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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女
杜修兰
第二回 Page 1

一九七○年七月,我小学二年级,就在这淡金公路的另一边,介于淡水与关渡间的一个叫竹竿里的小地方,前不连尕么不接乡的一个闭塞村镇,开张了间天厚杂货店——我家。

那天老妈兴奋地像个采买妆奁的待嫁女,忙进忙出地笑得小眼睛眯成了缝儿,夹脚式拖鞋哒哒地从里响到外,像奏着轻快进行曲,我从来没见过母亲笑得那么美,眼睛里的灼灼精光,经热辣辣日头一照焕发出彩色的温柔光辉,我在光芒里看到我家美丽光明的未来。

我领着小弟,看机动三轮车载来一捆捆的竹扫把堆在门口,心里打着主意:嘿!这学期的劳作要交扫把,我已有着落了,而更叫人惊喜的还在后头,一辆小货车载来了各式瓶瓶罐罐,里面有花花绿绿地糖果蜜饯、饼干零嘴,新簇簇的玻璃身像擦的会反光的刺刀,阅兵似地抬头挺胸,整齐排列在新订的崭亮玻璃柜上,邻家的小孩看得张大了嘴,鼻涕倏地猛吸洞里羡慕又嫉妒地叨念:『真好……你们以后吃糖果不用花钱了。』

原本乏善可陈的冰箱,塞得几乎关不上门,兵库是百吉棒棒冰和枝仔冰,下层满满的黑松汽水沙士和华年达的橘子和葡萄汽水,绿的黄的紫的褐的,色彩美得教人舍不得关上冰箱门,真想一道塞在里头和瓶子关在一块,在里头得胀死冰死为止。

补货行动持续了一个月,每天一有人来买什么店里没有的,妈马上进货,萝卜干咸菜,生字苍祙板,保险丝电线……各类货品独特的气味和在一起,变成一种新鲜奇异的味道,镣衍着我们的嗅觉,当货从一楼楼梯口直堆进二楼我们的房间,老妈的心渐渐被这些杂货满满占据后,带小弟和家事慢慢一担担地落在我肩上,我也开始不太爱这家杂货店了,可是偏偏我的记性犯贱似地奇佳,每种货,我看一次便记住了价钱,妈懒得查价目表,因为不太认识字,有时候她就随便画个符号代表,那一大堆○×三角形奇怪的图案,她根本过几天就忘了自己记的是什么东西,遂整天逮住我问:『太白粉一斤多少钱啊?这种罐头多少钱啊?……』有时候我想溜出去野,走不出五十步,妈便扯起嗓子和倒:『妹仔,这种松紧带一尺多少钱哪?』我听了根本放不下心溜出去,妈需要我,我得帮她,而且这样还满有成就感的,小弟告诉我说,有一次我睡觉作梦都在高喊着:『一斤八块半啦!』我朦胧的意识到,我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开杂货店了。

杂货店开张一年后,妈差不多背熟了所有的价目不再需要问我时,我也已经对店厌倦透顶,当初打着吃糖果不用钱的脑筋,根本不可行,我和小弟趁着妈转身就偷偷去旋玻璃罐的盖子,妈像背后长了眼睛陡地连身子都不用转就喝道:『还吃!不用本钱啊?吃不垮的啊?』若我们还胆敢将手伸进去捞,一顿排头吃是少不了的,很奇怪地大哥好像天生就没小孩子这些贪吃啦肮脏啦四处野啦的坏习惯,一比较下来我就好像特别坏的无可救药。

而我却宁愿相信让我无可救药的是杂货店,那间该死的烂店。

杂货店,改变了一切,自从小弟一年级新生注册,念四年级的我牵着他夹在大人堆里在学校报到,一个和气的女老师拍拍我的头说:『爸妈没空来啊?好能干的小姊姊啊!』我没来由得好想哭时,我就已经知道,杂货店会改变所有的一切,真的,我知道,我有预感,不祥的预感。

开杂货店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行业,尤其我家生意逐渐兴隆以后,村庄里最热络的地方已不是区公所,不是里长家也不是仅有两人职员的小邮局,而是我家——天厚商店,如果有人问我,以后长大要做什么,我没什么概念,但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开杂货店——它终结了我在河岸边捉螃蟹捡垃圾的自由日子,而且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行业像传结式杂货店那样,让人深深体验赚钱的艰难,光想到钱是要这样一分五毛的赚进来,就让泄气腿软,而且它终年累月的没有假日,没有休息时间可言,我常想老妈日益狂烈的火爆,频率逐增的歇斯底里,一定和开店有关,因为没有人能忍受这种长久不能喘息的日子,如果要为我黯淡的童年找出原凶,那就是中国人的开店哲学:不休假,时间长,还有店老是和住家混在一起,导致杂货店就是我家,我家就是杂货店,我家就是杂货店,我们的房间就是货仓,我们家的小孩都是店员,老妈是店主,而老爸?他是——?让我想想,对了!他是妈雇请的任劳任怨的搬运工。

所以一定式杂货店改变我原本可以幸福无边的家!改变了我的命运!一定是!

