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未完,楚宁倏然停止演奏。最后一个音符不和谐地消散于潮湿的空气中,如同琴弦断裂的声音。她站起身,收好笨重的大提琴,我照例伸手打算帮她拿琴盒,她却摇头阻止。
青,今晚你别来看演出了。她习惯性地用手指顺一下拉琴时飘飞到脸颊旁的发丝,对我说。
为什么?
你明天一早的飞机,还是早点歇吧。
我没有回答。通常来说,我不会对楚宁说不。所以沉默也就意味着拒绝。
刚才,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演奏吧。她用多少带着强调意味的语气说。
我又不是不回来。我涩涩说道。
她露出一个我无法解读其含义的笑容,很淡的笑。
那不一样的。她说。
说完这句话,楚宁拎起大提琴盒,转身走入雨中。她没有说再见。而我在瞬间丧失了追上去甚至开口的能力,只是呆呆看着她迅速走到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楚宁穿着黑色长大衣的背影,就这样烙印在我的眼底,成为我记忆中,关于她的最后的影像。
没想到那真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曲。当日,她没有奏完。
7
我就不问理由了,好吗。我对楚宁努力做出一个多少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说,好在锅子养得起你,你不做大提琴手也没有大碍。
这话过头了。我莆一出口便惊觉。每当我试图掩饰自己的真正想法,说的话就往往如同撒了胡椒面般呛人。但话出如覆水,想收回也来不及。
楚宁却一丝异样也没有,安静地回答说,锅子是想让我待家里,可我不愿意。
锅子,也就是郭放。这个外号是我取的,后来楚家的人竟都叫熟了,锅子长锅子短的,最后分外亲切地让这口锅堂而皇之成为楚家的一员。我要能推想到后来的情形,也许一开始就不会满怀年轻人的不逊给他取这么个外号。毕竟,他是楚宁选择的人。我不是爱屋及乌,只是纯粹觉得,楚宁嫁给一口锅,听起来实在很不够动听。
那你现在做什么?我忍不住问楚宁。
她复现一个透明的笑意。
在你看来可能是无聊的东西,楚宁说,我在做时尚杂志。
时尚杂志?我白痴般呆呆重复道。
对,就是教年轻女孩子如何化妆打扮恋爱工作并且获得愉悦的东西。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矮几上的杂志。
这里没有。楚宁会意地说,改天我拿两本给你,不过想必你不爱看。
那天后来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没怎么正式交谈。因为楚宁提出做晚饭给我吃。这又让我吃了一惊。从小楚宁的手指就是他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别说做饭,连苹果也不曾削过一个。
失却演奏能力的大提琴手,似乎也没了远庖厨的必要。是否这就是她身上那种曾经鲜明的不沾染人间烟火的气息消失不见的缘由?站在厨房里帮楚宁掐菜的同时,我如此心不在焉地想着。
与之相对的,是这个多少有些陌生的楚宁周身散发的微温。那或许该叫做成熟。又或者,该说很女人。我不知自己该耽于念旧还是该细细辨别新的成分,于是多少有些恍惚。
青,你帮我把这些小番茄洗一下。楚宁递过来一盒鲜红的圣女果,说。
打算怎么做?生吃还是沙拉?我随口问她。
做红酒沙拉。她简单地说,你别告诉我你不碰酒。
我笑起来,说,你要是真有好酒,拿一瓶出来我也不怕。
别,你喝醉的场面我可是见识过。楚宁也笑道,你不怕,我还怕呢。
厨房很大,但作业空间毕竟集中在一处。她的笑脸离我不到一米。我涌上莫名的冲动,想要伸出手,握住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但终于强压下去。
楚宁,我怎会不记得,那场在你面前的大醉。
可是你不会知道,在日本的第二年起,我就是新宿cosmos bar的talk girl。那个酒吧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我每个周末的晚上在那里打工,陪各种各样的女人喝酒聊天。没再醉过。喝到自己觉得接近极限的时候就到洗手间去吐,店里有非常高档的催吐药粉,一点点即可让胃袋倾空得如同被暴风席卷过的平原。据说不伤胃,但我在那年同时丧失了食欲和性欲。
