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一个朋友的邀请,来这里写一下关于2005年的总结。BBS是个变化的场所,再来看时,有些陌生的氛围。不过这倒不影响总结。2005年忙着实在的生活,没写什么东西,艰难继续的一个小说仍在跋涉过程中。本来已经在自己的主页连载,但因为朋友说:“不管天涯现在变得什么样,对那里,我还是很有感情的,在那里,我认识了不少很好的朋友,我珍惜那里给我的感觉。所以,我希望它能变得越来越好,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那里好起来,但希望自己尽心吧!”眼看着这个不多话的朋友难得说了这么多,我便也把还不成形的故事贴出来,送给2005年末的天涯,并为了2006年。
1
从浦东机场出来的那个上午,上海的天空飘飞着细雨。天空呈现出绵延的灰色,出租车里漾出潮湿的雨味儿。这颜色这气味都依稀合上往日的影子,却又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同。
我靠在车后座上呆呆凝视向后掠过的风景,以及车窗上细密如丝的雨痕。经过广袤荒凉的地段,车行至浦西,不时有熟悉或陌生的建筑撞入眼帘。我维持着几乎是僵死的姿势和眼神,直到美美百货的橱窗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橱窗和店堂显然翻新过,但基本维持了原来的风格。这如同是一个信号,使我不由立即拧转脖颈,专心致志地搜寻注定将要到来的一景。
我的期待没有落空。车很快驶到那个街心花园近旁,绿灯,车没有停。街心花园里的聂耳雕塑还在,雨点纷飞中半旧的绿色,也和我记忆中的场景如出一辙。
一时间,我仿佛听到大提琴的低吟,和着雨水的气息弥漫开来。
街心花园瞬即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开始怔怔出神,直到前座传来一声上海话:小姐,是咯得伐?我才惊看向窗外。
记忆里,这座老宅一直是灰色的,那种沉淀了岁月和衰败的颜色。我想,比起眼前这份造作的新,我更喜欢那种旧多一些。但眼下对此没什么好挑剔的。
我背上背包,付钱下车,从后备箱拎出半人高的行李箱,拉出滑杆,然后向瑞园走去。
铁门旁的门铃亦是新的。按门铃的时候,我以为我的手会抖,可是没有。
过了一分钟那么久,铁门嘎吱一声开了。母亲站在门口,随即,用一种近乎空白的喜悦表情看着我。
青。她低声说,你回来怎么也不讲一声。
我不是说了可能在这几天吗?我笑着走进去,一边拒绝她试图帮我拿旅行箱的努力。
房子里面还是老样子。上了年头的柚木地板打过蜡,木楼梯走起来响动很大。我把箱子搁在一楼,仍旧背着包,径自迈步往楼上走。母亲紧紧跟在我身后。二楼尽头是我以前的房间。推开门,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屋里的味道一点也没变。我转头对母亲说。
她站在我身后走廊上静静注视着我,带着一个笑容。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笑得很苍凉。
房子太大啦。母亲说,好在,现在你回来了。
我走进去倒在床上。床上铺的是我以前最爱的那条灰蓝条纹床单。这屋里的一切全然不曾改变。不用四下张望我也知道,就连半秃的绘图铅笔也按照我离开前的模样散在桌上。
光看这间屋子,这七年时间仿佛未曾流逝。然而我知道,有什么已经完完全全改变了。那个什么不是别的,正是躺在床上摊成大字形的这个我。由大学女生变成奔三女子,更多的变化没有写在脸上,而是刻在心里。那是抹不去的痕迹。有我试图遗忘的,也有无从记起的。当我面对熟悉的泛黄天花板,这一切忽然乱纷纷横亘心头。这或许就叫做百感交集。
我闭上双眼,对母亲说,我累了,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没有看她的表情,只听见轻微的关门声。于是,我得以一个人留在曾经属于我的空间,连同背包里,裕子的骨灰。
裕子,这里是你一直想来的瑞园。我实现了我的诺言,你高兴吗?我在心里无声地说。
2
回国后第二天一早,母亲一如我预期般来敲门叫我起床。
她敲了三下后悄然推开房门,我正靠在床上抱着笔记本写邮件。看见我已经衣冠整齐,母亲露出一个略为诧异的表情。其实我是在她出门买早点的空当里洗漱完毕的。我早料到她会去为我买早餐,连内容也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下得楼来,客厅尽头餐室的餐桌上,是热腾腾的豆浆和粢饭。一旁的花瓶里插着雪白的栀子,看起来很新鲜,想来也是她今早买的。
我不免有瞬间的感怀,这是久违的早餐了。以前我们搬到瑞园和外婆同住之后,母亲也总是一早起床为我和外婆准备早餐。她自己肠胃不好,早上通常只喝点清粥,配肉松或是咸蛋。外婆是老派的西化女子,早餐照例是红茶加吐司。一家人三份不同的早餐,连吃的时段也完全不同。我最早出门后,母亲慢慢吃过自己那份,才把烤得均匀的吐司送到外婆的房间。
在我的记忆之中,这房子向来巨大冷清。想想在过去一年间,外婆已不在人世,母亲一个人穿行于楼上楼下九间屋子里的场景,如同某个不真切的电影镜头般,在我的脑海里缓缓定格。这光景忒是凄凉。我于是大口咽下一口豆浆,让那份真实的香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母亲坐在餐桌旁和我成九十度的位置,微笑着说,别喝太快了,还有点烫。我漫应一声。她又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是不是家里睡不惯了?
