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说网站首页

红豆为谁红
梅心
红豆为谁红 Page 10

现在,虽然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同性恋仍然是个可怕的名词,是和不正常的代名词。但大家毕竟不再象从前那样,谈到这个词就如同沾染了某种病菌一样地恐慌不安了。

从今年年初,我开始在国内几个比较著名的拉子网站,即女同性恋网站上四处游荡。有时我会进聊天室玩一会,但我很少和别人聊天。我喜欢在那里静静地挂着。在内心深处,我期待着能够有个奇迹出现。我希望在这里遇到成荫。或许,在那些称奇古怪的ID里,我一眼就能把她辨识出来。当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几乎是不可能的。

相对而言,我更喜欢到每个网站的BBS上观看贴子。有时也会看一些有关拉子的文学作品。

看到这个世上竟然还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喜欢女人的女人,我感到欣慰而坦然。原来自己并非洪水猛兽,也并非是怪胎怪物一个。有时我会想,如果成荫能够看到这些就好了,她也许就不会象当初那样,老是为自己的感情惶恐不安痛心疾首了。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也能有如此相对宽松一点的环境,我和成荫,是否可以压缩或删除许多不必要的困惑和挣扎?

我无从知晓,无从假设任何一种结论。因为时光不可倒流,感情无法逆转。我们经历过的事情,越是年代久远,越是会以一种最原始的面目呈现出来。我们无法轻易将它篡改或者粉饰。

当然,我们可以用自欺欺人的手法,随时美化自己的感情,或者虚拟自己的感情。但这种美化和虚拟,永远只能让你生活在幻觉里。

被时空切割的爱情,即使历久弥新,在你消耗生命的同时,它也会变得越来越弱不禁风。哪怕是最无庸置疑的爱,最好也要将它化为声波,化为体温,化为常相守的点点滴滴。否则,它将会在虚空中,让你魂不守舍而又精疲力竭。

有许多时刻,我觉得自己真地坚守不住了。寂寞,无边无际的寂寞,象无数只细小的毒虫,吞噬着我的灵魂和肉体。十二年来,我尝试过用放纵自己的情欲,去驱除因思恋成荫而引发的巨大痛楚。我和形形色色的人,和女人偶尔也和男人,装模作样地恋爱,甚至上床。一次次走近别人,一次次又迅捷地逃得远远的。

曾经也遇到过叫我有些心仪的女孩或女人。可是不能深交,不能彼此渗透。或者说我难以深入别人也拒绝让别人深入我。我不是故意而为。成荫叫我患了一种病,一种无法爱上别人的病。我忽然发现,拥有爱的能力,该是一件多么奢侈而又幸运的事。

万般无奈之下,我还尝试过种种自戕的行为。喝药,割腕,或是走向大海的深处自溺而亡。但每次,我都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逃了回来。因为我还年轻,我求生的本能太强。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深深知道,娇娇需要我。为了娇娇,我也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笫十六章

有时候仔细想想,生活确实是由许许多多的偶然造就的。

如果那天早上,我没有跑到海口宾馆旁边的那面石壁前,去看招聘广告,我就不可能遇到成荫了。即使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遇见她,我未必就会跟着她,一直走到她生活中去。并且让她走入我的生活,一直走进我的心底。或许,我的生活就会彻底地改写。

十二年来,就象当初一样,符国雄和我在感情上仍是若即若离地相处着。在生活中,他则一直在默默地照顾着我和娇娇。尤其是当初我关掉小吃店,重把广告公司开起来的时候,符国雄给了我许多难能可贵的帮助。

我一直小心翼翼把我们的关系定位于友情和亲情之间。但是,一个偶然的事件,却改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符国雄一直没有结婚。我认为这并不是我的缘故。这样说,我不是在推卸责任。如果一个人想结婚,肯定是为了某些确切的理由。如果一个人不想结婚,就不一定是为了某些确切的理由了。

符国雄的身边一直不乏女孩子。有几个女孩子在我看来,是相当不错的。可他老是在面对婚姻的紧要关头,一次次地逃离了。

我也苦口婆心地劝说过他,他总是嘻皮笑脸半真半假地说:“除了你,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婚。我们就假结婚不成吗?”

