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踅着迟疑的步伐慢慢靠近,亮晃晃的灯光里并没有晃动的人影,我再趋前几步看个清楚,确定没什么闲杂人等在里面闲嗑牙,紧绷的心便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哈!太好了!等太久了,没耐性全回去了吧?老爸真是太聪明了,平常都这么准时,却挑了今天晚欧而逃过一劫,我轻快的小跑进去,一进门就被一种奇特强烈的气压震得倒抽一口寒气:妈瘫坐在收银机后的小躺椅上,一脸疲惫地彷佛刚经过一场大战,她没问我为什么从外面回来,只用一种冷冽又怨毒的眼光,一波波地扫得我头皮发麻。
我心虚地怯生生地喊她:『妈……妈……』
老妈不应我,只眼睛不留余地的对我发射寒光,那表情严厉又冷淡,我手足无措的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想到逃窜上楼。
二楼只开了盏五烛小灯泡,在我的瞳孔刚适应幽暗的光线时,我忍不住惊呼出来:『爸!爸?怎么你先回家了?那我……你?啊?怎么会这样?』
老爸佝偻着身子蹒跚地从房间拿出他装便当的破袋子,袋子下半部因为长期被便当渗出来的油渍浸着,污黑了一大块外还透着股难闻的怪味,爸从袋子里掏出个水壶:『那,妳要赔给人家的水壶,拿去吧!我绕好远的路去别的镇上买,才有这种透明的,我从尕么那条路回来的。』
『……』
我双手接过水壶,在学校不小心弄坏了同学的水壶,其实不算是不小心,应该说是故意的——我真嫉妒她有那么一个漂亮的透明水壶,而我不但穿的是大哥的旧衣服,老妈跟邻居要来的旧蓝裙子,连书包也是绿的,我的书包破了,老妈要我用天厚留下来那个,别的女生都是背红书包的,为了这件事,那些男生老笑我心理,连雨鞋都穿黑的;林淑芬老师报告我的劣行后,导师裁定我要赔她一个新的,我回家跟妈要二十元,妈大骂我:『什么水壶一个要二十元?是镶金的还是镶银的?妳去跟老师说,把水壶拿回来,我帮她修理,二十块?妳知道我要卖多少罐头才能赚二十块?一斤但才赚不到五毛咧!』
我哪里敢跟老师这么说!小学生眼里的老师,比法官还有威严,怎么可以对他的公信力讨价还价?我只好央求老爸啰,爸每个月微薄的薪水都交给妈,再由妈给他几块钱零用,我知道他也没钱,但我的要求他很少拒绝。
小小的新水壶在手里,里面没装水,怎么我觉得它跟我的心一样沉甸甸的?我注意到老爸的背更驼了,头发乱糟糟地灰白黑相参,穿着泛黄邋邋遢遢的破汗衫,下摆也不扎进裤头里,香港脚的霉臭味从沾了黄泥的黑胶鞋里一丝丝窜上来和着汗酸味儿着实熏人,模糊的乡音像他日渐失去棱角的五官,这就是邻居口中的老芋仔,妈口中的死外省猪仔——我的老爸,我没来由的一股酸辣从喉头直窜上鼻腔,然后又热呼呼地向上直漫至眼眶里打着转儿,我努力瞪圆了眼睛,希望眼球与眼皮间能空出一个缝儿让它再倒流回去,长期压抑对父亲的爱,甚至说悲怜,让我觉得这赫然涌现地滚滚澎湃亲情,似带着罪恶、羞耻、恐惧和莫名其妙的尴尬,我不忍心问他,刚才如何受老妈的责骂,也不想知道我的家庭又如何再一次成为左右邻居的笑柄,只安静的低头退回我和天明共享一室的小房间,做我明天该交的作业。
课本上有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我呆望着想着我的家有没有这么一天?我的未来会不会有这么一天?躺在上铺的天明还没睡,他爬下来拉着我的手:『姊!』
『干嘛?这么晚了还不睡?洗过澡没?』
『阿柑婶告诉妈了,说妳在路上等爸爸。』
『什么?』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终于明白了妈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我,这该死的长舌鬼,死了下地狱该教阎罗王割舌头,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该死啊该死!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们一村子的人都得瘟疫,全都死光?
