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在的时候我就是最乖的媳妇,我不会出去找别人,即使她不和我做爱我也不会找。来你多吃肉,长胖点摸着舒服。”
那个唤做小七的时不时会打电话来,她就会去阳台上接电话,在那里对着太阳偷偷地笑。她们是相爱的,虽然我觉得爱得匪夷所思。
我大概是嫉妒小七的。但是我在拿什么样的资格嫉妒她呢。
(11)
园园,我今天在想。我在这里写文,是否会暴露太多往事,然后被你看到。我在你面前从来只字不提,拼了老命维持一名四一九后遗症患者可怜巴巴的自尊。背地里又这样苦情矫情,着实卯足了怨女劲,叫人嫌弃。
但是,即便你看到,你大概也只觉得这俗套情节似曾相识,再无他。
我对小七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园园口中,于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女性便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奇特的形象。她对园园拥有偏执的占有欲,岂止是对人,对无辜的包子馒头一概执法如山。园园喜欢吃鸡翅,小七便百般阻碍。在家是绝无可能做鸡翅,在快餐店眼睛不准看着炸鸡翅,和朋友聚会就前后调查,看她是否偷偷吃过鸡翅,比较让人感觉疯狂的一次,是我们正的当头,园园的手机大响,是小七从老家发过来的短信息:
( 胖头你在做什么,你要记得想我。千万不准吃鸡翅,否则回来收拾你。)
小七和园园曾经一起自杀,因为“要在最相爱的时候拥抱着死去”。她们采取的方式是割脉,两人把手腕划得稀烂,赤裸相拥。当然他们活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割脉是不会死的。不要说割脉,把整只手切下来都不会死。
后来小七患上了lesbian床死,她的性冷淡让双方都痛苦非常。最后两人约定,在一起的时候园园就忍着,要是小七出差或者回家,园园就可以出去找性伴侣。于是便有了各色路人甲乙丙丁。然后小七一边如此大方,一边又心如刀绞。她每次出差归来,就拒绝和园园有身体接触。“滚开!你真他妈脏!”小七歇斯底里的说。然后她们扭打起来,双方伤痕累累。然后她们紧紧拥抱着入睡,仿佛她们自诞生起就从未分离。
这样扭曲的纠缠着,她们一起渡过了五年。从来欲望就是戏,能竭尽就是美。
和她们的故事比起来,路人丙实在是苍白无力,经历了那般撕心裂肺爱情的园园,怎可能对其他人动心。
园园话并不多,有时她也同我讲起路人甲或者乙。“那个女孩儿最喜欢后进式,一开始就要我从后面来。”“那个女人大约四十岁,非常懂得怎么让对方满足,叫起来可以迷死一个连。”我静静的听着,一边给她煮好接骨木茶,看她吃好消炎药,为她捶背。然后到客厅去涂药膏。
我的身上处处有伤痕,她喜欢咬我,咬到见红她便会有类似于的感觉。我且不能哭,我若一哭,她就厌恶地转过头。
总之要把眼泪逼到快要流出来。然后又统统逼回去。
犯贱是我当时仅有的财产。
(12)
北京的春天彻底来临。几多阳光风沙几多花。我和园园度过短暂的半同居生活,比恋人还要更像恋人。我们是恋人吗?我们做朋友,做爱,但是不做恋人。她如是说。
桃花最先开,接着是梨花,接着是玉兰,接着是蔷薇。蔷薇花开的时候,小七回到北京。园园要回去做最乖巧的媳妇,园园像一枚小型的花火消失在我眼前。
用二个周末的时间,我如苦行僧一般把床单棉被窗帘锅碗瓢盆全部狠狠地清洗。她的味道万万不能留下,扔掉?终究不舍得。
她说过喜欢长发,我就痛快的剃成了男孩头;她说过喜欢我一件粉色的针织衫,我就咬牙剪断了衣袖;她说过讨厌消毒水,我就日日用滴露洗衣服……这样的不甘心,这样的懊恼,这样的幼稚。她说过我们不可能谈恋爱,我就……我就还是爱她了。