若不是遇到裕子,也许我不会站在这个洒满黄昏静谧光线的厨房里,帮我深爱过的女人洗一盒红色的小番茄。我本来是可以彻底被毁掉的,不是因为环境,而是因为我自己逐渐僵死的内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何其幸运。不管怎样,我回到了你的身旁。如此想着,我偷偷凝视楚宁专注于切青椒丝的侧脸。她看起来很安详。或许她亦是幸运的,因为这七年,似乎并未损毁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即便她已经不再是飞扬的大提琴女郎。
8
见了楚宁之后的两个礼拜里我一直在忙着找工作。一方面是为了填补心里突然滋生出来的无以名之的空白--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空白是自七年前就存在于那里,还是在见到不再演奏大提琴的楚宁之后突然滋生出来的--另一方面,找一份工作对于我,确实也是迫在眉睫。总不能老呆在家里吃闲饭。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上海寻找工作。上海的职场是个看着都极其火热的地方,每天都有大量的招聘和应聘信息在网络与中介猎头机构间流转。我花了两个多小时写好一份简历,上传到几家著名的人才网站,接下去的两周里,我赴了大大小小共计七场面试。平均两天一场,算是有些繁忙。七家公司无一例外是建筑设计单位,这让我多少有些郁闷。可能的话,我倒是更想从事城市规划方面的工作。但国内的规划局门槛甚高,尽管我拿着东京大学城市规划的硕士文凭,亦算不上什么依凭。
难道还是只能做建筑师?我比对着几家公司的资料闷闷想道。当初大四放弃学业跑日本从头读书,连专业也由建筑设计改为城市规划,没想到最后还是绕回来和郭放同行。
郭放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撩起某种轻微的堵塞之感。从楚宁父母现在居住的房子来看,这小子应该很是志得意满。
其实我毫无与之较劲的必要。不是吗?
那又何必在这里耿耿于怀。
如此坐在书桌前发呆的时刻里,忽然听得敲门的声音。母亲敲两下后将门推开,随即响起她静静的声音。
有你电话。在楼下。
没有分机还真是不便,我一边在心里嘟囔着一边往外走,并随口问道,谁打来的?
郭放。
我一呆,脚步不停心里却咯噔一下。
好像是找你吃饭。母亲的声音在身后说。听不出表情。
他倒是客气。我笑着边说边走下楼,拿起听筒。
电话那端果然是郭放,耳熟的男低音笑起来带着共振,劈头就说,沈青,出来吃饭,我们为你接风。
我轻笑一声说,都到了半个月了,才想起来接风,锅子,你可真够热情的。
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他嘿嘿笑道,这不是才知道你回来了嘛。
好吧,时间地点?
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干脆。郭放似乎很愉快地说道,我来接你吧,六点半左右,你是住在瑞园对吗?
我答是,于是我们几乎没继续客套,就分别说了再见。
放下话筒的一刹那,我立即开始苦笑。郭放,你至今仍然不明白,这个叫做沈青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把你当过朋友吗。
9
郭放如约前来,驾一部黑色帕萨特。我曾不无恶意地猜测他已经变成一个腰上叠着三层游泳圈的无观赏性男人,结果大为落空。
过去从来不可能与帅哥划等号的郭某人,在历经七年岁月涤荡印染的今天,竟然,一变而为富有魅力的新中年。
说是赏心悦目都未尝不可。
他着一件烟灰色衬衫,半休闲的质地柔软的淡灰斜纹西服,不打领带。腮帮和腰腹都无分毫赘肉,头发打整得干净而恰到好处。单眼皮的双目和过去一样,笑起来弯成两个月牙。他就带着这样一个笑容从车里走出来,到另一侧来帮我开门,煞是熟练得体。
我则自始至终保持着微凉的礼貌笑容,坐在他身侧,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他的寒喧和提问。好久不见。嗯。回上海还适应吗?还好。诸如此类。
