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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女
杜修兰
第十四回(完结篇) Page 2

三个人全都盯着我手上的小红点,以至于我不能将它抹掉,没了它,眼光不知该搁向那儿,气氛会更让人难堪。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时间过得比较快,护士推门进来,轻轻唤醒我,又该打针吃药了,天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这家伙!老姐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碰面,当老弟的却连再见也没说一声。这一针,特别的痛,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任人摆布实验的白老鼠,这药根本无法显什么神迹,但美琦却坚持能改善病情,为了取悦她,只好一针又一针的挨,手找不到地方打针脚,我几乎要怀疑我的血管里不是鲜红的血,而是黄黄褐褐的药水,我想起她以前曾气得骂我:妳去死好了!

现在,真的要死了,她却伤心得茶饭不思,人为什么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来彼此伤害呢?

天明又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两盒枇杷放在小柜子上,『妳最爱吃的,枇杷。』

汗珠儿沿着双颊晶莹滑下,在下巴会合后再酝酿坠堕,这时分已是枇杷产季末期,不太看见店头贩卖了,我知道他为了这,跑了很远的路,但是他不会说,他向来静默,我也不懂得说什么感言,总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藏进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我们家从来不买这种昂贵水果的。』

『小时候爸有一个朋友带过一盒枇杷来,妈一人分给我们四个,妳自己四个吃完了,还抢了我两个去,我大吵大叫,妳硬是不还我,妈把妳拖到门口,抽得屁股快开花。』

我笑起来,他怎么记得那么小的事情呢。

『每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妳都会把妳的份再分出来一半给我,那次例外,我特别深刻。』

『帮我剥吧!等会儿我想吃方便些。』

一瓣瓣艳黄的果皮随势而下,裹在里面的橙黄仗着水分充足竟似宝石般的晶莹剔透,已失去食欲味觉的我,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男孩子粗手粗脚的,将小小橙黄剥得鲜血淋漓,鲜艳的沐液染黄了整个指甲,天明在裤子揩了揩,又专注的剥起来,我注视着他倔强的嘴角,微皱的眉头,从小到大很少看到他耐心的做完一件事,总东混西荡与一群不入流的小坏蛋瞎搞。终于剥完了,天明两手又在裤子上抹了好几下,他的手早就干净了,剩下的指甲缝的暗黄,光擦是不可能擦得掉的。

我拿起一粒来,闻了闻,好香,但吃不下:『有女朋友没?你想过结婚没有?』

『结个屁!我头壳坏去!』

我有点失望,像母亲一样在临走前总希望见到孩子结婚生子,有个归处。

『……老妈前几天问我……』

『老妈又说我什么?』

『还不就是那些老话。妳知道吗?天厚的老婆在跟他闹离婚呢。』

我淡淡地说道:『我知道。』

『妳怎么晓得的?』

『因为悲剧是会遗传的。』

『……其实,老妈也很可怜的,妳长那么大,从没给过她好好倾诉的机会吧?妳不是不耐烦地嗯嗯啊啊敷衍着,就是臭张脸什么也不应,她才会采取那些激烈的方法,抓住妳的注意力吧?』

其实我是了解的,比天明天厚甚至比老妈自己了解得更多更深,我叹口气:『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不气妈吗?』

他又一副无所谓的神气。

『妳有老爸消息没有?』

『不知道!』老爸是我报复妈的最后筹码。

天明无言呆坐椅子上,说这几句话,耗了我不少精神,眼皮又渐渐沉重起来,天明起身开门出去,在门关上的剎那,说了句:『我希望妳明白,她终究是妳的老妈。』

这句话像记闷棍,兜地一声将我击昏,我昏在沉痛里,母亲的影像在我面前不断扩大逼近,她咬牙切齿的伸出手来尖叫着:还我青春!还我丈夫!还我家庭!还我女儿!还……,我无路可逃,什么也还不出,而我所失去的,也不知该向谁去讨,我突然又想念起莉萨来,她的拥抱,她低沉沙哑蕴含怜爱的声音: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沉默地吶喊:我但愿妈真的明白清楚,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亲生女儿!门关上,我的泪也顺颊滑落,脆弱于我来说是肮脏的羞耻,所以总让泪是在孤独中决堤泛滥。

