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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女
杜修兰
第十一回 Page 1

毕业后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徐姐的公司,她升了经理,我当她助理,租的公寓就在公司附近,林仲薇和徐姐决定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大家共同分担生活开支可以省下一大半。因为徐姐说做完手上的case,要和仲薇去欧洲度假,还要在那儿结婚,美琦羡慕得要命,也提议我们开始尽量节省,存钱去国外结婚。

为了这一点,我们常常起争执,也许潜意识里恐惧继承老妈的命运,我总刻意地表现出和妈完全不同的个性,妈有存钱癖,我每个月的薪水除了给老妈一份外,其余则右手进左手出,花在哪儿,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美琦对于这一点很不谅解,老不断追问我钱花到那里去了?

『不知道啊!薪水阶级那有多少钱好花,随便搞搞就没了。』

『妳难道从没打算过存钱买房子车子,出国或创业什么之类的?』

我摇摇头。

美琦不语,半晌抬眼起来问我:『如果妳连梦想都没有,那妳还有什么?』

我还有什么?我不是也曾有过很多梦吗?然而美梦不是易碎易逝,便是愿望实现后才绝望地发现原来它不过如此,有梦又如何?失去已太多,梦是稀薄的空气,再多都不能填平强大的空虚,梦太缥缈,我要的是实在的东西,我于是了解光是一个女人并不能满足我被爱的需要,我是一个完全没有能力和一个伴侣共度白首的人。

初识时暧昧的狂喜早已消逝,平淡的感情生活让我沉闷烦郁,我在各个BAR里流连,和各种合我口味的婆交往,尤其钓一些不具姿色的落单的老女人,寂寞让她们容易上钩,渴欲让她们轻易褪衫,刚开始她们还故作正经若有似无的试探,待确定我的意图后,受宠若惊的眼神让我整个人膨胀起来,她们被汗淋漓了的残妆苍颜显露遂更迷恋阳光般年轻身躯,她们裸跪在我身前感动着我的恩泽,像呼唤着神的名讳般呼我Angel……,剎那间我彷佛耀着金光的天使,能够振翅跃入天堂,我圣洁不再肮脏,我高贵不能蔑渎,我喜乐不懂忧伤,这才是我!这些才是属于我的!这才是人的本性,狩猎满足饥渴的本能!

然而当我一再用感官的刺激纵乐来消耗我的体能时,有一种声音像鬼魅般在心底低低窃笑,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地跟着我勒着我,我那天生不定的缺乏安全感的心,陡然从饱涨中霎时流质似的散泄在四方,根本没有一种快乐是属于我的。当深夜罩临,音乐停止,我拥着不同的女人疲乏地睡着,再醒来时面对的空虚,常让我痛恶着这些虚假的欢乐所留下来的疲惫,使我觉悟地意识着:欢乐已化为尘土,所拥有的只是一抹疲乏的回味。

于是每天不管多晚或许该说不管多早,不论多疲惫,我还是爬回到美琦身边来──我希望完全清醒时看到的是熟悉的脸孔,拥在身上的被褥是我习惯的花色;美琦却没办法适应我和不同的女人做爱后留下的不同气味,在大吵无效之后,改以低泣企图胁迫我就范,无奈我已对女人的眼泪免疫,最后她以冷吠做无言的,而这只不过似是妈待我的另一种把戏而已。

我开始对美琦渐感不耐,她是脸孔身躯渐渐幻化成老妈的,她的控诉我背叛变心恰如老妈的谴责我不孝罪恶,我不愿意再碰这个令我厌恶恐惧的女人,却也更无法抛弃,因为她渐幻化成象征老妈的图腾,亦具有挞伐惩罪的权威与法力,我无胆反抗,亦无力出走,只好尽量在她醒着时别在她面前出现。

美琦终日不见我人影,惶惶然笃定我终于将弃她而去,老妻少夫的劣势,让她逐渐练成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本事,她只静静的等门,拥着棉被一动也不动地在客厅彻夜守候。

