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神经病!你怎么老给我出这种馊主意?你以为我是你啊,你以为我跟什么人都能上床啊?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这是纯真的爱情!”
“操!你也就是一个于心不甘,贼心不死。我看你是不跟女人上一回你是不会死心的了,才给你出这个主意。搞完之后你就再不会对女人有幻想了。”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我给你出了两个主意了,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我真的得挂电话了。”
“你等一下。”葛萍匆匆忙忙地说,接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你是说我的毛病跟女人搞一回就好了?” “不错。”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我跟你上床得了。”
“啊?”我的声音陡然加大了。
“反正你也就半俩公共汽车,你又不损失什么,我又能治好我的病,何乐而不为啊。”对方悠然地说,却一点、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你疯了吧?”
“真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稍稍有点急。
“朋友啊,闺中密友那种。”
“那你怎么会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
“不觉得自己哪里不要脸。”
“混蛋,你要上自己去酒吧,随便一勾搭就有。别把我拉下水。”
“那怎么成?我怎么能跟陌生人乱来呢?多不卫生啊。”
“放屁。我挂电话了。”
“好,你一回来咱们就办这事。”不等我回复,葛萍“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这个电话打得太长,耳朵真的痛了起来。
我揉着耳朵,回到了宾馆房间,也没开灯,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葛萍要找死就自己去死吧。
以上是我和葛萍长长的电话对谈。
(六)
就上床来说,我倾向于和典型女同性恋做对手。即使不是典型女同性恋,也得是个非典型女同性恋。换句话说,我有个要求,就是希望跟我上床的人,在跟我上床之前,也跟其他女人上过床。
我自认不是擅长带路的那种人。况且我又有L.B.D——也就是毁人不倦的典型。
当然,这只是个个人爱好。
对于葛萍,从未动过要上床的心思。一个文艺女青年,酸溜溜的,这也不说了;倘若还要我给她引路的话,杀了我也不成。
再说了,我个人认为,朋友是不该拿来随意上床的——为了她那荒谬的理由,就更不可能了。
此外,上了床的话,就没朋友了。我朋友本来不太多,不能如此随意和任性地毁掉。
上了床之后,维持朋友关系的,目前,仅只金毛一人。
但那是因为——我们是上了床之后才变成朋友的。 不对,说朋友太勉强,说成是炮友吧。到目前为止,我连金毛姓谁名啥也不知道。或许她说过,可我不记得。不出意料的话,她大概也不知道我叫啥。我不记得我告诉过她。我们要是互相把对方卖到山沟里,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人给拐卖的。
就做人来说,我当然欣赏正常女人。像金毛这样的典型女同性恋,我避之不及。别的方面我不了解,也就不说了。单只一点,我就受不了——无论是谁,什么样的女人,和一个典型女同性恋稍稍走得近一点,立马变成另一个典型女同性恋。在此种状态下,你越是女人,你就是越是典型。看到类似的搭配,像我这样感觉灵敏的,相隔一百米,gaydar也会撕心裂肺地响起来。
所以,我和金毛在一起的时候,总保持两米以上的身体距离,当成不认识她——分头行动,虽说只不过是掩耳盗铃,可总没那么扎眼啊。
就理智来说,我完全明白典型女同性恋的典型外貌实属个人问题,和年龄一样属于女人不可谈及的个人隐私话题。可外貌长在外啊,谁也不可能藏着腋着。我的恐同症认为这是一种不阴不阳、阴阳失调的。就说我自己,稍稍不注意整理仪容,一照镜子就能吓自己一跳,接着就会歇斯底里大发作,疯狂地往脸上堆积各种粉啊红的。弄完以后整体一看,仍然吓自己一大跳,又赶紧洗掉擦掉,重新再来。
以上是我再次对个人进行的总结。
(七)
黑暗的房间,床单上传来消毒水、各种人的体味和被洗过成千上百次的气味,很复杂的混合体。有时候我觉得我对宾馆的味道比家里还熟悉。
