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海口的天气总是这样。我在昏黄的灯光和迷离的雨水中麻木地走着。雨水蒙蔽住了我的眼睛。我茫然地走着,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差点被一辆大卡车撞到身上,才算有了点意识。那个恼羞成怒的司机肯定是又怕又气,他停下车,冲出驾驶室,照我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拳。有咸咸的东西和着雨水流进了我的嘴里,我知道自己在流鼻血。但我没有恐慌。竟然感到有些快意。因为血的咸腥气叫我有接近死亡的幻觉。这种幻觉让我从极度的痛苦中,慢慢地脱离了出来。
恐慌的氛围经久不散。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那段时间,我老是听到有无名女尸出现的消息。不过我再也没敢去探个究竟。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成荫会回来的,她很快就会回到我身边的。她会平平安安地回来,象过去那样,一脸阳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当时,正值“六月四日”刚被平息不久,全国上下,到处一片混乱。
因为海南处于天高皇帝远的地理位置,所以不象内地那样有明显的动荡不安。但空气里还是散发着紧张的气氛。有许多可怕的传闻从北京陆续传来。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成荫会不会也卷入了这场风波中?她所说的意外情况究竟是指什么呢?她匆匆离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我想,答案只有在成荫从天而降的时候,才能够水落石出了。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成荫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就象我初次在海口的街头看到她时一样,她有点疲惫不堪的样子。
成荫进屋时,我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发呆。看到她时,我以为我又在做梦呢。成荫把手里的旅行包随意地往地上一扔,就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象一张轻柔的网,罩在了我的身上。
当我醒悟过来我不是在做梦时,我紧紧地搂住了成荫。我一遍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泪水淹没了我。成荫开始吻我,密不透风地吻。她咸涩的泪水,也在恣意地流淌着。
成荫竟然一开口就对我说:“吴梦,跟我走吧。”
我大吃一惊,说:“到哪里去呢?”
成荫犹豫了一下说:“先到泰国,然后,再想办法转到别的国家去。”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出事了,是吗?”
成荫刚才还很明亮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她有些感伤地说:“是的,出事了。我们必须走。”
我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不走,会怎么样呢?”
成荫楞了好半天,缓缓地说:“如果不走,说不准我会有牢狱之灾。”我一下子惊呆了。我已经猜到,成荫惹了麻烦,可我没想到麻烦会如此之大。
成荫从包里掏出了两个小本本,递给我说:“这是去泰国的护照。机票也已经买好了,明天上午10点钟的。我们抓紧时间,把东西清理一下吧。不过,如果你不想过这种丧家之犬的生活,我也不会强迫你的。你自己选择吧。”
我说:“能让我知道事情的吗?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就当上了逃犯。”
成荫说:“吴梦,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一直对你守口如瓶,就是因为我预感到可能会有今天的结局。你先做出决定,好吗?如果你不想跟我走的话,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事情的。我不想连累你。如果你不知道事情的,我走后,你只要咬住不知道任何情况,你就不会有什么大麻烦的。”
我说:“成荫,你能告诉我心里话吗,你内心深处是想让我跟你走,还是不想让我跟你走?”
成荫说:“说实在的,我很矛盾。感情上我当然想让你跟我一起走了。可是,一想到你要跟着我过上一种四处飘泊的生活,觉得太叫你受委曲,又不想让你跟我走了。所以,你还是慎重地考虑一下,然后你自己拿主意,究竟是走还是不走。”
我说:“如果是这样,我马上就可以答复你,我愿意跟你走。”
成荫显然对我的话喜出望外,她忙说:“那好,我们抓紧时间,把东西收拾一下吧。除非特别有意义的东西和一些生活必需品,我们要带走,其它的东西都先打包,放在这里,以后再说吧。”
因为一直觉得生活是不安定的,所以我和成荫平时很少去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我们最大的一笔固定资产就是上百本的书。成荫看到我不舍的目光,安慰我说:“把它们打成包,先放在王华那儿。以后有机会再取走吧。”
我深知这样一走,便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可是我只能忍痛割爱。
成荫从我手中拿过那套我最珍爱的庚辰本《红楼梦》说:“把这套书带走吧,有它就足够了。” 她和我总是心有灵犀。
我赶紧去整理衣物,成荫则忙于给客户写一些短信,以便妥善处理好遗留下的一些未做完的业务。成荫说,我们走后,她想让符国雄先帮助我们打理一下公司。她说,只有符国雄让她感到是最值得信任的。
我说符国雄生病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成荫淡淡地说:“其实符国雄没有生病,只是为了避嫌,他暂时请了几天假。”
我有些不高兴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们干吗无论大事小事,什么事都瞒着我呢?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们信任吗?”
