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发现我屋子里有灯光,过去一看,是成荫在那儿。她正斜躺在床上抽烟呢。
我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烟,扔到了烟灰缸里。成荫楞楞地看着我,也不反抗。我躺到她身边,发现她身上冷冰冰的,象是从冰窖里钻出来一样。我使劲地贴紧她,想替她暖热身子。
成荫忽然死死地抱住我,声音沙哑地说:“吴梦,我可能真地爱上你了。”我觉得她反常的样子有点好笑。我知道,成荫不是一个纵情的人。她可以心肝宝贝地对我喊个不停,但她极少对我说我爱你之类的话。倒是我有事没事的,常会对她没头没脑地说上一句我爱你。但不管怎么说,她爱我应是早已不言而喻的事了吧。
我说:“你不就是今天看到我和阿雄在一起开心的样子,有点吃醋吗?干吗要这么小题大做呢?”成荫非常严肃地说:“别笑我,你根本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成荫说,她从小就是一个外表开朗,内心自闭的女孩子。她可以用最明媚的笑容,掩饰心底所有的伤痛。对此,我是早已有所领教的了。不熟悉成荫的时候,尤其是笫一次看到她时,如果她恰好也愿意接近你的话,那么她盛开的笑容,就会象灿烂的阳光,在顷刻之间,深深地注入你的心灵,让你无处可逃。就象当初,我与她街头相遇时一样。而当你和她渐渐熟悉之后,你又会时时觉得,在她漫不经心的笑容背后,总有秋雨般的丝丝凉意,侵蚀着你的情感之壁。
缺乏体贴入微的父母之爱,也感受不到温馨的手足之情,在孤独中,成荫不动声色地长大了。她非常渴望又极端拒绝别人的亲近。
阿琴的出现,无疑是一种直抵内心的长驱直入。那个善良温柔多情而又开朗的女孩子,给了成荫从未感受过的被爱恋,被惦记,被重视,被疼惜的感觉。成荫说,而她对阿琴的爱,对她来说,更多的是少女自恋的一种折射,是自我抚慰的一种反应。是新鲜而惊喜的,又是苦涩而晦暗的。因为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所以感情的投入是百分之百的。虽然表面上看是那么若有若无,若隐若现,而在心底,却用足了所有的心思。
但是,阿琴的不宣而退,却使成荫从幸福的峰顶跌入了痛苦的深渊。没有回应的呼唤,没有对手的搏斗,面对的只有自己伤痕累累的心。那种不战而败,比起两败俱伤来,更叫人难以承受。
错上加错的是,成荫不该执意嫁给阿祥。成荫说,也许她当时太幼稚了。她竟然以为,只要能留在阿琴的身边,无论以何种方式接近她,对于她,都是一件可称之为幸福的事情。
阿琴远渡重洋地断然离去,不给成荫任何接近她的机会,叫成荫的心堕入了万劫不复的煎熬之中。而阿祥在结婚之后,又暴露出了种种叫人忍无可忍的恶习。成荫那时才明白,她为了一时的冲动,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阿祥对工作没有丝毫的上进心,对家庭没有丝毫的责任心。整天在浑浑噩噩之中懒懒散散地过日子。他把所有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全用在了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聊天,打麻将上。这一切都叫成荫对他越来越绝望。
成荫和她顶头上司的相好,有人为的被动的因素,可主要还是起因于那男人对工作的痴狂。成荫说,他与阿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的严谨,他的自律,他的雄心勃勃,使成荫对他产生了强烈好感,并愿意接近他。
时间久了,成荫发现,就象许多聪明能干的男人那样,她的上司是个自负而又自私的人。他总说,他深深地爱着成荫,但他为了事业和前途,他不能离婚。他说,虽然不能离婚,降低了他的爱的纯度和深度,但是他的优秀品质和过人才智足可以弥补这一点。他说,他会让成荫因他而骄傲。他的成功将让成荫在婚姻上的不满足得到最大的补偿。
那男人的预言倒真是实现了一半,他在事业上非常成功。刚进不惑之年,他就被提升为成荫老家那个城市的主管常务工作的副市长。
后来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里,我与那个男人有过一面之交。他确实是个仪表堂堂,精明强干,极有魅力的男人。也难怪成荫当初为了他而痴迷过。
成荫确实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就象当初,她不听阿琴的劝告,毅然决然地和阿祥结了婚一样,她这次又全然不管她上司不愿离婚的强硬态度,她自己坚决离了婚。成荫说,她离婚,并不是在和谁赌气,也不是为了增加逼迫她上司离婚的砝码。只是,她实在和阿祥过不下去了。他们压根就是两种人。她无法一辈子面对一个终日泡在酒精里和麻将桌上的男人。
而且阿祥所做的那些诽谤,诋毁她的事情,也着实叫她伤透了心。
