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我开始游说老爸回乡定居时,莉萨的拥抱似乎失去了她的吸引力,BAR里的女人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老妈依旧吵闹,天明退伍后无所事事,家里待不了多久就搬出来,他开口跟妈要创业费一百万。
老妈叫道:『一百万?一百万!你给我一把枪让我去抢银行,看能不能抢到一百万来给你。』
天明回家去住本来就是看能否从那儿弄点钱来做点事,妈断然拒绝他当然家里就不待了,他来找我,我也没钱,天明叹口气道:『妈不是说她存钱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将来到了啊,她还是一毛钱都不拿出来啊!』
『你不了解妈吗?还找她要钱?她会给才怪,看看天厚能不能从她那儿挖点出来。』
『有啊!天厚跟妈要钱买房子,大嫂说要买房子搬出去。』
『妈肯?』
『妈当然不愿意,她气她媳妇气得要死,但她表面不说,她怕天厚生气,她专在背后说,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妈有没有跟妳说?』
『有啊!妈说天厚娶那女人不会有好下场,把她说得一文不值,我跟妈说他们年轻人喜欢就好,叫她别管那么多,妈气死了,她说我从来没赞成过她说的每一句话。』我笑起来,这个婚姻的结局我早就知晓。
『老妈也左邻右舍讲妳和老头的坏话。』
『哼哼!我可以想见。』
『老爸在那?』
『不知道,你要干嘛?』我怕天明成为妈的密探来探我口风,我绝不会让爸和老妈再见面的,我要让妈后悔,一个人必得为她做的错事付出代价,不能因为身分是母亲就能幸免。
『没干嘛,随口问问不行啊?妳真的不知道?』
『从没繴络过,连电话也不知道。』
我和天明在一起除了讲妈的事以外,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彼此互相抱怨吐苦水,临走的时候他搜刮了我身上仅剩的一万块。
美琦噘着嘴不屑地说:『妳家人每次来,没有一件好事。』
我回讥道:『妳家人找妳就有好事?还不是也只会叫妳回去相亲。』
美琦气红了脸尖叫:『不然妳跟我回去跟我妈把话说清楚啊!看能不能不用再回去相亲了。』她说完气话,彷佛一肚子的气泄光了,颓丧无力的话:『我都三十好几了,家里最近真的逼得好紧,一直叫我嫁人,随便什么人都好。』
『妳不是己经嫁我了吗?』我半开玩笑。
『我才不要像徐姐一样被她老爸断绝父女关系咧,妳看她没事就烟一根根的抽,她心里一定很烦躁不安的。』美琦抬头望着亮晃晃的璀璨的美术灯怅然道:『我们的未来在那里啊?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我阖上眼觉得好累:『现在好就好了,谁还管得了以后?』
美琦拽着我的手臂半拖半拉进房间:『妳别又在沙发上睡着了,妳最近怎么搞的?倦鸟归巢啊?都不去BAR玩啊?玩腻了?还是良心发现?』
『不知道,压力大吧!』最近徐姐内举不避亲的大力推荐我做副理工作量大增压力也大,我常常觉得累,心悸冒冷汗,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鸵鸟心态又让我不愿去多想,我收敛很多,不再过荒唐的日子,开始努力存钱,为美琦为自己或许也为未来,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陆续听闻有些人结婚生子去了,面对家庭社会眼光的压力,能坚持到底的又有几多人?坚持下去所寄望的又是什么呢?社会公平对待吗?还是一份至死不渝的情爱?