这世上总是赢的人比较好看,坐在郭放身旁的副手席上,我冷冰冰地在心里断言道。同时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一遍车厢,车里除了一个浅蓝色的车用香水瓶外殊无装饰,看不出丝毫楚宁的痕迹和审美。
仿佛是窥伺到我的心思般,在等红灯的间歇里,郭放再度打破车内僵持的空气开口说话。
楚宁很少坐我的车,她自己有另一部车。
人手一车?在上海,你们这样的家庭可不算多。我忍不住说。
她嫌我开车太慢太稳,郭放苦笑说,你坐一次她的车就知道了。为这个,我可没少担心她。但谁拗得过她,你也知道她那脾气。
我立时明白郭放的意思。楚宁乍看总给人温文如水的印象,其实个性背后隐藏着倔强飞扬的一面。她若拧起来,这世上怕是无人能使其动摇转向。
但唯其如此,她才是我的楚宁。
想到此,我不由得在嘴角漾出一丝笑意来。
到得餐厅时,楚宁已在等我们。是楚宁从过去就钟爱的希腊餐厅。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就偶尔与她来此分享她的演奏收入。
从门廊转了个弯进去,一眼看见她穿着淡灰蓝丝质衬衫的背影,我的心不由得在瞬间倏然屏息,以至于几乎疼痛起来。
楚宁的背影变了。
也许该说,是多了一种叫做女人味的东西。又或者,只是流光不再。那上面漾出微妙的时间感,而餐厅几乎完全依旧。这个瞬间对我而言几近残酷。
郭放走过去,手在楚宁肩上轻轻一按,她不回头,只是将一只手伸上去叠在他的手上。我在楚宁对面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强迫脸上的肌肉做出一个笑容来。
青,我已经给你点了你爱吃的奶油白汁鱼。楚宁对我柔和地笑道,随即转头问郭放要不要酒。
当然要!接风宴怎么可以没有酒?郭放边在她身旁坐下边说。
酒和菜陆续上来。味道端地不错。菜的味道和七年前并无很大的不同,变的只是吃菜的人。我们都变了,或多或少。有些东西死亡,有些东西破碎,有些被埋葬掉,有些被丢弃掉。而我露着空洞的笑容,坐在我爱过的女人面前,和她还有她丈夫共进晚餐。
本来我将会怀着如此巨大的偏执吃完这顿饭,若不是店里的人神经搭错换了一张CD的话。
一直细碎俗气地欢快着的希腊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在我们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里,钢琴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响了起来。
我们正谈到日本。郭放职业习惯地和我说起安藤忠雄。我便告诉他,我去看了安藤大师的淡路梦舞台。但是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梦舞台在建筑和植被以及人文意义上的独特,而是……
话出口一半,我忽然陷入沉吟。
而是什么?郭放照例急性子地追问道。
我不及回答,钢琴的旋律抢入耳帘。
John Lenon的Hey Jude,几乎不可能在公开场合听见用钢琴演奏的曲子。通常来说乐手用钢琴演绎这支爵士乐,都只是作为一种自娱。
这也是裕子经常闲来弹奏的一曲。
话语的后半截忽然落入空虚之中,我本来是想要说,安藤的海之教堂,那个小小的朴素白色建筑,反倒深得我心。
但这话再也无法出口。在淡路岛探访安藤大师思绪的那个午后,阳光带着安静的重量,裕子一直默默走在我的身旁,直到看到洁白的小教堂,才忽然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意来。
青,我想许一个愿望。她说着,走到光与影织就的十字架前,低头交握十指,开始无声地祈祷。
我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祈祷完毕,裕子转过脸来。
她的脸在教堂奇特的光影氛围里显得一派素白,干净如孩童。
我真想穿上白纱,和你站在这里。她静静地说。
我楞了片刻才答,傻瓜。说着便笑。裕子也笑,无声地。