人们一定都有过这样的记忆,明明是擦肩而过的,偏偏烙印一般记下了。这个跟我没有任何灵魂交集的女人,她在我最潦倒的时候送我一个有星星的圣诞节,她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同我聊过整夜的废话,她在深夜的街头拖住我的手,在下班后给我做过热腾腾的炒牛柳,她给过我最原始的,她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吻过我,她的嘴唇干裂,硬质死皮给我留下的触感,这些年来竟一直难以忘记。
那个条纹衫姑娘头像在MSN上死去了。我想她大约是阻止了我。我尝试着给她短消息她讲过一个女人曾经百般依恋过她,赠她书籍,赠她衣物。对着小七她撒谎说是自己买的,然而满怀敌意的小七还是把那些东西全部销毁。“特别麻烦。”她那时对我说,“处理这样的关系真叫人头疼,你可别学她。”
我不学她。曾经有许多个夜晚,我醒来看着园园熟睡的脸,把那绝望在心里揉作一团。几乎就要说出爱来,但是我不能说,我的爱给不出,便全是废物。
前女友坚持不懈的打来电话,发咒怨让我最好准备,她要来北京杀掉我。我若不接电话,她便可以连续呼叫一百次。我想我应该是愧对她的,但是那时候我终日心如死灰,无心反省,又无力反抗。一首《暗涌》听了成百上千次,一放一个通宵。
一次突然死机,音乐嘎然而止。我感觉飓风将我体内各物瞬间悉数卷走,在此无处不在的虚空中我终于可以歇斯底里恸哭。
我们本没有任何悲情故事的因素,不美好,不惨烈,不凄凉。她亦没有给我任何荡气回肠的撞击。但是太多太多时候,击垮我们的也仅仅是一丝微弱的震动而已。
(13)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暗涌》。林夕算是写尽天下怨女心。
坚持工作似乎有些困难。出现一些并不乐观的症状,焦虑,失眠,低沉,有轻微幻听。请病假在家,吃垃圾食物,喝自来水,睡不着,醒不来。
我听见有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她是谁?我知道她是我姐姐。我有姐姐吗?我似乎并没有姐姐。应该是有过,在我出生之前死去。她现在回来了,她粗暴的丢弃过我,现在又要来召回我。我不能应她,她一再叫我,她会再次占有我。
太好,我就快成为一名疯女人。要是真疯了还不赖,赤身裸体去大街上发癫,那些挨千刀的小情小调全被枪毙,我可以畅快而毫无知觉地活着或者死去。
被早些时候因工作认识的一位的朋友发现这恶劣的情况,拖去看医生。那医生潦草无比,玩塑料枪一样得得得问了一堆问题,看我无心回答,又假扮知心大哥旁敲侧击,失恋拉工作压力大啦自我价值没有实现啊,最后对那位朋友叽里呱啦一气,便大手一挥,开给我一纸阿米替林帕罗西汀。
园园喜欢用手指摸鼻尖,笑起来嘴是歪着的,同时喝两种以上的酒必然会呕吐,呕吐的时候最讨厌我在身边,烦躁的用手把我推开,她不爱说话但是爱笑,胸部挺立,体态丰腴……似乎有过这样的姐姐,很亲近,很遥远,看着看着要走近了,又发现她早不在那处,看见温暖的肉体,伸手去摸,却一片冰凉……药物让我的记忆如涨潮进退,如此无梦昏睡,浑浑噩噩,醒来已是数天以后。
镜中人惨不忍睹,肤色蜡黄,头发打结,满脸油腻。我立即洗澡洗头洗脸洗衣服做面膜涂粉画眉,出门已全然一派初夏景象,艳阳天里芙蓉葵盛开,蔷薇花期长过意料,石榴满枝繁叶,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去公园,去香山,去划船,吃冰棍,吃涮肉,喝啤酒。去公司还假,正好十天。朝九晚五,饮咖啡,工作餐,同事聚会,大唱杨千嬅的歌,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没发觉,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静好时日,大千世界,其实从未差过一场恋爱。
(14)
一日,msn跳出陌生人。言语明快,笑意连连,似乎早与我熟识。接连几天,问候早安,谈论办公室趣闻,说起京城吃喝玩乐,我只能莫名接招,连一句( 请问你是哪一位?) 都无处插针。
对方健谈且情绪饱满,问我有无在公司养绿色植物。我惋惜的告诉她:之前有养过芦荟,后来大约是辐射过盛,英年早逝。对方大惊,说 ( 我以为芦荟是半永久性存活的植物= = ) 我便提起在芦荟之前还有将一颗仙人掌养成一层皮的历史,对方更决不可思议,喃喃地说( 原来仙人掌也是会离开人世的 )。是可爱又自说自话的人。
