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终于回台湾。他先回家,但老妈不准他进门,他提了大包小包又往我这儿来。这几年,我似乎每见爸一次,就发觉他比上一次我看到他更老,脸上的皱纹深的像龟裂一般,他的老母亲盼到了去乡五十年的游子,大概此生已无憾了吧?!一个星期后就去了,老爸给她选了上好棺木修完坟才回来,所以拖得这么久。
我这儿也没地方住,在外面租房子嘛,谁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七十几岁的病老头?我考虑了好久,还是劝爸回家去,那儿好歹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家,买房子的钱还是老爸做苦工挣来的。
『我是想回去啊!妳妈妈锁了门不让我进去啊!』爸委屈的说。
『那我陪你回去试试看吧!』我皱着眉想到碰见天厚时他会不会揍我。
『我也陪你们去吧!』徐姐自告奋勇:『有个客人在的话,妳妈妈应该不会做得太难看吧?』
我点点头三个人搭徐姐的车回去,不过我心里并没有把握,心里盘算着爸如果住外面的话大概要增加我多少开销,欠美琦的钱也许要再延一延了。
妈和天厚都在,天厚臭着张脸不吭声。
妈看见我们,话还没说先静静地淌着两行泪,徐姐愣了一下,她还以为妈看见我们会破口大骂呢。
天厚安慰着妈:『这种人妳还理他?让他死出去就算了,白白糟蹋自己的眼泪。』
妈抹了泪,像压抑了无限痛苦般咬着牙,静静地冷哼着:『怎么找人来当靠山啊?哎!我的命不能和他比哟,谁给我俩靠啊?他在大陆上有女也有孙,买田又建屋的,享尽天伦之乐,怎么这会儿钱被骗光了,就装死装活的回来?演技他是一流,我被他欺负了一辈子,有苦没处说,妳们来的声势,倒像来替他讨公道的?』
徐姐笑道:『丁伯母那儿的话,我跟天使是好朋友,她邀我来家里坐坐我就来了,至于你们几十年的夫妻孩子都这么大了,您大人大量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给他机会,那谁给我啊?我现在五十了,他现在嫌我老了,要去大陆娶他二十岁的外孙女,我当然要成全他了,他们祖孙通奸,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就算他在这儿住得下去,人家看见他也要在脸上吐痰!』
妈忽然讲出这种不通情理的话,把大家都震得呆了,只有天厚一脸的不屑,把老妈的话通盘吸收。
『妈!讲话要有真凭实据,这种话怎么能乱讲?妳不觉得可耻难听吗?』
妈声色俱厉热泪泉涌的骂道:『他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讲?他不是跟孙女有奸情,为什么三番两次寄钱给她读书,妳看那不要脸的女人哪,在信中说她多思念爷爷啊!这不是奸情是什么?』
厉害如徐姐者也从未见识过如此恶毒无理的诬陷,张口结舌的不知该应对些什么,我则太习惯妈的作为,只要她想谁下地狱,她就能编得出他该下地狱的理由。
爸生气地叫着:『我不是禽兽,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是人!我不是畜牲!』
『哼!你不要脸!老废物,你整天拨弄这些小孩,是不是想逼死我?我──』妈呜咽着泣不成声:『你是要逼死我啊?你不要我了,又故意带人来是不是要来打我啊──呜,……我怎么办啊我的命好苦啊!』
天厚呼地一下猛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吼道:『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我和徐姐和提着大包小包的爸落荒而逃,倒好像做错事的是我们。上了车我叹口气对老爸说:『妈既然这样不如离婚算了!』
『我不离!』爸这次挨的骂太令他不平,他固执的说:『我不离婚!要离的话,那房子和存款有一半是我的,我一辈子的辛苦钱都给妳妈拿去了,我退伍后做了三十多年的苦工啊!现在落得连住的房子都没有!我不离!不离婚!』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徐姐安静的开着车,这样棘手的问题,谁也没办法开口。
