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会还……』
『妳把我买房子的钱用掉了!妳给我马上还来!』美琦跳着脚声嘶力竭地叫着。
『我说了要还妳就一定还妳的,每个月还妳两万,不过一两年就还清了,了不起我算利息给你啊!』美琦的激烈反应让我觉得不悦,恼羞成怒之余口气便硬了起来:『跟我妈一样死要钱!』
美琦的脸激动得通红起来:『妳说什么妳?妳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用我的钱,妳知不知道不告而取就是偷?妳偷我要用来买房子的钱,妳把我整个计划整个梦都偷掉了,妳知不知道?妳到底有没有感觉啊?啊──!』
美琦尖叫着哭着进房,将门反锁,我只好睡在沙发上。徐姐很不以为然,挑着眉说:『不就是一点钱吗?吵得这样!』她向来不是很欣赏美琦,她嫌她长得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嫌她的脑袋不够聪明灵光。
不料美琦在房间听得分明,碰地一声就开了门,冷冷地应道:『妳管我们两个那么多!又不是用妳的钱,妳尽可以敲边鼓说风凉话。』说完又碰的一声锁上门。
林仲薇比较偏向美琦,夹在中间做和事佬:『小丁啊!妳不对啊!那是美琦的辛苦钱啊!妳不能不知会她就用啊,还不是笔小数目呢。』
『妳知道什么?钱不是小丁用的,是她老爸有急用,小丁老爸算得上美琦的公公吧?』
林仲薇嘟着嘴道:『妳知道!妳什么都知道!妳们两个哥俩好交心,我哪!什么都不是。』
『妳说这那门子的话?』徐姐过去揽住仲薇两个人亲亲密密的又进了房间。
两道上锁的房门都没动静,我一个人在客厅遗世独立般苍凉,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尽做些人怨的烂事。
隔天上班,徐姐啪地一声,在我办公桌上丢了三捆钞票,『三十万,妳先拿去还美琦吧!我们两个的帐好算,我每个月扣妳薪水一万块,可以吧?』
我将钞票迭起,钞票敲在桌上发出跶跶厚实的声音:『三十万原来这么重?』
『不是,是我的情意重。』徐姐半开玩笑的说。
我从不会说什么感恩言谢的话,只暗下决心更努力加班作为回报。
晚上拿回家还美琦的时候,她却发脾气地将几迭钞票扔还我:『不是钱的问题!妳不懂吗?』
徐姐是个直性子皱着眉劈头就骂:『不然,妳要怎样?』
美琦对徐姐是新仇加上旧恨冷冷地说:『这是我租的房子,我爱怎样就怎样!』
我喝叱道:『美琦!』
『妳叫什么?她顶撞不得的?以为她对妳多好?利用妳罢了!她一声吆喝加班,妳还不没日没夜的赶?她随便几万块薪水找个人来,能找到像妳这样卖命的?』
徐姐哼道:『妳租的是妳租的,钱我们也分摊一半,不过既然妳下逐客令,我们也不会赖着,找到房子我们就搬出去。』
『好吧!既然妳们要搬那我也一块儿搬好了。』我把钞票扔回美琦面前:『三十万在这里,我不欠妳什么,徐姐找到房子的时候我也搬去一块儿住。』
美琦气极败坏的吼道:『丁天使!妳敢!我就死给你看!』
这句话真正激怒了我,我最痛恨动不动就要寻死要挟的人,因为她们通常不会真的要死,只是以此来逼我就范,真的决心求死的人通常不吭声,走得让人措手不及,像詹。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我睁大眼睛死盯着美琦,好似至此一刻我才看清她不是詹清清的事实。
美琦被我的眼神吓坏了,徐姐也看出我的异常,拉住我的手臂问:『喂!妳不是要打她吧?没这么严重吧?』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叹口气道:『没什么!只是对她觉得失望。』