成荫有气无力地说:“我给你解释过了,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连累你呀。”
我突然感到心底里那块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疤在隐隐作痛。赵民气宇轩昂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知道,赵民几乎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他是属于那种叫我想起来感到温馨的男人。其实我在感情上排斥赵民,并不是因为他自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成荫的生活中占据了显赫的位置。我把他当作一个符号而排斥他。
我实在难以容忍,在成荫心灵的版图上,有比我更加显赫的标志。
可我对赵民无能为力。我一直很清楚这一点。我无法抹杀他对成荫举足轻重的影响。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成荫伏在他怀中哭泣的情景。这几天,我一直在用各种办法把这刺痛我心的一幕从眼前赶走。可是这一刻,那一幕又从我记忆的深处走了出来,招摇而扰乱人心。
一个久已缠绕我心的疑团,一个叫我疼痛难忍的疑团,我突然感到我急需马上理清它,否则要如鲠在喉。
我问成荫:“你能告诉我,你对赵民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吗?”
成荫楞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情形下问这种问题吧。思忖了片刻,成荫说:“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有时觉得他就象一个可亲可敬的兄长,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朋友。”
我单刀直入地问成荫:“告诉我实话,你对他有爱吗?”
成荫凝视着我,眼里飘浮着几丝阴云。她有点恼怒地说:“吴梦,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对他没有爱。男人只能叫我依赖他们,却已经不能叫我爱上他们了。况且我也不是那种可以同时爱两个人的人。”
成荫的话清凉地掠过我燥热的心头。我贪婪地望着成荫无奈而又痛心地望着我的眼睛。我走过去紧紧地搂住她。
成荫习惯性地捏了捏我的鼻头。然后无限温柔地说:“别胡思乱想了,放心吧,小傻瓜。”
成荫犹豫了一下说道:“对了,明天赵民和我们一起去泰国。希望你能好好待他,别让大家难堪,好吗?”
我刚刚有点转暖的心一下子又凉透了。我几乎是大叫了起来:“什么,他要和我们一起去泰国,为什么呀?”
成荫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一身的晦气摇落。成荫说,这件事说起来是因为赵民出了事,反过来连累了她。赵民被一个一直想整垮他的对手检举到了检察院,那个人告他有贪污受贿嫌疑。赵民恰巧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得知了此事,便冒险告知了他这件事。所以赵民不得不先出去避一下风头。成荫一直和赵民在生意上来往密切,她自然也成了检察院重点审察的对象。
我大惑不解地问成荫:“是因为那块地的事吗?”
成荫点点头说:“是的。还有其它一些事情,以后我都会告诉你的。”
我这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愚蠢的念头,而这个擦身而过的念头,竟然改变了我和成荫之间的命运。
我赌气地说:“我不走了,除非你答应我,不和赵民一起走。”
成荫焦急万分地说:“怎么可能呢?机票都买好了。再说了,赵民如果不走的话,可能结局会非常可怕。说不准会被判刑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呀,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事?怎么会这么可怕。”
成荫粗鲁地打断了我,说:“好了,吴梦,别再纠缠这事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快把手上的事情处理一下再说吧。”
我不是一个激烈的人,但我却是一个执拗的人。我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常常会有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劲。那晚,无论成荫怎么软硬兼施,我就是咬紧牙关,死活不同意和赵民同行。
成荫急得冲我哇哇大叫:“吴梦,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知道吗,现在我们和赵民可以说是命运相联休戚相关的。退一步说,即使不和他在一起,也要到泰国以后再说吧。”
我直言不讳地说:“成荫,你就别自欺欺人了。我清楚得很,这些护照,机票,肯定都是赵民一手操办的。到了泰国,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那时,我们除了任由他摆布,就更不可能摆脱他了。”
成荫耐着性子说:“你不要再纠缠这个问题了,好不好?有缘就在一起,无缘自会分离。走一步说一步吧。好吗?”