『你暂时住我们那儿吧!我找了适当的房子再让你搬出去,生活费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老爸这次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他用手拍着座椅叫着:『我不拖累妳!我不拖累自己的小孩!我还能动!我不拿妳的钱!』
『中国人说养儿防老,生养小孩,还不就是为老了有个依靠吗?丁伯伯跟自己女儿还客套什么?』
『不是,我不花小孩的钱,我不拖累他们。』爸顽固地坚持。
我们都不太会哄人,连闲话家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路上只能瘫痪地沉默里。
美琦看见爸带着一堆行李进门当然想到了结果,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高兴,进了房门不出来招呼,两个房间和四个女人一个老男人,怎么分配都不平均。
徐姐想了想说:『这样吧!天使和我睡沙发,仲薇去睡美琦房间,伯父睡我们房间吧!』我感激的看着徐姐:『大恩不必言谢!我记着妳这笔就对了!』
老爸却坚持着:『我睡沙发!我睡沙发!妳们睡房间!』爸一边说一边将行李占住沙发,怕我们来跟他争位子似的:『我坟堆里都睡过,睡沙发我很习惯,舒服的咧!』大概是真的舒服还是舟车劳顿对个七十的老人来说太累,爸没多久就打起鼾来。
林仲薇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这谁啊在这儿睡?』
『天使的爸爸!』徐姐疲惫的说。
『怎么不让他到房间去睡?』
『那有多的房间!』美琦从房间出来噘着嘴说:『他不是要住一天两天,搞不好要长住的,妳说他要住那个房间?』
我厌烦的说:『我找到房子就和老头搬出去,省得整天听妳废话!』
美琦气得泪汪汪:『妳就是这样!从来没替我想过什么,妳爸长久住这儿妳不怕他看穿我们的关系?而且又不是有多余的房间,是妳自己当初说搬出来不要再管家里的烂帐的,现在却把我也拖下水,妳到底想过我的处境没有?』
我寒着脸疲惫的说:『即使我老爸睡着了,我们也不要在他面前讨论这件事好吗?』
我们各自进房间,徐靠过来对我说:『是我们该搬走的时候了!』她指的是她和林仲薇。
『再说吧!』进了房间我不想理美琦,我承认她对我很好,但没有爱屋及乌的胸怀,美琦穿上性感的睡方来撩拨我,我背对着她躺着,除了生气外也是身心俱疲。
隔天上班,总机在办公室的中央,嗓门不是很高却可以让办公室大半人听得清楚地对我和徐姐说:『丁小姐的妈妈要我转告妳们,她说丁小姐破坏自己母亲的婚姻,徐经理是帮凶,她要告妳们。』
『妈的!她神经病!』徐姐桌子一拍,连三字经都出了口。
晚上回家的时候爸说他找到住的地方,他的一个独身老朋友要爸和他一块儿住。
『这样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
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送我,我伸手接过来看了看不是那个老祖母,是个看起来历尽风霜长年操劳的欧巴桑,从她严肃紧张却又略略弯着嘴角表示出一张笑脸的僵硬表情看来,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张像。
『这是妳大姐。』爸说,用躲在松弛眼皮下的混浊眼珠望着我,寻找支持的答案。
我望着飘洋海来的照片里的人,沧桑地似乎也随着她的照片长途跋涉过,感觉比妈还老得多,她身上流着我相同的血液,但我觉得既陌生又唐突,甚至看不出来她有一丁点儿和我相像的地方。
我简单的『唔!』了一声表示知道。
『这是妳的姐姐。』爸再一次强调:『这就是妳大陆上的姐姐。』
我再一次仔细端详照片,还是觉得陌生,甚至她也不像老爸,而妈为这个陌生而不具威胁性的女人吵了二十几年,我忽然有股将照片撕掉的冲动,但我只是安静的将它还给老爸。