有什么细微声响的客厅里响着。
『这么晚了谁还在客厅打电话?』我问。
『仲薇啦!她在美国的父母最近一直催她回去。』
『去美国做什么?那徐姐呢?』
『做什么?跟我一样回去相亲啦!仲薇三十五岁了,她妈也怕她再拖就要嫁不出去,她家就她一个宝贝女儿,她不愿意告诉她父母,就这么拖着,也不知道瞒多久,现在想想象徐姐这样倒好,跟家里掀牌,就算家人不接受但总是无后顾之忧。』
『没有后顾之忧?亲情这种东西不是说断能断的,家里人不理她,妳真当她能无所谓?』
美琦看看我:『妳说妳自己啊?』
『我们家是不一样的,他们不理我,我才乐得轻松呢。』我笑笑,却心虚地赶快点支烟,猛地吸进去,让烟雾填进空灵灵的肺和心脏,奇怪,我说谎的毛病就是很难彻底改掉。
客厅里有徐姐和仲薇的争执声,『我出去看一下。』
一出房间,客厅里烟雾袅绕,徐姐不晓得抽了多少烟,不知是烟令人窒息还是气氛太凝滞,仲薇坐在沙发一角侧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徐姐抬头看看我:『把妳吵醒啦?』
『没有,我还没睡呢,怎么了?闹别扭啊?我还以为只有我和美琦会吵而己呢。』我想把气氛搞轻松点儿,但很难,我实在不是个轻松的人。
徐姐搭着我的肩叹道:『我快没老婆了,我婆要回美国去了。』
仲薇白她一眼:『我又不是不回来,我不能不回去,妳知道我多久没回家了。』
『但妳妈这次是要妳回去相亲啊,和那个华侨,妳父母在美国住那么久了,观念应该比较开通,妳可以老实告诉他们的嘛!』
仲薇低着头不吭声,美琦也到客厅来:『说出来要气死父母是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事还不早就开口了?妳不要逼仲薇了好不好?她的心情我了解,尤其她家就她一个女儿,妳要她怎么办?她不像妳耶,妳家五个女儿,少了一个还有四个。』
美琦快人快语说中了徐姐的痛处,徐姐猛吸一大口烟像要将半截烟一次燃化成灰,但没那么大肺活量,颓然放下烟缓缓将烟吐出,然后狠狠将烟灰弹掉:『仲薇,我不是为了自己,妳想想看为了讨父母欢心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还是自己的幸福快乐重要?妳想清楚了再回去,我不是不让妳回去看父母,而是不让妳回去做胡涂事。』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我们对现在无力,对未来无望,难道要谈过去吗?而所走过的过去对我们这群Lesbian来说又是怎样的无助艰难啊?我拉起徐姐:『去老K那儿喝一杯吧?』
徐姐站起身来:『好吧!去喝点酒,轻松一下。』
美琦撇着嘴说:『逃避问题,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跟妳们这两个老公,倒霉死了!』
今晚的BAR也不似往常热闹,老K闲着没事坐在我们这桌讲述圈内的轶事,东家长西家短的,又是结了婚的婆和T BOY跑了,被老公抓回去,又是谁和谁分分合合的事,徐姐点支烟道:『说点好听的来听,好不好?』
老K哼道:『好听的?我看最幸福的就妳们这两对啦,尤其妳和Angela在一起几年啦?八年十年了吧?Angel有事没事的到处打野食,我以为她和Maggie要散了,结果现在还是在一起。幸福?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难哦!』
徐姐突然一把拉住我:『走啦!回去了!』
老K问道:『这么快就走?屁股还没坐热呢。』
我知道徐姐想通了,一路飞车回家,我们推门进客厅的时候,美琦和仲薇都还在沙发上谈事情,看我们回来愣了一下:『这么快?』
徐姐望着仲薇轻轻的说:『仲薇我不留妳,但是请妳记着我在台湾等妳,不要忘了,我们在圣彼得教堂发过誓的。』
仲薇两行清泪:『我不会忘记,我一定会回来,再远我都要回来,妳一定要等我!』
美琦在一旁跟着哭得唏哩哗啦,我把她拉进房间:『她们需要两人独处。』
美琦点头对我说:『我们也需要!』
那一夜,我们再度有了,美琦的身体重新陌生起来,激起我探索的热情,我爬起来开灯,美琦瞇眼问:『干什么?』
『我想看清楚妳。』我说,美琦脸上的雀斑在灯光下像一颗颗雀跃的星光,小小的鼻头和唇瓣无一不美,我突然了解彼此拥有是一种幸福,相互熟悉才是归属,我童年失去的关怀,能在美琦身上找回来,我希望我觉醒得不要太晚,如果上帝对我够仁慈的话。
仲薇走了,徐姐倒没显得多落寞,没事还是到老K的BAR去闹闹,当然也探探有合意的婆,不过她强调:纯粹是炮友,不是有感情的lover。
美琦的家里头催她更紧,她倒找了个奇特的借口,她对家里说她要把她的雀斑治好才要回去相亲,不然她有自卑感相亲相得很痛苦,她的家人竟然相信,寄来各种治疗黑斑雀斑的秘方,她笑着说:『我从小最痛恨的东西,竟然还会有点用处,万物生来,原都是有它的好处的。』