一晚上我做的都是老妈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破××!臭××!雷公仔点心的噩梦,一大早我就醒来再也睡不着,我坐起身子来,发现爸在我们的房间打地铺,我第一次有机会这么从容仔细的看他衰老的苍颜,原本还算挺俊的鼻子,因为双颊塌陷了下去,加上日晒风蚀地烘得黑黑的,整张脸干瘪缩水似的小了两号,看上去一张脸好像就剩个大鼻子,双眼皮也因为眼皮松弛,眼角垂了下去,加上几根白了的寿眉无力下弯着,看起来更倒霉,嘴巴半张着露出黄的金的黑的乱糟糟的牙齿,打着呼噜——咕,呼噜——咕的鼾声,额上皱纹倒因睡着而放松,不再那么纵横深刻,爸连睡着了都是这么佝缩着身子,像粒脱水虾米般蜷缩着,到底他有没有抬头挺胸做人的一天?房间太小了,又堆了乱糟糟的货物,地板上躺着个人把仅剩的空间都占满,我蹑手蹑脚的闪躲还是不得不从爸的脚部越过,我用双脚并跳过去,外婆说过:男人要被女人跨过的话,是会倒霉的,爸够衰的了,我不希望他还会更糟。
我下楼去,妈已起床,在厨房里弄早餐,看见我寒着脸不理我,僵硬的线条冷得好像能结层霜,妈从小就盖用这套款待我,一年里大概有一百逃诩不愿和我说话,好像我是条长满了癞痢的野狗一样惹她嫌,我迟疑了好久,才鼓足勇气拉下脸来后着脸皮凑过去想帮忙,老妈一把将我推开:『免假好心,破××!』
我觉得自己真像一条不知自己脏臭的弃犬,还敢去人家脚边磨蹭,当然被一脚无情的踢开,胸口和喉头好像被什么塞住似的,直想哭出来才痛快,不过,我不能在妈面前哭,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在她面前示弱在我觉得是最籽誈脸的事,我背起书包就想往学校走,打算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让泪流个够,然后在到校前擦干,天明却在这时也起床下楼,看见我背着书包,慌不迭地叫道:『姊!等我!』我不得不放下书包等他,小弟习惯每逃诩拽着书包一块儿走的,店门已经拉上,我就坐在店里帮忙看一会儿店吧,没想到第一个来光顾的就是林阿柑。
『妹仔,拿一罐花瓜给我,卡紧啦!我头家赶着要出门。』
她越催我,我越是慢吞吞的拖拉,待开完罐头她已急得跳脚,匆匆忙忙的丢下句话:『钱我再跟妳母仔算就好!』便想走人。
我报复的机会来了。
『喂!妳没钱,东西不能拿走!妳要当强盗啊?』
『我拢嘛是月底才跟妳阿母算的,妳母仔知道啊!』
『小本生意恕不赊欠!』这句话我是用国语说的,她听不懂,张大了嘴露着金牙,样子看起来更蠢。
我正洋洋得意地想把它翻译成台语时,老妈气急败坏的赶出来,『啪!』我的脸麻辣辣的浮出清楚五个指印。
『妳做什么!妳跟妳那没用的死人老爸连手来对付我是不是?不靠这间店,妳以为光靠那老废物!畚圾!妳有办法背书包上学?啊?破格女!臭××!』
阿柑忽然不赶时间了,她要留下来看我的笑话,一大清早就有这么一出好戏看,真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倔强的紧抿着嘴,不让它流下来。
『我怎么生养妳这种——』妈盛怒的眼光陡然从我身上移开,爸下来得真不巧,妈的怒火一下子全冲到老爸头上去了:『是你这老不死的教小孩子这样是不是?你挑拨离间好准备全带回大陆去是不是?你们父女联合起来欺凌我这无依无靠的台湾人是不是?』妈两穴青筋突起声嘶力竭的大叫,唯恐老爸没听清楚,我低下头,不忍看老爸挨骂的表情。
对于老妈的指责,我和爸从不分辩,没人能跟她分辩什么,别人永远是错,她永远是对,受欺负的永远是她,打人喊救命一向是妈的拿手把戏。
发枝伯骑脚踏车从门口经过,不出我所料的,他一会儿又转回来停下车,观望今天的家庭连续剧,我恶狠狠的回瞪他,这该死的糟老头,难道没别的事做了吗?该死!该死!该死!全村的人都该死!杂货店更该死!永远开着大门像露天银幕般,长期为大家免费播映好戏,妈赫然跳过来狠狠地捏我手臂,箝住肉的手指还左转又转地扭了两下,她简直气得快疯了,因为她该死的不孝女连半点忏悔的表情也没有,我甚至连受伤痛苦的样子都不做,虽然手臂上的青紫凸凸地胀着,痛得好像肉一次次要从皮下冲出来,妈最痛恨我这一副神色木然的德行,她说我是学老爸的。