『妳要叫她姐姐。』老爸什么事都能妥协,唯独此事他特别顽固。
『我知道啊!爸!那一天如果我们碰面了我就会叫她,但现在它只是张相片啊!』
老爸沉默地点点头,我望着他吃力提着大件小件的行李,坚持拒绝我帮他提行李送他去朋友家。
『我不拖累你们任何一个小孩!』爸说。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想逃开,逃开爸也逃离妈,多希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爸走了,美琦虽不语却看出她难抑的兴奋之情,我蓦地觉得她真令人讨厌,可离开她却又觉得好难。
她问了我好几次:『妳爸要住那里啊?』我都不回半句,只老爸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着出去到BAR去买醉,待在家里而不接电话,有种说不出的罪恶感,在外面则可以耳不听为净,越久没接妈的电话就越不敢接,我的心就越难安。
没多久,妈倒使出一招出人意外的撒手锏,她写了一封信,内容痛陈老爸的无耻,与自己的孙女通奸,带走家里一切财产,现双宿双飞避不见面,弃糟糠之妻于不顾,她现在生不如死狼狈不堪,然后妈影印了数十份凡是爸的朋友人手一封,还按着老爸同乡会的繴络簿地址寄了一大堆,我也收到一封,连远在屏东当兵的天明也有份,他打长途电话问我:『妈在干嘛?我们还要不要见人啊?』
徐姐也问我:『妳妈这样做,到底是想把妳爸赶得走投无路还是逼他回家啊?』
我疲惫的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就是背叛她的下场。』说完不晓得怎么搞的,妈二十年前无意间骂出来的话:在床上也没用,咻地穿过我脑际,是不是老爸因为床上没用,所以对妈来说这是另一种遗弃?一种在她那一代来说是难以启口的冷落?其实搬出来这几年我越来越认为其实我是了解老妈的,而她也从小的时候就把我当个大人看待,认为我是最该体恤她最与她贴心的才对,但是,她失望透了,我是个最怕靠近她的人。
我想,我真的是最了解妈的,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可以不必碰触她的痛苦无奈。
美琦皱着眉嫌恶的说:『妳妈简直是个怪物,比吕后还狠。』
我听了没说什么也没有不高兴,却还是忍不住下班后赖在BAR里流连,寻找刺激,麻痹神经。我和美琦共睡一张床却好久不碰她,太熟悉她的身体,越来越令我害怕,因为我明白在我熟悉她的同时她也熟悉着我的,将人看透是一种极恐怖的压力,唯有我不熟悉的身体不同的欢求方式才能激起我的热情,发掘我的潜能,面对熟悉的人,好像所有性格、家庭都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让我自卑地无所遁逃,我终于了解自己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都没办法避开家庭的阴影,因为它是我记忆与生命的一部份,它流在我的血液里,扎根在我的心里,我想利用感官的快感将它覆盖起来,欺骗自己我不在意,但这是更大的谎言。
美琦认为我对她渐渐失去了兴趣,但从没要我走的意思,甚至要我别再还她钱了──我把每个月原本给妈的一万块挪过来还她。
自己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我倒也老实不客气地不再还钱。
仲薇说:『这种人如果负她的话就该死!』
徐姐私底下却劝我:『别为一点钱出卖了妳自己。』她始终看不出来我对美琦有什么终老一生的意思。
我没说话,其实我很依赖美琦,但要说什么此心不渝天长地久,又觉得难堪遥远。
徐姐又说:『不只美琦,莉萨那个老女人也不适合妳,依妳的条件尽可以找些年轻貌美的,美琦不是我说不漂亮年轻的就不行,但是妳们老这样吵实在不好。』
莉萨又回了台湾,我经常去找她,美琦知道了这件事,说也奇怪地,原本她早不过问我的风流帐的,却唯独对莉萨具一种特别的妒意,最近吵得不可开交。
『我知道。』
『妳知道个屁!』徐姐白我一眼:『等下下班妳还不巴巴地爬去找她?我告诉妳,妳今天给我留下来加班,把台新那个案子给我弄完再走。』