成荫遇到我时,是她万念俱灰的时候。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快赚一大笔钱,把娇娇接到身边来。她说,她一点也没想到,我的出现,竟会让她陷入一种崭新的爱情里。她说,她本来以为,她早已丧失了爱的和能力了。
成荫说,如果没有符国雄的出现,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已经在她心中占据了那么举足轻重的地位。她说,看来爱是需要旁证的。
成荫说,在理智上,她很清楚,符国雄是个优秀的男孩儿,我若能与他相爱成婚,那绝对是件美事。所以,她故意以疏远我,在暗中给我选择的自由。她说,她最近确实很忙,但她并没有忙到每天都要三更半夜才回家的地步。她只是想躲开我,不想让她的缠绵,干扰我和符国雄正常的交往。
可是今天晚上,当她看到我和符国雄在一起时那么开心,那么投入,她的理智一下子溃不成军了。她说,在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空洞。她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她那么拚死拚活地赚钱,如果失去了我,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对成荫所说的这一切,我惊讶极了。我凑近她,在她唇边嗅了嗅,没有闻到一丁点酒精的味道。我恶作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的,象刚刚冷敷过似的。成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茫然失神的样子。
我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了,便开玩笑说:“真地对我这么在乎吗?早知这样,我刚才应当对阿雄做几个亲热动作,那你岂不是要大打出手了?”话一出口,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果然,成荫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一把推开我,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地就走开了。
笫十三章
那晚的倾情相诉并没有拉近我和成荫之间的距离。相反,我们好象更加隔膜起来了。成荫仍是三更半夜才回来,我们好长时间都不再同床共枕了。我总是早早地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屋里,在她未回来之前就上床睡觉了。我内心深处还是期待着成荫能够在我不经意的时候,破门而入。所以,我从来都是虚掩着屋门。但从那天晚上,成荫再也没有过来找过我。
我想,那天晚上成荫对我所说的一切,可能都是她一时的冲动。她肯定已经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不迭了。所以,犹豫来犹豫去,我就没有象过去那样,无所顾忌地去接近她。总感觉我们之间的状态有冷战的意味。
我开始生活在一种对成荫的强烈思念里。即使白天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与我近在咫尺,我还是会没完没了地想念她。想念那个刚刚过去的她。
现在的她,在我眼里,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拚命地打电话,拚命地抽烟,大声地命令手下人干这干那,可我却看不到,甚至于听不到。她过去的形象穿越现在这个形象,活生生地立在我的眼前,也在说着话,也在做着事,而我却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做什么。
我不知我是否得了那种被人们称之为臆症的病。我在神思错乱中精神恍惚。有时我想,也许我已经死去。我进入了一个人与神之间的灵界。不尴不尬的境地。永远不得托生的地方。
我发现比起任何时候,我都更加爱成荫,可我却不愿接近她。因为她对我说,她真地爱上了我。她的话,叫我惊喜,更叫我害怕。
我一直渴望成荫能够在一个出其不意的时刻,对我说出这句话。可是,这个时刻真地出现了,我却一味地感到害怕。她那晚痛苦的面容,象被定格的一个电影画面。有流动的音乐从背后轻柔地飘过。但画面是静止的。叫人感觉被滞留的瞬间,是那么单薄模糊,经不起推敲。
成荫终于在一个雷声轰鸣,暴雨狂泻的台风之夜又一次走近了我。
在这样的夜晚,她深深地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是需要她的。她不能对我的需要视若无睹。她说她做不到,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都无法忽略我对她的需要。