唯独我家的问题是个无药可治的烂疮,不碰它痛,碰它更痛,发出的腐腥无处可躲,它长在心头上,病毒在血脉中窜流,恶臭在周遭弥漫,妈不断地掀搧,要它整个将我们笼罩腐蚀了才甘心,她的信件持续不断地寄出,大陆台湾都有,内容扭曲得不但荒诞而己龌龊,爸的朋友将信拿给爸看,爸打电话告诉我,他决定不再回去,宁可饿死在外面,他问我:妳母亲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妈自己也不知道。
我更努力的存钱,我要拿钱给老爸回乡盖房子定居。
天厚结婚后,妈安分没多久,又开始日日夜夜地打电话,到处打,我的,爸的朋友的,大家都不胜其扰,有的不顾情面电话里三字经都出来。
妈妈哭哭啼啼的对天厚说,爸唆使人家打电话来骂她,让她不得安宁。
我下定决心再将电话号码换了:『反正每天听她骂我,问题还是一样存在,干脆相应不理算了。』
美琦笑着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看:『妳要敢真的不理她,早就快活了,还会拖到现在?妳有胆子干脆直接告诉她,妳把老爸藏起来就是不让她知道,看妳妈能怎样?换号码?那倒不必了,反正妳还不是又会告诉她。』
我一直恐吓老爸不能和妈联络,不然妈知道了他的住处,吵闹过去,他又得到处搬家。我冷冷地笑着,我还进行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没告诉任何人,我一想到爸不声不响地回乡定居,妈知道再找不到他的那刻会怎样暴怒?如何哀痛?这一切一切还是出自我的精心策划呢,妈会尖叫吧?会号啕吧?还气得无法言语?思及此我竟因恐惧与兴奋,而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美琦自顾自地说:『也许妳妈就看中妳这个狠不下心的弱点,才整天烦妳,她怎么不去吵妳弟弟?她怎么不去吵妳哥哥?那有这样的妈妈,闹得妳看,妳多久没和妳大哥讲话?妳弟弟来找妳还要偷偷摸摸地来,就算妳老爸真的抛妻弃子另结新欢好了,她来吵女儿有什么意思?那是上一代的事情啊!更何况是她把妳爸轰出来的也,她赶尽杀绝还四处喊救命,简直是──哎!想不出形容词啦,天下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所以也没人发明这种成语。』
是的,美琦说得没错,那么,我这样做也没错,我一再如此安慰自己,藉此宽心,因为一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地抓着我不放,像魑魅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我,逼着我。
门铃响起来,美琦去应门,一个长相普通衣着平凡,全身上下找不出丝毫特点的那种望一眼绝不会有特别记忆的女人,她要找我,她说她是天厚的老婆。
『喔!大嫂啊!』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的面,有关她的事我都还是从妈和天明那儿听来的,妈说她懒,说她心机多,说她整天只会对天厚撒娇,说为了天厚她所隐忍的一切委屈的悲哀……说那一大堆,让我跟眼前这个腼腆笑着的平淡女人联想不起来,还是天明的说法透彻点,我问她大嫂人品怎样?天明偏着头想了半晌才说:『奇怪我怎么没什么特别印象?反正,是个女人就对了。』
大嫂端坐着双手摆好在双腿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等着她开口,她等着我问她,空气僵持着,彷佛只美琦端来的热茶所冒出的烟袅袅飘移是活的,在凝滞的空气裂缝中钻动,意图为冻结的气氛缓解。
我明白她此行的目的,我早预见了天厚婚姻的悲剧,只是没料到这么快,我以为妈会为了爱屋及乌而稍作忍耐。
大嫂转着眼珠儿想开场白,我示意美琦回避,美琦故意端坐不动,脸上的表情摆明了她是有权利也具义务参与我家的事。
『大嫂有什么事妳直说吧,我是直来直往的人,没什么好客套的,美琦是──自己人没关系的。』美琦欣慰地笑了笑,在一起这么久了,在我家人前『正名』对她意义非凡。
『既然妳这么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妳妈──我的意思是说妈妈,我觉得──她每天情绪都不太稳定,我当她媳妇的人看了都觉得难过──』大嫂停了下来想下句话该怎么接,媳妇对小姑讲婆婆的事,措词自然要小心谨慎,我盯着她笑,鼓励她把话说下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常常回去看妈,不能光把她丢给天厚一个人,她是你们三兄妹的母亲啊!天厚每天下班回来,妳妈都跟他聊一些伤心往事,说妳爸爸怎样对待她,她被凌虐了一辈子后无情的抛弃,她每次都说得声泪俱下,弄得天厚情绪也很低劣,甚至假日,妈妈哪儿也不去,光躲在家里垂泪,我和天厚也不敢出门,我们几乎没有生活乐趣可言,连心情轻松的时刻都很难得,她也是你们的妈妈,妳和天明要常回去看她,安慰她、纾解她的心情啊!』
