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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女
杜修兰
第十四回(完结篇) Page 1

我的腹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痛一次,每次发作常痛得我汗水淋漓,我从来就没有看医生的习惯,从小生病都是忍忍就过去,老妈也不会过问,但是要躲过美琦不容易,她注意到我最近食欲不振,也几乎不到BAR流连,她问过我好几次:『不舒服吗?不舒服要去检查哟。』

『没事!』我告诉她,美琦的眼睛盯着我看好久,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朱朱死了,那个曾经和我有过一腿当过应召女郎的可怜女人,圈内盛传她死于爱滋,她在我颈上留下的齿印早不见痕迹,除了沧桑放浪的笑声与眼底的孤独无奈,她的长相我亦已不复记忆,但是每思及她被烟熏黄的牙齿张口在我颈上吮咬时,我颈项老不自觉的阵阵痉挛起来,彷佛爱滋的病毒在早已平复的疤痕下,正静静地狠狠地撕咬着我的血肉。

电视上正播着公益广告,呼吁同性恋著作血液筛检,美琦猛地按着遥控器上的按键,屏幕上跳到另一台,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喘着气双手抱头,汗湿的发绺垂在额前遮住临时演员不自然的脸部表情,旁白的女声字正腔圆不带感情的念着………夜间盗汗、体力急速衰退、食欲不振……如果您有以上症状,请立刻──,美琦答得一声,索性关上电视。

我不吭声,美琦也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只更细心的待我,假日里我们就窝在家里那儿也不去,吃她亲手弄的菜,看看不用大脑的综艺节目,或就在附近小公园走走,我们有默契地以鸵鸟心态避谈任何可能的敏感联想,生活简单却反而充实起来,我的心不再像悬着似的摆摆荡荡的要找些什么来把它定住。

徐姐搬走了,因为落单的她,见不得我和美琦感情突然融洽起来。

『好像故意表演给我看。』她半开玩笑如是说。

但我知道,她真正受不了的是老妈,老妈现在把徐姐也当作假想敌,说她一定倒贴老爸,不然为什么要帮他?电话除了骂我也骂徐姐。

搬走了也好,大家住在一起,要不小心传染了怎么办?我也不碰美琦,如果预感是真的,亡羊补牢希望还来的及;我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有什么从我体内大量流失,应该是不会错的了,我想,我开始对生活小心注意,留意着居家的许多小细节,我怕碰触别人的伤口,怕流血,怕任何一种可能传染的途径,认真生活后才惊讶着生活的意义,漫不经心的我竟过了三十年,我第一次体会到时光的宝贵就在于它不会为任何一个理由再重来一次。

美琦一直劝我把工作辞了。

『等我帮徐姐手上几个case做完了再说。』

『她知不知道妳最近身体不好?』

我缓缓摇摇头:『我会告诉她的。』

一个偷闲的下午,我和徐姐溜出去喝下午茶。

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亮晃晃堂而皇之的跨进来,桌上摆饰着一个被阳光照得璀璨的水晶杯,我瞇着眼看着杯底浸的一朵籣花,不知是水分太多还是日光太炽,软绵绵地憔悴在杯里像个精疲力尽行将溺毙的女体,搁浅在恰好能淹没头脸的岸边。

我拿起吸管,专心一意地将它从狭窄的杯口挑出来,而它似乎自甘堕落于死亡边缘似的东闪西躲,总够不着。

徐姐点支烟笑着问我:『妳最近和美琦感情太好是吧?晚上太劳累,瘦了好多。』

我笑笑,终于将它捞起晾在阳光下,我抬头顺便将放在一起的两杯水分的开一点,怕徐姐不小心喝到我的那一杯,虽然专家说那样不会传染。

『我想,』我困难地开口:『我大概得了AIDS了。』

『什么?妳开什么玩笑?』徐姐叫了起来,之后就着强烈阳光,她大概清楚了我像地堑般凹陷下去的脸颊,急急地问道:『妳筛检过了?』

『没有,不过我想不离十了。』

『这种事不能用猜的,去检查确定了再说,美琦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她比我更先起疑。』

徐姐喷了一口烟叹气道:『碰到美琦其实是妳的运气。』

『我知道,我妈没教会我怎么去爱?什么是爱?我现在明白了健全的人,才能给健全的爱,不过,好像太晚了!』

『妳有没有想过,得HIV的管道?』

『得都得了,再管这些有什么意思?合当也是我该受的,不过我不后悔,它让我看清生活中很多盲点,徐姐,仲薇快回来了吧?快结束落寞的单身生涯了。』

『去看看医生吧?天使!病情也许能控制住,听说只要T细胞值维持……』

我摇摇头:『反正是没救的啦!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其实有时候我倒觉得当我们这种人挺好的,至少有个什么万一的时候没儿没女的少个牵绊。』