『要不是有时候还滴那么一两滴泪,我还真要以为她成化石了。』徐姐这样告诉我。

美琦生活规律和习惯当夜猫子的徐姐和仲薇不同,熬夜对她来说不啻另一种酷刑。

『我告诉她,叫她下次别等门了。』

『告诉她别等门?我根本已经告诉她,叫她别再等妳了,趁早做别的打算吧!』

不晓得我为什么心慌了起来:『她怎么说?』

『她说除非妳卷铺盖搬家决心不要她,要不然妳住在这儿一天就还是她的人,她就要等下去!』

林仲薇是偏向美琦的,她睨着眼问我:『难道妳听到这种话,良心没有受到一点谴责或不安吗?』

徐姐说:『没感情勉强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还不如手起刀落,图个短痛畅快些。』

『这么狠?』林仲薇点着头:『好!有朝一日我们也这么办吧!』

徐姐一把将林仲薇搂住亲个没完没了:『我是说她们不是我们,我们怎么会有那么一天嘛!对不对?』

仲薇朱唇被吻堵塞,『唔……唔……』的好像在叫着『不!不!』

我盯着电视面无表心里却感动不已,美琦其实跟妈不一样的,她的爱不要回报,她的爱更多包容,今夜她加班未归,雨飒飒而落,我突然深深思念起来,遂撑起伞出门,强风骤雨击在伞面如万马奔腾,在站牌下衣裤尽湿,冷得人瑟瑟发抖,我突然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玩这种把戏未免太煽情,我点根烟信步回去,全身湿透,索性收了伞淋个痛快。

进门的时候,美琦早已进门,她搭出租车回来的。

『妳?真的去站牌接我?』美琦的声音竟带着哽咽。

『是啊!雨下得好大哪!』

美琦替我换上干衣服,在我身上发上擦弄许久,像一个母亲对待心爱的宝贝,我就是那个受到关爱心疼的孩子……。

因为这份感动,我安分了好一阵子,但感动只是剎那,美琦却误以为浪子已回头,她成功地用柔情再度拴住我的心。

没多久我就又开始偷偷地故态复萌,将青春虚掷在嗅起来有残花败絮味道的老女人身上,在她们的拥抱中,从小让我痛苦的恐惧可以暂时消失,虽然我极力克制,但就是没办法在美琦身上专心一意,也许是因为我一停下来追逐,令人嫌恶的过去的记忆,就会开始展现它的力量。

有几个我来往的婆甚至是美琦认识的,尤其有个叫朱朱的,喜欢在做爱时咬人,美琦在床上一眼盯见我颈上细细的齿痕,整个人呆住,彷佛难以置信它的存在似的,还伸手去碰碰看,她抬眼起来死死盯住我的眼,我知道没法抵赖,摊摊手无奈的承认。

美琦颤着唇音抖抖低低的问:『……妳跟朱朱上床?……妳?』她猛然从床上跃起后,再颓然跪下,两手撑在床垫上稳住气得站不稳的身子,抬起头尖着嗓子吼道:『连那种脏臭的老妓女妳也要!妳品味这么高?老妳也要?要脸!妳!妳……!哇……』美琦突然号啕起来,哭得震天价响,惊动了徐姐和仲薇来敲门。

『又怎么了?妳们两个?』除姐皱着眉问。

美琦气得猛拍床垫:『妳问她!不要脸!她连朱朱也上!她……』美琦喘着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姐搭着我的肩将我拉出去:『让仲薇劝劝她吧!妳不要在这儿碍她的眼,惹她鬼吼鬼叫,让邻居听到不好。』

到了客厅徐姐问我:『妳们不合的话就分开算了!没事这样闹妳不烦啊!』

我点支烟笑道:『不烦啊!从小听我妈吵惯了,没人吵觉得不太像家。』

徐姐拍拍我的肩:『妳不能让家庭的阴影跟着妳一辈子啊!妳真的跟那些老女人上床?妳真的喜欢那些人老珠黄鸡皮鹤发的女人?』

我笑道:『熄了灯,其实老的年轻的都一样,而且是中年啦也算不上多老。』

仲薇从房出来白我一眼冷着张脸说:『狗根本改不了吃屎,妳根本安分不了几个月,也只有美琦那个傻瓜才受得了妳!』说完两只膀吊在徐姐身上:『妳要有样学样的话,我就宰了妳!』手还顺势在脖子上一抹。

『不敢!不敢!』徐姐笑着拦腰将她一把抱起,两人吻着亲密入房。

美琦不知何时悄悄立在身后,定定的说:『不用看了,妳没那个福分,因为妳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没有被爱的担当,天使,妳早就被妳妈给毁了!』

美琦说罢摔上门反锁,留我一人独立客厅苦苦咀嚼她的话,年少时那种孤独、伤悲、恐惧和愤怒排山倒海而来,儿时被妈在言语和态度上遗弃的羞耻与无助汹汹将我击垮,我的内心还是个需要爱的脆弱婴孩,不能孤单,不能被拒绝,不能被遗弃,我疯狂的扑上房门猛拍着门:『开门!开门!快开门!快让我进去!快……』