美琦悄悄在我耳边问:『要不要把妳老爸的实情告诉她?』
我摇摇头,不想增加无谓的冲突,我想了想问道:『我妈对妳好不好?』
大嫂想了一下才说道:『也无所谓好不好,她不常跟我交谈,大部份都是和天厚说话。不过──我想妳毕竟是她女儿按理该跟她比较亲,很多话应该由妳来讲比较适合,但是她说你们都受到爸的唆使不跟她讲话,动不动就骂她挂她电话,甚至连电话都不接,结果她只好整天拖着天厚讲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样下去的话我想天厚压力太大──妳知道天厚他很孝顺的──我想我的婚姻会完蛋的。』大嫂深深吁了口气──终于把最后重点说出来了。
天厚?对他的不满逐渐转为同情,我乍然发觉他并没能得天独厚,他得的是母亲全部的、自私的、他消化不了的爱,那不是厚爱,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无法摆脱的重责。
『很多事情不是单纯的只有妳看到的那一面,这件事我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我会跟我妈提提别整天提些老掉牙的旧事。』我顿了顿问道:『妳觉得──我爸真的是像我妈讲的那种人吗?』
大嫂想了想问道:『妳家过去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天厚是对他父亲很厌恶我倒是很清楚,如果不是,我想一个人不会那么强烈的排斥自己的父亲吧?』
妈达到她的目的了,只是她又得到什么了呢?
我淡淡的说:『这也正是我想问他的问题,对了!妳知不知道那些信的事情?』
『信?什么信?』
『没什么!妳慢走,我不送了。』
大嫂临走时特别多看了看美琦几眼,我从她的眼神读出了什么,希望她不是个多嘴饶舌的人,即使我现在己不在意家人如何看我。
美琦在大嫂走后挽着我的胳臂半开玩笑地问我:『妳大嫂说的妈和每天打电话来诅咒妳的妈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叹口气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两个都不是。』
下班后我打了通电话给老妈,我只喂了一声,妈听出是我的声音劈头便骂:『妳不是死了吗?妳不是不接电话?妳这不肖死囡仔!我一生人辛辛苦苦养的女儿个不要脸的男人挑拨两句就不接我电话……』
我不耐烦的把妈话打断:『妈!天厚是不是不在?』
『妳管他在不在!怎么?妳想挑拨他也来不理我是不是?我告诉妳天厚不像妳那么狼心狗肺,他虽然现在娶了那女人,不像从前跟我那么亲,可是他有良心不比你们两个,他看重我,他关心我,他不像那个死老贼……』
『妈!妈──』我大声把她的话打断,我真的觉得好烦,好龌龊,不知是对老妈还是对自己,她那种涎着脸讨好天厚的嘴脸,在他面前伤心断魂得垂泪博得同情的矫作,直穿过话筒上的孔洞一个个袭向我,『就是天厚不在,妳才会乱骂乱叫,要天厚在妳动不动哭哭啼啼,好像我骂妳一样,妳当他是妳什么人呀?』
『我咧干妳娘臭乂乂!我生妳这个破乂乂专门来忤逆我的是不是?我伤心流泪我的女儿笑我在演戏,想排拨我唯一孝顺的儿子来来和我反目,我的命噢!世上那有人像我这么歹命的……啊──天哪!天哪!──』
妈歇斯底里哭叫起来,也许我不该讲那些话的,但天厚毕竟是我的哥哥,我不要他的婚姻也是出悲剧,我低声下气地说:『妈!妈──!我拜托妳不要吵了好不好?妳静下来听我说,妈!』我大吼一声喉咙差点喊破,妈终于安静下来,『妈,如果妳真的疼天厚的话,妳就让他们夫妻过快乐一点的日子,过去的事谁对谁错妳不要再计较好不好?妳这样下去没有人的日子好过,问题也没有解决。』
『我被害得这么凄惨,人家现在和年轻的孙女快乐似神仙,妳叫我不要计较?我几十年的青春和血汗都没有了,妳这样三两句话叫我不要计较就算了?妳这个──』
妈声詷一拉高我知道她将哭骂出来,我赶紧把话接上省得一哭到后来我忘了我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了:『妈!妳自己知道妳讲的话不是事实,天厚他们夫妻──』
妈把我的话打断:『什么不是事实?我的话那一句不是事实?妳没良心的跟着排拨是非,是不是要逼死我啊?逼死我如果妳觉得高兴的话,我马上死给妳看!』
『妈!』我完全不想再继续讲下去,只好放弃婉转的方式直接告诉她答案:『妈!不要再这样闹下去,妳己经把天厚他们夫妻的生活搞得凄风苦雨,妳这样下去会害人家婚姻破裂的,妳既然那么疼天厚,不会不替他想吧?』
两个人一直在抢话讲的听筒突然了无声息,突来的静默比妈喧嚣的暴怒声更让我心惊,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透过话筒传过来,更添几份诡谲,妈正怒不可遏说不出话来吗?还是在思索我的话?