徐姐点了支烟,苦笑道:『那正是我们的缺憾,如果我们的性行为也有办法繁衍后代的话,我们就不会被拒在核心价值之外。』

『我本不违世,而世与我殊。』我也顺手点支烟。

『哈哈!我本不违世而世与我殊!得志与民游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此乃大丈夫也!』徐姐喷了口烟,和我的烟在空中缭绕终至纠缠在一起,成了一片烟雾,分不清那一股是谁喷出的,我们忽然起了股英雄惜英雄的苍凉悲壮豪情,在我们这极少的一小群非我族类里,又行将少一个人,回首这许多来时路,忧忧喜喜起起落落,快乐吗?也许很多人都要犹豫好一阵子,然后给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后悔吗?我想很多人会肯定的说:不!

徐姐伸手拿了杯子喝水,举到口边时突然问了句:『这杯是我的没错吧?』

『对!那杯是妳的,我的是这杯。』

她的杯子在唇边停留半晌,终究没喝就放下,我赶忙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化开突然凝结在空气中的尴尬,杯里的冰块已化成薄薄的几片在水面挣扎,除在杯外的滴滴水珠像泪,印了桌面一圈圈的泪痕。

气氛变得不适合久坐,徐姐拿了账单付帐,我低头看见影在桌面的兰花,脱离水杯花瓣似乎都干得起绉折,更憔悴了,也许水晶杯不是它最好的归宿,但或许它已经习惯那个环境,临走前,我又将它投入水晶杯里。

来收拾杯盘的WAITER告诉我:『浸在杯子里,它可以活好几天才烂呢。』

『少掉慢慢凋谢的痛苦过程,直接腐烂,也不错。』我对徐姐说。

『什么?』

『没什么。』我说。

出了餐厅,阳光热暖暖地罩下,一丝丝的寒意却直打心底冒出,忍不住打起哆嗦,我想,其实我并没有做好少掉慢慢老化的过程直接跃到活生生腐烂死亡的心理准备。

那次以后,徐姐便常来住处转,即使她在公司天天都能见得到我,我一再对美琦说:『徐姐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那天举杯犹豫的神态,却像躲在暗处的狙击着偷偷地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心中猛地冒出来狠击我一下。

天明又没了讯息,他不但工作不停地换,住处也居无定所,我向来没他的电话,只能用呼叫器跟他联络,老妈最闹得更凶了,她甚至把我留在家的毕业纪念册按班上同学住址各寄了一封署名被丁天使弃之不顾的可怜母亲的信,内容说我协助父亲与大陆孙女通奸,藏匿大陆偷渡人口,丧心病狂逼亲生老母亲自杀,汪启汉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除了一笑置之外,不知还能多说些什么。

徐姐说:『唯一的解释是妳老妈精神状况不良。』

老爸倒是没办法忍受这样的侮辱,他来找我诉苦,我再一次告诉他把终身俸一次退了定居大陆。

『好吧!没办法!妳母亲弄得我没办法在台湾活下去,我回去好了!那有妳的姐姐,她说她要孝顺我,不要我一分钱。』爸哭丧着脸说:『我不是得没办法我不会去那边住,我的家在这里啊,我老婆小孩在台湾啊!这里是我的家啊。』

我赶快顺水推舟:『爸!你安心地回大陆啦,我们家三个小孩都大了,不用你操心了。』我大概真的像老妈说的大不孝吧?临死前还不忘狠狠捅老妈一刀。

『我最不放心妳啊!』爸边说边用拐杖重重地击了一下地,显然真为了我痛心疾首地伤透脑筋。

『我这么大,又有固定工作,不像天明一样四处晃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妳婀!女孩子家三十岁了还不嫁人,我眼睛怎么安心闭咧?三十岁在我们老家,小孩都能下田帮忙啰,妳啊!我怎么安心走咧?』