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弄企划案弄到九点半,电话铃声如魑魅的笑声在静谧的办公厅炸了开来,一声声她像招魂般慑人心神,我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世上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逝,只铃声一下下敲着耳膜,那样庞巨那样惊人,嘟嘟地直敲进我的心脏,当它终于停止,我也似大战一场累得近乎虚脱,四周又沉默起来,答答的声音落在玻璃垫上,我低头看,原来是泪一滴滴落下,我再一次被击倒,长久以来从没一次,像这次那样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悲哀,如此怯懦,如此卑微。
我抹着泪,甚至来不及收散了满桌的企划书,便仓皇逃出办公室,急急地闪入BAR里,在人群中焦灼地寻着莉萨,像个饥饿的婴儿渴求着母亲丰万乳汁……
回到住处,钟敲了一下,一点,我爬上床,趴在美琦身边。
『妳今天又去找那个过气的老歌女?』美琦背着对我冷冷地问。
『……』
『妳真的喜欢她,不如我成全妳们吧?』
『……』
『妳对我有没有觉得一丝丝的愧疚不安?』
『……』
美琦转过脸来,两行的泪簌簌而落。
我闭上眼不想看,做爱后倦怠让我迅速进入梦乡,我睡得不太安稳,梦里都是美琦的泪一波波将我淹没,我却没有惊惶的意思,那泪啊!像咸海浮力极大,舒服得像水床,梦里有徐姐,她拿着桶子拚命汲起泪要倒回美琦的眼里,但美琦的眼在那儿?她找不到,皱着眉告诉我:『泪一直这样流会死的。』
我惊慌起来,也找来一个铁桶想将泪水倒回去,但是流出的泪水还能再于回眼里吗?一个人怎流出那么多的泪?我一桶一桶地舀起泪来不知该倒向那儿便又颓然放下,徐姐在一旁:快呀!快呀!动作快呀!
我越急越是快不了,铁桶撞击不断当当的响着,当当当当当当……,一声比一声更响亮。
我从梦中惊醒,耳中铁击的声音依旧不断,我一度以为尚在梦中,但美琦也醒了。
『谁在敲我们的铁门啊?是不是小偷?』美琦看看钟才清晨五点天还是黑的:『好大胆的小偷啊!要不要报警?』
『妳别出来,我去看看。』我顺手抄了支我平常练臂力的弹簧棒出去。
『Angel!』美琦叫我,我回头看看她,美琦满脸的关怀:『妳小心啊!』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安心。
徐姐也正好从房间出来:『谁啊?怎么不按门铃?』我耸耸肩,徐姐看见我带了武器也到厨房拿了把菜刀,两张脸贴着门听听看外面的动静。
『丁天使!妳给我滚出来!』我们两个都愣住了,竟是我老妈。
我打开门:『妈!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原来外面还下着雨,妈胡意不按门铃,用雨伞将雕花铁门敲得铿铿锵锵。
妈不进来站在门外,双手扠腰大吼着:『丁天使妳叫我的丈夫出来!妳把我的丈夫藏到那儿去了?』
对门和侧门的邻居将里门开了个缝,隔着铁栏我清楚地看见几只好奇的眼睛张望,我明白了妈的心态,她要玩以前开杂货店的老把戏,她要别人看,越多人越好,她要借助的力量来使我屈服,我最痛恨这一点,尤其在她写那些恶毒的信后。
『丁太太,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在门口大吵大闹不好看。』徐姐动手去拉妈。
老妈一把挥开她的手:『她没把我当母亲看,我有什么资格进她的门,不必了,我只要问她,凭什么把我的先生带走,不给我见面?我身份证给妳看!』妈从皮包里掏出身份证,『妳看我配偶上的先生还是丁隆生,妳们为什么把他带走不让我见面?』
『丁伯母,丁伯伯是个大人,他要去那儿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妳说是不是?』
妈冷哼着:『他那个老不死的,看见妳们这几个年轻的大美女,还不妳们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就往西!』