当成荫隔着空调被,轻柔地呼唤我时,虽然我深埋于一堆棉絮之中,我还是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气息。她特有的香甜的气息,是我赖以生存的空气一般的气味。我永远无法摆脱这致命的。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我已经可以不用眼睛去搜寻她,在她面前,我的爱已使我触角遍体。
她柔软的胳膊轻轻地插到了我的颈下。我喜欢她这样搂着我。成荫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我们同床而卧时,她总是要这样先搂我一会。当这个烂熟于心的默契,重新回到我的面前,我所有的防线都断然失守了。
我哭着钻进成荫的怀里,我抽泣着说:“成荫,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成荫只是轻轻地吻着我,在哽咽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世界被我们的泪水淹没了。超脱世俗的爱恋使我们浮出水面。我们象孤独而幸运的诺亚方舟。心痛在亲吻中化整为零。漫无边际的疼痛延伸到身体所有的部位。万箭钻心的快乐象从远方归来的橄榄枝,让我们欣喜若狂。也许我们已经在期待中,酝酿了太多的思恋。当梦想成真,我们只有用疯狂的亲吻,来缓解我们的惊喜。
我们亲吻。吻遍所有的角角落落。彻骨的爱恋使我们的身心一览无余。只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恋,才能使我们具有这种无邪的赤裸。
刺耳的雷声雨声,似乎在为我们呐喊助威。为什么我们一直不能从从容容地相爱?为什么我们不能让世界在我们的眼前彻底消失?或者是让我们在世界彻底地消失?让我们在相恋的瞬间凝固成石吧。那样,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的爱的生命,便可以堂而皇之地以永恒而冠名。即便是风化成尘,我们也可以用完整的存在,认知对方,永远拥有对方。
成荫不停地喊我“宝贝”,这俗气的称呼因她的爱而点石成金。她说,她真地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因为她获得了永远拥有我的权力。她说,生意终于成交了,我们赚了一大笔钱。这笔财富可以让我们终生衣食无忧。虽然成荫以她惯有的物化的思维习惯,表达了她的爱,可我心满意足。我甚至为此心存感激。我感激上苍能够赐给我们这笔财富,因为它是我彻底获得成荫的法宝。
一夜无眠。我们象一对呢喃的燕子,在憧憬中,搭建着我们爱的巢穴。
为爱而痴迷的我们,浑然不觉,将有一场可怕的命运的风暴进入我们的生活,它将会摧毁我们的一切。让我们富有的爱在瞬间变成一无所有。
成荫所说的那个挣了一大笔钱的生意,是炒作位于海口滨海大道的一块地皮。这块约有一百亩的荒地,前年被一个海南籍的台湾富婆买下了。本来她想在这儿建一片园林式的旅游渡假村。据说,由于突如其来的婚变,那富婆无心再在生意场上恋战,她急于想把这块土地脱手,换成现金后,以便到欧洲去休养疗伤。
成荫在叶局长的帮助下,和这个富婆搭上了线。然后成荫说服了阿辉,让他合伙做这个生意。由于叶局长和符国雄的爸爸的帮助,那个富婆几乎是在一种无奈的情况下,终于答应以一个非常低廉的价格转让这块土地。成荫便找到了赵民。她知道这种大生意只有赵民能够帮助她。赵民很快就答应她,帮她操作这个生意。
所以,在我们春节回成荫老家时,赵民才会老是给她打电话,成荫说,那时他们一直在商量如何操作这笔生意。
最后,赵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将以他手上的公司的名义买下这块地。这样,成荫他们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抛出这块地,拿到现钱。赵民也可以借机给自己的工作成果增添光彩的一笔。
成荫说,之所以她一直没跟我说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一是因为成功的把握非常小,二是叶局长和赵民他们坚持在未做成生意之前,不许跟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成荫说,连符国雄也不知道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回事。
符国雄确实在我面前说过,他小叔叔执意不肯告诉他,他在和成荫做什么生意,只是说想买一块地皮,再卖出去,以赚取差价。
成荫说,现在他们已经基本上算是大功告成了。只是一些转让手续在办理,叶局长已经答应他会尽全力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批文。
我知道叶局长和赵民肯定都会在这个生意里赚到许多好处的。否则他们怎么会如此兴味盎然地参预这件事?