我看看美琦,她听不太懂爸浓重的乡音,但连贯起爸忧烦的表情也不离十,她安慰爸:『丁伯伯,天使要有了对象,一定带到大陆去拜见公公。』

老爸笑道:『是丈人不是公公。』

我知道美琦是故意说错的,她说过她想喊老爸公公的,我连哄带骗的劝老爸趁早办手续回大陆定居,还说我会去大陆找他,爸信以为真,认真地教我到了河南后怎么从开封换几天几夜的车到他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在地图上找不着位置的贫穷小农村去,那个地方的名字叫鸭扁嘴村,我和美琦听了都想发噱,老爸专注而严肃地讲解着:『到了鸭扁嘴村哪,妳们向人家问东土坡儿的丁家庄怎走,人家都知道的,要碰不上人问的话呢──』爸皱着眉认真思索着路线图,我假装专心地背那些拗口的地名,其实我心里十分明白,也许爸也明白:我不可能会去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的,但我们都为那千分之一的渺茫尽所有的努力。

老爸决定了行程日期,我,又背叛了妈一次,这次是最大的背叛,计谋完成,寒意阵阵从脚底冒起,心脏怦怦地激烈跳起,我兴奋地痛苦起来,却没了遂心愿的轻松。病后,我越来越觉得其实我是一直真的了解母亲的痛苦的,但是我假装不明白,甚至有意纵容妈暴烈的言行,我们既是对手也是同谋,一起让破败的家走向不可挽回的毁灭深渊。

爸临行前寄了封签了名的离婚证书给老妈,信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妈想当然耳的拿着信找上了我,她一进门将信往桌上一扔,冒着冷焰的深深小眼睛瞪着我问:『妳那心目中伟大的父亲在那里?』

『我不知道啊!』

『笑话!』妈暴喝一声食指直指到我鼻头上来:『妳还敢当着我的面撒谎?妳这个该死不死破格逆子啊──!信上说妳也同意离婚这件事的啊!妳还这样子演戏骗谁?我好欺负是不是?』

老爸害死我了,竟然在信上提这一笔,事到如今无可抵赖,我也干脆把话撇明了讲:『妈!反正你们两个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了,不如离婚算了!』

『离婚?!』妈狠狠地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我要知道妳出世就是来破坏我的家底的,妳一出世我就把妳掐死算了!离婚!这么简单?那他把终身俸一次退了,都给我啊!反正他拿了也是到大陆供那些不要脸的穷亲戚。』

『妈!全部退了不过几十万,给他养老算了,妳又不是没钱!』

啪的一声,我又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脸上一凸一凸地痉挛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却希望妈再多打我几下,打狠一点,打掉我最心底的那阵阵的不安与恐惧,那才是我真真最痛的地方,原本避在房间的美琦却忽然跑出房间,挤到我和妈之间,像捍卫着什么似的直挺挺站着。

『那死人要养老?他有妳这有父没母的孝顺女儿啊可以安心养老,我呢?我有什么?我苦命啊我!饿死了都人管哪我!我有什么啊──!』妈拉高了嗓子哭得震天价响,我以一贯的漠然应对,妈恨得咬牙切齿。

美琦冷冷地应道:『妳有孝顺的大儿子丁天厚啊!妳有两栋房子和一大笔定存啊!妳还有什么没有的?』

『美琦!』我把美琦喝住,却又期望着她不要停,真的,不要停,替我把我想对妈讲的话都讲出来,全部讲出来。

妈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半晌才哭问道:『是谁跟妳挑拨这些的?这点钱那两栋烂房子,不是我拚死拚活做牛做马能存得下来吗?现在怎么着?妳想要是吗?还是那不要脸的死东西想弄到大陆去?你们想我流落街头当乞丐是不是?是不是?』妈喷出怒焰的眼死盯着我,非要我回答是或不是。

答是与不是,都没意义,只是让老妈接下去有话可骂,不要单她一个人唱独脚戏而已,我耐性全失,什么都不想分辩,我们好像不同国籍的两个人,说着迥异的语言,永远无法沟通,我坐下沙发随手拿份报纸翻着,妈一把扯下报暴喝道:『怎么不敢回答啦?妳狠得下心破坏我的婚姻,怎么着不敢跟我讲话?』

我不吭声而无表情的由她叫骂,美琦在一旁插嘴道:『丁妈妈妳要讲讲理啊!』

妈冷眼上下扫过美琦哼道:『妳是什么东西?来管我家的事?喔!妳就是天厚说的那个不结婚的女生,跟我们这不肖女搞什么同性恋的是不是?』

美琦不知是怒是羞整个脸胀红了说不出话来。

妈流着泪似受尽无数委屈的小媳妇,却又说着剧毒的话:『就不要脸的人才做得出不要脸的事!就她爸爸败德无耻生的女儿也不知廉耻,搞什么同性恋,两个女人也可以脱光衣服在床上拖,哼!笑死人!不要脸的人维护不要脸的人,连手欺负我这可怜的苦命女人。』