我的脸上手臂都是一阵阵发热,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刚好瞧见天明还站在那儿发呆,便斥道:『你还不快吃早餐在干什么!』
妈猛一个回头!两眼凶光又扫向我:
『怎么?妳以为有靠山就了不起啦?这个家轮到妳来管啦?妳靠的是山吗?妳要不要也来管我看看,来呀!妳试试看!来打我啊!破格女!』
我对妈完全失去了耐性,背起书包一路狂奔到校,一直到进了教室,我的心才安定下来喘口气,然而,我今天的噩运还没走完,甚至才刚刚开始而已,第一节下课,瘦皮猴便迫不及待的跳上讲台——他模仿的最佳舞台,他像主持人一样向大家鞠个躬,然后狡黠地向我挤挤眉,清了清嗓子便大声喊道:『各位同学,今天为你们表演的是……丁天使的妈妈爸爸!哈哈……』
我的脑袋像被重轰了一下,几进无法思考,两颊也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彷佛清早挨得那一个巴掌现在才真正展现它的威力,原本喧哗的教室安静下来,众人的眼光都倾注在讲台:瘦皮猴又叫又跳的将老妈骂人的脏话一字不漏的搬出:他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学老妈一手扠腰一手指天划地乱吼,一会儿又抽身出来学爸蹲在地上低头捆瓶子挨骂的神态,一下子又学妈说张的哭号,一下子他又学老爸啊?啊?重听的钝样。
没人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我没什么朋友,因为我太爱说谎,我家杂货店在村子那么有名,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邻居,我却老爱吹牛说老爸是校长,老妈是老师,其实我老觉得也不是故意说谎,只是那种想法好像一直以来就充塞在我脑袋里,我一张口它就掉进嘴巴,然后自然而然地滚出去,毫不迟疑地;同学给我取个绰号叫臭弹仙,没人爱理我,除了导师以外,因为我功课好又凶,当风纪股长管得住人,有一次班上最皮最坏的陈政德午自息偷吃又讲话,害我们班整洁秩序得第三名,我们学校一个年级只有甲乙丙三个班,也就是最后一名的意思,下课后我从讲台拿了导师的棍子将它从教室前追打到教室后,导师知道了以后只是笑笑道:『这女孩这么凶啊?』竟有几分赞赏的意思,我看着她袒护宠爱我的笑容,真的好希望它就是我妈。
同学们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连别班同学也趴在窗口看话剧,而我,羞得连上台去揍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坐在位子上气得发抖,老天为什么不来个大地震,将地震裂个大缝,把学校都吞噬进深不见底的黑洞?或是来场大洪水,把全世界都冲走吧!剩个光秃秃的地球算了!要不,让我也被撞死在淡金公路上,让所有认识我的人,懊恼他们曾经这样狠心的待我。
可是,什么也不曾发生,我依然天天上学日日回家,只是从那天开始爸就和妈分了床,而且妈不准爸睡天厚的空房间,她说天厚星期天回家要住,爸只好到我们房间打地铺,我实在看不过去,就和天明挤在上铺,让老爸睡在下铺,这样做,当然又犯了老妈的忌讳,妈说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只有我是有父无母的不肖女!大三八!然后她整整跟我冷战了将近一年,以往的冷战从来没这么久过,我彻底地觉得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被完全遗弃,那种被放逐的孤独与愤怒,终年地就在灵魂的幽黯阴霉处偷偷孕育滋生,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已全教痛苦与羞耻满满占据,但是我发誓绝不在妈的面前显示脆弱与需要被关注,既然她放弃我,那她就要付出放弃的代价!
