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时,我终于住校了,是老妈把我轰出来的,她说我再留在家里,会把她的生意搞垮,奸计得逞,我像搬新房般,欢天喜地地几乎将我所有东西都弄到宿舍里。
妈寒着张脸不说话,我不敢去看她,我怕多瞧她一眼,她就会反悔答应我住校,直到我躺上寝室里的床上时,才确信自己的好运道。
睡下铺的翠丽告诉我:『我住校的时候,我妈好舍不得,眼泪直掉,我也难过地想哭……』
我奋力将上翘的嘴角往下拉弯,昧着良心说:『喔!是啊!还是住家里好喔。』心里却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天啊!住校,多棒啊!再也不用听老妈的诅咒了,当然,最主要的,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詹清清在一起。
住校后,恋情当然还是得偷偷摸摸的继续,高中的女孩比国中更精明敏锐,似懂非懂的联想能力,一传十十传百的广播手法,是无形的仲裁,具强大的法律效力,不经审决就能宣判有罪,身前身后钉在脊椎上永远拿不下的罪牌,是比死刑更残酷的无期徒刑,所以住校虽然有更多的时间和清清相处,同样地和别的同学在一起的时间也更长,伴随而来的是被人识破的更大的压力。
学校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将触角往外探伸,偶尔同学间的戏语提及同性恋的名词时,她们的笑容是那样暧昧,那样鄙夷,我警惕得像只受伤的蜘蛛,将所有足手紧缩环护我脆弱的肚腹,我一再反问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启人疑窦?我惊疑得仔细暗察,看看她们说那样的笑话,有没有特别的涵义?是不是别有所指?一直要到我和詹清清独处的时候,才能伸展一下手脚,松弛一下紧绷的神经,那感觉像十九世纪爱美的仕女们终日穿着透不过气来,憋死人的紧身束衣,乍然脱下后的轻松自在,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随着相处越久,投入的感情越深,得失心越重,龃龉也会出现在密不可分的情爱中,詹常常会像审问犯人般追问我:『昨天和妳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是谁?那个眼睛大大的那个。』
『眼睛大大这么多人,妳在说谁啊?』
『头发有点黄黄那个!怎么?妳有很多要好的人吗?』
『那我们班副班长江璧玺啦!上完音乐课,一起走回教室而已。』我笑着,知道有人在意,是非常非常棒的感觉。
清清瞪着我:『妳如果移情别恋的话,我——唉!我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办了。』
我揽住她:『我怎么会?倒是妳,马上就要毕业了,剩我一个人留在学校,妳在大学里一定会交好多朋友,把我忘了。』
『那我留级一年,陪妳一块儿毕业,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念同一系,好不好?』
『不好!那怎么可能?机率太低了。』
『总之,我们分开来是早晚的事。』清清叹着气。
我也茫茫然为一年后的不能朝夕相处若有所失,幸福如此缥渺,如此易逝,我紧紧拥抱詹,像抓牢稍纵即逝的幸福,情欲蓦然翻腾翻江倒海袭来,未来不可知,我们需要眼前的慰藉,窗外艳阳炽烈,空无一人的寝室里仅剩彼此深沉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我们曝晒在烈日下,汗水黏腻,我们牢不可分……
事情有了开头后——无论是多艰难的开始——接下来就容易多了,彼此的不安全感,遂用性来试探两人对爱的真诚度,以自己的身体做承诺。一旦走进情欲的殿堂,我们不再谈纯纯的爱,一窥殿堂的奥妙炫目,像吸鸦片一样,越深深的耽溺无法自拔,我们都明白,不可能回头。
长期的禁锢压抑,让我们狂喜地呼吸每一口自由的空气,欲望也永远不疲乏,而这种欲望的力量使我们变得大胆,我们开始找任何可乘之机,白天空无一人的寝室,我会利用体育课时偷溜回来,和詹享受片刻的温存,有时候是星期六晚上室友都回家的时候,甚至,去清清的家,詹爸爸妈妈不会怀疑的,两个要好女孩同床共枕,怎料得到自己的女儿干的是什么勾当?也因为这份偷偷摸摸不能见光的刺激,让我们更莫名兴奋,疯狂的彼此探索,每一个动作都是一种热炙,每一种感觉都是敏锐的奇妙,詹有很多特别的花样,我不禁怀疑起她的丰富的性经验。