妈讲这句话不但侮辱爸,也把我们说得不堪,徐姐瞠目结舌地不知如何以对,她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泼妇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着还是无所谓的表情,徐姐推了我一把要我讲话,我倔强地抿着嘴,仲薇也起来了,她轻轻地把妈推进来:『里面谈吧?外面凉呢。』
妈人是进来了,却不让我们关大门:『我光明磊落不怕人听!妳把丁隆生给我叫出来,我有话问他!』
『爸没住这儿!』我冷冷地说。
『那他住那里?』妈边说边客厅房间到处寻视。
『我不知道!』
妈气得尖叫:『妳不知道!妳敢对天发誓?妳敢睁着眼说瞎话,人明明是妳带走,妳这死没人抬的破格女啊!妳这该死的不肖女啊──』妈哀号起来,说哭哭比演歌仔戏的苦旦还要收放自如。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愤怒,童年的不快记忆将我没顶,我脱口而出:『就算知道也不告诉妳!』
妈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头点着地吧啼道:『求求妳啊──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啊,告诉我他在那里啊?我跪着给妳嗑头吧──呜……』
连续剧里夸张煽情的情节赫然在我们面前上演,大家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拉妈起来。
『丁伯母!快起来啊!妳这样是折丁天使的寿啊!』
妈高喊着:『我不!我不!』还是被高头大马的徐姐和健美的林姐一左一右扛了起来。
妈随即挣脱,笃一声又跪了下去,我也无奈地跟着跪在她面前:『妈!妳先回去,我会叫爸回去的,妳先回去!』
『我不!除非妳现在就带我去找他。』妈坚持着。
『那我办不到!』我灵机一闪突然想到了天厚:『妳在这吵个够吧!我去打电话告诉天厚说妳在这儿,叫他来接妳回去。』
妈果然怕了,她不能让她的宝贝儿子看见她歇斯底里的那面,妈站起来咬牙切齿的说:『好!丁天使算妳狠!今天既然妳拒绝我的哀求,破坏我的家庭,好!那我就当没妳这个女儿,妳这儿我从此不会再踏进一步,我没有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我们断绝母女关系!』妈说完出去将铁门大力碰的一声摔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了,六只眼睛都盯着我看,静默里有种无奈的难堪,每个人拚命想着什么话题来打破这样的僵局。
仲薇叹口气道:『妳妈这么一闹也好,右邻右舍以为我们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狐狸精,或是人家的小老婆,不会怀疑我们是同性恋,至少姨太太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一种人,同性恋就不一样了,是见不得人的怪物。』
徐姐揉着睡眠不足的双眼:『实在不懂妳妈在闹什么?人上次不是带回去了,她把人家轰出来,现在又──嗳!』
美琦说:『叫妳爸爸回去住吧!』
『是啊!』一伙人都望着我问道:『妳刚才为什么不干脆把妳老爸的去向告诉她?』
我真的不知道,心虚地觉得好像我一点都不想让事情能有一点转机,虽然不甘愿,还是拿起话筒拨电话给老爸,劝老爸回家去住一阵子看看情形如何,爸答应了,妈的信他也略有所闻,爸当天上午就大包小包的拎回家了,只不过我的噩运还是没结束,妈照样公司家里的电话打个没完,内容千篇一律,说我破坏她的家庭让她凄惨落魄家破人亡。
我不耐烦的说:『爸不是回来了吗?』
老妈吼道:『谁要他回来?他的心都在大陆,我要一个没灵魂的尸体做什么?』
我投降了!妈没什么特别目的,她单只是为了吵闹而吵,而不是要吵出个什么结果。
美琦问我:『妳妈上次说断绝母女关系吗?怎么还是来吵个没完?』