这位自说自话又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在一天下午的时候留言:( 1小时后我在你公司门口等你,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认出来。)
我当场笑出声,偶像剧对年轻人的影响实在是匪夷所思。
当然只能把这样的话当作戏言,我毕竟早已不是怀春少女,且确实工作缠身,诸多杂事都必须做完,方才离开公司,天色已晚,老朽的大脑出了晚饭内容以外别无所想。正盘算着,突然一碗仙人掌伸到眼前,还带着红色和鹅黄色两个毛球。着实下了一大跳,面前站着一枚高大的身影,我这未成年的身高足足矮对方大半个头,须仰视方能看清仙人掌背后的风情。
来者是一位典型的北方姑娘,轮廓分明,黑衣,仔裤,极短的头发,佩戴黑边眼镜,眼神直白,全无漂移,脸上昭然呈现的三个字:我是T。
“仙人掌给你,我看是不是当真能养出一层皮。”对方的开场白。我伸手接住,脱口而出的竟是:“晚餐吃什么?”这算是网友见面?像园园那样牵扯出是非情长的网友见面?再无这般可能。
她和我去附近的港式茶餐厅吃晚饭,我一路抱着一碗仙人掌,吃饭时便摆在餐桌上,这情景总让人想发笑。网路上十分健谈的她,面对面话又极少,一直傻笑,又喝掉很多冰乌梅粥。我终于有机会问她:“你是从哪里知道我MSN?你怎么知道我公司?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呢?”她一边津津有味的喝粥,一边说:“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认识你,就介绍你给我,说你是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这是哪一位没有见地的朋友将这样的好词放在我这样绝顶无趣的人身上。
和这位叫大白的新朋友相处其实是件轻松又愉快的事,她以惊人的食量一口气解决了3碗粥,又吃掉许多烧麦、肠粉、叉烧,说话十分大大咧咧,纸巾竟然还放在一个黑色有刺绣的纸巾袋里。且人如其名,高大又亮白,活像一个雪地里叼着胡萝卜的雪娃娃。
然后她非常有礼貌的送我回家,到了楼下又从不知何处掏出一盒话梅糖给我。说:“我天天吃这个糖,你也吃吃,非常好吃。”非常认真地表情,叫人难以生恶感的姑娘,只是我问她“是哪一位朋友不打招呼就介绍我们认识”时,她挠挠后脑勺:“下次告诉你。”
(15)
我实在觉得一名妇女把太多时间抛掷在工作上是一件颇为忧伤的事情。这样便无心无力变美女、扮情调、装文艺、谈恋爱。仅有的可怜巴巴的业余时间只够零散地回忆过去,偏又只回忆出某些恶劣的部分。
被人一问:“怎么还单身?”一开始还能昂首作答:“工作太忙啊!”对方若接着问:“你说你这么忙着么累你为的是啥?”我这边气焰就稍逊:“还不是为了钱么。”对方赶紧追问:“这么说你薪水很高咯!你年薪多少啊?”这样一来我便彻底泄气,知趣的去墙角划圈了。
我已经是如此这般的残花一朵了,大白倒是丝毫不嫌弃,非常仗义的经常约我外出。当然都不是单独的约会,每次都TP老少一小撮。大白有不少朋友,几乎都跟她一个类型——叼着胡萝卜的雪娃娃们。大家在一起进行的活动亦十分情趣健康——比如说顶着烈日到近郊登山,大热天一众人骑自行车去香山(= =’’),到茶楼打麻将打牌,吃自助料理,晚上在烧烤店消灭小山般的羊肉串,喝非常多的啤酒。而她那句“下次告诉你”也因为我忘了追问,干干地撂在远处了。
我和大白之间单独谈话的机会因此也不多,平日里挂在msn上,说的又尽是今天股价低了,杨芳她们俩口子买了新的公寓,五道口新开了一家烤肉店……话题不少,却又无法谈到尽兴。至于和她的朋友们,连这样的谈话都难以进行。这一群朋友,其实大概连大白本人也觉得,我与她们总有些格格不入。一来我是外地人,要想彻底融入一群吐字奇特的北京人中间尚需时日;二来我身上似乎总带着酸腐的伪文艺气息,摆脱不了矫揉造作的姿态,自己也觉不自在。但是大白仍然坚持不懈的叫上我,而我也仍然坚持不懈的跟随她们,即使少有加入笑谈,我也必定要带着笑脸倾听始终。
