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 bygones to be bygones,这是我对她说的。打电话的时候,同事坐在我面前,她在另一头说“我怀孕了”,我硬撑下武林高手的这一掌,内脏虽已震裂,但依旧对着同事谈笑风生。同事说完话临走摞下一句:晚上别看球了,眼睛都熬红了。
这是欧洲杯的第二天,凌晨刚刚看完英格兰与法国队的比赛。我钟爱的亨利戏剧性地赢取了第一场比赛。我想,我能体会到小贝的心情。
做完第一份报告,我抬头,白色灯管绿色屏风下是一幅公司版的清明上河图,我想起王小二,他如果描写上班的荒谬场景一定会很有趣。可惜,他已经死了。也许正在忙着调侃上帝。
我们都不是热气腾腾的人,终于也靠近了热气腾腾的生活。
老板2打电话叫我去办公室一趟,我这么称呼他是因为我们还有个老板1,有时候我们也管他们叫大小王。老板2平日里笑眯眯地,十分和蔼可亲,属于长袖善舞型。刚到部门的时候,我经常被他的太极拳绕得非常迷茫,不知如何是好。他手里拿着我的报告,上面用色笔划了很多道道。上学的时候老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不好好写,倒还能及格,怎么一下了力气,就成了反例文了呢?”老板2因此经常把我的报告划得五颜六色、面目全非,可他并不讨厌我、甚至对我有些偏袒,我猜是因为其他人报告写得太好了,无懈可击,连个错别字都没有。老析2因为老板1的强悍已经沦落为文秘人员了,从这儿你可看出老板1作为一个女人是多么地不寻常。
我注意到老板2的脸色非常之难看,他挥舞着我的报告,口水四溅、气急败坏:“你看看,这报告写的什么东西?”往日的亲民风度全无。我心不在焉地听他训斥,从办公室的反光玻璃看见,自己脸色也比男人穿得皱巴巴的衬衫好不了多少。
她眼角已布满了皱纹。她怀孕了,会不会再长出妊娠纹。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听这个中年男人罗嗦呢。我也生个孩子么。如果都是女孩长大认识了像我们一样相爱了,我们会高兴么。这多么像电影里的情节。
老板1袅袅娜娜地走进来,带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向老板2和我介绍,我努力地听懂了,大意说这是老板3。我终于明白老板2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年轻就是好,老板2穿的西装在老板3的映衬下,好像西装下面了套了条毛裤。
趁他们用欢声笑语掩盖刀光掠影的空当,我溜了出去。
老板1真香,我为什么不是这样的女人,杀人于无形。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酝酿第二份报告。我已经酝酿出N份这样的报告,连错误都驾轻就熟。当做爱驾轻就熟的时候,我们已经很少说话了。重复对年轻是种折磨,当我离开共同生活的B城时,她对我绝望,我对摆脱不了厌倦的爱情绝望。
可那些夜晚是多么地迷人,我们骑着自行车游荡在大街小巷,B城的草莓又大又甜,她心满意足地洗好一大盆,一边吃一边趴着看书,我睡着听她嚼草莓籽的声音。
我的座位正对着老板1,她的玻璃房间像个巨大的金鱼缸,我觉得她更像条银龙鱼,吃起小鱼来不动声色、气质优雅。不吃鱼的时候,她总是香噴噴、笑盈盈地,在她面前,公司的多数女人都会自惭形秽,特别是当你早餐刚吃过油条看见她一丝不苟走进来的时候。由于这一点,我向老板2汇报的时间多过老板1,虽然我从内心里是多么地崇拜着银龙鱼。当然,老板1也有失态的时候,去年老板1的老板123来与我们吃饭,老板1喝醉了娇滴滴地躺在她的老板怀里,一向温和的老板2眼神里凶光毕露。但我们都知道他也就只能露露而已。
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我等它断掉,再打回去。自从我妈下岗以后,她开始空前关注我的生活,过去她喜欢给我写信,十几页纸,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就是不过问感情生活,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唯一默契。我妈及七姑八姨若干人等来过B城,都认识了她,都说她是个好孩子。大家好像在玩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谁先说破谁就输了,我妈是个脾气急躁的人,这件事上却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最终她赢了。电话里还是老一套,早上要吃饭、晚上早点睡,我唯唯诺诺,你为什么只关心我吃饭?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由于意识到说这句话的严重后果——她会号啕大哭以及歇斯底里的爆发,我改为关心她的身体状况,果然她不再说我了。
时间是把万能钥匙,它能打开一切。