是一种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熟悉。
不过相对于金毛家里的气味,我兴许更喜欢这种含糊不清的混合体。
金毛家空气清新,十几层楼高,相对朝向的落地大窗敞开,风呼呼地吹进来。有些许新装修房间特有的生涩感。房间不大,是时下流行的精装小户型。最打眼的是正中偌大的床,四条大汉在上头摔跤都没问题。
在金毛带我走进这房间之前,我和她有两个多月不曾联系,时间久得我都快忘却掉她长得什么样——若非她有一头金毛,实在很难形容她有什么特征。但在某一个周末,她给我电话,并约我到这里见面。
我走进这间屋子,有点发楞,“这是……”
“以后我们都来这里吧——总去宾馆,不太好。”金毛的手摸索到我的外衣上,脸也靠上来。
“我情愿去宾馆。”我感觉有点不舒服,推开她。
“怎么了?”她问。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家里。”
“这不是别人家啊,况且平常我也不住在这里。你把它当成专用宾馆好了。”金毛笑说。
“那我更不喜欢了。”我板着脸,转身往门外走,“不好意思,我今天没什么心情。” 金毛脸上露出一个受委屈的表情——倘若一个长相漂亮的人露出这个表情,我会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可惜,这个字眼跟金毛不搭界。
可不及我迈开步子,金毛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拉过我使劲往床上一推,“给脸你就往上蹭啊你?又犯贱了不是?没心情?没心情你到这来跟我瞎馋和什么?”
我本来想挣扎,但不知因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挣扎。跟她说的一样,我就是犯贱呢。
金毛压着我的肩膀,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玩意,慌慌张张地套在牛仔裤外头,就顶了过来。但那东西实在没戴好,松松垮垮,东倒西歪,压根就不可能犯案。
我冷笑一声,“就你这个德行,还想玩强奸游戏呢?”
金毛脸红了,一副难堪样子。
我推开她压在肩膀上的手,用胳膊肘撑起身,一把拉住那玩意,重新帮她把带子系稳。
我这么做的时候,金毛目瞪口呆,几乎有点不知所措。等我松开手,躺回床上,她嗓子里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犯贱,你果然犯贱!”
“犯贱”这个字眼,对应在金毛身上,我骂的是“欠操”。在这次之前的两个月,宾馆里,我正在为她,金毛第一次拿出了那件佩戴式道具。
我有点诧异,但并不太吃惊。没什么可吃惊的,金毛这个,什么样的事做不出来?只不过是小小一个道具嘛。
“你用过这个吗?”她喘着气问我。
我摇头。
金毛说,“那我们现在用用看。”
她要我抬起身,而后半跪在我身前,替我戴上了那个。说实话这时候我有些吃惊了。因为一个典型女同性恋大多倾向给自己戴。但我转念一想,金毛特别嘛,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在很多方面,我和金毛都是一类人。我们总是因为被侮辱和轻蔑而感到异常兴奋。那天我戴着玩意进入金毛,她真的兴奋极了——兴奋得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我一面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一面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骂她,“欠操——从没见过你这么欠操的。”
金毛用一声紧似一声的回复我,她抓着我的手,越抓越紧。那一瞬间我强烈地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唯有那个玩意。
或许进入我的金毛也感到了同样的事。因为在我达到的前一刻,她猛地把那东西抽了出去——就好像一个正在充气的皮球被拔出了气塞,我的心砰砰抽搐起来,但还来不及,她又把手放了进去,紧紧地抵在神经兴奋点。
就这样来了。
金毛对我说:“我喜欢感觉到你在跳动。”
不知为什么,那时鼻子里漂进许许多多干净床单的气味:新床单,大概只洗过一次,可以让一个人独享的干干净净的气味。
出差的这天晚上,裹在宾馆的床单里,我仿佛再次闻到了这股干净的气息。
我想我不喜欢它——这气味太过奢侈了。人不该如此奢侈。谨记一句老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以上是我在宾馆产生幻觉的始末。