因我实在是珍惜这一次回归快乐生活的机会,有人愿意在此沼泽中拉我一把,我又何苦要死守沦陷。拼命工作,又抓紧分秒的下班时间吃话梅糖,玩斗地主,看小人说,穿分体游泳衣,扮少女,把那无意义的思念、情欲、占有、嫉妒统统埋掉。
前女友最终也没有追到北京杀死我,她也许比我明白得更早,谁缺了谁,都还是谁。
至于爱或者不爱,与谁同住,与谁同路,再提起都只是夏天里一阵湿风罢了,微微凉过便无影无踪。
(16)
中午正和同事在露台上大嚼有盐没味的工作餐,手机震动,一看短信息:( 你最近好吗。)此人姓名早被我删掉,屏幕里显示出来一连串数字,末尾赫然3个1。
我虽早将那哀怨的苦心扫之又扫,却还是一名长情妇女,柔肠未老。见此讯号,心里头连连回应以断裂声,当即热了眼眶。同事问发生什么事,也懒得回答了。
( 你最近可好?) 大概只是一条群发讯息。我不必回复,我最好不要回复,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复。难道要像久别的亲人一样,叹号连连的说:( 不好!很想你!你到底是是什么个意思!) 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放回包里,想想又拿出来,按了几下又放回去。来去折腾,手机表层蒙上一层汗水。
正在这当儿,手机蓦的持续震动起来,是来电,不是短信。我那哀怨的苦心噌又提到喉咙,是她见我没有回复又致电过来问好?还是根本不是群发,独独发给我一人?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一看,却是大白。
“今天钢蹦儿过生日,大家都说去唱歌,你也要来。我到公司接你。”我心有余悸,有气无力地说,不去了。要加班。她那边很热忱:“一定来,加班我就等你,你一个人多无聊。”“你要不去,我以后去哪儿都不叫你了都不带你玩儿了。”她又哄小孩子一样连拐带骗。我大概就吃这一套,遂应了她。却一直心神不定,把那陈旧手机看了好多遍。
车里只有大白一人,她说人们都在钱柜撒欢儿,我们迟些过去也无妨。一路上都在播放着热闹而怪异的的印度舞曲,我说:“大白你这音乐听起来实在。”她哈哈大笑,问是怎么法。我想了想:“像一个裸体的女人的地上滚来滚去。”她便花枝乱颤,腾出一只手指着我:“言为心声啊!”
一帮老少疯疯癫癫折腾到凌晨,都说不要回家了去酒店住一晚。一呼百应,东倒西歪去定房间。我想回去,大白说“别了,太晚了。明儿早上我送你回。”作罢,和另二个女孩儿,四人共住一间。她们余兴未尽,又开始打牌,我在边上看着,接着又看了会儿电视,抽了支烟,无聊,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中途醒来,大白躺在我身边,似乎没睡着,抑或刚被我翻身吵醒。我问:“那两个女孩儿呢?”“临时有事儿走了。”“饿吗?”“还行。”然后无话。正是夏末,各自穿着贴身小衫,这么躺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很尴尬。于是又略闻的往下一挪,大白此时十分敏感的问道:“怎么了,冷气太强了?”我胡诌:“枕头太高了不太习惯”。“哦”她说,然后又无话。
隐约听见车轮在夜色中摩擦的声音,非常微弱的人的声音,非常清楚的大白的呼吸声。她冷不丁把手伸过我头顶,说:“你要嫌枕头高,睡我手臂上。”
“我的肚子在想,你要不要摸摸看。”园园说。
“你要嫌枕头高,睡我手臂上。”大白说。
我一动不动。大白探过身来,非常轻地抱住我。“这样可以么?”她问,我无处作答。她就这么抱着,接着埋下头来,是没有信心的、探测一般的亲吻。往事此时如书页翻动,每一个逝去的昨天,那些个疯狂的夜晚,我曾紧紧抱住的滚烫的身体……
我猛然推开大白,然后悄无声息哭起来。
她有些怕了,手足无措塞被单给我擦眼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问,大白,是谁介绍我给你认识的?