这件事我在长大后经历许多事才明白,妈其实没多久就想让爸回房,她要爸低三下四地去求她的宽恕,但她不明说,只整天吵吵闹闹的说老爸有了大陆亲人的消息,就想甩掉她,妈想要什么从来不说明白,她要我们自己去猜,但我和老爸却是那个永远猜不着的人,注定了这辈子得当她的仇人。
还好,妈还有个宝贝儿子,很能体会她的『苦心』,每两三个礼拜大哥从学校回来,妈就笑颜逐开地准备我们平常吃不到的好菜,虽然哥每次回来我都要洗他堆积了好多天的臭袜子,臭衣服,但看在美食和妈不会在大哥面前乱骂老爸和我的份上,我还是很高兴大哥回来,天厚真的是上天赐给妈最好的礼物,他们有共同的观感:爸是最没用的老东西,共同的话题:妈说什么他都听的进去,不像我,老觉得妈说的话刺耳又难堪。
慢慢地家里形成了两党两派,妈和天厚是——强势的执政党,我和老爸是在野的弱势团体,老被无情的杯葛,天明则是无党无派,不明显靠拢哪一边,也许正因如此,他觉得跟老妈不亲,老爸也不疼他,我老觉得他越大越驼着背低着头,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低调。
也许因为年纪还小吧!有很多荒诞的事情,并不觉得那么难以忍受,但上了国中以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一切都变了?还是我变了?还是长期的隐忍,超过了心灵所能负荷?
以往我总爸在家受到的压抑和积郁存到学校来发泄,班上那些跳蚤班乱钻的臭男生全是我出气的对象,打架、骂人既狠又准从没落过下风,尤其是瘦皮猴,记得有一次,他又犯了我的忌讳,我一火大用铅笔在他手臂上狠狠戳了一下,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刚开始只是愣愣盯着手背,之后好几秒似大梦初醒般意识到那红红的汁液是鲜血,然后回了魂般抽抽噎噎地叫道:『流血了……丁天使杀我……我流血了。』
我叫到导师办公室罚站了两节课,也被撤掉了风纪股长的头衔,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只懊恼我没把利刃,刺死那可恶的排骨精,好让他再不能把我家的丑事广播出去。
在中学是不可能像这样目无法纪的,同学都大了不是能任人欺侮不吭声的,更何况学校采取男女分班,也分升学班和普通班,我不太敢动女孩们,他们动不动就开长的泪水让我心慌,老妈就最会利用眼泪驱动群众的来压迫我屈从的,女人的眼泪简直是致命武器,叫人又恨又怕,我是被分在升学班里的A段班,全校顶尖的女孩都在这个班甲砮,不过所谓的顶尖并不是资质顶尖而是成绩顶尖,这两样并不能划成一个等话,因为我们之所以功课好并不来自于我们的智商,而是来自我们忍受比别人更多的苦难折磨。
每天早自习是我们小考的时间,数学英文或是物理化学不定,但是每逃诩有考试,惯常的第一、二节一定是数学,因为学校说早上头脑比较清醒,下课时间我们不能休息,只去上厕所,上完要再回教室继续上课,数学老师我们取的绰号叫方程式,方程式边上课还要边点名叫人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来的就站着上完她的数学课,方程式每次都是上到第三节英文课的英文老师来了还不放过我们,临走前又丢下一迭数学考卷,叫我们利用下课时间写,放学最后一节,班长收回来,降完旗她会过来帮我们订正,所谓的订正就是她讲解完,没考上八十分的差几分打几下,没上六十分的还要再留下来补考,一直考到及格了才能回家,常有数学差的同学考到晚上九点多。