我紧追不舍地问道:“那你告诉我实话,赵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非份之想吗?”
成荫无可奈何地说:“说实话,他是有过。可我坚决拒绝了他。他是个懂得分寸的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事了。”
我毫不留情地说:“你回绝他的借口,我也猜测得出来。你肯定是说你曾经和有妇之夫好过,受过严重的伤害吧?你敢说你不爱他吗?你更不敢说,你在和我相爱吧?”我的语气竟是冷漠而揶揄的。
成荫听了我的话,一下子沉下脸来,半天也不说话。
我作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说:“你其实一直在我和赵民之间摇摆,是吗?你不知该何去何从。你不知你真正需要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吗?”
成荫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拚命地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为什么呀,吴梦?”她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我从没有见过成荫这种哭法。她最伤心的时候也只是喜欢默默地流泪而已。当时我只觉自己满腹委曲,我甚至觉得她哭得莫名其妙。
恰好这时,我一眼瞥见那两本护照,我随手拿起了一本,打开来一看,我简直惊呆了。护照上千真万确的是我的一张二寸的黑白照片,可是名字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英文名字。
我问成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成荫说:“别问了,只能这样。”
我说:“可我不想隐姓埋名。”那时我总是觉得,所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没有什么能比隐姓埋名更为惨痛的事了。
成荫说:“就别管这么多了,先出去再说,好吗?”
我固执地问:“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为什么不用我们自己的名字?”
成荫说:“我拿你真是没办法。好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护照是赵民的朋友通过的人搞到的,这种护照都是这样的,要借用泰国人的名字。你就委曲一下,好吗?”
我简直吓坏了:“什么,你们竟然和的人有关系?成荫,你怎么会这样做呢?你还是去自守吧!”
成荫气势汹汹地说:“你简直在胡说八道。我宁愿做亡命之徒,也决不会去冒这个险的。你如果不愿走,那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的。”
听了成荫这话,我又气又急,竟然在狂怒之中,我干下了一件极为愚蠢的事情,我一下子把护照撕成好几半。
成荫先是惊诧地张大了嘴巴,然后她冲上前来,狠狠地捶了我几下,哭喊道:“天呀,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没有它,你就走不成了呀。我们就必须要分开了,你知道吗?这护照是赵民托了许多人,花了二万多才买回来的。你把它撕了,我们就必须要分开了。你知道吗?我是不可能再轻易回来了,你知道吗?”成荫说着哭着,哭得昏天黑地的,我这才知道,我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笫十五章
成荫离开我的那天中午,当我从不可思议的昏睡中醒来时,我头痛欲裂。我看到枕边,孤零零地躺着一封信。成荫笫二次用这种拙劣的手法,向我不辞而别。她的自我,永远都不会让她为别人而改变她自己的生活轨迹。
我把信紧紧地抓在手里,但我没有迫不及待地打开它。我的镇定叫我自己颇感震惊。我不知我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份从容。我努力地回想着我睡着前的事情。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够昏睡如泥。
我慢慢地回想起一些事情来,好象昨天夜里我和成荫一直在抱头痛哭。