她说,噢,是园园,她说她认识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儿,要介绍给我做女朋友。
那一刻我便四分五裂。
我问,你是怎么认识园园的?大白说:“我在她那里买过星星形状的饭团模具。”
我们七拐八弯的饶了这么多路,沿途风景全看透,最后又回到孤独的原点。
(17)
大白也许觉得我跟她算是适合:年纪般配,各自独立,我既不需她花钱饲养,亦不会像小姑娘般性情不定难于伺候。但是这些考虑都是她的事情。要不要跟我进一步继续,要不要做出责任上承诺上的表示,都只在她自己。那我如何?我还要不要跟大白同志继续往来?
我当时那颗发热的心房所想全是那位动机叵测的介绍人。我若今后跟大白疏于联络,园园大概就会无奈的说:“这傻女人不会还等着要跟我好吧”;我若就此随大白走上一条正常恋爱的康庄大道,园园大概是笑笑:“我就说她是见一个上一个的主。”
我在狭仄的角落拼命庸人自扰,而在这城市的另一端,园园正和小七吵架,做饭,打扫,散步,发泄,打斗,乌烟瘴气又平淡快乐地相爱着。
然后就小病不断,虽说全是不足挂齿的嗓子疼鼻塞头晕,却一直拖着不愈。我十分想随随便便拨通谁的电话,娇气十足长叹一声,眼泪汪汪的说:“人家生病了~人家好难受~”当然绝无这样的机会,到BLOG里发泄一通便又继续去到公司冲锋陷阵。
在公司的露台上看见夕阳于高楼间隐去,有风声,水流声,蝉叫声,全来自于过往的记忆。许多个傍晚我曾经站在珠江边,盛夏潮湿的风,榕树将车流隔开……然后我接到园园的电话。
“我在地铁上睡着了,坐过站,顺便来看看你。我在你楼下。”是久违的、细甜的嗓音。那声音如雪花剔透,一伸手,又在眼前融化。
这一路的电梯如此漫长,层层有停。我似乎坐在陌生的列车上,看见旅人上上下下,各自到达自己的终点,而我却不知去向何方。
她坐在花园的长凳上,头发已经及肩,刘海细细碎碎遮住了眼睛。她是遥远的,遥远的是美的,她是美的。我便不能向前了,我便忍不住要流废物泪了,我便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去克制想拥抱的冲动了。
她笑着走到我跟前,给我一个满当当的大袋子。“给你的。带回家去。”我难发一言。“你好好照顾自己,再生病就扛不住了。我就不多留了,回去晚了小七又跟我急。”
那便是要走了。
她又转过身来,“我给你留个纪念品吧”她说。于是我的脖子上留下响当当一个吻痕。“很好看”她又笑了。“我会再来看你。”
袋子里装满梨,冰糖,龟苓膏,菊花茶,感冒药,去火药……在她走后异常沉重。
原来她看到我的BLOG。地铁呢?大概我们都坐过站。
(18)
朋友从广州来京,是十分豁达的性情中人。回去之前住在我这里,晚上我们挤在小沙发上,听她讲各路见闻。她爱上一个北京男人,便决定再不异地恋,提上所有行李包括一把吉他(果然还有少女情怀)千里迢迢抵京。结果二人共同生活了三天,她便又要提上所有行李包括一把吉他回广州。
我听后大惊,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节奏不要太快!”她答:“这道理我们早就知道,相爱和相处是两回事。”那她为何又要以身试法?“人就是这样,非得亲自去摔倒头破血流,否则绝不甘心相信真理。”
“你后悔吗?”我问她。“后悔什么,我正好知道他跟我完全不适合,彻底死了无意义的幻想。”她做面膜,看电视,还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塞满薰衣草的枕头,怡然自得。
然后她蓦的提起园园:“你中意的那个女人,你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当下我便耷着头默不作声。
“她介绍你跟别人好,她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是希望你过得不太差劲,自己就不用愧疚负责。很显然她喜欢这种干脆简单的关系,她这么认为,所以星星饭团模具可以广泛兜售,所谓的( 朋友) 也能资源共享。”
我却又惴惴的说:“其实她对我也满好。”这位句句见血的女士又问:“具体表现是?”我说:“她知道我爱吃金枪鱼饭团,每次来都要买给我。” 句句见血的女士哈哈大笑:“嫖客逛窑子还给妓女一堆钱呢,你就值几个饭团啊!”