对了,今天,似乎是母亲节,怪不得呢,美琦不在,徐姐没来,我可以安心地哭,童年无助的悲哀与孤独的痛苦又排山倒海涌来,我找不到阶梯从痛苦的谷底中爬出来,就算能爬出深壑,我又怎么能从这庞巨的悲愁中复元呢?泪像一泄而崩似的不可收拾,我痛得忍不住哀嚎起来,胸中有什么膨胀着似将迸裂,我伸手猛攥胸前的扣子,好似它紧紧地扣住我的心脏无法呼吸,衣襟啵地开了,露出两个皱巴巴地像泄掉气的皮球,软巴巴地垂在肋骨上,乳晕是酱色的,肤色是焦黄的,腹肚是塌陷的,筋骨峥嵘,一副战败倾颓的苍废荒凉,我受了惊吓,惊得呆住而忘记啼哭,赶紧将前襟扣上,双手抱在前胸,护住一个秘密,一个惊人的秘密,在床上呆坐一下午,真真完全地明白,我是贴近死亡的,而死亡是丑陋的。

天明来过那次后,再没出现过,我却开始不断被噩梦困扰,梦中的我,永远是个孩子,永远仓皇地在逃躲着什么,而梦醒时,那种恐惧的感觉依旧延续,那个无形的东西,紧紧地揪住我的心,从梦里跟出来逼迫我,绝不会放过我的,它说。

我再一次冷汗涔涔地在噩梦中惊醒,美琦轻声问我:『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这个梦不太一样,我在学校里,全校同学都穿着夹克外套,怎么就我一个人忘了换季,穿着男生的短袖短裤,全校的同学老师几千只眼睛都盯着我看,我紧张地不知该躲住那里,所有的人都张着嘴笑一直笑……我就这样被吓醒了,手脚都是汗呢!』

美琦揽住我笑着:『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妳早就离开学校了,不用再为穿错担心!』

『……美琦!妳记不记得妳有一次跟我吵架,妳气我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去买那些进口欧洲内衣,妳问我要穿给谁看?妳记不记得?』

『是啊!怎么?跟我翻旧帐啊?我在这里跟妳赔不是好不好?』

『我小时候老穿哥哥的旧衣服,连内衣也是,一直到小学六年级,我裙子里的都还是小男生穿的那种中间开条缝让嘘嘘的那种,我好怕裙子那天不小心被风掀了,让同学知道这个秘密,我总是小心地注意着我那过短的旧裙子,结果有一次我导师说要量身重,要我们把裙子脱了在保健室量,女生先量换男生,同学一个个把裙子脱了,我看见她们的小有印小碎花的,有粉红车蕾丝边的,我羡慕得眼睛都突出来了,我不敢脱裙子,我怕被别人笑死,就骗老师说我感冒不能脱衣服,结果老师说没关系一下子就好,让我第一个量可以马上穿衣服,就这样每一个人都看见我穿的那条男用小旧,很多女生都捂着嘴偷笑,连导师也撇开脸偷偷憋着笑,我的心真的整个痛得碎了,那个导师一直都是我最尊敬最喜欢的,量完后不晓得那个女生把消息透露给那些顽皮的小男生,他们下课后来掀我裙子,说我心理……』我用最大的力气才能让泪不涌出眼眶,看着窗外远远的树影不使声音变了调。

我已经好久好久都不曾再想过那些事,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不再在乎,原来它一直都在,躲在那愈合的伤痕下的阴暗里偷偷地孕育滋生着,慢慢地长成一种恨意,流窜在血液里,让恨掌握我的人生,我从来都不明白那些生活的小事对我的影响原来这样的大这样的深巨:『……我回家后要我妈给我买一条女生的小,我妈说我爸做工,薪水很低,家里没钱不能浪费,可是我妈让天厚补习一期好几千块,而我妈在银行里有一大笔的定存……』