徐姐点支烟,深深吸了口才说道:『好歹妳们也好了这么久了,在这个圈子里能真的投缘的其实并不多,今天这个事不能全怪美琦的。』
我点点头,美琦拿了三十万蹭到徐姐身旁嗫嚅着说:『徐姐,我并没有意思要赶妳们走,这钱还妳,请妳一定要拿回去,其实今天天使要是不用我的钱,或许我会更生气,她用我的,至少表示她当我是自己人,我气的也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痛心,我辛苦经营的梦,一下子就叫她给弄碎了,我真的很想一间自己的房子,那样才像家……』
家,是的,家,我突然感动起来,吻着她的额头:『我会很快的把这笔钱补回来的,过不久我们一定会拥有自己的家的。』
美琦在我怀里忍不住啜泣出来:『我真的不敢想象假如妳离开我,我会怎么样?妳不会搬走的对不对?永远不会对不对?』
我拥住她,避免掉点头还是摇头的抉择,爱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哪里有长久的呢?美琦毫不保留的真诚,总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不安,一种难以负荷的压力,甚至一丝丝莫名其妙的尴尬,就好像白拿人家的东西般的无法心安理得,也许就如美琦讲的:妳不能诚实面对自己,所以也无法诚实面对我,面对所有的人、事。
徐姐没搬走,向公司请了长假把公事丢给我,和林仲薇飞到欧洲去了。爸也去了大陆,就在徐姐出国的第三天。妈还蒙在鼓里,以为他出门到曾伯伯家打牌,老爸说他在床下留了封信,妈搜他房间时自然会看到,我不安地静待着酝酿中的风暴发生,而它要席卷的目标就是我。
果然第二天妈一大早就电话追到住处:
『那狼心狗肺的死到大陆去了,妳知不知道?』
『是吗?我不知道啊!』我决定装死到底。
『他把家里所有的财产都带走了,小孩他全不要,我一个人要怎么过日子啊?』妈痛哭起来,我无动于衷,甚至觉厌烦,也或许是害怕。
『不会吧?妈!两栋房子一栋是妳的名字,一栋是天厚的,其它存款爸也都没份,他连个屁也带不走啊!』
『妳的意思是说我说谎吗?』妈恶狠狠地叫道:『我养妳这不孝女就是专门来忤逆我的是不是?破格女!妳繴合那死人就是想逼死我是不是……』
我越来越觉得跟妈说话没意思,嗯嗯啊啊的应着妈一连串的自怨自叹命苦,妈哭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而下:『是不是妳拿钱给他出去的?』
『我哪有钱啊?』我警戒起来:『爸又不是不回来,妳就当他是去曾伯伯家住一段时间,少碍妳一个月的眼不就得了?』
『妳怎么知道他要去一个月?他告诉妳的是不是?』我吓了一跳,惊觉到妈虽然不断悲泣着,但头脑还很清醒,一直伺机抓我话中的语病,她不是真的那么伤心,她只是要让我在松于防备时突破我的心防。
『不都是签证那么久的吗?邵伯伯也回去一个月啊!』
『是吗?我觉得妳的嫌疑最大。』妈讥刺地哼着说:『妳们父女情深啊!我那里比得过?妳从小就看我像妳的仇人似的。』
就算我从小就如此那也是妈促成的,亲子之间也是一种互动的关爱,我也不甘示弱的应着:『我也不是钱多,没必要缩衣节食地每个月还孝敬仇人,妈您讲这句话有意思吗?天厚吃住家里赚的钱也比我多,也没听过他拿过什么钱给妳啊!』
『妳有资格讲他吗?』妈火起来,电话里吼得我耳膜发疼:『没错!他是没给我钱用,但是他有孝心啊!妳和他比啊是天和地啦!妳以为我不知道,妳拿这些钱不是孝顺我的,是拿来同情可怜我的,看我过得比乞丐还穷,拿钱回来施舍我的。』