(八)
相对于男性,女人更容易产生幻觉。每个女人都有一大堆真真假假的幻觉,而且都是特别特别美好的。
也因为这个原因,女同性恋里特别多意淫狂。她们虚构出一摊海市蜃楼般的美景,不仅欺骗像葛萍那样的文学女青年,更重要的是欺骗和蒙混自己。
我迷迷糊糊地在幻觉和意淫里挣扎着,拼命想弄醒自己,竟然果真醒了。 吵醒我的是手机上的一条短信,中国电信替我发来的:“尊敬的用户,您的预存款只剩1.8元,请您及时缴费。”
我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表,时间还不算太晚,就给葛萍发了条短信:“电话真的没钱了,帮我买卡。”
隔了没多久,葛萍回复:“现在太晚,我睡了,等明天。”
“拜托你赶快给我加上,最好能今晚,明天来不及。”我又回复。
“明天一定加。”这句话之后,无论我给她发什么样的催促令,她都不理我了。
这个自私鬼!可这一番短信之后,我猜电话卡上最多就剩几毛钱。
不巧,电话响了。我一看是金毛打来的,估计没什么重要事,就把它掐断了,准备用短信回复她。可我不等我往电话里敲完字,它又响起来了。我再度把它掐断。这下短消息里的字也没了。
一怒之下,我把电话关机了事。
我打开床灯,看了看新买的小说,黑人故事之后是一个婚外恋故事和一个性骚扰故事。没看完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把电话打开,先听到它“吡”地叫了一声,点开一看,葛萍发来的:“已缴费。”
我松了一口气,可接着又传来好几个“哔哔”声。全是金毛的。
“睡着了?”
“为什么关机了?”
“为什么关机了?”
“晚安。别介意我说的话,对不起。保持联系。”
我默默想了一阵,把这些消息全删了,免得浪费存贮空间嘛,也没回复她,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过了几天,事情办完,打道回府。
以上是我出差的始末。
(九)
之后的几天都莫名其妙地不想跟人联系。一直到周末,才打开电脑上网。
葛萍的名字又换了,“我走在弯弯的小路上”。
天哪,这可真是一语双关,我又可气又好笑,“你?弯弯的小路?笔直的大路你不走,你可真是活见鬼!”
葛萍道:“小路风景才好哇,大路上都是水泥桩子——要不现在大家怎么都喜欢一有空就往农村钻呢!”
“胡扯!你让他们一辈子住农村看看?你的失恋痊愈了?”
葛萍打出个“哭”脸,“没呢。咱们继续探讨这件事吧。”
“谁要和你继续探讨啊。我是好话歹话都说过了,你爱谁谁吧。”
“不,我一定得听听经验之谈。这样吧,下午我请你喝茶。”
下午葛萍带出来个女的,说是她同事。谁要相信这种话呢?葛萍看她那眼神,我一看便知端的。那女的坐了没多久就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这就是你说的相好啊?”我对着那人的背影,撇嘴小声说。
“什么叫相好?怎么这么难听啊?”
“我还没说姘头呢。——就她?要身材没身材,要姿色没姿色的,你看中她哪一点啊?”
葛萍摇摇头,“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势利啊,就非得有身材姿色的才能爱上?”
我皱眉说,“那当然!要么有钱的也可以。”
“怎么你这个女同志就跟我知道的全不一样呢?怎么人家就那么纯,你就整个一个色情狂加势利眼呢?”
“你还认识什么同性恋?不都是你在网上遇到的么?那些人你都信?”
葛萍叹了口气,“说实在话我不太信。可你的话,我听着难受啊。我就特别奇怪,我知道你是之前,你给我的印象挺好啊,挺纯洁无暇的一个人啊,怎么后来就全变了?”
我笑说,“你要是真走上弯弯的小路,也一准跟我一个样!”
“我不相信。——还有,我再问问你,你怎么就那么鄙视那些,嗯,你知道,跟你一样的人?”
我又笑,“我跟你说过啊,我是绝对恐同的。”
“那——”葛萍逼视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走上笔直的大路上去?”
我连忙垂下眼皮,“要是能够,我立马转变。”
“你有什么不能转变的?你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没有爱人,不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对同道中人嗤之以鼻,那你说说看,你怎么就不能走回来呢?你要是能转回来,我马上结婚。”
“你拿话逼我没用啊,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不喜欢男人啊。”
“那你至少可以独身吧,也犯不着成天厌恶自己吧?”