虽然有专家说过:同姓者是先天性生物因准荙定其阈值,而后天社会心里因素的推波助澜,才促使一个人跨越此阈值表现出同性恋行为,我于是自己断定除了遗传基因和神经生物因素外,我是同性恋一定和老妈与杂货店绝脱不了关系。

我从小就恨透了那群酸汗满山乱钻的臭男生,尤其是其中一个叫瘦皮猴的混球——他的穷极无聊,从他没事就用条扎紧猪皮的绳子绑在竹棍上钓狗,便可看出来,他是我同学,也是我邻居,也是让我乏善可陈的童年生活更抹上一层阴影的顽童,我奇怪着当年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被卡车压扁或在溪里灭顶,现在却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有时候,想起他模仿别人的绝技还忍不住芫尔,大概这就是岁月最大的本事——磨钝所有尖锐的记忆,当然,小时后,我并不知道我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

老爸是一个无一技之长的退伍老兵,长沙那一仗,有颗炮弹在他耳边爆炸,不过他当时没事,却是在好多年后的一天,由他自己对我们宣布:他的耳朵因为那一仗而聋了,我好奇的是他的重听很奇怪,有时候在他耳边大吼他听不见,有时候电视的音量不大,他却可以跟着里面的平剧嗯嗯啊啊,我常怀疑爸不是真的聋了,只是想藉此逃避,逃避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很多他不想接触的事情。

爸尤其在杂货店开张后耳背的更厉害,他永远记不清酱油一瓶多少钱,米一斤几块,因此他没有看店的资格,只能做更低下的工作,捆瓶子和搬杂货,有一次人家来买鳗鱼罐头,妈在厨房,我正好在厕所蹲大号,我再马桶上听到爸跟人家说一罐十块钱,马上大喊不对!不对!但爸听不见,我屎也顾不得屙了,差了屁股就赶出去,不过太慢了,妈已一个箭步窜出去,开口就喝:『废物!畚圾!一罐十二啊!你还在讲前年的价钱!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客人看了老妈的气势乖乖掏出两块钱来,妈的脸像国剧变脸术般一下换了个笑脸:『拍腮!那老芋头什么都不懂。』

顾客走远了,妈还余怒未息,跳着脚骂道:『你的魂是不是都飞在大陆?啊?老不死的笨东西!』

妈顿了半晌,我以为骂完了,没想到妈又开了口:『没用就是没用,外面也没用,家里头也没用……床上也没用……』

最后那句妈骂得特别小声,几乎像抱怨一样,我当时觉得好奇怪,床上有什么东西好用的?爸低着头,好像啥事也没有地去理那乱成团的绳子,以便用来捆瓶子,妈又啐了一口才进厨房,我不太忍心去看爸的表情,又屣回马桶上去蹲,只是再也屙不出什么来了。

这就是老爸老妈相处的模式,但是我记得还没开店以前,吵欧吵,妈还是给老爸留几分薄面的,开店后就不同了,她老骂爸是老废物、老不死、不要脸,各种粗话脏话随兴便能脱口而出,她还老爱提那些八百年前的旧事,说什么爸骗的她好惨,原来爸在大陆还有老婆和一个女儿,她跟着他吃苦受罪,到头来大陆她什么也得不到,不过吵欧吵闹欧闹,让人想不透的是它们照样生了三个,依旧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就像对门的邰家爸爸听说勾搭了隔壁杨家的妈妈好几年,杨妈妈的想儿子全村的人都在背后说长的像杨爸爸,而邰妈却有办法和杨妈妈在我家状似融洽的共同议论别家的的长短。

而邰爸和杨爸也能相安无事的在同一个工厂共事,比起同性恋来,不知是异性恋实在是荒诞不经的让人莫名所以?还是人迫于现实而妥协的耐力其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都慈祥……』当杂货店开张没多久,我就知道这样的家庭,对我来说祇能在书上电视里遥不可及的瞻仰而已,自从妈那间该死的杂货铺开张之后,收入远超过老爸,原本澡占优势的声势更是暴涨起来,以致我们全家都要仰望她的鼻息过日子,妈常用它所知道的那句最高级的成语『饮水思源』来告诫我们要孝顺她,可是她自己似乎忘了,她开店的本钱是从老爸三十年戎马的退休金来的。