美琦将我一把抱住哽咽着说:『都过去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噢!我的小天使!』美琦吻着我日渐稀疏的头发,温温的泪水滴在秃了的头皮上:『那些都是过去了!永远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回想这些,并不是件愉快的事,而我不能不想,不得不想,病榻上我老是喋喋不休地谈着这些儿时的斑斑痕痕。

美琦总是安静地听了又听,有一次她突然冒出一句:『妳很恨妳妈妈噢?』

我愣了一下不假思索的说:『不恨啊!』半晌我又叫了句:『虽然对她那套不太耐烦。』

『那妳原谅她了吗?』

我犹豫起来,不能确定答案。

『我想──妳不让她知道妳病了,对她来说是一种很严厉的惩罚,妳如果心中没恨就不会这样子,其实妳心里不忍心这样重罚她,毕竟她没有像有的妈妈将女儿推入火坑之类的那种大错对不对?所以妳就不断的提起妳隐藏在心中的各种不满,让自己相信妳这样对待她是不违背人常的,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但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美琦握着我的手轻声的说:『天使!我希望妳这一生不要留下什么憾恨。』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我轻轻拍着美琦的手:『美琦!认识妳!我这一辈子就没什么好憾恨的!』

『……』一滴滴晶莹在我枯槁的手背上滚动:『认识妳这么多年来,这是最甜蜜的一句话。』

徐姐推门进来:『美琦!换班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在这儿趴着睡一下就好了。』美琦拉着我的手兀自不忍放开。

『美琦!回去睡一下吧!妳最近瘦了好多。』

『我趴在这里睡就好。』美琦坚持,我由她去,反正,在这儿受苦的日子也不多了。

我等美琦发出轻微的鼾息时对徐姐说:『我想出去一下,妳送我去好不好?』

『妳现在──?妳要去那儿?』徐姐面露难色。

『我想回家,看看我老妈,算是──最后一面吧!』

『……』徐姐轻轻将我抱起,我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轮椅推到走廊时,美琦突然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去那儿?妳们要去那儿?』由于地滑美琦碰一声重重地摔了一跤,兀自挣扎着爬起来:『去那儿?我也要去!』美琦哭着一拐拐一跳跳着挨近轮椅:『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把妳带走了!』

『我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我笑着安慰美琦,一方面也忧心起来,这么一天其实不久了,美琦该做好这样准备。

美琦一边抹泪一边笑着:『呵──吓我一大跳!』用手按着心脏显然还心有余悸。

徐姐和美琦将我抱上车,美琦将我的座椅姿势调了又调:『这样好不好?』

我点点头,不忍心告诉她其实我全身都痛,在车上吐了好几次,我早就没食欲,吐都是白泡泡的唾液和黄苦苦的胆汁,徐姐好几次要将车子掉头回去医院,美琦也一再的哀求我:『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医院去嘛!好不好?我们下次再去?』

我疲惫的摇头,下次?也许有,也许没有。

徐姐握着方向盘:『接下来该怎么走?这里路况都差不多好难认。』

我睁开眼睛,快到家了。我多久没回来?垃圾平原像魔幻般已变成高楼大厦,早就荒弃了的小码头倒在红艳的关渡大桥下,就像当年在我脚下已预见死亡的苟延残喘的小螃蟹,红树林呢?白鹭鸶呢?一切都变了,无法回复,不变的只那血红落日的光芒和淡水河上那股腐尸的气味,还有,感觉是不会变的。『前面左转,直走第二条巷子右转。』

车子右转直走后,我的心赫然怦怦慌乱地跳起来,远远地,早就收摊的『天厚商店』的破旧招牌还在,写着『烟·酒/公卖局』的锈了的圆铁牌的暮色中荒凉的摆荡,在车内我彷佛也能听到它吱哎吱哎的悲叹风光不再。