我淡淡的说:『既然妳觉得这样,我也不必心意让人家践踏,那钱我以后就不必花了,反正妳那么有钱,也不差我这点儿。』
『如果妳忍心让自己母亲流落街头的话,好!我倒要看看妳有多狠!』妈喀的一声挂断电话,我握着嘟嘟响的话筒呆愣好久,似乎我每和妈讲一回话脑袋就要空白一阵子,像缺氧大脑无法运作般,回过神来我才记起放听筒,却烦躁得无法网续工作,下班时间一到我就回住处去睡觉准备晚上去BAR玩个痛快,没想到刚阖上眼电话就来了,我拿起电话不耐烦的喂了一声。
『妳她妈的欺负人欺负到老妈头上来,信不信我揍妳!』
天厚劈头一阵乱骂将我的睡意赶跑,我没好气的应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欺负老妈什么?她不要骂我就行了我还欺负她咧!』
『妳骂她是乞丐看不起她,还挂她电话!还敢说没有!妳找死是不是!妈气得眼泪直掉,妳他妈的是吃了老爸的口水是不是?联合那老头来欺负妈!』
突然之间我对妈的反感达到了极点,她把话完全反过来说,为了争取天厚跟她同盟,她不惜诬蔑她的女儿,究竟妈当我是亲人还是仇人?我无力的觉得费唇舌解释根本是多余,在天厚眼中,慈母与不肖女,他该信谁?更何况我为什么要在意他对我的观感?天厚是什么东西?他是妈的宝,但在别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我冷哼着:『你要揍我就来啊!我在这儿等你呢,我倒要看看你多大本事,敢来这里揍人,信不信我叫来抓你。』
天厚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的鬼叫着:『丁天使妳给我听着,妳最好一辈子不要回家,妳一回来让我碰到我准揍妳!妳试试看!』
『我记着了,我不会回去的,有你在一天我就不会回去的。』我抢先一步将电话挂断,天厚暴躁的脾气像妈,岂容人任意挂他电话,我乐不可支的在电话旁想象他气得横眉竖目的样子,电话铃又再度响起来,一定是天厚!他没骂着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我一把掀起话筒便对着它大叫:『神经病!』然后迅速挂断。太好了!活该!这不明是非的家伙,电话又响了,我准备再如法炮制一次,铁定将他气死了,替老爸出一口乌气,也报当日一掌之仇,我拿起话筒就喊:『神经病!』然后将要挂断的剎那我听见了美琦的声音。
『喂喂喂,天使!丁天使……』
『美琦,是妳啊?刚刚那通也是妳吗?』
『是啊!妳在骂谁?妳跟谁吵架了吗?』美琦关心的问。
『没什么!没有啦!』
『……妳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心事都不告诉我,在我心中我连徐姐也不如吧?是不是?』
『没有啦!妳不要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我好不好?』我心情本不佳,更懒得听美琦叨念这些,已经有个唠唠叨叨的老妈,不想再有一个这样的老婆,尤其是自从我动用她的钱后,她彷佛觉得我弄了她的钱就想一脚踹开她,她看我看得更紧,虽然嘴巴不再谈钱的事,但总动不动的提到她这个月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她赚的薪水几乎不够用等等,我觉得她好烦,不知是她越来越像老妈?还是女人有家庭便会越来越彼此相像?