『妳从那儿学来的?』
『从绿影带上啊,我爸爸租的黄色录像带都藏在那台古董电唱机的暗格里,我无意中发现的,里面有很多欧美的同性恋录像带。』
『我们要生在国外多好,美国旧金山有一条同性恋街,里面的同性爱侣可以随意当街拥吻,根本没人在意。』
『好啊!我们大学一毕业就一块出去念书吧!』
我不想扫她的兴,我就算要出去,也不可能一毕业就去,老妈不会拿钱让我离开她的,更何况那么多年后的事,谁能预料呢?我抚触她光滑的背脊,她闭上眼拱起被来低低地,我用食指轻轻地点着她一粒粒稍稍突出皮肤的脊椎节,詹喟叹一声翻身起来靠在我胸前将我紧紧抱住,短短的头发扎得我麻麻酥酥的,我用双腿紧紧夹住她的腰际,我知道如何让她兴奋,潮欲一波波将我们淹没,詹十指紧紧掐入我的背,呓语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永远对不对……
『唔……』我含糊地应着,想起一首悲伤的情歌……拥有妳的那刻,从前和以后,剎那间拥有,也算相恋到白头……
永远?什么叫永远?一个人的一世算不算永远?而我们连眼前的事都没有把握,永远!这个不安的字眼让我从痴狂中清醒,想到前程茫然,不禁深深惊恐起来。
后的倦怠与安适,让我们一直睡到隔天九点多才起床,出房门的时候,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偷,心里头忐忐忑忑的不安。詹爸爸很和气,长得高高帅帅的,很有魅力的一个中年男性,我望着他英挺的背影,忽然想起老爸的样子,詹爸爸简直可以做老爸的儿子。
『起床啦?不知道妳们要睡到几点,我们先吃了,早餐在桌上,詹妈妈去买菜,丁天使午餐在这着儿吃吧?』
『喔!谢谢!我要回去了,我爸妈还等我回去呢。』我偷偷和詹清清交换一个眼神,她谅解我的心情,虽然我爱这种温馨的家庭温暖,但我老是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则故事,好心的牧师收留的流浪汉却偷了他的银器,而我,偷了他们的女儿。
出了詹家大门,我才喘了口气,在詹家我老怀疑身上会掉出件属于他家的值钱东西般不自在,回到家妈劈头就问我:『怎么现在才回来?』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一踏进这个家就觉得乌云罩顶气氛窒息般令人烦躁:『去同学家玩啦!』
『跟妳那死人老爸一样,自己有家不待,专门往别人家跑。』爸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下了工就摸到别家泡茶聊天或打个小牌,妈恨死了,我却得这样耳根子清静多了。
我懒得理妈,径自转到屋后,我知道那里有一大篮衣服等我洗,浴室的门是锁上的,我等了半天,不耐烦的叫着:『天明你拉肚子啊?快点好不好?我一大堆事还没做咧!』
天明开门出来,我和他擦肩而过,闻到一身烟味,整个浴室也是烟雾弥漫,原来他已学会抽烟,我没追问他,这年头谁又管得了谁?而生在我家,也确实需要找个管道宣泄一下情绪,今天衣服比平时多,还有天厚的大学服,原来天厚回来了,我在洗天明裤子的时候,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了一下,我伸进他裤袋里掏出一个奇怪的铁器,一头像飞镖镖头般尖尖的,两旁还有倒勾,另一头是个圈圈,有点像生物课本里代表男性的符号,天明带这样的东西在身上干什么?我把玩着猜测:这应该不是普通的东西。
洗好衣服后,妈已不在,天明看店。
『妈呢?』我问。
『天厚带女朋友回来,晚上要在家吃饭,老妈去买菜。』天明一边说话,一边抖着脚,那德行让我觉得不快。
『天厚呢?』
『带女朋友出去啦,妳以为他会安分待在家里啊。』
『这是什么?在你裤袋里找到的。』我掏出那个小铁器,天明愣了一下,却没回答,望着从门口经过的一个小混混哼着:
『这小子很嚣张,那天我修理他!』
我知道在放牛班的学生要不变坏很难,但天明才国二呀!我觉得痛心,妈整天口口声声说辛苦全为了我们,她难道没发觉天明变了吗?而且变得这样多。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说我要拿给妈看了。』
『扁钻啊!什么,用来捅人的。』天明依旧是副无所谓的调调,我突然意识到,我住校后,家里的一堆烂事就全栽在他头上了,一个孩子而已,怎生消受呢?