吃过午饭我头痛欲裂,找了个会议室的沙发准备好好睡一觉。在梦中,我成了亨利,带球狂奔四十米,将足球踢进了英格兰队的大门,我双手高高举起,跪在碧绿的草地上,欣喜若狂,忽然想,坏了,自己不是怀孕了么,怎么能这么跑呢?球场上欢声雷动,夹杂着老板2声嘶力竭的责问: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一嗓门把我从美梦中惊醒,我慌忙爬起来,外面同事们都站了起来,探头探脑地看向老板2的办公室,老板1与老板2不知为什么吵起来了。大家都非常同情地望着老板2,因为他居然问出了这样一句怨妇般的话,老板1踩着高跟鞋姿态动人地从老板2的房间走了出来,路过我身边,我还抓着毛巾被、睡眼惺松的样子触怒了她,她对着办公室主任嚷嚷:“以后办公室里不准睡觉,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低下头,看见她的脚趾甲涂成了银灰色,非常地漂亮。
冲了一杯茶,我继续泡制我的第二份报告,精心地设计放映的动画格式,自从我们公司聘请了世界上著名的什么咨询公司后,我们写出的报告书越来越花哨越来越漂亮了,工作例会基本上成了报告最新样本的展示会,上次我灵机一动,加上了足球射门的一瞬间的动画,为老板1添了彩,有几天她对我十分地和颜悦色。并且主动找我谈了一次话,她由远至近、由浅入深地说起公司的美好前景、我个人的职业规划、私人生活问题、甚至还和我谈起女人应该如何保养自己等等问题,我很想请教她是如何眉毛胡子一把抓、还抓得这么好的,但是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已经讲到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她如何努力地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如何珍惜公司给予的工作机会,并且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还在琢磨着她的皮肤为什么这么好,突然间醒悟过来,她是要我向她表忠心呢。
老板1和2那会儿正斗争得如火如荼,办公室的众生面临着站在哪一队的严峻考验。我忽然想起一篇小说里,村支书对要求入党的村民说的一段山东快书:“噹哩个噹,噹哩个噹,你要让我入了你这个档,我就让你入了我这个党。”我从小到大没经受过这种锻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支支吾吾地说感谢老板1对我的信任、栽培、鼓励,成人语言有着特有的表达规则,我后悔未能掌握好这门技能,使自己多吃了不少苦头。当我灰溜溜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时,同事A已经在老板1的办公室里口若悬河,后来据观察,宾主尽欢。果然,同事A很快地提拨到外地公司,有了自己的金鱼缸,我如今还在这里画着动画写报告。
屏幕上提醒我邮箱里有一封邮件,是她的,说她写了一点东西,放在网上让我去看。她是这么写的:
永远有多远,这不是个理论问题,而是个现实问题。它的答案,惟有在动态的关系中用贴合得是否紧密的身体加以丈量。
而我,曾错误地以为,永远不关肉欲,只在于爱情本身。
(一)
18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对于我,就是青翠欲滴的大苹果,我爱她的鲜美多汁。她从远远的地方向我走来,我便浑身发抖,别人也发抖——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
我不记得当时我用了什么样的眼光看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必是用了斜斜的眼神瞄她,嘴角必是含了笑意的,那说明着我那时的纯真无邪——我想到什么就表现出来啦。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和她会走多远。那不是我关心的问题。说实话,那是我就是想见到她,和她在一起,如沐春风吧,就是这感觉,你们可千万不要想岔了,以为人一动情就想上床。上床,那是后来的事。
我的心思,她肯定知道。但我对于她和她对于我分别意味着什么,我,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二)
因了她的种种猜疑、恐惧和诱惑,她和我一直若即若离。天底下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多么折磨人的关系。昨天夜里你还拥抱着她,她在你的抚摸下忽冷忽烫浑身战栗,今天你遇到她,她就视你如无物,让你恨不得一头撞了南墙去。
可她不理我我也还是要见她,我就去宿舍里找她,她经常不在,要么出去看电影,要么出去打球;偶尔,我会在图书馆看见她,背着个书包来了,占了一个座位,又走了,快下晚自习的时候又回来了,拿着书包走人。我那时最巴不得的就是她朝我走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虽然我旁边经常没有空座,但是她明知道,就算加把椅子都不成,让我站着我也愿意的。
(三)
回想这段往事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以泪洗面,而是躺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新同学看到这里会骂我,你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吧?号称这么锥心蚀骨的伟大爱情会变了心?你是上半身空虚下半身做主的女人?