我也从来不明白一个男人,能有那么好的耐性,我童年记忆的老爸,老是在下了工后佝偻着身子蹲在杂货铺里捆一打又一打脏兮兮的米酒瓶子、酱油瓶子、汽水瓶子……爸大妈将近二十岁,再妈还四十不到的时候,爸因为长期劳累,已像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子了,他长时间蹲在门口捆那些该杀的烂瓶子后,常常摇摇晃晃地站不起身来,而得找个支柱撑起直不起腰的身子,有好几次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又一屁股跌坐下去,妈像看见个笑话似地对着没事爱来店里来闲嗑牙的三姑六婆哼道:『该死的不死!我从早到晚累得半死,也不会装模作样到这个样子,给谁看呀?好像我他,要不是我,光靠他呀,哼哼!三个小孩早饿死了。』

我瞧见那些长舌女人全都谄媚的笑了——她们不敢得罪老妈的,因为平常买东西没钱的时候,都赊帐的,等老公发薪水再来结帐,因为这样,妈在某些邻居的眼中还有着高人一等的地位;我不敢去扶老爸,妈会嘲弄我说:看不出来妳这雷公仔点心还知道孝顺,我每天做牛做马累得要死,妳怎么不来扶我?啊?破格囝仔!

在我们家,尤其在杂货店开张以后,亲近老爸是一种罪过,因为,我们都是『妈妈的』小孩,是妈赚的钱把我们养大的。

我痛恨死我的父亲成为人家的笑柄,即使他真像老妈所说的是个没用的老废物,我不知道爸到底是真的重听还是一句台语都听不懂,他来到台湾好歹这么多年啦!一句骂人的话都听不懂吗?我不相信,除非他真的聋了,每当妈当着众人笑老爹时,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发好几天脾气,给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脸色看,找钱给他们时总用丢的,这当然是自己讨打,老妈边修理我时边叫嚣着:雷公仔点心啊!妳这破格查某囝仔!这家不是我,不靠这间店,就凭那老头子赚的钱,连给天厚缴学费都不够!

天厚,是我的大哥,大我四岁,正如他的名字,在我家是得天独厚,光看妈的命根子杂货店用他的名字命名就知道他有多重要了,他不但得了妈全部的爱,也继承了爸端正的长相以及老妈的个性,我从小就用敬畏的眼光看他,没错,是敬畏,连邻近那些鼻涕一进一出的几个小毛头也是,他那高贵的乌丝边眼镜,象征着他与众不同的地位,而他也心安理得地支使我和小弟替他跑腿办事,事情要办的好,奖赏是没有,只要他笑笑地点点头,我们俩就像得到犒赏般轻飘飘地,要是办不好,他毫不留情的:『废物!笨蛋!』就出了口,像妈骂老爸那样理所当然,而我们也像老爸一样,犯贱似地听了一点也不觉得刺耳。

后来他上了私立五专住了校,他那笔挺的大学服不但让我们看他的眼光更带着敬羡,连老妈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笑眯了眼。

除了妈以外,我们是不太配合他谈话的,他的吉他英文歌带子和手提收音机更是我们不配碰的东西,我常常偷偷观察他的背影——他连背影也是那么高傲得直挺挺的,真的觉得他是我们这群垃圾堆小孩的王子;我想,我是没资格去嫉妒一个王子的,但很奇怪地,当我看见妈和天厚一副母慈子孝的天伦乐时,就有种莫名所以的不安和害怕,一丝丝我不愿去多想不敢去深究的龌龊感。

我呢?妈给我取名叫天使,但我老觉得天堂离我好远,妈骂我的声量穿梭在拥挤脏乱的杂货铺中,老兜着我的头转得我发晕冒火;什么天使?简直是天屎,我像从逃邙降的大约般,人人嫌脏,个个嫌臭,因为我皮肤过敏,又爱翻垃圾,脚上老一个个大疮,流脓淌血地惹人厌,肮脏,是我对自己所有的感想。