『停停吧!停──,停在这儿就好!』我焦急的叫着,因为用力,不得不喘息。

『怎么了?』徐姐整个人探过来:『不舒服吗?痛是吧?要吐吗?』

『不是,没什么!只是──我想──我这个样子,我妈怕不认得了。』我真的好怕,怕她看了我的病弱会流泪痛哭,更怕她冷淡地说,这就是妳不孝的报应。

『……既然到了,就下去一趟吧?』徐姐用征询的眼神望着我。

美琦抚着我的背柔声道:『全看妳的意思,要妳不想下去也没关系,就当开车兜兜风吧,好久没到这种郊区来了。』

『……』我看看窗外:『妳开慢点我们从门口绕一下吧!』

车子开始慢慢的滑动,『这种速度可以吧?可以吧──』徐姐回头看我,再顺着我的眼光望出去,妈,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着黄昏老弱的太阳,她不过五十多岁吧?背怎么有点驼了?头发也已经花白,她也病了吗?为什么多久没见老得这么快?还是我从没用心注意过她?春日下的妈脸上的黯淡,是皱纹与黑斑吗?还是她长年累积的郁郁寡欢的颜色?她还是穿那些好多年前的旧衣服,我在百货公司买给她的好衣料好像从没见她穿过,我给她的钱,只让她定存的数目增加外别无他用,家里头还是那些二十年前的破家具,连那台小时候我们争着要骑的旧脚踏车都没丢,我有股冲动想下车去求妈,求她对自己好一点,求她能过得快乐一些,求她放开心胸来,让我也好过一点,求──求很多很多我从来不敢跟她讲的要求。

车隔着条马路停在家对门口,隔着几公尺远我静静地看着妈孤独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一动不动,我的眼泪忍不住静静淌下,妈没想到她的女儿就在对面车内看她吧?更不会料到她大不逆的女儿为她流泪吧?是什么让我们母女在这仅剩的短暂时光里还这样固执坚持?母女!母女!母与女不是应该最亲的吗?

『下去吧?』美琦问。

我点点头,伸手去拉车门把,门很紧还是我已使不上力,美琦握握我的手,怜惜地说:『我来吧!』

『嗳!妳一个人在那晒日头哟!』是阿柑婶,是这旧小区里几个硕果仅存的老邻居。

『是呀!吃老一个人歹命啊!我那个天厚要礼拜才有时间回来看我。』妈叹着气。

『不是离了吗?怎么不回来和妳斗阵住?』

『离是离了,那女人死缠住不放,天厚当初也是为了孝顺我才娶她进门,谁知她不侍奉我,光吵光闹,要死要活的,天厚也不敢说走就走。』

不知为什么,一种熟悉的龌龊感觉又阴骘地掩了上来。

『妳尪甘无样娶那个十八岁的孙女,放妳一个人在这里拖屎涟?』

『讲到那个死外省猪仔哟,那个人不会好死啦!妳们不知道噢,他联合我那个女儿两个人将我踩在脚底下欺负,那个下流不要脸的才生得出来那种禽兽猪狗不如的女儿……』妈哭哭骂骂的念着,又一个路过的欧里桑加入听讲行列,『未见天笑哟!和一群女妖精住一起乱搞,见笑死人!还联合那些女妖压逼我这个老母……』

『走吧!』我按住美琦的手,仰躺在座椅上,觉得好累好累……

徐姐将手按在排档上再一次问:『真的要走了?那走啰?』

我点点头,这次没有犹豫,车子再次滑动,我的心也跟着蠢动,我却不能回首,回头看太痛苦!

我抬眼前望,又看到那个血红的落日,红得异常吊诡,像预征着不祥的兆头,暮色已是强弩之末,要不了多久它就会沉没在海角,沉没在我的视线,我的记忆,我的生命。

而我还能再看几回落日?