我也不说是,我也不说不。我就想把这一段感情写下来,供爱情路上的同道人参考,什么是爱情,爱情抵得过金钱、家庭和时间的消耗?没有形式的爱情是不是就没有了保障?我要你们看的,就是活生生的事实。
它连看上去,都不美。
只有痛。
现在,这痛都在淡忘。
可是,我是忽然想起,我何尝有片刻将它忘记?!
(四)
大学毕业后,我的她便音信全无。这完全是她蓄意。她怀疑自己的倾向,怀疑自己的坚定,也怀疑我对她的情意。我的每一天都在对她的思念中度过,但是我无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我像头等待屠宰的羊,被绑缚着,浑身无力。她的笑和她的吻一次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和其他人接触,只想在我的回忆中将她和我封闭。
突然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邮件,那是一个包裹,没有信,只有一个精美的台历。我如获至宝,我当然知道,她给我地址,希望和我联络。
我终于盼来了这一天。我心中的情绪波荡,也许,翻身农奴都没有办法和我相比。我开始几乎每天都和她通信。在信中,我知道她被很多事情所困,被杂乱的思想折磨,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她成了一个无家的人。
而我,一向单刀直入问题本身,迅速确定一个结果,并不管它是对是错。
(四)
那时我们并不成熟,但我们却自以为很成熟了。
我们谈话,通信,她说她过年的时候路过我所在的城市可能回来看我,我从接到这一消息时便开始期待,我渴望着拥她入怀。
一个月一个月地数,一天一天地数,一小时一小时地数,当我见到她的时候,我被巨大的幸福冲晕了。我愿像一头小狗,围着她跑前跑后。
入夜,我对她说,我要你。她慢慢地脱衣。我在赤裸地抱住她的刹那,泪水滴落在她的胸前。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也许,拥有她虽然是我一直的渴望,但对一向把她当做女神的我来说,也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什么东西有了,什么东西没了。
并不全是悲剧。隔壁的房间里,睡着我一个同事和一个远来的同学。同学深夜敲我的门,说你起来看看,那同事身体不舒服了。我当然知道,她不舒服,为我。
她一向对我好的,我又不是傻瓜。我在认识她的第一天,便对她说,你对我好,会得不偿失。我只是开个玩笑,玩笑而已。但,爱情来了如山倒,对于爱我的人,我不说什么,就像我当初爱上了她一样,难道是话语就可以阻隔的么?