『……天使如果有一天妳要离开我,一定要先告诉我,让我先作好心理准备……』
『告诉妳没这样的事就没有,妳老念这些不烦啊?』我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惊觉着女人对爱的的第六感的敏锐感应,我刚刚真的好想一脚将她踼开,就像想把老妈那一堆废话踼出我脑海。
『没有就好,但愿是我多心。我今天加班,晚点儿回来,妳一个人乖乖在家,别出去鬼混哟!拜拜!老公!』
『拜拜!』挂上电话我换了衣服就决定去BAR疯狂,BAR里我刚认识一星期的一个半老女人正等着我的恩泽,她暧昧的眼光吐着挑逗的欲火,我一进化妆间莉萨就尾随进来,双手像蛇一样地缠上来,我将她的上衣撩起,雪白的双峰依旧,是个保养得宜的富太太,听说年轻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星,她的大腿跨上我的腰际,双唇贪婪地噘起着,我将她的裙子掀至胸部,抚摸她滑腻的小腹,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一条条地像白白的小蛇扭曲着。
『妳生过小孩?』
『噢……』她抑起头上半身整个后抑四十五度。
『妳的小孩呢?』
『什么?』她直起身子搂着我的肩。
『妳的小孩呢?』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在家啊!』
『自己在家?』我自己搞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些废话。
『都上高中啰,还有他们爸爸。』
我将她的裙子拉下腰际:『妳该回去多陪陪孩子。』蠢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好神经,莉萨大概也要当我是个了。
老女人整理好仪容,定定望着我,那仔细描绘的脸,透着阅历过的风霜,两道纹过的眉,毫无弧度的像两把剑般几乎划人发际里,黑眼线里的眼睛里太多的无奈与落寞,美容院刚做出的发卷还喷了几撮金粉,微满的两颊潮红正退,另一种参透世事的老女人的苍凉美法。
『唉!』她叹口气:『我是该多陪陪他们啦!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需要我,关心我,看得起我。』
她走前蔻丹涂得火红的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颊愣愣地望着,半晌才喟叹道:『暧!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愣愣听着她细高跟鞋笃笃敲打着地板隐没在门外滚滚声浪中,突然弯子情不由已地用双手拥住自己哀哀号哭起来,像那里剧痛却说不出话。
那次以后我常常到BAR里想找那个叫莉萨的老女人,看不到,就这样消失了,只她留下的那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在我陷入无边无际的孤独无助时,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脑神经,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越来越害怕看见老妈,她那泛层泪带着怀疑谴责的目光的眼珠紧紧地盯住我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我赞助老爸回乡的蛛丝马迹,我被她灼灼的目光烧得受不了而转身时,她的凌厉目光依旧一波波地扫着我的背影,像要将我开膛剖腹挖出心肝来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我甚至恐惧她的声音,有时在深夜有时在凌晨,拿起话筒就是妈那厉如裂帛般的啼泣。
『是妳把妳老爸送到大陆去的,是吧?』
『没有啊!』
『没有?我养的好个孝顺父亲的好女儿啊!』妈在啼哭中喀地挂上电话,留下我握着嘟嘟响的话筒,彻夜不能眠。
妈后来周末、例假日,甚至平常晚上,觑着我在家的日子,不声不响地就来我的住处,一坐半天,我跟她向来少言,只得陪她在沙发上看她泪眼婆娑地切切诉着她的一生命苦,她生我的时候,连只麻油鸡也没吃到,苦了一辈子才被狼心狗肺的人坑光了钱无依无靠,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又会像剑般扫刺过来,死死地钉在我的眼神上:『是谁唆使他抛妻弃子的,妳该有数吧?』