我猜,如果我真的是天使的话,一定是为了天明而替我取的,对天明来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扮演他守护天使的角色,因为杂货店几乎是妈倾注了所有精神的命脉,直到晚上近十二点拉下铁门时,还不时东张西望,看看早已杳无人迹的马路上,有没有那个人正朝着店走进来买点东西,我想即使哪天我考了最后一名,也不会比妈发现跑了哪个长期客户来得让她震怒,这个镇上,除了老爸外,最让妈诅咒的就是开在隔壁巷子里的另一家杂货店的老驼子了,妈即使生病也不愿意关上门歇一天,就是怕那驼子抢了她的客户,在这种情况下,看顾天明和洗衣烧饭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也是因为洗一家大小的衣裤,我才看清了天厚不是王子的事实,他的袜子和天明一样好臭,白汗衫虽然不像老爸一样旧得黄了还有破洞,但一样冒着刺鼻的酸汗味,他的衬衫前襟有时还沾了吃东西滴下的浅黄油渍或淡绿的菜汁,噢!他不是王子,王子不会平凡如此,我重重将他那条浸了肥皂水的变得好沈的喇叭裤摔在洗衣板上:『他还真当自己是个王子啊!这样颐指气使的。』

我常想,我之所以和老妈不对盘,除了从小和老爸较亲外,天明对我的依赖而危及到她当母亲的一种成就感,也是她对我产生潜意识敌意的诱因,不过这一切纯粹都是我自己的猜测,因为老妈一直口口声声的说:她疼我不入心是因为我太不孝了,她最常向左邻右舍举的例子就是发生在我六岁的那次牛肉干事件,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老爸带我们三个小鬼去一个老长官家里,曾伯伯给了我们每人一小块牛肉干,二十多年前的乡下,不要说吃过,就连看也没有看过那样美味稀奇的东西,天明当场两三口便吞了,我则舍不得一下子吃掉,一路上像蚕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的咬着,唯恐太大口一下子便糟蹋了这样的珍馐美味,回到家的时候,天厚高兴的将特意留下的一小半牛肉干给妈尝:

『妈!妳吃吃看!妳吃吃看!这叫牛肉干,好吃吧?』天厚满心欢喜地看妈将小肉干放进嘴里咀嚼:『好吃对不对?好吃吧!』他睁大眼睛专注地直盯着妈瞧,彷佛看妈好吃的表情,比吃在他嘴里更让他高兴。

妈满脸欣慰的笑容,满足地问天明:『你有没有留一点给妈?』

老弟张开五指仔细反复地看着,似乎要巡看指缝间可有不小心残留的肉屑,我猜如果有的话,他会立刻放入口中吸吮。

『没了,我在曾伯伯家就一下子吃完了。』

妈锐利的眼光又扫向我:『妳呢?妳的呢?』我的手上还有一小块,我低着头望着肉干做天人激烈交战,半晌心一横,一抬手塞进嘴:『没了!我也吃完了!』

老妈当时没说什么,六岁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想到这件事却在往后的十几年一直不断的被老妈拿来说嘴,我不知道她判定一个人孝与不孝的标准在哪里,我也必须老实承认天厚被老妈特别厚爱事出有因,但没必要在一个孩子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判她死刑吧?!

『我哪里是要吃他们的东西,不过是试探一下他们的心罢了!天明那时还小没话说,天使就……哼哼……』妈妈撇撇嘴角:『所以我说呀!小孩子的个性呀!从这些小地方就可以看出来。』老妈对邻居如是说,我不予置评,我倔强的挑挑眉,对妈的推论表示十足的愚蠢与不屑,不过,也许我心里却很在意,所以老是毫无怨言的安分的做着家事,带天明上学,帮妈看店,希望有一天她会对邻居说:这个女儿其实也满不错的。

虽然童年的生活称不上无忧,不过虽不满意但大抵上还能勉强接受,直到小学六年级那年,左邻右舍渐渐将黑白电视换成彩色,我的生活却从原本已不鲜艳的模糊色彩,落入灰白,是黑暗,永无宁日不见光亮的黑暗。

那年也正好是大哥天厚考上五专住校的那一年,妈无意中从老爸的朋友得知:爸透过香港的朋友与大陆上的亲戚连络上了,并且向曾伯伯借了点钱寄回去,妈当天便将杂货铺关了几个小时,到曾家证明这件事,家里杂货店绝不轻言关门,即便舅舅的丧礼,老妈也舍不得关上一天——她要我跟学校请假两天在家看店,然后就这么两天赶回南部奔丧再赶回来,我记得很清楚,妈那次一踏进家门,满脸的疲惫,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这两天生意好不好?』至于舅舅壮年的早逝,妈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慨与悲伤,妈去曾家的那天下午,我和弟放学回来,还没劲们就察觉家里气氛诡异,进门时果然一大堆三姑六婆围着,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着:『那个狠心的老猴不顾家庭,狼心狗肺,放着家里吃饭的三张嘴不管,去管那三千里外不相关的人——擤——』