我否认道,以前每天上班都要早起,习惯了。
我是在说谎,在东京的城市规划研究所上班的时候,是flex time工作制,我通常都避开高峰时段去公司,每每晚起。
的确已经睡不惯这张床,原来习惯是如此容易被改变的东西。家的概念也如是。在我的意识某处,竟然觉得东京近郊那套租来的公寓,才是我的家。
吃过早餐,我拿起碗碟走向水槽,母亲吓一跳般站起来,说,你放着就好了。
我一边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没事,早就习惯做这些事情了。
她在我身后沉默片刻,又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我说,怎么?
老徐知道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说。
我听见自己迅速答道,好啊,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去看看他吧。答得太干脆利落了,我有点想扭头看看母亲的表情,却终于还是没有这样做。
五分钟后,我拨通了徐群的电话。电话那端的他的声音一如我记忆中般沉稳温和,带着些微的上海口音。我和他约了晚饭的时间,并且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母亲。我知道,他也知道,母亲不想见他。
接着,我习惯性地在电脑里的日程表上记下当日的安排。
晚上七点半,上海老站餐厅,徐。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父亲,在我的五岁到十九岁。
所以,没有不见的理由。古人也说,一笑泯恩仇。何况他对我向来不坏。虽然我不会忘记,他对母亲做下的一切。
3
坐在上海老站餐厅中曾是慈禧专列的旧火车车厢里等待徐群的时间里,我试图回想他的面容,并惊讶地发现我的记忆竟然模糊不全。我能想起的唯有白发。徐群的头发全白,以一种不协调的姿态与他并不算苍老的面容形成突兀的对比。
我还记得徐群的头发是在他五十岁生日前一年完成这一历史性转折的。古来有夸张的说法,叫做一夜白头。事实当然不可能如此充满戏剧性。徐群的头发在半个月里尽数褪色,因为白得太过彻底,给人的感觉竟然不是衰老,而是其他什么。
导致徐群白头的原因是母亲的出走,我当时在住校,在电话里听到母亲出走的消息后,我只对徐群说了一句话——
是你逼走我妈的。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母亲在离家出走两个多星期之后终于回来。这两个星期间,我曾接到过母亲打来的简短电话,所以并不太担心。母亲回来的同时,和徐群提出离婚。我在他们协议离婚的周末返转家中,才看到徐群的白发。
我想我是从那时起学会原谅的,其实本来也无所谓原谅,好也罢坏也罢,他与母亲之间,毕竟是他们自己的是非恩怨。何况我从来不曾怀疑,他一直深爱母亲。
不过那个时候我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心事焦头烂额,对徐群,只来得及表现出冷冷的漠然。那之后我们见过几次,每次都不算愉快。我去日本前他正好去北京出差,也就因此没有所谓的最后一面。
我的继父徐群,高超的脑外科医生,一院之长,单身。当他从车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他现在是黑发,显然染过。
徐群在我对面坐下来的时候,露出他惯有的笑容。左边嘴角微微上扬,使得本来就薄的唇拉成一条细线。是笑的意味相当淡薄的笑容。他只会这样笑。我顿时发现自己的记忆并未模糊,这个笑容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十分亲切。
他让我点单,我便狂点一气,从狮子头到黄鱼羹。一副吃冤家的派头,其实只是因为我实在是很久没吃中国菜了。徐群保持着那个笑容,看我对着菜单心驰神往的馋相,让我恍惚间有坐在父亲身边撒娇的错觉。
他的话很少。谈到他的工作,说,很忙,医院扩建了。又说,这里的鱼翅不错,要不要来一份。我说我不爱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便淡然说,你这一点很像你妈。
我在心里重重叹息。我听说你回来了?