成荫说,她以后会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给我讲个清楚明白的。她说,我真可以把这个故事写成一篇小说,这个故事的戏剧性肯定会使我的小说吸引读者的。
成荫叹息道:“吴梦,生意场和官场真是太黑了,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我要带着你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绝不能让你被它们玷污了。”
我和成荫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如胶似漆的状态。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叫我更加陶醉于她的柔情蜜意。有时我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 痴痴地看着她,忘乎所以。成荫总是嗔怪我太没城府。我说我实在是情不自禁。
成荫说,等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她就和我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叫我天天什么事都不做,一天到晚就盯着她,直到我见了她就象见到空气一样视而不见。我说,即使我双目失明,我也不会对她视而不见。
忙忙碌碌之间,时光飞逝而去。那块土地的事终于彻底办理完毕了。成荫有次从外面满头大汗地回来,来不及擦洗,就把我叫到卧室里。她喜形于色地交给我一张阿辉给她的转账支票。我一看,简直吓了一跳。那是一张巨额支票,上面的钱竟有七位数之多。
成荫得意地说:“怎么样,养老足够了吧?”
我倒吸了几口冷气:“成荫,你别吓我,不会是空头支票吧?”
成荫说:“怎么会呢,我亲自跟着阿辉到银行办的。一会我们就去银行把它转到我们的账户上。”
那天夜里,我和成荫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我们说东道西,一时间两人都感到千头万绪,难以清理。最后说到了广告公司的事。成荫还是舍不得把它给转让出去。
成荫说:“那是我们的心血呀,它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真是不容易。”
我早已料到她会这样出尔反尔的。所以我很平静地对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又没人拿枪顶着我们的脑门逼我们。”
成荫说:“不舍得是不舍得,我们还是要尽快把公司转让出去,以免夜长梦多。”
我感觉她话里有话,问她是什么意思,成荫支支吾吾地说,她只是随口乱说的,她怕她自己会反复无常。
虽然成荫的说法无懈可击,我还是隐约嗅出了几丝危险的意味。
可怕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身边的成荫不见了。我心里一下子慌乱不堪。以前我也经常会在半夜醒来时,发现成荫不在,我也会慌,却从没慌到呼吸急促。我捂着胸口忙下床找她。
成荫不在卫生间。我突然就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我战战兢兢地走到我的房间门口,里边果然亮着灯。门虚掩着,我定了一下神,推开了门。我看到了一幅我一直都害怕看到的画面,成荫和赵民站在屋子中间,赵民双手搂着成荫的肩头,成荫正抬头望着他,在急促地说些什么。成荫听到门响,回过头来时,我看到她满脸都是泪光。
在那一瞬间,我有天崩地裂的感觉。
我现在已记不清当时我是怎么冲下楼的了,也记不清我在黑暗中跑了多长时间。只记得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黑得叫我胆颤心惊,黑得叫我以为已经到了世界的末日。
成荫和赵民一直跟在我的后边追我,所以我一直在跑,我想跑到一个他们永远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可是我摆脱不了他们。他们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我的名子,他们愚蠢的声音叫我绝望透顶。
成荫和赵民追上我时,我已经精疲力竭,我实在没有力气再往前跑一步了。
凉爽的海风吹在浸透了汗水的肌肤上,身体在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其它的原因。心也是冰凉的,在颤抖不已。成荫在我身边站住了,她剧烈的呼吸使我心疼。想到刚才那痛苦的一幕,我便垂下了想去拉她的手。
我气势汹汹地喊道:“你走开,我不要再看见你。你们这些骗子,离我远一点。”眼泪在这时才潸然而下,我失声痛哭起来。
成荫的眼睛在黑暗中仍旧亮光闪闪的。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你先跟我回去。”
我拚命想甩开她的手,大声喊道:“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成荫大叫了一声:“吴梦!”我知道我的话肯定是伤透她了。可我当时实在也是被伤害得近于疯狂了。
我一把推开成荫:“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我自己会回去的。放心吧,我不会去自杀的。你不值得我这样去做。”
成荫的声音带着哭腔:“吴梦,不要这样,好不好?先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我恶狠狠地说:“回家?哪里是我的家?那个肮脏的地方是我的家吗?”