“我还有性需求啊!——怎么今个是变成你审问我了?”
葛萍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就是好奇啊。——那你说说看,你觉得我那同事怎样?”
“什么怎样?我说过啦,没姿色也没身材,不怎么样。”
“我是问你,你觉得我和她会怎样?”葛萍脸上一红。
“啊?”我大声笑起来,“当真没死心?——你们啊,没戏没戏。”
“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呢?你就不信我们能有点啥?”
“天哪,你可真够呛——绝对没戏。我说你可真是吃饱了撑的!你到底想有点啥啊?我给你说个死话,就算她当真被你感动了,你们之间都绝对不可能发生任何事。”
葛萍皱眉道,“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们俩,根本搞不到一起去。”
“你怎么这么下流啊?——可你凭什么就把我看得那么惨淡那么无能啊?”
“好好好,我给你分析。你先给我讲讲你和你男人之间的性生活吧。”
“啊?为什么?”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得知道你呢,是主动型的还是被动型的。”
“那当然——是他主动啊。”葛萍脸红了。
“那你喜欢主动吗?”
“呃——”
这下我成竹在胸地一合手,“不用回答了,我知道——那你那个同事呢?你看她的样子像是爱主动的吗?”
“她那么纯洁的人——”
“好啦,别形容了。现在你闭上眼睛,试着想想你 主动 地解开她的衣服, 主动 地吻她,吻啊吻啊就……”
“啊!”葛萍大叫道,“你太恶心了!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得意地摊开手,“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们是什么也不可能发生的。”
葛萍这才知道中了我的阴招,无奈地笑起来,“你好像说得也不错。这种事情我的确无法想像。”她顿了顿,“那你们……你们……你们……又是……”
我哼哼一声,“我们的花样可就多咯!”
“比如?”
我一撇嘴,“我可不能教坏了纯洁的女性。”
葛萍眼睛转了转,“那你给我讲讲你们怎么就对上眼,怎么把对方拖上床的吧。”
我又是一撇嘴,“就像你跟男人说的一样:走,今天心情好,上个床去吧。就这样。”
葛萍乐呵呵的,“好吧——今天我心情也挺好的,咱们上个床去吧。”
以上是葛萍试图引诱我的始末。
(十)
关于我会被引诱这件事,金毛早有所预料。她怎么预料到的,我不知道。她的原话是:“你最近在走桃花运。”
我正累得迷迷糊糊的,背后传来这样的话,当然不假思索地说:“是吗?那可好。我盼这一天很久了。”
金毛没继续说话,松开我,面朝天躺着,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啊?”我问。
“走桃花运的人身上有桃花味。”
“胡扯,是汗味吧?”我倒过手背闻了闻自己,好笑地说。
“十天内必然有人勾搭你。——不信你等着。”她拉过衣服,往身上套起来。
“好,那我等着看谁勾搭我。”我使劲捏了捏鼻梁,从床上坐起身,穿衣服。有时候我真希望搞完能好好睡一觉,但金毛总是起身很快,我也只好跟着起来。
“如果真有人勾搭你怎么办?”她赤着脚,跳下床,站在窗户面前。楼层很高,视野不错。
“看看吧,合意的就接受勾搭呗,不合意的就踩两脚吧。”
金毛点点头,不再出声。
和金毛在一起的我,明显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相当木讷,不怎么会说话,也不太爱说话。性欲亢奋,相当犯贱,什么恶心的事都做得出来。极爱发脾气,缺乏控制力。
很难想像我居然认识这样的人。
当然,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跟又不苟言笑喜怒无常的金毛相处。事实上,除了搞,我和金毛丝毫也无法沟通。我会歇斯底里,她会勃然大怒。
所以,像她那样搞完了就赶快撤退是绝对的明智之举,而且最好少说话。话一说多了,我们必定对骂起来。
如果她没说后面的话,那天我们不会发生争执。
“你倒是找到下家了。得意吧你?”她冷嘲热讽地对着窗户说。
一股血沿着脊柱冲到天灵盖,“神经病!你找茬吵架是不是?有影没影的事!再说了,就算有人勾搭我,关你什么事。少在那里装怨妇——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么?”