妈连说带比的叫嚣,美琦只是睁着眼颤抖着难以置信这样的话可以当着一个人的面这样羞辱出来。

妈的恶毒字眼:下流、卑鄙……国台语交杂着一句句敲打着我的耳膜,汗沿着额头一滴滴流下,腹部开始痛起来,我知道它又发作了,这次来的比以往都要猛烈,美琦察觉我神色有异,对妈喊着:『求求妳闭嘴好不好?妳女儿生病了妳知不知道?』

妈一心只专注在她愤恨愁苦上,除此以外的讯息她接收不到,她咬着牙恨恨的说:『我一个孤苦老人在家,生病连倒杯水给我喝的人都没有,她生病?年纪轻轻的生什么病?丧心病狂啦!病?她是心里有病,做了没天良的事,得了失心疯,早死早好……』

美琦哭喊着伸手推老妈:『妳给我出去!我们家不欢迎妳!妳给我出去……』

我无力阻止,剧痛让我视线模糊,一口气老觉得喘不过来,脑筋因缺氧而无法思考,眼前的一切,像无声的黑白电影,一幕幕模糊不清地在我眼前快速晃过,最后那幕停格在美琦哭,妈也痛哭着诅咒:『……好!我到我女儿家被又打又骂地赶出来!丁天使妳给我记着!我做鬼也不会原谅妳!……』

我在医院里醒来,美琦和仲薇都在旁,徐姐趴在一旁的小桌睡着,四只眼睛欣喜的盯着我:『妳醒来啦?』

『现在几点啦?』空间时间我都觉得陌生,不由自主的就问这句没意义的话。

『妳向来没时间观念,问什么几点啦?好好静养吧!妳!』仲薇将我的头部垫高,她还是出国前的她,一点都没变,连发的长度都是一直披在肩臂上,时间在我身边似乎一直都走得慢。

『我可以出院了吧?』我坐起来。

仲薇把我按回床上:『检查的报告还没出来,如果是HIV的话,也许我们大家都得检查一下。』

『现在先别讨论这些好吗?』徐姐站起来,将仲薇轻轻推出门外:『天使,妳好好休息一下。』

病房里剩美琦静静地望着我,我笑笑:『我没事了!』

美琦也笑着却带着泪:『是啊!妳会没事的,很多HIV的带原者,好多年来一直都好好活着没发病,我听说一个都九年了也没什么事,是不是?』

『是啊!』我坚持出院,美琦也顺从我的意思,她坚持我会没事,可以出院,径自就去办手续。

仲薇不解地问:『美琦怎么这节骨眼儿反倒不懂事起来?』

徐姐说:『她不是不懂事,她是没办法接受事实。』

我阖着眼,徐姐和仲薇在门外说的话我听得分明,可怜的美琦!她没遇上我的话,一定能过得更好。

出院后,我瘦了好多,体力没办法再胜任工作,只好辞职,美琦也辞了。徐姐和仲薇不顾我的反对硬是搬回来和我们同住,她们说人多好照应,我知道她们搬回来是要替我们分摊掉房租和生活费用的负担。爸已经去了大陆,我没告诉他我的身体状况,我不想担心别人,一如我不愿别人担心我,走了的好,既然这里不如意的话。我突然觉得老爸其实还满幸运的,他有地方跑,没处去的像老妈,被自己的个性禁锢了一辈子。

天厚来了几通话,都被美琦挡掉,天厚说我联合美琦打妈骂妈将她赶出大门外不让她进来,天厚放话说要来揍人,美琦想跟他说实情都被我阻止:『要说我早说了,就让他那样认为吧!我妈已经没我这个女儿了,我不想她再没了这个宝贝儿子。』

医院来了电话要我去听报告,顺便带换洗衣物,我心里有数,也许这一住进去再没出来的机会,美琦帮我收拾的时候却一再叨念着:『几件就好了!几件就够了嘛!没要住多年的嘛!对不对?』徐姐和仲薇都不敢应她的话,低着头装作帮忙收拾衣物,她要别人怎么相信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说词?