关于安藤的话题和钢琴的声音将我带回到那个下午,同时又不仅是那个下午。在钢琴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呢喃里,裕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越过楚宁近在咫尺的面容,将我吞没。
我只好仓促举杯,不知所措地微笑说,一直还没有想起来干杯。
前言不搭后语,完全。
楚宁夫妇没有计较我的失态,齐齐举起他们的酒杯。他们喝红酒。楚宁记得我只爱干白,坚持点了两种酒。
她凝视我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我转开眼睛。我不习惯被凝视,尤其被楚宁。同时我也注意到,她的唇角极轻极细微地抿了一下,这是楚宁不满时的习惯表情。
郭放对一切兀自未觉。他带着某种圆熟的自信谈到工作,我这才知道,曾经是系内传奇人物的郭放并没有成为一名第一流的建筑设计师。他现在是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的老板。
在我一扬眉表示惊讶的其后,郭放提出了让我去他的公司工作的邀请。
我知道你更想做本行。他诚恳地说,但国内的体制,你很难进入那个圈子,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有做设计这么好的前景。
原来这顿饭局的真意在此。我忽然醒悟过来。我直直看向楚宁。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难读懂的含义。那意思是,青,我希望你接受这份邀请。于你于郭都没有坏处。
我太熟悉她每个表情的含义了,即便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
我都没有客套就答应了下来。不是因为楚宁的眼神。而是因为,在大脑里闪现过关于裕子的片断之后,我的思维能力顿时如同被雷击过般功能失控。
10
去郭放的公司上班那天早上母亲照例做好了早饭。我轻轻起床洗漱,打算不惊醒她出门,却不曾想她已经在楼下等我。想到她为此特意一早起来,我顿时有种奇异的负疚感。
本来,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我当初说走就走,一点也没有儿女之道。
早饭照例是伴着花的清香吃的。今天餐桌上玻璃瓶里是大束的百合,去了蕊的,通透雪白。
真香,我吸吸鼻子说。
最香还是素馨花,母亲淡淡说,可惜这里没有。
我便不搭话,仔细琢磨她这话有没有深意。转念又作罢,即便至亲,谁又该染指谁心底最隐私的部分。
况且我实在记不起什么是素馨,虽然听母亲念叨过。五岁以前的事,我只有模糊的轮廓,包括生父的事也是。
人都说血浓于水,我却不以为然,大抵算是冷血的。但,我一早失却了家的概念,并非我自己的责任。
五岁那年,母亲与父亲离婚,回到上海。这是很寻常的事。那一年大批知青返城,同时,也有很多家庭妻离子散。为的是一个城市户口,或者一种根深蒂固的对这个城市的归属感。
那之后不久母亲再婚,嫁给徐群。徐当时已经是出色的心血管外科大夫。这门婚事在很多人眼里看来都是母亲这边获益非浅,虽然外婆作为瑞园曾经的女主人,认为母亲是委屈下嫁--彼时瑞园已经被划分给许多住户,沈家勉强缩在其中带阁楼的一个房间里。外婆不喜欢我,因为我流着一半南彝的血。她巧妙地不表现出来,但孩子的敏感有时尖锐得近乎残酷。我在瑞园的阁楼里和外婆还有母亲磕磕绊绊地住了三个月,然后很高兴母亲可以带我离开。婚姻于我是个陌生的概念,我甚至很快就学会了叫徐群爸爸。
表面看来,一切都可说是尽善尽美。我们从瑞园逼仄的旧屋搬进了敞亮的医院家属楼,新的家位于三楼,我甚至拥有了自己的一个小房间,有式样简单的床和书桌,书桌面向的窗外是巨大的樟树,将绿意染满屋子。
在我童稚的心里,曾经以为那是幸福生活的开始,就像童话书里写的那样。
我停止毫无意义的回忆,迅速扫光早餐,对母亲说,我要出门了。
她说完关于素馨的话之后就陷入了沉思,一手支腮,微垂着眼坐在晨光里的餐桌前。听到我的话,她一惊,这才抬起眼来。我注视着她的表情被打破的瞬间,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母亲确确实实是美好的女性,她有着那个逝去时代最后的优雅和女性化的悲悯式的温柔。是不是因为这种温柔太不具备自卫的形式,所以才那么容易被践踏呢?