我们象垂死的人,把我们从相识笫一天起所有的往事,筛沙子似地过滤了一遍。说着说着,又哭又笑,象疯了一样。然后成荫反反复复地说,要我一定等着她,她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我接出去的。她恶狠狠地骂我是个混蛋,是个蠢货,是个白痴。她甚至咬牙切齿地用他们家乡很难听的土话骂我。她教过我那几句骂人的话,我听得懂。
后来成荫便疯狂地要我。她雨点一般密集的吻叫我透不过气来。当我吻她时,她颤抖的身子就象风中摇曳的花朵,散发着迷乱而醉人的芳香。
我们用柔情的双手,用的唇舌,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个个缠绵悱恻的印迹。我们彼此深深地进入。我们想用这种直白的方式,明确无误地告知对方,我们彼此拥有,永不分离。
我们一次次攀越痛楚而又快意的巅峰。我们恶性透支着我们的幸福。我们来不及把它收藏起来,再去慢慢地品尝了。
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的。最后一点比较清晰的记忆,好象是我对成荫说,我渴极了,成荫便下床给我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后,我竟然就睡着了。
人们常说,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了。而我和我最爱的人,却是在这样一种毫无知觉的昏睡中,悄然而别的。
成荫在给我喝的水中,放了她平时为了解决失眠而用的安眠药。
这是成荫在她留给我的信中告诉我的。否则,我永远都不会想到,她会采用这种手段来减轻我的痛苦。她说,她实在怕我受不了离别时,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的折磨。她说,她已经吃了五年的安眠药,她知道,多少剂量可以叫人昏睡而又没有危险。这就是成荫。她的异乎寻常的爱总是叫我无话可说。
我想像不出成荫在离开时,是怎样痛苦的情形。想到她在关上房门,看我最后一眼时的凄凉情景,我一下子痛哭了起来。我的成荫,总是在关键的时刻,独自去背负所有的伤痛。我用我愚蠢的行为,使我成为和阿琴,阿祥以及她的上司一样的杀手,残忍地扼杀了她的幸福的杀手。我真是追悔莫及。
成荫在信的结尾处,仍和上次一样,龙飞凤舞地写道:“宝贝,记住,我爱你。”是的,她爱我。我知道她爱我。可是她的绝然离去,却使我再也无法触摸到她真真切切的爱了。从此以后,在黑暗中,我到哪里去找寻她明亮的眼睛呢?在孤枕边,我又如何渡过没有她温暖气息的漫漫长夜呢?而在喧嚣浮躁的一个个白天,我又该如何疲于应对那一张张因缺失了她,而了无生趣的面孔呢?
也许故事写到此处完全可以就此罢笔了。因为对我来说,没有成荫的生活,只是一种活着的状态,而不能再称其为故事了。和她那传奇一般的故事,是我唯一的故事。而她永远是我故事里唯一的主角。
我之所以还要继续写下去,是因为,我的故事在结束了十二年后的今天,却起死回生了。它有了一个叫人始料不及的结局。
成荫在她留下的那封信中还说,前几天,她在北京办理事情时,无意中见到了阿琴。阿琴刚从美国回来,她已经在北京开了一家进出口公司。当时成荫认定我会同她一起走的,所以她就把娇娇暂时托付给了阿琴。
阿琴和她老公已经离了婚,她一直没要孩子。她正好非常喜欢娇娇,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成荫说,因为阿琴是娇娇的姑妈,把娇娇暂时托付给阿琴,她倒是放心得很。
成荫在给我的信中,同时也给阿琴写了一封信,她说她改变了主意,她决定让我收养娇娇。成荫在给我的信中说:“我知道,我走了以后,娇娇会是你唯一的慰藉。所以,我无法顾及阿琴的感受了。”
成荫还在给阿琴的信中,让她把原来她留给娇娇的钱,全部转交给我。后来,我去北京接娇娇时,我见到了阿琴。她长得非常清秀。她优雅的风度和温婉的谈吐,叫人如沐春风。
阿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轻柔地说:“成荫能够如此信任你,真是难得。我想她肯定非常爱你,否则她决不会这样对你的。我知道她这人,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她喜欢的人。”
我用成荫留下的那笔数目可观的钱,买下了我们租赁的海甸岛上的那幢小别墅。自从成荫走后,我和娇娇一直住在里边。成荫的房间仍和她走时的摆设一模一样,我一直没有舍得重新装修它。
我想留住她芬芳而蛊惑的气息。我想留住她飘逸而虚空的影子。即使活在回忆里是可怜而又可耻的,我也要让这滋养回忆的温床,永远地存在下去。
娇娇小的时候,经常会问我:“阿妈,为什么妈咪老不回来了?”