医生宣布答案的时候,让我着实吃了一惊,但只花了三秒钟便接受了事实,既然结局相同,用什么方式完全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美琦却完全不能接受,她这一阵子到处询问、翻杂志、上图书馆找书所求得的一点有关AIDS的讯息:什么T细胞值,什么AZT的新药,一下子全派不上用场,她的希望,她的心血在瞬间完全破灭,她像孩子般跺着脚哭闹着:『怎么会是肝癌末期?怎么会只有三个月?怎么会这样?不会啊──不是这样的!』

仲薇抓住她的肩用力晃着:『美琦!美琦!妳这样要天使怎么安心?现在是妳要照顾天使啊!』

徐姐皱着眉:『Angela把她带出去,让我们安静一下!』美琦没主意地被仲薇半拖半抱出去,病房顿时深静下来显得空空洞洞的会回音似的,我反而觉得不踏实,美琦的哭声,让我意识到尚在人间,还有声息,人世还有人牵绊住我,我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想念起美琦,也许该说是对人世的眷恋。

徐姐沉思着该怎么开口:『……妳有没有想要通知谁,让他们知道妳的情况?妳哥哥或是弟弟?或是妳妈妈?爸爸?』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老妈那天说的那句话,妈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到死也没原谅她的,是她的女儿吧?我又阵阵不安起来,那个无形的东西又紧紧揪住我的心,让我呼吸困难起来。

『怎么?不舒服吗?』

我再次摇头,固执地说:『我想见的人,就都在我眼前了。』说完这两句话,疲惫不已,再一次觉得时间对我来说太慢,我已经走了太长的路,是该歇息的时候了。

美琦红着眼进来,看着我忍不住泪又沿着脸颊缓缓而下,仲薇咬紧嘴唇不让泪滴出眼眶,徐姐燃着一支烟:『要不要来一口?』

美琦突然失去理智一把抓起那支烟,狠狠地摔在地上,喀地一脚上去猛力踩熄,恨恨地对徐姐吼道:『她就是跟妳学会抽烟的,现在落得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得病的不是别人?为什么?』

『美琦……』

徐姐对我挥挥手:『我谅解她的心情。』

四个人无语,空气蓦然静止,空调轻轻的隆隆声突然清晰起来,不安的感觉渐渐强大,我请她们全部出去让我静一下;时间静静从身边流过,死亡似乎也随着逐渐贴近过来,我几乎能看清死神的容貌,感觉他冷飕飕的呼吸,也许我并不像外表那么安然甘心,然而我也并不恐惧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安?连死都不怕,到底让我日日夜夜难安的是什么?我阖上眼,不再逃避地正面迎上,细细体会那恐惧的感觉,是什么呢?那样熟悉,好像已跟了我一辈子一样。

雪白的被褥温柔得像天使的羽翼,轻轻的环揽住我,床单也白全浆得有些硬,有点像已着地有段时间的积雪,躺在没寒意的雪地用温暖的白翼覆着,只感到熟悉的恐惧环伺,却还是看不清它的原貌,我放弃了,迷迷糊糊地睡着。

天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这儿?』

他只问我:『怎么会这样?瘦成这样生的什么病啊?』

怎么这样?我也很想知道怎么会这样?由不得人的事,知道为何又能如何?

两个人静默,原本就迟缓的时间好像停止,瘫痪掉的沉默压住两人的思绪,随着气氛的凝结,很容易感受到彼此对打破僵持的努力。

天明还是一动不动。

我躺着,像睡前的梦魇般无法动弹,半天我才能说出话来。

『你要不要用钱?我银行里还有点存款……』

『妳自己不用吗?妳生病要用钱的。』

『我有劳保……』我边说边从皮包里翻出那本存折,递给他。天明正迟疑着,美琦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她颤着声道:『我们通知你来是要你看看自己生病的姐姐,不是……不是叫你来分遗产的,求求你们,求求你妈,不要再想从她身上刮下些什么,她已经被你们榨干了。』

我望向美琦要她住嘴,我知道他来不是为了钱,妈吵也不是为了钱本身,她只是要用钱来证明她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因此我被她训练成用钱来表示我对家人的爱。

天明低头沉默不语,气氛诡异起来,三人相对无言,甚至不敢彼此正视,我突然觉得倦意全消,精神好起来时间更难挨。

护士进来打针,她职业性的对三人点头笑笑,倒有几分化解僵窒气氛作用,我静静地看着针尖进入我的肌肤,像双嗜血腥的银鲨,蓦然她惊见了,一举而上穿透血管,然后因为欢愉而陶醉的战栗了几下,之后安稳的享受鲜血的腥甜;护士小心翼翼的拔出针筒时,我感觉到牠还意犹未尽地再临去前猛吸一口,以致我的毛细孔,在牠离去剎那冒出了一粒小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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