好久好久,妈的声音冷冽冽地充满着一种压抑己久而爆发的力量,透过话筒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比詈骂更来势汹汹的口气:『是天厚还是那女人,叫妳来跟我说这些话的?』
我有点心虚忍不住结巴起来:『没……没有啊!』
『妳多久没回来了?怎么可能跟他们见过面说过话?』妈顿了顿,又尖锐地问道:『天厚不会说这样的话,是那女人说的吧?她去找妳说这些挑拨我们的话?是不是?』
『没有啊!我多久没回去妳也知道,天厚的婚礼我都没去咧,她那里认识我!』我想将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来,但是没成功,妈的心思全跑到大嫂身上去了。
妈喃喃地念着:『那女人这样死毒?她没搞清楚天厚是为了孝顺我才娶她的?她背地里还跟天厚挑拨多少我的坏话?……』
我挂上电话,瘫在沙发上好像经历一埸大战,美琦和徐姐同时望着我:『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完了!我完了!我害死人了!我!』
后来的事情都是天明转述给我听的,出乎意料,妈是战败者,天厚和老婆搬出了老家,妈正式一个人独居。
『我还以为天厚多孝顺妈咧,原来还是以老婆为主。』我不屑的笑着。
天明道:『妳太不了解妈了,妈对天厚说媳妇不能接受苦命的婆婆,她要成全媳妇,是她要天厚搬出去的。妈这一招很高明,天厚搬是搬出去了,不过几乎和大嫂吵得离婚,老妈在他心中留个委曲求全的完美形象,他没事就回家看老妈,大嫂说例假日她都没别的消遣,因为天厚只往家里跑,妳说谁是赢家?』
妈是终于达到她的目的了。『呵!爸要会这招,天厚要站哪方还不知道呢。』
天明瞪我一眼道:『喂!妳知不知道输家是妳啊?』
『什么?』我愣道:『关我屁事?』
『天厚说妳造谣生事,拨弄是非,大逆不道,窝藏人犯,嚣张跋扈五大罪状,他说找机会他要修理妳。』
『他来啊!来试试看!』徐姐比了个大力水手的姿态:『他来我和天使连手把他打回去!不明是非的家伙!』
美琦鼓掌起哄道:『哗!英雄!』
天明也开心的笑着,他早知道我们彼此间的关系,长久以来,我们俩的关系在妈的绝对极权下逐渐疏远,但是我们总能毫不嫌弃的包容对方的黑暗角落,所以他不会拿异样眼光看待我的朋友,而我亦明明知道他不务正业,却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的让他把我的薪水骗走,两人那种不明原因的愧疚与怜惜,大概是同样失去美好无忧的童年的背景,让我们学会把彼此缺憾归罪成难堪往事的一种补偿心理。
『我走了!』天明站起来:『妳送我下去。』
我看了天明一眼知道他有话要单独对我说,拿了件外套跟着出去,美琦不高兴的进房间,低低咕哝道:『又要借钱,都是有去无回的。』
下楼时我盯着天明的后脑勺一个长不出头发的小小十字疤痕,一蹬一蹬地拾级而下,那个疤是邻居的小孩子扔石头扔的,那时候天明几岁?七岁八岁?血从他后脑勺涌出来的时候,天明惊慌的哭叫,我彷佛背负着血海深仇追到那个吓呆了的小子在大街小巷哭喊救命,怎样的一种急怒啊让我誓死逮住小男生将他毒打一阵?在追他不着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怎么追到了,没想到一股气全泄了,只是押着他回去:『跟我弟弟说对不起!』很多很多过往的强烈激动,事后回想起来只是嘴角的一抹淡笑,拚命汲求的到后来只是一种莫须有的必要,也许还什么都不是。人为什么要在那么多地方坚持?像老妈像天厚,是不是将得到更多?放别人也放自己几马,是不是得到的会喊少?我想起报复老妈的计划,我是不是太恶毒了?而且对待的是自己的母亲。
我忍不住问:『天明你几岁了?』
『小妳几岁。』他沿着南京东路迎着乌烟瘴气的冷空气说。
那么我是几岁呢?几岁有意义吗?突然觉得这多年来我一直好难成长,老妈的那些话,那些眼泪,压得我好像永远没办法长大,『你觉不觉得我成熟一点了?』