成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吴梦,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就别闹了。出了一点意外的情况,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成荫的表情,但是她焦灼不安的语气使我明白,她说的全是实话。也许事情并非象我想像得那么简单。
笫十四章
厄运降临时,往往毫无征兆。幸福的背后总是危机四伏。没有一种昂贵的快乐, 不是由惨痛的代价换来的。就在我和成荫,望着那张巨额转帐支票相视而笑时,我们不知,黑色的命运之手已从我们的背后,悄然而降。
我始终都未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成荫存心就不想让我搞清楚。聪慧而敏锐的她,可能从一开始就觉出事情的不同寻常。她为了保护我,宁愿让我一直在困惑不解中痛苦,也不让我知道事情的。
而她自己,为了克制向我倾述的欲望,又要忍受多少无奈的折磨。
那个叫我心痛的夜晚,在我的记忆中,就象一个黑色的烟囱,矗立在我的眼前。它没完没了地散发着有毒的气体和焦糊的味道,叫人避之不及。
当我和成荫回到住处时,成荫只是神色疲惫而漫不经心地说,她太累了,一切等明天再说吧,便不由分说地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笫二天早上,我在恶梦中浑身湿透地醒来时,看到一张雪白的纸片,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它发出叫人晕眩的光芒。
成荫在纸片上,龙飞凤舞地告诉我说,她有急事,要去北京几天。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行踪。她让我相信她,不会有什么事情的。她说,她会很快处理好那点小麻烦。她让我沉住气,耐心地等着她。她在纸片最下面的角落里,很潦草地写道:“宝贝,记住,我爱你。”
我又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度日如年。我在恐慌不安和对成荫疯狂想念的双重折磨里,惶惶不可终日。白天,我可以用加大工作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到了夜晚,无边的黑暗,吞噬着我绝望的神经,我感到每个神经末梢都如火中烧。
我开始严重失眠。这次,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失眠。在黑暗中,你无所适从,坐卧不安。你头痛欲裂,可是你却不能安然入睡。梦魇在你睁开着的或闭着的眼前,公然地登堂入室。你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你看到一个个可怕的画面,清晰地从你的面前飘然而过,你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想我要彻底地崩溃了。如果成荫再不回来的话。
我打电话给赵民,他们公司的人说,他已经在几天前回了内地。我忍不住又给符国雄也打了电话,他们办公室的人说,他生病在家休息了。
这些事叫我对周围的一切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那个熟悉的世界似乎在一夜之间,从我眼前遁去,我茫然四顾,笫一次为生活的无常惊惶失措。
我开始做出一些叫自己都感到怪异不堪的事。每天一大早,我就会跑到街头,搜罗来当天的所有的能够买到的海南或者是内地的报纸,逐一详尽地翻阅,希望从中能够发现和成荫有关的任何线索。
后来有一天,听说滨海大道边的一块荒地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我竟然跑去看了一下。我一边恶狠狠地咒骂自己,一边急急忙忙地向那里奔去。我没能亲眼看到那个可怜的不明死因的女孩子。但我从一个刑警的嘴里得到了确切的信息,那个死于非命的女孩子,身份已被证实,她是来自西南某省的一个卖淫女郎。她才刚刚二十三岁,正好和我同龄。据说她死前衣着齐整,腕上的一块新手表仍旧安然无恙。她是被人掐死的。
那天傍晚,我跪在海边一片长满了荒草的沙滩上,泪流满面。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是我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向古今中外我所能够想起的各路天神大仙,祈求祷告,希冀他们能够仁慈大度地看顾成荫,让她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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