(六)
我爱的人在山腰,想要找寻山太高。我爱的人在天涯,想要找她没办法。
其实,办法总是有的,就看你想不想找它出来罢了。
我和她开始打电话。彻夜长谈。我叫她宝贝,她在我的低呼中安然入睡。欲望袭的时候,我清楚听到她的呼吸变沉变重,而我在这里不能自巳。
我当她是我的爱人,终生不渝的爱人。我开始想尽各种办法要和她在一起,包括换工作,包括出国。
她也不是从未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哪怕这是短暂的。她开始想考研,这样就可以来到我所在的城市,或者移民,和我一起。但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聪明人的弱点便是容易动摇,尤其遇到困难时会想值不值。她犹豫了又犹豫,今天复习明天想着考了研究生也不过如此,可能反而失去了现在的很多机会,就这样,时间蹉跎过去了。
我理解。我还是爱她。
但,上天还算眷顾我们。她的单位派她来我所在的城市,常驻。我听到这个消息,惊喜。
(七)
那是一段美好时光。我们像布置新房一样收拾我们的新家,床和衣柜等大件物品都由单位买好送来,我们便在小物件上文章,一针一线地添置我们的东西。我把熨衣板之类的东西都买来了,好象她能和我度过此生一样。
当时是何等的兴头!现在想想,道路上那么多的坑洼我都视而不见,以为最大的困难在于我们自己,其实,事情远不是这样。
我也不爱做饭,但为了她,我肯做;我也不爱洗衣,但为了她,我肯做;我也不爱收拾屋子,但为了她,我肯做。洗衣做饭看孩子,这是她笑着对我说的,是我的写照。我成了索然无味的人,除了家务就是和她歪缠,简直,除了动物还是动物。
我在对她的爱中丧失了自己,这,一直都是我知道的。和她在一起,我宁愿当一个奴隶。但奴隶主的心中,向往的是另一种更为绚烂的生活。
(八)
现在的我,对那段生活的评价是:即使它将我折磨死去过一次,我也宁愿再死。
和她的共同生活在一年之后,告于段落。她奉命回城,回到总部。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也是征得了她的同意的,只是感觉命运多舛,而事后,据她说,她是发觉她自己也深爱着我,担心无法自拔。历史没有真相。我的感觉是,她痛恨如常的生活,不管这样的生活是跟个男人,还是跟我。
她憎恨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的生活。
而我,因了爱她,可以甘于过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感情再不会有。
她和我同居的日子成为我的一道伤。到现在,已经过去近10年了,我仍不敢经过我和她同居的小区附近,我怕我的眼泪会止不住地流下来。在她刚走的时候,我如丧家之犬,一遍遍地走过那个街道,精神恍惚。
(九)
离开我的她如同获得了新生。每次我给她打电话,她总是很不耐烦,要么忙,要么没话说。我不能确定她是没了感情还是怕自己陷入痛苦之中,但我的确陷入了她给我带来的巨大痛苦。
幸好,我获得了一个出国的机会。临行前,一屋子的朋友,我的家人,送我,我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虽然我早已告诉她我出国的消息。她的声音仍是那么平静,没有关心,没有体贴,甚至没有祝福。
我忍住泪水,我想,我在国外结婚算了。
我真的想割断一切对她的不舍。朋友说,你早晚会死在她手上。这话我信。
我带走了一个日记本,空的。我本想记录我在国外的新生活,但在日记本的第一页,我仍记下了她给我带来的痛,只是,我下决心要告别这一切了。
我真的在国外结了婚。
(十)
那一天,据说是世界末日。我闭上眼睛,想她,想我如果即将死去,我愿意和她在一起。
她出国的计划没有成行。我们开始不写信,而是用电子邮件的方式联系。我多么爱看她写的信,她的字,歪斜稚扑,随口的话都有深意,这真让我欣喜。
电子邮件就平淡得多,我们说饮食天气,相互关心。她知道了我结婚的消息,去看从前那个对我很好的同事——后来她们也认识了,都是对我好的人吧,相互虽有戒备但无敌意。我长叹,这又是何苦?!