『不知道啊!妳还不就一直那死德行。』
『什么死德行?是你还我啊!』从来没想过我在家人眼中是怎样一个人。
『就那可有可无不死不活的德行。』天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褒也非贬。
『那是你吧?怎么是我?』我笑了出来,想起汪启汉说我是那种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的个性,奇怪的是我从来不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只觉得自己多疑略带多愁善感,是个敏感的易受伤的女子,也许,是我演技太好了,也许长期戴着面具,已经摘不下来,别人都认定那张面具就是我的脸,只有我自己才记得那一张脸才是本来面目,也或许面具根本就是我的原貌,而原来的面貌,只是我对我自己的误解。
天明踼了地下一个小石子:『……大嫂跟天厚说了……她说妳可能是个女homo,如果他知道了老妈就差不多知道了。』
『妈知道就知道了,反正她不会管那么多,她想的还不就她自己,她每天都打电话来吵我,骂的内容听了你会吓一跳,什么老爸找四五个大人逼她,什么老爸四处造谣说他们有奸情,她说爸把我迷得晕乎乎地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说这种话传出去会不会笑死人?那只有妈才想得出来,我看妈有害妄想症。』
『她一个人无聊啊!妳不能怪她。』
『哼哼……!妈说她来我这儿,被我和徐姐连手打出去,我什么都没做就被说成这样,我还敢怪她,我找死啊我。』其实我是了解老妈的痛苦的,但我想尽量把妈的坏处都说出来,因为如此我的计划才不会显得那么无情阴毒。
『天厚说了,他要断绝兄妹关系,他没有这种伤风败俗的妹妹。』
我笑道:『他要不要把我登报作废?断就断啊!我从来没觉得我还有个哥哥呢,妈说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我都无所谓了,还他?哼!不必了!你觉不觉得他跟妈很像。』
『我只觉得妳跟爸很像。』
天明的说法让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反问一句:『有吗?』
『你们对别人的强烈反应总能那样漫不经心,妳知不知道那样比激烈反击更让人无法忍受,尤其像妈和天厚那样好强的人。』
我想起儿时,无数个躲在比深夜更暗的棉被窝里暗泣的夜晚,淡淡的说道:『是吗?』抬眼寻找被污染空气遮蒙得只剩几点的星光,微弱闪耀着只似在挣扎喘息。
『妳决定这样一辈子下去吗?』
『什么?』我不懂天明问的是什么。
『和徐姐美琦什么的搅和一辈子?妳不想结婚有一个家庭?』
『如果政府立法同性恋可以结婚的话。』我半开玩笑随即正色道:『我一生出来就这样子,以后一辈子也是这个样子,它不是一时的迷失或精神疾病,它是一种自然的身体心理的反应,像男孩喜欢女孩一样的意思。』
天明一知半解的说:『反正妳决定这样子下去就对了。』
『这不是我的选择但是我的宿命,如果我勉强照着别人的模式走,不但欺骗自己也违反自然法则。』
天明点点头,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再次问我:『妳真的不知道老爸的住所?』
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黄色的出租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天明突然摇下车窗对我喊着:『妳不能把生活中全部的不满都归罪在妈一个人身上,就像妈归罪在爸身上一样!』
我没有回答也来不及回答,车子已远得只得只剩两盏黄车灯在黑暗中坚持。
© 2005-2008 www.wowstory.com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