『……我这辛辛苦苦为的是谁啊?啊?你们说!你们大家说啊!这樇荾心肝的人,以后你们看到那臭耳人,都可以在他头上吐嘴涎,外省猪仔来台湾占我们的地还这样凌迟人!』

我不知道妈为什么这样生气,课本上说大陆人民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帮我偭较社会课的老外省女老师,说到大陆同胞刨草根吃树皮的时候,每每涕泗纵横,那寄点钱过去让他们过活算什么?更何况他们都还是爸还在大陆的亲戚呢,我在在没有想到在我发表这些我自认为有建设性的观感后,妈会这样震怒,不!不是震怒,简直是疯了!她冲出人群,抄起一支扫帚便没头没脸的往我身上头上乱打,嘴上尖叫着:

『我打死妳这不孝的破××!臭××!妳这不孝死囝仔啊!讲这种狼心狗肺的话!早知道妳这样不孝!出生时就该将妳捏死,妳这不孝死囝仔!』

天明还小,在一旁吓得大哭,我则惊得忘了要哭,我甚至不明白,我不孝的罪名从何而来?

虽然邰妈和李妈拉住妈的胳臂叫着:『囝仔人不懂事啦!打她没路用啦!』但我老觉得,她们故意不使点力儿,让老妈能够好几次挣脱掉而多打我几下。

在邻人若有似无,不怎么卖力阻拦妈的乱棒下,我还是逃离了现场躲到二楼去,然而真正精采好戏还没有上场,好多欧巴桑甚至不舍得回去煮晚餐,不得不回去的也依依不舍地交代留置现场的太太须得全程转述,大伙儿窝在妈的杂货铺里静待悲剧的男主角——老爸下工回来,为开幕仪式剪彩,让闹剧赶快开锣。

我在二楼心里忐忐忑忑地担心老爸的下场。皮肉上一阵阵地抽痛让我一点一点的痛恨起来,左思右想下,我硬起心肠做了个决定:『天明,我出去一下,妈问的话就说我在睡觉,知不知道?』

天明点点头跟着我到阳台,傻里傻气地问:『姊,干么要从阳台下去?』

『嘘——!小声点!』我像猴子一样攀着排水管而下,安全着地,我扯扯衣服觉得自己的决定好聪明。

我溜到老爸下工的路上等着通风报信——我不愿意我的父母亲成为众人的笑柄,妈要骂要打爸,可以,但要关起门在自家吵,不要在邻人面前扬家丑,多让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又不会对事件本身有什么帮助。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小路直等到星星月亮都出来了,还没盼到爸的影子,路旁的茅草花在夜风中招摇着,彷佛魑魅张牙舞爪要惩罚我背叛妈的逆行,脖膊中窸窸窣窣的,好像随时会钻出妖魔鬼怪来攫住饱食一顿,我骇怕得不停四下张望,唯恐下一秒没望到那个方向,那地方就会冒出个白衣长发的讨命鬼,漫长焦急又孤独恐惧的灼待下,路的那头终于有个晃动的模糊人影,我高兴得向前冲去:『啊!爸!爸——?』我跑没几步便迟疑的停了,爸应该没那么胖,我不死心地死盯着人影慢慢接近,来人着件碎花衣裤,虽然臃臃肿肿的,行动倒挺利落。

『在这儿等妳爸啊?』是我家斜对面的阿柑婶,露出金牙的笑容令人感到有些

『唔……』我含糊着应着,一方面希望她快点走开,一方面又怕她越走越远,我就又孤单一人了。

没有手表,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我回家功课都还没做呢,月亮慢慢升上我的头顶,时间不早了,爸的工厂我去过一次,大概在哪里我还有印象,不过那中间有段路是没路灯的,我不赶走,更何况这么晚了老爸还会在工厂吗?我决定数倒一千,再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九八0……九九一……九九二……越到后面我数得越慢,一千!我失望了,又是泄气又是不甘心的往回走,沿路上还回头望,越接近杂货铺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远远的我就瞧见杂货铺透出的晕黄晾在路口,它已是这小镇的重要指标,也是商业机能中心,它的独特功能甚至强过公布栏,谁家的蜚短流长,都要透过这里,广播至各个角落,谁家有房子要出租啦,谁家要请人帮忙带孩子啦,总之它具有的功能就向它里面所卖的货品,从金纸银纸到柴米油盐,烟酒罐头到火种文具无所不包,而它本身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老妈将本身家丑当杂货一样廉价抛售,吸引一些专门爱打听人家长短的三姑六婆在来听流言时,顺便买斤糖啦面粉什么的回去,当然她们本身也自备些小道消息来交换,所以上我家杂货店简直比看场歌仔戏还过瘾,这是我家生意兴隆的主因,相对的,我们这一家子是没有隐私可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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