我不由看他一眼。他可以这样平淡地提到母亲,大约已经不复从前心境了。头发白了可以染,婚离了可以再结,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需要死死抱住不放的。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徐群仿佛突然想起来般问我,有没有和楚宁联系过。
我的心猛跳一拍,很急促。我便对着勺子里雪白肥嫩的水晶虾仁怔怔发呆,不都已经早就不在意了吗,那些前尘往事。你不是已经死而后生不复从前了吗,那么为什么,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晕眩感受?
没有。我出国后和她淡了很多。应该已经三年多没有联系过了。我咬一口虾仁说。
那你不是该去看看人家?毕竟你们以前是那么好的朋友。你楚伯父楚伯母也知道你回来了,还叮嘱我叫你去坐坐。
我说好,同时看向窗外,车厢外是花园一角,在夜色里模糊着。我知道楚宁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住宅区。上海的夜色总是如此迷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情怀。她在这夜色中的某间屋子里,那是我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这距离并不存在于物理意义上,而是植根于别的什么。与此相比,我忽然觉得上海到东京都要近些,至少,那是可以实在控制和穿越的航线。
徐群的声音再次打破我的耽想。你这次回来,有没有想好将来的方向?他问我。
我冲他明媚一笑,说——
不知道,反正,不做建筑师就是。
说这话的时候,我不会想到,人总有食言的时候。
4
见过徐群的第二天,我对母亲说,想去楚伯父家看望他们。
母亲和我坐在餐桌前,她正在低头轻啜勺里的粥,听得这话,她略微抬起眼睛,说好。随即又说,你楚伯父家搬了,你知道吗。
我怔了半秒,说,不知道。你又没告诉过我。
是去年的事,他们现在住得比较远了。是郭放买的房子。母亲说到这里,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似乎想要看出什么端倪来。我当然是面无表情。我和母亲总是如此,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细微的心照不宣,却是无法洞察到更深处。我不明白她为何在我大一三那年突如其来地结束十余年的婚姻,正如她无从猜测我为何在临近毕业时去到日本从头读大学。
同时我也相信,我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不仅是血脉以及沈姓,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气质,那或许就叫做疯狂。疯狂隐藏于我们安静的眼神里,潜伏在这间巨大的充满沈家衰败痕迹的大宅内,一有机会,便如火舌般流窜蔓延,无可阻挡。
裕子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疯子。那多半是在我的某次突发奇想或异乎寻常的举动之后。例如,夏末的某一天,我请了假,驱车带着她花了半个白天,到京都东郊的一家民宿过夜,为的只是看著名的大文字送火节。当75座火床凑成的大字形于夜色中闪耀如金时,我却只顾低下头逗弄街边的流浪小狗,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
和裕子在一起的三年间我常这样,动辄发起一个举动,却几乎都没能将兴趣维持到最后。血液里涌动的疯狂因子无所归依躁动不安,然而没有一个得以宣泄的出口。与这样的我为伴,对裕子来说,也许是件残忍的事。她从来没有表现过不快,只是常常用带关西口音的温柔声音说,青,你不笑的时候,相当相当忧郁。你应该多笑。
我始终不知道,裕子临终前的一刻,心里想到的是什么。没有任何可以作为线索的因素。她在一个明媚的春日早晨,服下大剂量的镇静剂。房间里的唱机自动播放着她自己创作弹奏的钢琴曲,我一直认为,那支曲子忧郁得要命。虽然她命名为《春歌》。