金毛转过头来,又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
“滚。”她说。
我转身就走。
第二天出差去了。
“为什么不能跟我上床?”葛萍问我。
我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话也不会说了,“根本、不是、上床不上床的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
“是——你脑筋一时糊涂。”我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好啦,我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葛萍笑,“就想见识见识你那花样繁多。”
我吐一口气,“简单极了——你抱一摞回去,跟你男朋友挨个练。——大姐,你就放过我吧。”
葛萍拼命搜寻我的眼睛,我就拼命地躲。好一会她突然笑了,“还是满纯洁的孩子。”
闹了我个大红脸,良久方镇定心神。
“要什么原因才能跟一个人上床呢?”她问。
“什么原因也不需要,想上就上啊。”
“那为什么不能跟我呢?”
我皱眉道,“那是因为不能跟人上床,是有许多理由的。”
“比如?”
“比如对方长得太肥,太丑,看着不顺眼啦。”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长得太肥还是太丑?” 我又变了个大红脸,“不不不,你不在此列。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不能上床。”
“可我男朋友跟我说,要乱搞啊,得找熟人。陌生人不行,太危险。”
“他是他,我是我啊,大家的原则不一样啊。”我朝服务员挥挥手,示意结帐。“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还有点事。”
以上是我第一次像只兔子般从葛萍的魔爪里逃亡的始末。
(十一)
女人的直觉真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东西。就像金毛毫无理由地预料到我会走桃花运,我也毫无理由地预料到葛萍这事跟我还没完。
这预感让我觉得恐怖。
虽然,比起真正的恐怖来,这恐怖算不上什么。
真正的恐怖事,是被几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拦在半路上,宣告“你是”的罪名,毫无缘由地遭受暴打。之后,被打得充血的眼睛上方悬出一条布满青筋的,如同魔鬼在慢慢靠近。只不过在绝望的最后一秒,因为路人的经过而幸免一难。
当然,我并不认识这个可怜而又幸运的人,毫不认识。
一个人要是经历过什么样的悲惨事,总会清晰地在身体上留下记号,有时是有形的记号,而有时记号无形。但它确凿无疑地存在某处。比方说,我有个朋友,少年丧母。当然,我认识他的时候对此毫不知情——但我一看见他,就看到了那个不幸童年的记号。
而以这个记号的名义,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金毛遭受过性侵犯一类的事。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像写在她脸上那般绝无疑问。
悲惨的经历并非的理由,也并非选择这种生活的理由。的理由是因为生来,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只是因为喜欢。
以上是正确的说法。我全都知道,全都理解,甚至全都信以为然。——然而,所生活的世界并非一个正确的世界。
(十二)
就我和金毛的关系来说,我总觉得她在做出努力,改善我们的关系。我能感觉到她是想要对我好的。不错,她会首先发难,但同样也会首先道歉;有时是我首先发难的,她也会莫名其妙地道歉。她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暴力行为也不过就是狠狠骂我两句,从未上升到武力。——我并未把性方面的暴力行为计算在内,那是一种在我“默许”之下的暴力,如此而已。
但她的努力总是被我 轻而易举 地毁掉,我能 轻而易举 地让她从平静变成暴怒。我想我甚至有点期待她对我动手。
——我觉得她对我好这件事彻头彻底可笑。我们的关系本来也彻头彻底的可笑——从L.B.D转为互相侮辱,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呢?要是她再对我好起来,千百个睡在九泉之下的人们都会咯咯乐着醒过来看热闹。
我千真万确地知道,可笑并非拒绝善意的借口。是的,可我也千真万确地在拒绝善意。那么我为什么要拒绝善意?
她骂我,侮辱我,甚至弄痛我,我并不会觉得有一点点难过,反而觉得异样的快感;可倘若开始有了善意,我便会因为一点点的轻视而痛不欲生。
善意是让我们通往地狱的第一步。
这不是犯贱又是什么呢?