『你没事带这东西在身上做什么?』
『没干什么,好玩而已。』天明一把将扁钻抢去。
我想再跟他谈点什么,远远看见老妈回来了,只好闭上嘴巴,给妈知道,除了吵架怨叹她的苦命外,不会有别的建树。
晚上天厚和女朋友回来,我才看见那女孩,眼睛大大的瘦了点,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天厚喊她瑶瑶,我们一家人齐聚一堂,为了瑶瑶而各自收敛于下,妈在炒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瑶瑶起身去上厕所,老妈的眼角梢直盯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把天厚叫到身边:『明天不是要上学吗?还要去玩?』
『跟学校请天假有什么关系?瑶瑶在台中当护士,很难得上台北来的。』
『哦……天厚啊!你明天早上可以问问瑶瑶。』妈顿了顿故做轻松像没事般笑着:『你找机会问她说:我妈妈也一起去好不好?当然啦!我不是真的要跟你们一起去,只是试试看她的反应罢了。』
我越来越觉得妈对天厚说话的口气,好像涎着脸在讨好谄媚般,在搞什么!他是她儿子啊!又不是她阿公,妈对阿公也没那么尊敬呢,连帮天厚弄这忙那的时候眼梢嘴角都荡漾着笑意,好像伺候他有至高无上的幸福快乐般,我听得一肚子不爽快,天厚都还来不及点头,我就开口插嘴了,明明知道不该多嘴的,但不晓得为什么一听到妈又玩她那一套试探的老把戏,我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年头还有男女朋友带着老妈一块约会的!妈又不是真的要去,还故意这样问,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老妈回头狠狠瞪着我,气得拿锅铲的手都在发抖,我相信要不是有客人在,那铲子铁定会像雨点般落在我身上:『像妳这样不肖,当然觉得没意思啦!妳当天厚跟妳一样没心没肺啊!』
『本来就是这样子啊,没事去问人家这个干嘛?神经的要命!』我说。
天明和老爸都同时无奈的望过来,我知道我又闯祸了,连累大家没能吃顿好饭。
妈垮张脸不说话。
天厚骂道:『妳他妈的,没事就待在学校里少回来,回来只会惹妈生气。』
我晓得老哥的女朋友在家不敢揍我,乘机顶嘴:『你以为我爱回来啊?我回来洗你们堆了一个礼拜的臭衣服、烂袜子,扫积了一个星期灰尘的脏房间,你当这些事是谁做的啊?少爷!』
妈扶着桌子瞪着双泪眼,伤痛欲绝的问我:『妳受了谁的挑拨跟天厚说这些话?你的意思是我每天光享福,家事都留给妳做吗?妳这个不孝的雷公仔点心啊——!挑拨离间的恶鬼!』
天厚握紧拳头低吼:『妳他妈的给我滚回学校去!』
瑶瑶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目睹这一幕,站在门口犹疑着该不该进来,我走出厨房的时候还跟她微笑示意,我看到她惊愕又勉力装出一副客套的笑脸来真可爱,她大概从没见过像我这样厚脸皮的女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笑得出来,上楼的剎那,我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灼烧起来,那是两双怨毒愤怒的眼神扫射的结果:我发觉自己真是个放错位置的演员,角色、台词全都不对整出戏,再努力起舞都不过是个令人厌恶的小丑,我狂奔上楼收拾衣物回校,出大门的时候,头也不回,谁稀罕这个家?我根本就不想回来,我在心里这样吶喊,可是我又无力地深深明白,我的脚已装了自动装置,到了下个星期日,我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摸回来,回来洗衣打扫,回来惹人生气讨厌,不知是我天生是犯贱的烂命还是因为它是我的家、我的樊笼、我一辈子摆脱不开的包袱。
来到学校,看到詹清清我的心才能安静下来,她温柔的笑容,带着迷醉的魅力和安定的力量,而她也一样依靠着我的力量,她喜欢我对她深情的注视,她说我专注固定的眼神,彷佛能将我的生命贯注入她的生命中,让她感受到重生的喜悦,这种受重视、在意的感觉,能扫清我被家庭阴影蒙尘的自尊、人格,让我精神奕奕地度过每一天。
我猜想着詹是知道我家窘况的,她从来不问我家的状况,没说过要拜访我家,仁慈地不拆穿一切,她对我总是包容,总是疼惜,像个慈祥的母亲,我可以全心全意倚靠她相信她,她不会放弃我,不会将我留置在孤独无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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