没有遗书。警方在对我做了一番盘查后,似乎很不情愿地让我离开。在被问及与死者的关系时,我答,我们是恋人。眼神锐利的年轻刑警投来多少带有重量的目光,但并未就此多言。这便是二零零四年的日本,两个女子的爱情结局。
5
我拿着母亲给我的地址和电话前往楚伯父位于真如的新家。也许应该先打个电话过去才算是不违常理,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若是事先知会他们,难保二老不会先告诉郭放楚宁夫妇。
上海的出租车在这些年里大为改观,我随手拦下一辆,告知目的地。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用车上的FM调频换着台,最后在一档古典音乐节目上停下来。很少看到热爱古典音乐的司机,我还来不及在心里感到诧异,突然毫无预期地听到熟悉的旋律。
G弦上的咏叹调。大提琴版本。悠长舒缓的音色随着效果堪堪的车内音响流淌开来的时候,我的心头不由得一紧。那感觉,仿佛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系于心之一隅,并且无声地绷紧。
这声音对我无异于一道逆向催眠指令。脑海中,画面纷纷闪过,人影依稀可辨,话语重叠翻涌。而热泪,就这样毫无道理地占据我的眼眶。
楚宁。我在心里重重叹息。
到楚伯父家花了半个多小时。路确是远。楚家旧宅在瑞园附近公务员聚居的旧住宅区,搬到这样遥远的地段,想必是因为房子不错。
我的推测并未落空。车驶近时,一个崭新的住宅区以非同寻常的气派在眼前延伸开来。附近遍布着大型超市和健身房,便利店以及其他各色店铺。看来这一带也早已摇身一变为适合居住的地段。我的职业本能让我顿时产生了轻微的兴奋,与日本大致固定稳步的城市规划格局相比,上海是个不断生长的城市。若在这里继续城市规划的工作,应该会更有内容性。
小区警卫对出租车司机摆摆手,我只好下车自己走进去。这里的绿化率很高,树荫下有衣着随意的女子带着狗散步,我忽然生出毫无来由的担心,怕下一个转角就会看见楚宁的身影。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是穿着她喜爱的黑色修身衣裙,长发在脑后用素色手帕随意一束。
若果真看见这样的她,我想我一定会血涌上脸强作镇定,那之后呢?是该若无其事地走过她的身旁,还是停下凝视她的影姿,凝视她如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我无暇继续就此胡思乱想下去,因为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楚家的楼号。
房子是复式小高层。楚家在底楼,门前花园的金属栅栏上爬满粉色蔷薇,这景象和楚家旧宅何其相似。那时他们也住一楼,楚伯母爱花,种了满院的蔷薇。
我犹豫片刻,决定不走进建筑,而是按花园门的门铃。按过一下之后,从我站的地方听不到门铃的声音,我便站在原地等待。暮春时节的阳光照在我的麻质白衬衫上,也照在蔷薇的粉红花瓣和绿色椭圆叶片上。恍惚间,我几乎觉得时间就此潜入了过往,我不是二十八而是十余岁,白衬衫,仔裤,站在楚宁家门口调皮地一下下按铃,直到她闪身从屋里出来,一边对着我露出她淡得接近透明的微笑。
然而这不过是瞬间妄念。我和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之间,隔着永远无法横越的时间和心事。有多少看不见的磨损与污痕,只有衬衫洁白如昔。
正当我打算再按一次门铃的时候,隔着半人高的栅栏,我看到屋内的落地玻璃门前一个身影走近。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颜色莫辨的衣服。隔得很远的时候我的心便大力跳了一拍。
是楚宁。但是,那不可能是楚宁。
直到她刷一声拉开落地门,我的心跳也同时凝固。
那的确是楚宁。
但却不是我记忆中的楚宁。她的头发未及肩,剪成日本眼下风行的散乱样式,身上套一件灰绿的有许多口袋的亚麻衣服,裤子颜色深些,也是差不多的质地和款式。脸上没有妆。她是楚宁,却不是那个纤细高贵可以让人一眼从人群中辨认出来的楚宁,而是一个风格陌生的女人。
她朝我看过来,我们之间,是修建得让人心旷神怡的一方不大的草坪,以及开满蔷薇的栅栏门。阳光明澈,落在我的脸上,也落满了她一身。
我们就这样彼此观望了数秒。
尔后楚宁大叫一声,青,是你吗?