美琦一开门我就将她扑倒床上动手去扯她的睡衣,她一把将我推开:『我不是妳泄欲的工具,而且,妳会传染性病给我。』

被拒的难堪让我整个人更沮丧地陷在床上不能动弹,美琦坐起身后抱起一个枕头毯子就往房门走,到门口时她站住了身子,缓缓转过头来说:『妳是被妳老妈随着她高兴用什么方式对待妳就用什么方式而长大的,但妳不能用她对妳的方法来对待我……』

我掀起床单将头埋住,听门喀的一声摔上,然后就这么在似梦半醒间,听着客厅里似远还近的切切低泣、隔璧房间若有若无的爱欲,俯趴一夜。

翌晨我又回复一副无所谓的调调,让别人看透真是一项可耻的弱点。

美琦接下来好几天仍旧不理我,不让我碰她一下,我也由她去,她必得向我妥协的,因为她需要我,只能在我的方式下生活。

事情照例是在大事化小至无的情况下不了了之,工作越来越忙,年龄也从二十这头靠往三十那头,体力显然比不上几年前那样燃不尽似的日夜两头的烧,渐渐鬼混的时间越来越少,尤其在连加几个星期班后,挨回住处,还能提起劲儿来办那回事的次数少之又少。

美琦又开始疑神疑鬼,半是哀怨半是撒娇的对我说:『妳没事就会在外面乱搞,心里根本没我!』

我看着报纸随意地答着:『有啊。』

『有?有什么?那妳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翻过另一页报纸,这次连答都懒得答了。

美琦却兴奋起来,一把将我手上的报纸扯下来:『就是这家!』她指着上头占着半张报纸的房地产广告:『我同事就是买这里,我陪她去看过现场了,地点很漂亮,也听销售小姐讲了付款方式,我盘算过了,我们买得起,自备款部份我来想办法,我有几十万存款不够的叫我妈添一点,剩下的贷款部份,以我们两个人的薪水──只要妳不乱花钱的话,尽够付利息啦,再两年的话我们就有花园大厦可以住,妳看!还有游泳池呢!』

美琦说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眼睛盯着广告闪着满足陶醉的光芒,彷佛她已是那美轮美奂地产广告其中一户的主人。

我却不想弄个固定监牢关一辈子,还要被钱逼得几十年不能喘息:『妳干脆弄条铁链套住我脖子都要比买间房子舒服得多。』

『什么跟什么?』美琦一点都不生气,光做着买房子的美梦,在她想来两个人共同拥有自己的房子就是有家──一个正常的家庭,安分认真的跑都跑不掉的老公,原来她根本已经去看过那工地三次,差不多就要下订了。

我突然发觉她的可爱就在于此,未来对她来说如此美如此轻易,以至于她现在就可以完全的付出所有。

『好啦!好啦!』我把美琦揽在怀里,动手解开她的扣子,我们在沙发上爱抚起来。

『自从Angela她们搬过来,好久没在客厅里做了。』美琦半闭着唇呓语着,我用吻堵住她的话,顺着她玲珑曲线吻下来,她的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栗起来,在情欲狂流中,美琦不断地低语着:『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一辈子永远住一起。』

永远?我想起詹,补偿似的做得更卖力,美琦起来,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我停顿了下动作,美琦把我按回怀里:『别理它,响响就停了。』电话却固执地响个不停,我一把抓着话筒喘着气问:『喂?』

『美琦在不在?』是美琦的妈。

『妳妈打来的。』我把话筒递给她,美琦一手按住话筒,深深吸气吐气,调匀了呼吸才敢对话筒讲话。

我捡起丢了一地的方服避到房间里去──即使同居,我总让美琦保留绝对隐私权──没有隐私的生活实在太令人害怕。电话挂断了我才出来,美琦坐着,我过去轻轻替她把方服穿上。

『我得回去相亲。』

『什么?』我听得很清楚,却仍是忍不住叫出来。

『我妈叫我回去相亲。』美琦又说了一遍,泄了气般抑靠在沙发上,不知是因为过后,还是听了她母亲的话。

『妳跟他们说没空啊!』

『不行!我已经推了好几次,而且这次我要回去顺我妈的意思做,她要是高兴了才会给我钱买房子,我是一定要买房子的。』

于是美琦周六时整理个提袋回台中去相亲,临行前她再次问我:『那房子妳也喜欢的对不对?』

『我可没说。』

『反正我一定要买就对了。』

美琦出门,徐姐和林仲薇也去看电影,我答应了美琦,她不在的时候不能去T BAR鬼混,一个人在家里穷极无聊,忽然想起好久没回家去看看了,我上次回去天厚不在,妈乘机对我又哭又骂,说什么我是回来看老爸不是来看她之类的陈腔滥调的废话,天厚在的时候她就扮演起忍气吞声任劳任怨的角色,我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了,妈跟上来将大门猛地踢上,我在门外听到她:『天哪──天哪──』像狼嗥般啼哭着,几个老邻居从门口过,看看大门又瞄瞄我,表情分明在说:这不孝女又回来惹她老母伤心了。