我没有继承母亲的半点温良柔和,内心和头角都早已经峥嵘。就连母亲也早就评价说,我更像外婆,有那种不自觉间咄咄逼人的沈家人作派。
是的,外婆姓沈,我和母亲的姓氏源自她而不是我应该叫作外公的男人。那个人据说现在还活在上海的某个角落,算是高寿的人。而外婆已逝,有关他的事更加无人提起。
三代姓沈的女人,最后都身心俱疲地回到瑞园,如同一场宿命。这是沈家旧有资产之一,四九之前从人手里买下的房子。瑞是外婆的表字。
把瑞园抛在身后走到路口的时候,我若有若无地想,也许该把这房子卖了,和母亲买个新的居所。老宅住着总觉气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迷信作祟。
11
郭放的公司从建筑到内观无一不渗透了郭某人的审美和风格。他是有风格的。长我一届的郭放是建筑系的传奇人物,在大三便作为某教授的助手以一个城市公园的设计拿到那一年的城市设计奖。实际上那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设计,对此全系的人都心照不宣。
他的风头太健,以至于几乎大部分科目的老师都会用他的作业来作为我们这些低一届学生的范本--说大部分是因为毕竟我们没有传承所有教过他的老师,如果哪个老师不幸教过郭某,那就百分之百会把他的作业当作珍品般保留,然后用来讲课--此举基本能有效打击我们这一届后来人的自信。
我除外。
如果你像我一样,从大一进校不久就目睹郭放和同是大二的楚宁出双入对,那么你该觉得,我尚且能够客观评价他的作品和为人,实在不算是心胸狭隘之举。
郭的作品作为一个男性来说非常细腻,而且简洁。他喜欢安藤的设计风格,并没有明显抄袭,但显然影响巨大。
这种风格至今依然如是。我一走进那座位于汾阳路的浅灰色小楼,就感觉到了郭放及其延伸调子的存在。室内颜色很简单,灰白和偏棕色调的暖黑,这是不一般的朴素,稍有常识的人一眼即可看出是用实实在在的金钱堆砌出来。朴素但奢华。
秘书女孩领我到二楼郭放的办公室。二楼的办公区域是用半人高的书架分隔的,每个人只要坐下来就有基本的隐私,同时不妨碍整个室内光线的一览无余。郭放也和其它人一样呆在书架遮蔽下的巨大L形办公桌前,桌上除了一台PC一台笔记本外,只有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面有抽了半截就掐掉的香烟。
听到秘书女孩的低声传话,他从电脑屏幕前转过脸来,露出我熟悉的笑容来。郭是个笑起来两颊有酒窝的男人。这笑容我可没法挑剔,于是我干巴巴嗨了一声。
他似乎颇为开心地站起身来,对我说,来,我让你和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不到半分钟后,我就和郭一起站在二楼的书架中间,周围疏落落从书架后站起几个人。
郭放说,人不齐,大致就这些。这位是今后和大家一起共事的沈青。
他又逐一介绍了那几个人的名字,我几乎都没记住,只是微笑点头。这一招我可以做得相当温柔贤良状,在日本的七年毕竟是没有白过。
叶子不在?郭放随口问其中一人。那是个戴复古圆眼镜的年轻男子,他木然摇了下头。郭放也就不再理会,对他说,等会儿叶子回来,你告诉他,把外滩源的资料给沈青讲一下,我打算让沈青来负责。
男子瞬间露出介乎于错愕和茫然的表情,同时很快点头。
寒喧客套完毕,我和郭放到一楼的会议室落座。秘书很快端来咖啡,是现煮的,放在憨态可掬的白色大马克杯里,握在手里有暖暖的殷实之感。
简直像星巴克,你这里。我蜷在很是舒服的大大灰色沙发里,喝一口咖啡说。
我喜欢公司随意些,而且设计师都是难伺候的主。郭放笑一下说。或许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缘故,他的笑不再,透出轻微的疲倦之感。
你刚才说外滩源?我从听到这个名词起就心头奇痒,便直截了当地问他。
对。郭放顿时一扫疲态,眼神炯炯起来。
我回来后第二天去看过。先去了新天地,然后去看了外滩源。我说。
他一扬眉,眼里满是赞许之意。
沈青,我真没看错你。
恭维话说来没意思,我淡淡说,和你比,不算什么。
他笑而不答。
我又说,其实你那天邀我来你这里,完全可以先把这话说出来,有外滩源这么响亮的项目,你还怕我不来?
郭放忽然收住笑容,片刻之后,他才轻声说,沈青,难道你自己不觉得,你一直很讨厌我?
我一怔。
他继续说道,我那天不说,是想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你可不可以一笑泯恩仇。
你以为是武侠片?我笑起来说,有什么恩仇,我与你?
这话,我说得很心虚。
好在郭放的手机及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号码的瞬间里,我埋头喝了一大口咖啡。
咖啡做得很香。裕子死后,我又恢复了喝咖啡的习惯。医生说过我不宜喝咖啡,偏头痛无药可医,而咖啡最是诱因。但既然人好好地也会死,头痛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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