我离开葛萍之后,给金毛给打了电话,告诉她我会去她的地方。
她像往常一般,只说了一个字:“好。”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躺在那张大床上。我抓着她的手指,攥在掌心,手握成拳状,时松时紧,时进时退。金毛察觉我在搞什么把戏,很配合地绷紧手指,前前后后地动。我心里暗笑,拳头握拢,做抽搐跳跃状。
金毛大笑,“这就高了?——可你哪有这么紧啊?”
“你就当我用了收缩膏吧。”我笑着松开她的手,咬她的耳朵,咬她的颈。
“哪儿学来的?”她轻轻喘气,“今天是怎么了?你很少跟我开玩笑。”
我笑而不答,继续咬她。今天见到她我很开心,因为她在我需要一个身体的时候毫不推脱地出现,一句唧唧歪歪的话也没有。炮友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尽职了。
“看来一定是打桃花那里学来的——怪不得你这么激动呢。”金毛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我回敬道:“你反应可真快。”
接下来的过程又变成和往常一样,相互辱骂,相互进入。
完事后我穿上衣服,金毛裸体从床上坐起身,带着轻蔑说:“你的桃花一定不知道你有多么犯贱吧?”
——轻蔑其实是不舍与嫉妒。我在忿忿转身之后才明白这两种情感之间的转换。
以上是我复杂的思辩。
(十三)
回到家我开始上网,一上网就遇到葛萍。她的名字改成“我被所有人拒绝”。这是什么名字啊?我叹了口气。
“我被所有人拒绝”问我:“你走之后哪儿去了?”
“有点事。”
“什么事?跟人上床去了吧?跟那个叫金毛的家伙?” “你怎么知道?”
“直觉。——可你不是说那人很吗?”
“一个跟另一个,绝配啊。”
“果真。放着我这好好的国色天香你不要,跑去找。”
“算了吧你,国色天香?”
“不是国色天香也总比那个金毛强吧?”
这倒是实话,“你怎么就知道别人长得不行,你又没见过。”
“得了吧,你的审美观点我还不明白?”
我打出一个尴尬的墨镜表情符。
过了一会,葛萍说:“我当真不成吗?”
“你有完没完?不行不行不行!够决绝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够疑惑了吧?”
“因为我根本不喜欢你啊。”一打出这话我就后悔了。
“你跟那么多人上床,我就不信你个个都喜欢。”
“那改成‘我根本对你没有欲望’,行了吧。”
“你跟那么多人上床,我就不信你个个都有欲望。”
“我和你根本就没有上床的条件!”
“辨正唯物主义教导我们: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几时变得这么不要脸的?”
“你几时变得这么要脸的?”
以上是我跟葛萍在网上的唇枪舌剑。我嘴皮子磨尽,也没把她想要跟我上床的心思给打消掉。
(十四)
深更半夜我给金毛发短消息。“睡了吗?”
回复来得很迟,我几乎等待得为自己的蠢行后悔。
“才醒了。什么事?”
“桃花非要和我上床。”
“向我炫耀吗?”这一条回得很快。
“不。她根本不是。”
“不管是不是,想上你就上啊。”
“是吗?那你为什么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
“那么好吧。”我把手机扔到一旁,结束谈话。正想去洗澡,它又吡地响了。
“为什么问我?我不想知道你的事。”
为什么问她?我怎么会知道。
我和金毛第一次L.B.D后的那回,天蒙蒙亮,我们困在车箱里,彼此憎恨,剑拔弩张。
金毛用力地把车倒过头,一语不发地往回开。还没开出那条烂路,车再次停下不动。
她一脸绝望地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胳膊肘里,“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你。”
“我也一样。”我咬牙切齿地说。
“可这辆车没油了。”
我们试图在路上拦车,打公路求助电话。就这样,也一直耗到日上三杆,才替车子弄到油。
金毛一夜没合眼,眼珠红得几乎流出血来。在回城的路上,她把车停在路旁,“让我休息一会。”
似乎话未落音她就睡着了。
同情。那一刻我心里涌起这样的想法,不只是同情她,也是同情自己——如野兽舔伤那般的自怜。
以上是整个故事。
X,X代表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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