回家,遂成为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而越久没回去我又更不敢回去,妈那张含泪带怨的脸真真让我怕到了极点。

门铃响了,我去应门,出乎意料的竟是老爸。

『爸!你怎么来了?』我很讶异,妈向来禁止爸来这看我,甚至电话也不能打,『你是不是想跟你女儿骗钱好寄回大陆?』妈会这样说。

『来坐坐。』爸手上握支拐杖跨进来,我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我的父亲已老到要拄杖的程度?而他身上的毛衣,两排扣子扣错了扣眼,一边高一边低地,更显得双肘都脱了线的烂毛衣更破旧,我低头看看身上的名牌衣饰,觉得无地自容。

爸不自在地端坐沙发上,像拘谨生疏的客人,我拚命端出美琦仲薇的花生糖蜜饯什么的掩饰莫名所以的心慌。

『啊!不忙──不用忙。』不吃甜食的老爸一边说一边客套性地动手塞了块花生糖进嘴里,龇牙咧嘴的咀嚼下去──然后望着我,我也望着他,空气突然冻结起来,呼吸都觉得不容易。

『妹妹啊!』爸粗嘎的嗓音打破沉默:『我要回大陆去看看──』

『妈知不知道?』爸要去那里我都没意见,问题在妈,我不知道她会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

『我不去不行啊!』爸从口袋里掏出张纸质极烂的相片递给我看,相片里是个瘦瘪的老太婆,也许这样还不足以形容,那凹陷的只颊鸡皮鹤发的老态简直像个风干的木乃伊人干,脸上深刻着一道道皱纹连这么烂的底片和照相技术都没办法遮掩,穿着一件东一块西一块补了好多补丁的破棉袄,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瘪下去的嘴巴,紧紧抿着,让人联想到打开一定是个光光秃秃的又深又暗的黑洞,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尤其显眼,像斧头凿出来的一样,瞇成线的眼睛看不见眼球,我禁怀疑她是不是根本瞎了,鼻子也只是两粒小小的洞,耳朵倒长,长而大,耳坠圆圆地,端的一副福禄寿喜的漂亮耳相,配在苦哈哈的苍者干瘦的脸上,像假的蜡制品般突兀,她就是老爸的母亲,我的祖母,我感觉不出血脉相连的那种承传的感应,甚至看不出她和爸和我在外形上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只带着怜悯的心情联想到垃圾堆里拾荒的流浪老人。爸将照片仔细收在口袋再一次坚决的说:『我不回去不行啊!……』

爸念着念着忽然老泪纵横:『……我不回去不行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的眼泪,也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流泪的男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强烈震撼凶猛地袭伏住我,说不出话来,只能陪着垂泪,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老爸擤着鼻子断断续续的说,难懂的乡音更模糊了:『……我母亲九十多岁已经……已经差不多不行了……』爸泣不成声仍挣扎着继续:『……妳祖母自从不能走以来,叫妳大陆上的姐姐每天抱她到门口,说是要等我回来。她一件棉袄三十多年来补了又补,破得稀烂了还猛补就是舍不得丢,现在补得一件袄子重十多斤提都提不动。她一点钱留着,说是要给我回去的时候买鸡蛋吃,我想回去哇!……我要回去哇!……』爸突然像孩子一样号啕起来,一个随国民党南征北战的老兵,一个常常自豪在坟墓死人堆里睡的老人,一个五十年没回过乡的游子,一个日薄西山的耄耄老者的愿望,我的心像铅一样沉动,突然觉得母亲的自私几近残忍。

我站起来,去房间翻美琦梳妆台的抽屉,我知道她银行有不少存款,她家境不错,赚的钱除了衣食住行外,剩的都是自己的。存折里有四十多万,我知道她的印章就藏在那件吊在衣橱最里面的黑色呢大衣口袋里。