我告诉美琦:『我妈不会放弃任何一样她认为属于她的东西,而属于她的东西她可以任意摆布随意凌虐,她认为她有这样的权利,像我爸和我们家三个小孩她就认定是永远属于她的,但人怎么可能完全属一个人?除非她放弃占有否则她终归要失去的。』
爸搬回去不到三个月,来找我好几次,他说他忍受不了了:『妳母亲呀!天天叫些三姑六婆的人把我围住,告诉她们说我跟自己的孙女通奸,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那二十岁的小姑娘身上,每天啊只要醒着都在吵啊!说我专门跟自己的女儿骗钱,我关起门来不理她,不行,她拿着铁锤要敲门,理她啊更不行,她动不动就拿把刀,说她若杀死我是正当防卫,今天她是欺负到我头上,要碰到别人,哪一个都会动手打她。』
我除了叫老爸别理她外,也没别的办法。
『那天厚呢?』
『他被公司派到南部成立一家分公司,要好久才能回来。』
『那……看看他回来后,妈会不会就不闹得那么厉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徐姐倒是听了眉头都皱起来:『天使啊!我看妳妈要看心理医生哟!』
仲薇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就剪掉算了。』
『剪掉?我巴不得有把冲锋枪,扫死一家人再自裁,弄个轰动台湾的灭门惨案。』
几个女人都睁大眼瞧着我看,我才赫然惊觉我刚才说了什么话。
爸每次报告妈的状况都是每况愈下,她除了要老爸每半年领的一点微薄终身俸外,还将老爸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收,像只烂手表,一套西装,爸身上甚至没超过二十元的零用钱,我每次给老爸的一点零用,不管藏在那儿都会被老妈搜出来,妈不但骂老爸不知羞耻,天天跟女儿骗钱,寄到大陆给小情妇用,连我也没好日子过,妈问我:『妳是不是要妳爸找个年纪比妳小的贱女人当妈妈?我又老又丑不配当妳母亲妳可以直说啊!我可以走啊!』
我对妈的耐性一点一点的流失终至无言以对沉默是一种最具杀伤力的语言,它在根本上就拒绝了妥协与任何可能的沟通让人无从下手解决问题,妈最后无计可施,便也开始以沉默对付我,她日日夜夜的打电话,电话接起来,她一声不响的就挂断,接电话遂成我们的噩梦,美琦、徐姐和仲薇虽然体谅地没多说什么,但我明白这样下去大家迟早就会崩溃。
我们换了电话号码,下定决心叫爸搬出来。爸搬走那天,妈没留他,还放了一串鞭炮庆贺,可是妈当天下午就摸到公司找我,劈头就阴恻恻的问我:『妳爸又搬走了,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妳知不知道他搬去那里?』
『……』我不回答,只想着帮老爸买些新家具时,心里那种莫名所以的痛快。
『妳敢说妳不知道?不是妳给他撑腰,他有地方跑?』
『妈──,这里是公司,妳不要在这里谈家务事好不好?』我环顾一下四周,同事都低头忙着工作,但我知道他们都侧着耳朵倾听,儿时的露天银幕已从老家移师至公司。
『妳要没做错事,就不会怕人家听,妳敢做还怕别人听?随便一个路人听到我的遭遇都会同情我的,就我自己的女儿连话都不对我讲。』眼看妈就要在公司里落泪,徐姐当机立断的将我支开。
『小丁,妳把这数据送到宏展去,是急件!马上去吧!』
『妈,我公司忙得要命,妳先回去,我晚上再跟妳繴络,晚上,一定。』
我掀起文件就溜出公司,其实没有什么文件要送,我一个人在南京东路像丧家之犬慌乱地乱闯,从二段走到五段,太阳白花花地当头罩落,眼睛都被灼花了,汗水湿透白丝衫,成了肉色薄薄黏黏地贴在胸前,满鼻满口吸进的都是汽机车排出来的废气,热风卷着尘烟扑在脸上,连呼吸都不太顺畅起来,但是我却没办法停步,妈那夹脚式的皮拖鞋好像跶跶地在我身后直响,那呜咽的啼泣声和切切的控诉,一直紧紧抓着我的心脏不放。
晚上七点,我灰头土脸的进公司时,公司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徐姐揉着太阳穴告诉我:『妳妈直坐到六点才走。』徐姐点了支烟,皱着眉道:『这样下去不行啊!妳得想个办法才行。』
『我知道。』我说。