有好多次我想站起来对她大吼:够了没有?甚至有个冲动想掀起一大把桌上的面纸,用力将她脸上的泪和五官一并抹去,剩一张光秃秃的脸,再没有泪永不能哭,无法诅咒,或干脆告诉她,就是唆使的,看妳能怎么办?然而我无力无胆如此,只能安静,将所有愤怒怨恨藏于面无表情的冷漠上,将行将崩溃的不耐与厌倦发泄在BAR里猎获的女人身上,我回住处的次数越来越少,怕碰见老妈,也怕回去美琦那张疲惫无奈的脸告诉我:『妳妈在客厅等了妳好久,妳可不可以教她不要再这样?』
我如何告诉她,我的家就一直是个笑话,我的母亲就是那个夸张的丑角,我是那个笑不出来的观众,却身不由已地跟着无聊无奈的剧情起舞,无休无止的舞,不得喘息的舞。舞到精血耗尽的剎那,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停下来喘口气闭上眼,不必再看不必再演妈编了一辈子的闹剧。
依我的外形在T BAR里要有斩获并不难,尤其我是那种她们所谓『不拣吃』的那种,从上钓到认识到性交的程序越来越短,何必太在意那些欲迎还拒的虚假过程?不都是压抑太久极度渴望心灵肉体解放的空虚灵魂?形式不过是多余的。
再次遇到莉萨已是两个多月后的事,她叼根凉烟倚在吧台边,我像见到亲人般凑过去。
『莉萨──』
『噢!是妳呀,是妳好久没来了还是我好久没来了?』
『我来过几次都没看到妳。』我看着她眼角的沧桑,忽然被拥抱的渴望与被亲吻的安抚汹汹袭来,我做着暗号挑逗,她笑笑起身拿皮包。
『去我家吧!』
『妳──?』
『我离了婚啦!』莉萨握着方向盘自顾自地说起来:『也二十年啰,也不晓得为什么说不能忍就不能忍了,大概想想没多少年好逍遥啦,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孩子大了也不需要我跟前跟后地看着,老头子有点钱外面也有女人,我真该放下心来,过过我该过的日子啰──』
『妳可不可以抱抱我?』我打断她的话,急切地说。
她回过头来看看我,叹口气,了然于胸的笑着将车停在郁暗的中山北路底的树荫下,将我环揽于胸,紧紧地,一手轻抚着我的背,像对待个孩子一样。我靠着她温暖的,在她的臂弯下,突然感动得啜泣起来,啊!终于有人将我这样紧紧环住,像对个婴孩般对待我,那颗被冷战刺伤遗弃的心,被至爱用尽心机挖苦揶揄的自尊,冷冻在灵魂深处,一滴滴地融化成泪水,洗礼着我的悲苦。人生为什么这么难?而我只是个需要爱的孩子呀!我紧抱住莉萨的身躯,一发不可收拾地呜咽起来。
她像母亲一样吻着我的发:『……是的……是的……我都了解,啊!可怜的孩子,有多少委屈啊……可怜的孩子,哭吧……哭吧……哭到妳高兴为止,可怜的孩子……』
在她同情的爱怜与了解中我获得庇护,那充满母爱的拥抱与包容的笑容是能抚慰我长期亲情受挫而沮丧的梦想天堂,我在莉萨天母的家赖了五天才回家,一个星期后她就要去美国找她嫁给老外的妹妹。我没有依依不舍,走了也好,我所有的软弱无依、孤独无助都教她打包,带往太平洋的另一边──哭泣与求援于我,都是带有无限罪恶与羞耻的事,她最后留下一句话给我:人不能就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
我又是一个冷漠漠大刺刺无所谓的人晃回了住处。
门一开美琦徐姐仲薇都在。
『我昨天上班还没看到妳呢?什么时候回来的?欧洲好不好玩?』
徐姐叼根烟斜睨着我:『昨天晚上一进门美琦就说妳差不多一个星期没回来了,是不是?妳在搞什么?』
我抿起嘴巴不回话。
『妳到底混到那里去──』
美琦忽然尖叫起来两手摀住耳朵:『不要问了!妳不要问了!我不想知道──』说完像逃窜般闪进房间。
徐姐一脸的疲惫:『我看妳们散了算了!哎!──大家都作鸟兽散吧!』
我向来不屑于解释,淡淡地说:『看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老妈最近闹得厉害,吵得这里不得安宁,我是个独行动物,只要想交配的时候才想到该找伴,其它时候只适合独居。』
仲薇拉着徐姐进房间:『累死了!一回来就她的事情,过几天找到房子就搬走吧!』
客厅悄悄地,无名的恐惧又掩了上来,四周无形的重物不断向我压来,一层层地覆盖着我叹嗤嗤乱颤的心,受不了这深重如山的负荷,我颓然被压倒在沙发上,连头也被压落在双腿间。
美琦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跪在我身边,轻轻地问:『妳为什么越变越离谱了?是不是在躲妳妈妈?』