原来再念着那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三两句便付与断井颓垣。
自此疏远了大白,奋力跳出这暧昧的框子。且又在心里注射自我暗示剂:绝不可做饭团妓女。既已如此失败,便是要拿出自尊来,为今后还能好好做人打下基础。
于是有好几次小七不在,园园说要见面,要吃饭,都咬牙拒绝掉。但又说不得“我决计不再和你玩游戏”“不能再做性伴侣”这样的话,便推说加班啦,身体不好啦,总之力求做得干脆得体,背后却少不得满怀惆怅。而遗憾都只为了求证,最看不开的就是感情。
(END)
心里总有些恐惧,看身边同龄人或结婚生子,或事业有成,做拉子的又全有了固定伴侣,个个都稳稳当当奔向美好生活的广阔天地。而我仍在原地踯躅不已,岁月蹉跎,人老珠黄。
于是乎,还是再见了面。因为她说是“最后一次见面”。
最后。算是有始有终,我想。此后了却这藕断丝连,是要正正经经去过活。想起来此前认识的一位女同志,竟不知不觉结了婚。她说:“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经营没有结果的感情,左思右想,我要的是一个温暖家庭。”
那我要的是什么?不管怎样,至少不是现在这生活。
我和园园又一起去以前常去的地方吃韩餐。她以前喜欢吃炒年糕,现在也是,坐定后先是帮我点了五花肉和酱汤,接着心满意足点了二人份的炒年糕。她坐在我对边,举杯:“干杯。”
“为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干杯”她说。先干为敬。
“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干杯”我说。一饮而尽。
为一起看过的电影干杯,为一起走过的黑暗小树林开干杯,为一起到达的干杯,为游戏的获胜者干杯,为哀怨的失败者干杯。醉笑陪君三千场,不诉离殇。
我们走在深夜的街头,夜凉如水。若只是最后一次拖手,我便希望这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在我右边,比我高,比我美。我看着这样的她,假想她不是园园,是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丙,我仍然会在茫茫人海中把她认出,爱恋她,然后活生生将她错过。
做爱也算最后一次么。在陌生的房间里。仅仅是欲望么园园,我与你在此时此刻。所有幻想中关于侵入的姿势,疼痛以致麻木的印记。我们是默契的伴侣,明白对方的身体,像明白自己。你当然不用歉疚,你一开始就已说明意图,坦白着不会爱我,欲望赤裸却又纯洁。总好过道貌岸然的接触,自私贪婪的索取,以爱的名义。
清早我们道别。园园站在出租车外,隔窗对我挥手。而我无法再抬头看她的脸。司机适时地踩下油门,窗外飞逝而过的是发白的黎明和刚熄灭的街灯。我在后座痛快又释然地放声大哭,司机摇下车窗,凉风便把眼泪吹干。
园园消失在后视镜里,一如她从未到过我身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们走过太多路,遇见过太多路人甲乙丙丁,又曾留下追忆里的种种情景,这便足够。时间自会隐去首首苦情歌,路与路人终须要掠过。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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