我告诉娇娇说,成荫到国外读书去了,等她学到了一肚子的学问,她就会回来的。后来娇娇渐渐地就不太问这个问题了。当我有一天突然发觉,她一点都不再问这个问题时,我知道娇娇已经长大成人了。
现在的娇娇,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十六岁的她,和成荫一样,身材高挑,偏于瘦弱。在举手投足之间,常常媚态百生。虽然,在她眉宇之间,仍然隐约可见几分傲慢和冷漠,但娇娇没有成荫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霸气。
娇娇现在一所被称为贵族学校的双语学校里读书。阿琴说,等娇娇高中一毕业,就送她去美国读书。
阿琴后来嫁给了一个美国白人小伙子,两人非常恩爱,生了两个可爱的小混血儿男孩儿。他们大部份时间都呆在中国,仍在做进出口贸易。有时,他们全家人会在节假日,飞到海南来渡假。娇娇和她的两个小表弟,玩得非常好。
我曾经去过好几次赵民的家乡,不久前我还去过一次。我有个大学同学恰巧在那个城市的政府部门工作。我想通过了解赵民的行踪,能够得到成荫的消息。可是每次打听的结果都是,赵民一直没有出现。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哪里。
关于赵民的那个案件,早已因证据不足而撤案了。也就是说,赵民和成荫可以堂而皇之地回来了,可他和成荫一起,却如石沉大海。
有时我想,赵民和成荫,可能已经在外面成家立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所以他们便乐不思蜀了。有时我又会想,也许因为当初他们是带了一大笔钱出去的,他们一出去,便被替他们洗钱的的人给盯上了,在他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乐园之前,就被别人给图财害命了。每次这个念头浮上心头的时候,都会有万箭穿心的感觉。
因为买那幢别墅,几乎花光了成荫留下的所有的钱。在成荫离去的最初几年里,我带着娇娇,渡过了一段非常艰辛的岁月。
那时候,因“六月四日”的种种影响,国内的经济形势很不景气。海南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许多外资都纷纷撤离,连国内许多企业也收兵撤退,匆匆回了内地。一时间,海口的街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我们那个广告公司,在成荫走后不久,便维持不下去了。我只好把雇员全部辞退,暂时将它关闭。
为了生存,我用手上剩余的为数极少的钱,开了个小吃店。早上卖包子热粥等早点,中午和晚上卖些快餐。为了减少费用,我只雇用了二个四川来的女孩子,和一个北方小厨师。好多活我都是自己亲自上阵。这样干了约有三年。那三年是我二十多年来,最苦的时光了。每天我都要早起晚睡。又要买菜,又要收钱记帐,还要帮助那些小工,理菜,包包子,烟熏火燎又操心费神的。感觉自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体力上极大的消耗不用说了,最叫我受不了的是,成荫的突然离去,叫我万念俱灰。我甚至象莎翁笔下的复仇王子那样,每天都会在心里自言自语几遍:生,还是死,这是一个大问题。
这样苦撑到93年,国家经济开始复苏。我才关了小饭店的门,重新把广告公司开了起来。这几年,广告公司遍地开花,业务开展得也非常不容易。不可告人的种种艰难险阻,真正叫我体验了当初成荫的许多苦不堪言的隐衷。
现在这个广告公司仍在开着。主要是符国雄在打理它。符国雄辞掉了他原来银行的工作。符国雄毕竟是当地人,加之他又聪明又敬业,公司的业余做得也算是红红火火的。
十二年后的今天,我是说,在我和成荫分离了十二年后的今天,人类已经进入了号称为网络时代的今天,只要把鼠标轻轻一点,我们在互联网上,瞬间便可以找到国内外的许多同性恋网站,它们在大张旗鼓地宣扬着同性之间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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