在成荫离开海口后不久,我把我和成荫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符国雄。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符国雄和我断绝了来往。

有一次,符国雄无意中路过我的小吃店,他看到了我窘迫的处境。从那以后,他便重新回到了我的生活中。

和符国雄相处时,我一如既往地舒服和轻松。他是我生活中,唯一知道我对成荫的感情的人,所以总是感觉他比别人更亲近和相知一些。

我宁愿和陌生人玩弄情感游戏,来冲淡我思念成荫的痛苦,也不愿接受符国雄的情感,只是因为我更在意他的感受。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葬送获取一份完美爱情的机会。

可是事与愿违,符国雄却始终没有找到属于他的那份完美的爱情。

有一次,在向我求婚未果之后,符国雄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说:“我真倒霉,遇到了你。你也真倒霉,遇到了成荫。”我们相视而笑。我无言以对。如果明知对方想要的情感,是自己永远给不出的,我又怎能为了某些自我的利益,以次充好,甚至以假乱真呢。

我和符国雄保持密切来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娇娇非常喜欢他。

符国雄是个温柔而细腻的男人,他有着一颗善良而仁义的心。他对娇娇,真可说得上百般呵护,万般宠爱。娇娇对他,有着对父亲一般的敬重和依恋。

娇娇小的时候,总是喊符国雄大雄雄。每次,大雄雄来我们家,她都会象过节一样地快乐。她总是缠着大雄雄讲故事。在他身上滚来滚去的,有时叫我都有些妒忌呢。大雄雄特爱讲些搞笑的故事。他们两人常常笑成一团。有好几次,看到娇娇开心的样子,我真动了和大雄雄结婚的念头。

现在娇娇已经不好意思再喊符国雄大雄雄了,她总是亲热地喊他大雄伯伯。也不知她为什么要这样称呼他。人们常说女孩心,海底针,我对娇娇感到越来越陌生了。她经常会语出惊人,或是做出一些叫我费解的事情。好在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我相信她不会做那些太出格的事的。

有一天,娇娇突然对我说:“阿妈,别再等我妈咪了。给自己找个伴吧。” 她闪烁而游移的眼睛使我突然意识到,娇娇不仅长大了,她还彻底读懂了我的心。

然后娇娇很热切地说道:“你看大雄伯伯怎么样?我觉得他这人挺好的。你就嫁给他吧。象他这样的好男人,现在可不多了。你错过他,要后悔的呀。”

我忍不住嘲笑她道:“小屁孩,你懂什么呀。别对我指手划脚的。”一直觉得娇娇挺可怜,没爹没妈的,所以从小我就特别宠爱她,从不对她施行家长作风。我们俩说话,老是没大没小的。

难怪古语有无巧不成书这一说法。事情说巧真是巧。就在娇娇说媒劝婚后没几天,符国雄突然大病了一场。他患了急性肾盂肾炎。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在我印象当中,符国雄一直是那么健康乐观的一个人。可短短几天,因为持续不下的高热,他全身不适,头痛、乏力、畏寒、食欲减退,有时甚至恶心呕吐,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瘦了下来,显得特别虚弱不堪。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疼不已。我突然发觉,十来年的相处,我早已对他有了浓浓的亲情。

符国雄的母亲已在前几年去世了,唯一的一个姐姐又远嫁到了广州。我义不容辞地把照看他的任务揽了下来。

由于符国雄的病发现得比较及时,又得到了名医的良好治疗,所以他愈后情况非常好。很快他便从可怕的病魔手中逃了出来。尽管人没有从前那么精神抖擞了,可是毕竟年轻,表面上他很快就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我发觉符国雄出院后,精神状态非常差。经过我再三询问,他终于告诉了我实情。医生对他说,由于他的病,几年内,他不能再有正常的性生活了。他悲伤而激愤地说:“瞧,我简直成了废品了。我还能算是个男人吗?”

我找做医生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情况并不象符国雄理解得那么可怕。不过因为他这次病情比较严重,肾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他确实在性生活方面要严加控制。

我将朋友的说法告诉给符国雄,他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我也没当回事,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不久后,符国雄竟然因自杀未遂而被再次送进了医院。得知这个消息后,娇娇躲在房间里,压低声音哭了半天。

娇娇的哭泣和符国雄的自杀,叫我在心痛之际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和符国雄结婚。是情感的报答也是生活的需要。

符国雄起初自然坚决不同意。他不愿意让自己沦落为被别人施舍同情的对象。当我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阿雄,这不是同情和怜悯,我和娇娇都需要你。让我们相依为命,好吗?”符国雄终于流着眼泪答应了我。

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我们到当地民政局,领到了符国雄久已盼望的小红本本---结婚证书。为了以示祝贺,我们去了一个常去的饭店,吃了一顿简简单单的喜宴。

符国雄望着我,激动万分的样子。他轻声说道:“吴梦,虽然得到你,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可我一点都不遗憾。我甚至庆幸自己生了这场重病。”

我不无歉意地说:“可是你要明白,你得到的我,仍是不完整的我。”