那晚我也没和妈联络,我不愿再打这种毫无意义的电话了,我倒打了通电话给老爸──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游说老爸去大陆定居。
老爸很犹豫:『我的家在这里啊!』
『妈不会让你回家住的,所有小孩她也不准跟你往来,你不是说大陆上那个女儿很孝顺吗?回去大陆好啦!』
『那个是妳姐姐。』爸纠正我。
『那个唐伯伯不也回去了吗?还在那盖了房子,一、两千块台币就可以请个佣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看爸还是回大陆去好了。』
爸沉吟半天还是没什么回大陆定居的意思,这事急不得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我挂上电话,决定慢慢把老爸哄到点头为止。
美琦怀疑地看着我:『妳在干嘛?气死妳老妈啊?』
我闭上眼,觉得好累好累,向妈的权威挑战,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气力,恐惧与愤恨已逼得我不得不宣战──母与女的战争,睡前我排掉电话线,整个晚上竟因兴奋而辗转难眠,没错,是兴奋,夹杂着极度悚栗的兴奋,让我整个人像血液沸腾般激昂起来。
隔天一大早一接上电话线,铃马上响起,妈的声音一句一字清清楚楚地从牙缝迸出:『妳不是说要打电话给我吗?妳又骗了我一次,很好!我倒要看看妳有多狠!我倒要看看妳这有父无母的恶鬼能有多少好日子过!我──』
我深默地听了半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手喀啦一声挂上话筒,正式当面地向母亲的权威挑战。那顺手一挂,直似举千斤,累得我全身慌软软地几乎瘫了。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不过天明退伍和接下来天厚的订婚结婚,让妈着实忙了好几天,无暇打电话来骚扰。天厚的婚礼爸和我都没参加,帖子没寄来,天厚说他的婚礼不欢迎我们,我无所谓,只是不知道生他养他的老爸作何感想。
我又有了鼓吹爸回乡的理由:『儿子结婚,老爸都不能参加,你回乡去享福吧!留在台湾还有什么意思!』
爸似乎有点动心,却还咕咕哝哝地念着:『我在台湾四十多年了,这里是家啊!』
家,我想起那些在垃圾堆里拣破烂邋邋遢遢的老芋头,那些躺在荣民医院里哼哼哈哈无亲无故的老病人,荣民,他们不过是融不入另一个社会的贱民罢了,台湾真的是他们的家吗?
婚后的天厚和妈住一起,美琦若有所悟地说:『噢!我明白了!妳妈是要把妳老爸赶出来,家里多间新房给妳哥住,她又怕人家说她心狠手辣,故意人赶出去还四处哭诉,找天使麻烦,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仲薇点头道:『可能哦!』
徐姐道:『要果真是这样,那她也费了好大的气力来布局,她上次天不亮就来这吵了,事情真的这样?那她明说就好了,搞得大家鸡飞狗跳的。』
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我妈不会放弃爸或我或家里任何一个人,她要的是我们都留在她身边来拱着她,依照她高兴的方式对待我们,她不断灌输我们全都对不起她的观念,让我们愧疚得忠心不二的留在她身边,当我们做不到这点时,她就觉得我们害了她,害她失去许多她原本该拥有的幸福。』我说着说着又恨了起来,那些黯淡空洞的童年,那些我长年背负的不孝重罪,『其实没有任何人害她,是她的个性害了她自己,一个没办法放过别人的人,就没办法放过自己。』
我狠狠地熄掉烟,莉萨的话又在耳边响着:我不能就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啊!
是的,我要把我对妈的恨发泄出来,不然我会被自己的愤恨燃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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