同时,她跑过来打开栅栏门。
我来不及露出一个微笑,就被她紧紧拥在怀里。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传来,顿时将我淹没。我有些晕眩,但尚能自制地轻轻脱开她的怀抱,在她面前站定。
你吓我一跳。楚宁快速地说,青,我听说你回来了,可没想到你会突然跑来。
你才吓我一跳。我笑着说,你怎么会在父母家?
我来看房子啊,因为要照顾花。我爸妈出国旅游去了。她说着转身带我往里走,边回头看我一眼,说,沈妈妈没告诉你?
我顿时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和徐群不动声色的眼神。他们两个人显然都知道这事,却不谋而合地瞒着我,不管他们是否有明确的理由,这让我多少有些心惊。
我在门前脱下鞋,走进去。楚宁的背影一如我记忆中般,只除了她不再穿裙子。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使我的脸有些发热,只希望室内的光线不至于让我暴露。
她麻利地走到厨房去给我拿喝的,我便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客厅里的深褐色木地板一角浮动着阳光的粒子,除了白色的flexform沙发,黑色矮几,以及对面的一套家庭影院,客厅里并无多余的装饰。矮几上散放着几本杂志,都是时尚类,其中一本摊开着,朝上的一页是星座指南。
楚宁端了一杯加有柠檬片的水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一角深深凝视着她。我当然知道,不该让目光如此肆无忌惮胶着不放,但我实在是太久没有看到她了。即便已经显得有些不同,她毕竟还是楚宁。
她走过来揉一下我的头发,然后在我的身旁坐下。这一举动使得我略一怔神。有多久,没有人如此轻柔而挑衅地揉乱我额前的头发了呢?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我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然后听得她说,天,你看上去和七年前一点也没变。
哪有?她认真地凑近我说。
我垂下眼睛,伸手拿水喝。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她又问我。
你指什么?外形,还是,感觉?
都。
好像,有一点。我答道。
她笑起来,那笑容一如我记忆深处,淡而透明。
何止一点,楚宁柔声说,青,你大概不知道,我已经不拉琴了。没法拉了。
6
我试图将这句传到我脑海中的话语换成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信号。然而最终只是徒劳。我早就习于像日本人那样将所有的表情深藏心底,面上木然或微笑。但此刻,我想我的表情一定相当惊愕,无法维持虚伪的平和。
你说什么?我喃喃地问道。楚宁不再继续那个笑容,却也丝毫没有伤痛之色。
我说我不能拉琴了,青。她缓缓说。
我呆呆注视着她,注视着我眼前这个似是而非的楚宁。她的中性装扮,她的短发,她不化妆的几乎没有太大改变的面孔,她的眼睛。只有那双眼睛还和我记忆中完全吻合,充满无声又似有声的情绪,让人隐约看懂却又捉摸不透。
我想我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楚宁。
就像我永不能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我走之前,那个冬雨纷飞的日子,在有着聂耳雕像的街心花园里,为我拉那支情感汹涌的曲子。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七年以来无时无刻不烙印在我的心头,尤其在每个下雨的日子,常有无从捉摸的瞬间,大提琴的声音随着雨的气味在我周围恍然响起,几乎成为一种癔症。
有时我甚至怀疑,曾经发生的这一切大约只是我的幻觉。冬日清冷的街心花园,乱雨弥漫成烟灰色的帷幕,周围的绿色,连同旧式洋房的灰墙红屋顶,也都带着灰扑扑的颜色。楚宁穿着晚上演出的黑色高领长裙,套一件曳地的黑呢长大衣,坐在街心花园的凉亭里,垂着双眼拉奏她的大提琴。我的大提琴女孩,我熟悉她的每个姿势和神情,但那天她在我眼里有种陌生的异样的美。楚宁一贯是温和的。那一天,一如既往沉浸于音乐中的楚宁,却在发梢之间都浸透了锥心刺骨的狂乱感。大提琴仍是和她融为一体般自如地流淌出音乐,惟其如此,琴声里充满的无处不在的紧绷的张力,如同涨满雨水的灰色云朵迅速飘飞过天空,那种随时会打破并洒下倾盆大雨般的氛围,使得作为外行的我,也不由在心中某处,随着琴声越拧越紧,几欲绷断般纤细地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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