她想知道我的消息。也许,我早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还记得,我说,失去我你会后悔的。她想找寻我的消息,正如我现在,手头放着她的电话,却发疯一般在网上找寻她的痕迹。什么感觉呢?咫尺天涯。
我还是爱她。
(十一)
她也结了婚。我们在某地相见,三天还是四天,我记不得,但我记得我临走的时候她抱着我痛哭,她说,过几年,她想办法,和我一起过。
她总是认为,有钱才有自由,没钱就没有保障。这话我信,但我并不认为钱是决定我们能否在一起的主要因素。她已婚,我也已婚,即便这是个质量不高的婚姻,有了婚姻也就有了责任和相应的负担。
她总是没有安全感。在金钱面前如此,在婚姻面前也如此。她无力对抗什么,据我看,她也不想对抗什么。她是个孝子。
想得越多,爱的人越多,你越不能为自己做些什么。但她的怯懦是她自己的,不怪别人
有了她与我的抱头痛哭,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作为一个已婚的拉拉,我还能要求什么?!
(十二)
但我还是有要求,这要求,就是不离不弃,携手白头。既然我们做不了夫妻,就让我们做对比同床异梦的夫妻还要好的伴侣。
然而,事实证明,我依然错。
在这中间,我不能不交代我的一个历史问题。我和她在反反复复今天好了明天坏了的过程中和一个女人上了床。我不爱那个女人,但不等于我对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很喜欢我,而我正出于内心的焦虑与皮肤的饥渴,于是,我和她上了床。
上床,真的不算什么,尤其对于一个成熟了的女性来说。身体的需要如同喝水吃饭,但肉欲与爱情还是有差别——两者都可导致上床,但上床之后你的心情会不同,记忆的重点也会不同,你对她的怜惜更不相同。
无爱之性,她知道了,虽然生气,但还是原谅了我。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阻隔我们,屏蔽我们?
那,就是我们自身存在的问题啊。比如距离,比如婚姻。
(十三)
我自顾自在这里说话,除了叨念过去,咀嚼回忆,就是对她或事情本身进行猜测,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永远无法达到事情本身,只能无限接近。
但我无法接近,因为我们中间人物繁多,出场前后热闹非凡。在她和我苦思很长时间之后,我们相见了。
变味,从此次相见开始。
也许不是变味,也许生活本身就是五味俱全的。没有太多的话好说,因为她近距离接触到了我的家人,看到了爱恨交织的世间百态,她祝福我好好活着。
她撤了。我理解。
我也撤了。我知道,她已不负重荷。
爱,就放爱一条生路吧。既已痛彻心扉,何必定要熬到肝胆俱碎?
爱到这里,已经不再需要坚持。
(十四)
也许,某一天我还会忽然想起,想起那个爱穿白衣服爱打球的女孩,想起我们共同走过的日子。我知道她仍在苦苦探询,探询和她相关的事物本身。我知道我曾以我的永恒不变打动了她的真心,但如今,时空的阻隔使我们知道了,永恒不变的只有时空,人,侈谈什么永恒呢?