我无力回答,勉力抬眼起来看美琦那张痛苦忧伤的脸,那只血丝满布、哀愁盈眶的小眼睛,一种毫无缘由的空洞痛快与无形的虐人快感窜了出来,将我带离恐惧的泥淖里,我像挣脱了什么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便要动手扯她的睡衣。
美琦手一甩往后蹬了一步:『我说过了,妳不能像妳妈对妳一样,高兴用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来对我。』
我定定地看着那张愤怒哀伤欲绝的像母亲的脸,突然好想逃开,可是我又怕我一走她的泪会揪着我的心,无时无刻地紧紧尾随住我。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好似在挑衅着彼此的情绪,美琦的泪终于汩汩涌出,我像躲洪水猛兽般咻地窜出了门,好似她的泪藏着致死的病毒。
美琦的声音在我身后尖拔响着:『妳去吧!去吧!但是妳找不到爱妳的人,因为妳没有资格爱什么人,妳连自己都不爱……』
在我几天没回住处的同时,老妈的造访和电话也停了一个星期,然后突然地出现在公司,她一天打十几通电话到公司,总机小姐期期艾艾地摸到我位置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妳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望着她天真好奇的脸庞,鼓足勇气腼腆地拜托她:『她再打来,就说我不在好不好?』
她点点头,隔天她又按了内线给我,语气颇为不耐:『丁小姐,妳妈,我说了妳不在,她不信,她说她从昨天打到今天都不在,是不是在骗她,她一定要妳接电话啦。』
我盯着闪了又闪的那线电话,半晌才下定决定心伸手去接时,红灯变成了绿灯,徐姐接了去。
『不在!』她干脆地答着,然后顺手喀啦一声挂上电话。
我望着话机忍不住恨起来,恨电话恨徐姐恨所有眼前的一切,我起身到化妆间洗手,不断地洗,足足洗了二十分钟,巴不得洗脱层皮,换张外皮变为另一个人自在地活着。回到座位上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有的还窃窃私语着什么,总机小姐踅过来站我身边说:『妳妈在电话里哭……她说随便接给什么人都可以,我就按到陈辉的分机上,好像刚刚她跟很多人都讲过电话……』她望望我,突然带着怒意质问起来:『妳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妳妈妈?怎么可以这样欺负自己的母亲?』
我无法回答什么,也不去问她听了什么,我只是神色冷然,徐姐坐在我身后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既含着怜悯又带着无奈,那次以后我妈的电话统统转给徐姐接。
于是,徐姐每次一拿起话筒我遂变得提心吊胆,甚至无法回头去看她讲电话的表情是喜欢怒?是安慰还是不耐?终于一个星期后,我听见她卡地摔上电话,然后怒气冲冲地冲到总机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妳再把她的电话接给办公室的任何一个人,妳就不用再坐在这里上班了!』
我不能问也不敢问,妈是骂了徐姐还是怎么了,徐姐也不说,电话不再接进来,我的心却更惴惴不安,办公室同仁看我的眼神也益发不友善,原本见了面就对我甜甜地笑的总机,现在碰了面头一甩,既鄙夷又嫌恶,一次我从她身旁走过,彷佛听到她低低地骂道:『人妖!不孝女!』
人妖,不孝女。
我再度沉迷于T BAR的情欲世界,没有感情的包袱,可以放得更多的自由,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引起我极度的兴奋,藉这种激烈的感受,让我忘记那种羞耻肮脏的感觉。
美琦不再管我了,她渐渐明白我追求的是,只是短暂的爱情,我害怕长久的爱情,真爱久了会升华成一种类似亲情的维系,爱情遂成了责任,成了束缚,我总在过后逃之夭夭,她越看透我,越能包容我的放纵,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我还是一样鬼混,却也终于深深明白,也许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她,这种感觉一方面令人恐惧,一方面又让我觉得踏实,有个人信赖真好。
美琦真的像个母亲,不同老妈的是,她从不遗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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