『三十万够不够?』我知道老兵回乡除了旅费外还要买三大件回去风光,另外大大小小的红包也是免不了的。

『我没给你们好日子过,现在还来拿妳的钱,真的不应该,前几年本来还想做点工存点钱寄回去,但妳妈没给她钱她就吵闹,这一两年来,我老了,腿也不行了,想做点零工,人家都不要用我了。』爸揩掉泪吸着鼻涕说:『天厚根本不理我这个父亲,天明混不出个名堂,我只好来向妳想想办法,我老了没有用了,明知道不该跟妳拿钱,妳赚钱也不容易……』

『爸!』我打断他的话,他这样说让我觉得汗颜,他几十年来用劳力换的一点酬劳不都砸在我们几张嘴上吗?甚至连他那保存了一辈子的战士授田证,用血汗青春换来的那张破纸,最后政府终于施舍般让老兵换了点钱,当爸捧着那点钱像捧着他一生般呈献妈面前时,妈弯下嘴角不屑地哼道:『就这么一点哪?』这么一点儿,妈也理所当然地抽了去,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是的,就这么一点儿,爸的人生就这么一点儿了。

『我有的是钱,每个月的薪水都用不完还给妈一万块。』

『我就是知道妳有给家用,身上一定没多少钱好花,所以……』

我挥挥手,要爸不要再说了,只有我自己明白那一万块是用来安我的心的,让我的不回家不是那么罪大恶极,一方面也有向妈示威的意思,让她看看她苛刻对待的不孝女,是怎样回馈她的。

『现在没地方领钱,星期一晚上你来拿吧。』

老爸含着泪点头撑着拐杖站起身,话题结束再坐下去似乎让他很尴尬,我看着他吃力地撑起身子忍不住叫了声:『爸!』

『什么?』老爸吸着鼻涕用混浊的眼睛看着我。

『没……没什么,外面风大,把夹克穿上吧!』说出那样的话,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像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说我爱你。

老爸拿出条破布一样的脏手帕揩鼻涕,顺便在抹脸的时候偷偷擦掉眼泪,一面掩饰着什么说道:『呵──!外面真的风大,有点感冒,流鼻涕了!』

我看着爸拄着拐杖一步步的出去,破旧的夹克上是一块块的油污,自从我搬出家后,爸的衣服妈不替他洗,我逐渐模糊的双眼出现了爸蹲在地上搓衣服的捆瓶子的苍衰影像,不由自主地又叫了一声:『爸!』

老爸迟钝的回过身来:『什么事啊?』

『没什么!你慢走啊!』

爸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外,妈的影像就当头罩下,我几乎能想见她决堤的泪水淹过我的下巴,不孝的鼎铜将我的头强压没顶,我心慌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最后夺门而出,却是溜到中华路买了一堆便宜的小电器,准备让老爸带回大陆去送礼,每花一笔钱心里就窜出一丝丝报复的快感,长期以来我和老爸就是在妈所筑的小小王国里,被流放边疆漠土的戍人,一个顶着不忠一个扛着不孝的罪名,罪大恶极生人回避,因为亲近者视为同罪。

妈现在要是知道了,会哭得多大声?骂得多凌厉?真的会吞下那包她准备了好多年的老鼠药吗?想到妈吞药后抽搐着从嘴角冒出一团团绵絮般的白泡沫,我竟在车阵滚滚人声沸腾的西门町上痛苦地兴奋起来。

星期一,爸来拿钱办手续,他还提了一个大旅行袋放在我这里,以免引起妈怀疑就走不了了。我帮他结了一大笔美金,美琦还没回来,一知道她知道了我用她的钱会作出什么感想,我忍不住上班时告诉徐姐这件事,徐姐拍拍我的肩告诉我:『是我也会这样做,这钱用得正当,我支持妳!』

隔天美琦回来听到我动用她的存款时,连问了三声:『什么?什么?什么?』问得我没办法说下去。

她转身冲进房里猛地拉开抽屉,拉得太猛了整个抽屉格子都离了梳妆台,杂物琳琳琅琅地散了一地,她顺手摔了抽屉跪在地上捡出存折匆匆忙忙地翻着,然后像失魂落魄般一屁股软坐下去,但是眼睛还是盯着存折上所剩的数字,好久好久她才抬眼起来望我,可又似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般不说话。

我看着她绝望到快死的表情,讷讷地说:『我会还妳──』

『妳用掉我买房子的钱?』美琦忽然尖声啼叫,人也似咻地一下像被怒气灌满的气球猛地从地上强力弹起到我面前盯住我说:『妳用了我买房子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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