符国雄显出了平素少有的严肃,说道:“吴梦,你知道吗,别说是拿我的健康来换取你。如果需要用我的生命去得到你,我也会毫不犹豫的。” 面对这种深情,我又情何以堪。

当娇娇得知我们结婚的消息后,她激动地竟然又哭又笑的。她说,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这是她天天祷告的成果。也许在她的心目中,只有我们俩个结合了,她才算是有了一个真正完美的家了。

成荫在娇娇的心目中,毕竟只是一个亲切遥远而又模糊不清的影子。远没有我和符国雄更叫她牵肠挂肚。

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总是喜欢捉弄人?也许正象《圣经》上所说,人类生来就是有原罪的,所以人们要在世间历尽磨难,以赎罪过。

就在我和符国雄领了结婚证,成为名义上的夫妻,大约十天之后,有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那个小红本本发呆的时候,办公室的秘书小范给我送过来一封挂号信。

那封信上写着英文的地址,一个陌生的地名。我心底忽然有种非同寻常的预感,我隐约感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我匆忙打开信,果然看到了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是成荫的笔迹。

成荫在信中说:“吴梦,我凭着记忆中的这个地址,试着投一下这封信,不知你会看到吗?自从离开你以后,由于一些可怕的原因,我很快就失去了人身自由。十二年来,我一直过着一种屈辱而不堪的生活。在此就不细叙了。前几天,因为一个偶然的变故,我因祸得福,终于重获自由。我所做的笫一件事就是给你写这封信,希望得到你和娇娇的音讯。你们还好吗?我想你们。十二年来,每时每刻,我都是在想念你们的煎熬中渡过的。吴梦,亲爱的,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你还在等着我吗?宝贝,我还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还可以说我爱你吗?”

我查了一下英文字典,信封上端的那个陌生的地址,是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小的岛国,它是由美国托管的有点近似于殖民地的地方。我不知成荫是怎么流落到了那个地方。我也想像不出十二年来成荫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屈辱而不堪的生活。

这个我用了整整十二年时光,也没能忘却的女人,我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都会为了她而心痛心碎,我永远都对她无法设防。

有的爱,在爱时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可是过后,却如过眼烟云。随着时光的流逝,爱的感觉消散殆尽。在爱者的心里,只是留下一堆零乱不堪的事件,甚至只是一些事件的局部细节而已。

而有的爱,当它进入你的心中时,是不为人知的。它一点点渗透你的身心,象骨髓一样,成为你生命中最致命的部分。你可以忽视它,但你却无法放弃它。

对我来说,成荫早已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场景。她涵盖了我生命的意义。即使不是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意义。我可以让自己以呆滞的面容,无聊的空虚,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扮演一个缺席者,我却不能让成荫从我的生活中,悄然隐去。因为她密不透风,重如磐石。我无法吹散她,我亦无法撼动她。

她走进我的生活,成为我的主宰。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有这样的魔力。她改变了我的生活,或者说她左右了我的生活,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就是我自己,当时对此也不是心知肚明。直到十二年以后,当我仍然活在她的阴影里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当我的身心已被她的魔力严重侵蚀,当我的记忆已被她的魔力严重风化之时,我才知道我是慢性中毒者。毒入骨髓,无药可医。唯一的可以缓解病情的解药就是她的爱。可是她的爱却随着她的离去而遍觅不得。她的爱并不是吝于给我的,可她却无法给我,她身不由己。她总是身不由己。

而现在,冥冥之中,竟有神明伸出了援助之手,将她还给了我。我除了感激涕零,静候佳音,我又能做什么呢?

在信的下端有个长长的国际电话号码,我几乎未加思索地就抓起了电话。当听筒里传出“嘀----嘀----”电话接通了的声音时,我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我听到我全身的骨节在“嘎达”作响。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成荫那富有磁性的,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的声音,我激动得一下子失声了。成荫反复地说着:“Hello,Hello……”而我却泣不成声。然后我听到成荫激动地喊道:“吴梦,是你吗?吴梦,真地是你吗?”

窗外传来了王菲的“红豆”,那是近来我最喜欢的一首歌:“还没好好地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著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还没好好地感受,醒著亲吻的温柔,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成荫的哭泣在王菲深情的歌声里,时远时近。我似乎看到在太平洋彼岸,那个我爱过,并且还在爱着,而且将会永远爱着的女人,在哗哗作响的涛声中,正在掩面而泣。

我终于说出了话:“成荫,赶快回来吧。我在这儿等着你呢。”

2001年5月至10月初稿

本书目录 上一页 作者小说列表

© 2005-2008 www.wowstory.com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