我终于回头,想再次看看妈的身影,再次记忆她的容颜,围观的人群阻拦了我最后一瞥,车子渐行渐远……杂货店的招牌从模糊而终至成一个黑点。

时间的利刃霎时划开我围裹全身的保护层,我睁开眼第一次正视我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裂口,里面正化着脓,原来它们从未痊愈过,只是我已习惯了生活在持续不断的痛苦中,在苦海里自己以为的泅游自乐。

我于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还要再回来,那一直紧紧抓住我的是什么。

是那些从小妈对我不断的冷战,那些不自觉泛起的龌龊感受,以及那种被遗弃的孤独无助与忧伤悲凉。

原来根本上我是一个绝对恋家的人,因为太爱它,它的伤害更让我心碎,我终于绝望她离开家,却始终摆脱掉它的阴霾,而我这么些年来没能离得开美琦,是因为她也是让我认同的家人,美琦其实不笨,她营造布置了个家来死死拴住我的心,玩累了,受挫了,我终归是要回家的。

回程时我一直感到喉咙被痰塞满,喉咙很自然的一抽动,就有什么腥甜的液体涌在嘴里,我以为是痰,吐在卫生纸上,才知道是一大块一大块黏黏稠稠的血块,我嫌恶地将它揉成一团,偷偷丢在袋子里不让美琦看见,心里知道我不会有机会回来了,但我并不后悔刚刚没有下车,我告诉自己母爱的伟大就在于它无私与不求回报,如果它的出发点是要以孝顺或忠诚作回馈的话,那母爱就贬值了,要代价的母爱不是货真价实的真爱,只是母爱的赝品,一个人,即便是母亲,也不能利用孝顺作幌子,一再地吝于给予,却永远执着地要。

霎时我才明白,我一直想对妈说却不知要说的话是什么,原来我要向她索求一份她忽略了该给我的东西,每个孩子不须付出就该拥有的礼物,一种我误以为我渐渐成长便不需要的情感──爱,那种无私的真诚的母爱,但儿不能再回,伤痕烙印在流逝光阴里是永不可磨灭与弥补的亏欠,儿时的痛,再一次展现它的力量来重伤我,太痛了!逼得我像受伤的野兽般嗥号反击,将妈给予我的痛苦加诸到她身上;然而如此并不能减轻我的痛苦,我只是更痛──我和妈一样,都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回到医院的几天,我更睡不安稳,不知是痛还是心神不宁,美琦不只一次问我:『想不想见谁?要不要通知妳妈妈?』

我虽然摇头,但已经不是那么肯定。

渐渐地除了痛之外,我没任何感觉,止痛针已经对我失去药效,肝胆俱裂的痛扩延在每一个细胞嚣叫,让我原本虚弱的身体苟延残喘地一点一滴地耗尽,美琦和徐姐商量,要想办法弄吗啡让我止痛,我坚持拒绝,我过不下的日子,她们还要过,而过日子非钱不可,用在我身上是毫无意义的浪费。

我再一次自剧痛中苏醒,这一次与痛肉抟耗尽我残存的体力,我虚脱地勉强张开只眼,朦胧中有个娇弱的身影在我床边。

『清清?』我低低的叫出。

『什么?妳要什么吗?』床边的女子挨近来,我看清了脸上的雀斑,是美琦。

『没有,我以为──妳是个我以前的老朋友。』

『妳还想见谁吗?』美琦忍痛在我耳边说。

很多话要说,但太疲惫,『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德瑞莎修女的肺腑真言──真爱,是爱到痛为止的!很可惜……我一直没学好怎样去爱人,我总是反复地经历周而复始的创伤,无法由错误中学习,让童年的伤害持续不断地污染主导我的生命……苦了妳啦!』

『天使……』美琦的泪滴滴热热地在我枯槁的手背上滚动,我想抓住些什么,冷冽却似在指端凛凛寒起,迫我掣手。

我阖上眼,很想好好地睡上一觉,这么多年来紧紧揪住我的心的那个东西,似乎终于松了松手,让我能够安稳地入睡,我听见美琦放声痛哭,我知道生命许多美好的可能都将和我失之交臂,那篇小说带给我诡异的龌龊感渐渐从我心中撤去,因为我宁愿相信我被遗传了悲剧的因子,我是多么热爱我所痛恨的亲人,而龌龊的,不是杂货店不是老妈不是其它,是,是我自己!

我该睡了,我得睡了,因为好累。所有的惊恐,一切的不安,长年的孤寂,永远的矛盾,难涤的龌龊,请随我的阖眼一块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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