如果我们妄谈永远,那么是不是只能说,永远就在我们身体接触的一瞬间,刹那芳华。
精神,作为不灭的一个证据,还没有找到啊。
我也不再打扰你。就让我陪你静静地走完今生。
在远处,遥遥相望。
我诧异她居然管我叫已婚的拉拉,这是她和别人说话的方式,而不是和我。我们永远无法达到事情本身,是我们对这段感情的共同结论。如同磁带的AB面,太极的阴阳,正如她说的,我们中间人物繁多,出场前后热闹非凡,事情的真相已逐渐淡忘,只有细节还深深地雕刻在心。我记忆的细节与她的大不相同。我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包括她在内。
电话响了,是老板2,叫我马上把报告送给他。时间紧迫,我心神俱乱,索性把上个月报告稍做改动交给他,老板2的神色非常颓靡,他看报告,我看他开始谢顶的头发,对他和自己充满了怜悯之情,他一侧的头发留得很长,横贯头顶,然后落在另一侧,欲盖弥彰这个词儿就像首曲调一样,不停在我脑中盘旋。他在报告上又划了许多道道,虽然这报告是上个月他刚刚改过的。我把改好的报告交给老板1,老板1爱搭不理地看上一眼,说以后这种报告去找老板3看过就行了。她忽然展开迷人的微笑,对我说,“拜托,去帮我买包卫生巾好吗,小A出去了。”小A自从当了老板1的秘书,穿衣打扮越来越像老板1,简直就是老板1的盗版,对我这样的没有杀伤力的妇孺之辈,小A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多说一句废话。
做秘书的,拿捏分寸是第一要义,小A在这一点上的天赋是大家公认的。
我鬼鬼祟祟地拿着买好的卫生巾,包了个黑色的塑料袋,送到金鱼缸里。小A已经回来,在门口怀疑地看着我拎着袋子走进去,空着手出来。她以为我给老板送礼么,我看见她眼里打着无数个问号。某些时候,她的眼神总让我想起守在猎物前的某种动物,对擅入她的领域里的不明物体虎视眈眈。我回到座位,故作神秘地冲她笑了一笑。
我俩初次见面下雪,这个她居然也记得,一见她我就觉得不自然,她看我的时候,好像浑身都长出刺来,下雪了,大家决定出去走走,在干枯的大杨树下,大片大片的雪飘着,听着她们说话,我吱吱嘎嘎地专心踩雪。
那次是我过生日,还是过了生日,我的动作是无意识的,或者下意识的,反正该发生的早晚要发生。她亲我叫我毕生难忘。我睡醒了,其实根本没睡着,欲望让我睡不着,不像她,该欲的时候欲,该睡的时候睡,她也一定记得这个吻,深入灵魂。后来我与很多人接吻,都像白开水般无味,我想我还是爱她。所谓单纯,就是除了吻就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要么,就是除了吻也不用干什么了。所以毕生难忘。
毕业分配我去了S市,她去了B城。我忘了怎么会知道她的地址,还给她邮了个贺卡。像地下党人终于接上了头,想失散组织都不同意。回东北我决定去看她,坐在民航大厅里等了很久,为了见她还多此一举地把头发散开来,她开玩笑说像狮子、像黑豹,沉重有效地打击了我的自信心。我跟着她,到单位宿舍,走过结满油污灰垢的过道,比大学宿舍还脏。
还是什么都没做,欲望,自己与自己无用的厮杀。
帮助我完成向女人的飞跃的是个已婚男人,不过这一关都不能称之为人。他完成了我的性启蒙。再去看她,她敏感地意识到了我身体的变化,她的头俯在我的上方,我不习惯与人对视,只好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噼哩啪啦地掉在我的脸上,再滑落到枕头,像特写慢镜头。她说我要你,我则说不出话来,放弃了一贯装模作样的抵抗。
抵抗成了定式,抵抗的目的便成了被瓦解。
对于后来发生的一切,我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无话可说。虽然神圣早已被消解,其余的片断我决定全部保留不说。
周围的同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关掉电脑,准备下班了。小A还在探索着我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打开邮箱,回了封信给她:
我曾问过你友谊与爱情的区别,是否上床意味着爱情,不上床意味着友谊。你说在你学的语言里它们是同一个词根,精神上,我可以永远爱你,身体上,我却对你没有了欲望。细节是甜美的,痛苦也是甜美的,可太多的细节最终阻挡了我们。
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多吃点营养的东西。
原谅我不再与你联系。
写完这几个字,我觉得异常地疲倦,回到家,冲了凉,就一头扎到床上,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11点45分,丹麦与意大利队的比赛快开始了,体育频道的足球记者们正在不断地煽情,这是看足球赛的例行前戏,然后大家一同亢奋、一同高潮。
我听到这个消息,惊喜。就是对她或事情本身进行猜测。
今天是2004年6月14日,欧洲杯的第二天,1990年的12月6日,我去另外一幢宿舍楼找我的高中同学看电影,路上很黑,远处传来烤地瓜的香味,我还不知道自己将遇到一个穿粉红羽绒衣的漂亮女孩,她将会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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