论,我却没有那么多迷宫可绕。我沿着一条路跑,只想蹭蹭蹭的跑到终点,这才能松一口气,路上遇到别的线索,我根本来不及看。一看,我就更着急,更焦虑。
我写东西,只有一根筋儿,一直往两头拉,一头是开始,一头是结束,拉到面筋儿断了,文章也就完了。好多人说我写东西急躁不堪——可要不是急躁不堪,我也不会写东西呀。
这实在不能怪我。
由此可见,准中妇的思想距离,和青春少女,是有天壤之别的。
此差距,亦可用来形容数年前的我,与范特西。
青春少女如我,实在不能明白,一个女的,长的不怎么的,刚离婚,又性冷淡,还活蹦乱跳的在学校周围蹦蹬,神采飞扬。
我打那时起就是一根筋儿,要是我,遇到这些破事儿,早急死了。
范特西不急,她见到我,不是叫我做这做那,就是跟我扯玄。——至少我怎么也看不出她急来。
(五)
范大娘在乡下插队,从刚二十直插到了三十二,从青春少女,插到了正规中妇。从城里资本家大地主大反动派的女儿,变成了农村里劳作的妇女,拖着四岁的小范特西,一次次的回城无望。
在无尽的绝望和等待中,突地又一夜间春风化雨,她,和范大叔,竟然可以上大学了!
突的,人变成鬼,又突突的,鬼变成了天之骄子。
多年以后她在大学教古文,对大学毕业已经结婚没有户口没有工作的美女小范姑娘说,“你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就等着,坚持着。如果你无法和生活对抗,你至少能和它耗着。”
美女范那时不太懂这个道理。一直要到她去了深圳,发现自己是性冷淡的时候,她才真正的明白了这句话。
范特西是这样跟我说的。
范大娘那时的一根筋儿就是回城。无论如何也要回城。
是有天壤之别的。了一声。
她看见自己的手变粗了脸变黄了下田栽水稻栽得月经快失调了,她焦虑。
但她没有关系没有后门姿色也不怎样还跟一个小走资派的儿子结了婚(要走资就走大的,后来也能早回城,可范大叔他爹的资走得还不够大)——除了她的一肚子小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什么的观念,她一无所有,无法回城。
无法回城就意味着她的焦虑无法平息。筋儿不断,意难平。 那时范大叔几乎要放弃背单词,准备认真下田种地,一辈子老老实实改造地球。范大娘说,你修地球,修得再好,能修回城?你背单词背好了,说不定还能回去。范大娘,会修地球,不是一技之长,是个人,就能修。
所以范大叔的单词背了下去。
范特西向我解释什么是性冷淡。“就是没感觉,没感觉,没感觉。哎,你明白不?”
我说,“不是特别的清楚。”
范特西说,“就是吧,比方说吧,找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看上去也心动,可毫无感觉。”
要不我就变成范捍东范卫红了。
其实我明白性冷淡是个什么东西。可我闹不明白的是,范特西是怎么发觉自己性冷淡的,还有,她是什么时候的——相比什么是性冷淡,我还想知道,一个性冷淡的种种细节。这个想法一点都不青春少女,但我知道范特西话多,只管心里笑着等她往下说。
“性冷淡就是一种绝望,美男摆在面前,没有食欲。不是因为饱而没有食欲,而是彻彻底底的,不想吃,换句话说,就是厌食症。”
(六)
绝望。范特西说,她发现自己是性冷淡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感觉是绝望。
——她讲给我听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绝望,笑嘻嘻的,看着我,“小天天,你真知道什么是性?什么是性冷淡?什么是绝望?我很怀疑,怀疑得很。”
我抓了抓脑袋,不好说是,也不太好意思说不是,我的后青春少女时期,和大多数人一样,自以为什么都懂了,别人一说自己小,一说自己不懂,就满脑门冒汗,想跟别人急。
但范特西马上又笑着说,其实我懂不懂,都不太重要,她告诉我的原因,并非因为我懂(或者不懂),而是觉得我很有趣。而到底什么是有趣呢,这又是一个相当主观无法阐述的问题——我问她,她从不回答。
范特西到了深圳,也过了一段苦日子,跟大多数人差不多,过程就不详谈了。单说她的感情生活。头几个月还和丈夫打着电话,随着工作的紧张和压力,连在电话里他们都开始吵闹不休,渐渐的也就不怎么联络了。
大半年后,她挣了小小一笔钱,突然感到心灵和肉体上都一阵空虚,相当的空虚。这时候有公司的年轻同事开始追求她。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好感,她也不说拒绝,“那时候人是很软弱的,软弱得连说No的力气都没有。”
追求了一阵就遇到了那档事。“简直要了我的命。一点也没有那个感觉,就像,觉得该吃饭,但实在是没胃口,所以身体上也没有办法配合。”范特西的表情相当夸张,用很重的语气重复着“没胃口”。
“以为上次是偶然情况,又挣了一些钱,朋友带我去鸭店。很多漂亮的小伙子,有一个是我很喜欢的样貌。然后就……还是无法配合,都到床跟前了,一点也不想。”范特西瞟了瞟周围,然后说。“你,明白不?”
我使劲的眨眼睛,“实在,不是很清楚。”
范特西上下看了看我,“你跟人上过床吗?”
我一下呆住——听别人讲故事感觉总是很爽的,问到自己头上就不行了。这个毛病我到现在也改不了。——后少女时代再后,也还是少女时代,即便有些歪脑筋。
“所以以后你才明白,现在就不跟你解释了。”范特西说。
(七)
后少女时代的我,有很严重的非处情结,很想早日非处,苦于没有时机。
二十岁那年几乎每天晚上胡思乱想——对那个人还有一些幻想,但幻想在逐渐的破灭中;早已经知道自己的魅力有限,无论对男女来说,都是一样;家境普通,没什么钱;清醒的时候不愿作傻事,不太清醒的时候又老是遇不到也愿意作的人。
总之相当为这件事困扰。
范特西向我解释性冷淡的晚上,我的困扰简直升级成了焦虑,两头一拉,立刻成了一根筋儿,不得不去跑了两千米,才睡着了觉。睡觉之前觉得有必要自慰一下,随即又感觉很无聊和无必要——脑海里冒出“无聊”的这一瞬间,醍醐灌顶般的明白了性冷淡的含义——是因为脑海里有某种东西,压迫了性神经吧,大概如此。
(注:有人跟我解释说性冷淡不是这样的,但在范特西,这情况一点不假。)
(八)
我那一阵子正在中王毒,满脑子想的就是,“性这件事情无比重要,重要有如我之存在。”不仅仅是关系到我存在不存在的问题,还关系到少女的虚荣心啊。既然我并非作为一只单细胞的草履虫而存在,那就得有性,这点很关键。二十岁还没有性,已经很惨;范特西还不到二十三就没了性,这件事更惨。我是这样认为的。
“惨,怎么不惨?毫无前兆的冷淡了,如果是你,难道不觉得惨?”范特西眼睛一鼓,“你想想看,当时我有多惨。一个人在外地,男人没有了,感情受创伤,工作不稳定,还性冷淡!天哪,怎么得了。——我郁闷了相当之久呢。”
“那怎么办呢?”
“唉,怎么办,能怎么办?”
郁闷期间范特西丢掉了两份工作,差点连饭都吃不起了。因为没有钱付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一个人流浪在深圳97年的街头。“提着行李,逛啊逛,想逃回来,又没有买车票的钱,身上一共只有二十八块三毛九。心里一横,不如学学别人卖身?但是又怕痛怕得病,还是算了。完全不适合自己干的职业。我最惨的时候就是那时了,完全走投无路。”
在那一时刻,范特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九)
“突然之间,老妈打了电话来。”
“嗯?这样巧?说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只是说挂念我了,叫我保重身体什么的。”
范特西说,虽然范大娘的电话里什么也没说,但已经足以让她想起某些话。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办法改变了,怎么办?
她决定听娘的话,跟它耗下去。
“你说人吧,有时候愣是想不通,但也会突然之间,就想通了。——只是性冷淡,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比方说,我妈她28岁之前,不也没有性生活吗,不还在地头上种田吗——我当时才二十三,机会大把,那两年长得也还可以,有什么大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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