英文老师是个老处女,正因为孤家寡人所以有一大堆消化不了的精力花在我们的身上,她的课老排在三、四堂,我相信学校这样安排是方便她占用我们吃便当的时候要我们互改考卷,比方程式更厉害的是她没有得分的标准,每订正一题她冷冷的尖嗓门就蹦出冰一样的声音:『这一题错的人,出来!』然后紧抿着薄薄的嘴唇!用厚镜片里的小眼睛恶狠狠的盯住应声而出的倒霉鬼,叫人不寒而栗,望之却步,每个人从座位到讲台那几步路,都举步艰难得似欲赴刑场,胆大的女孩一副慷慨就义的凛然,快步走向讲台,头一撇,不去看那根刑杖,打完握紧拳头,呼地一声闪回座位上去搓揉手心;胆小的双足颤抖,一步一回首地泫然欲泣,挨到讲台边,那支高举过顶的棍子还没挥落呢,那紧闭的双眼与痉挛起来的痛苦脸孔,就像极刑已然上身,我不知道,英文老师目睹这一幕,为何还能使劲挥击,就像打一条狗一样,不!不是狗!狗也会嘶鸣反击呢,该说就像打一具具无感无痛的行尸;大概,真的是恨铁不成钢吧?!
没有惊人的耐力,你没办法过那种吃不到两口饭就要丢下汤匙匆匆出去挨打的日子,有时候被打的同学嘴巴里还嚼着还不及吞下去的饭菜,有时候还来不及做回座位吃口饭,就又被叫出去挨错下一题的打,老处女利用坏了的扫帚柄打手心,因为她要不了多久就会报销一支,学校里别的没有,烂扫把最多,就地取材比用藤条方便的多。有一年冬天,我被揍的甚至没办法弯下手指,拉开绑饭盒的绳子吃饭,我们的午餐时间就是这么在忙着吃便当、改考卷和排队挨打中度过,功课表上也有美术、家政和体育或音乐什么的,但我偠少上,通常它们都被别的老师借去上英文数学或物里化学,而且借了从来不用还,
我常常怀疑教务处那些老头子欧巴桑是第二次大战留下来的纳粹,用对付集中营战俘的方式对待我们这些学校A段班的少数犹太民族,而且是世人并不知道我们的疾苦,还误以为我们是特权分子,不用扫厕所,有校工帮我们抬便当,他们常用妒忌的眼神,仰望学校将我们安排在最高那层楼里,象征我们的高高在上——学校的升学率全靠我们撑着呢,可笑的是:我们也向笼里的杜鹃,在樊笼里痴痴钦羡麻雀在操场自由飞翔,注定了要为饲主泣血而亡。
我的初经,就是在挨打中毫无预警地就来了,当老处女的竹棍一斩落,我咬紧牙根稍一用力,忽然感到裤底一阵温热,刚刚下课来不及上厕所,难道……尿裤子吗?我站在原地发呆,忘却手上的刺痛,英文老师手按长棍瞪着我,冷冷地问:『还想再被打一次吗?』
我傻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想起自己还站在讲台前,几个同学发出低低的笑声,我红着脸低头小心翼翼地夹紧腿回座,两股间湿黏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挨揍不再重要了,只担心在这燠热窒闷的天气下,尿骚味很快便会弥漫教室;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老师的大赦:『要上厕所的快去!』
我冲到厕所脱下裤子才发现是一种深褐色地凝结体,不像是能从人体流出来的,这就是女孩蜕变成女人的过程?多丑陋的仪式啊!我草草用几张卫生纸迭迭来应付,脏了的,回到家顺手就在脸盆搓洗掉,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像守着个可耻肮脏的秘密,但是逐渐突出的胸部却不断伺机宣泄出这个隐私,我便在大热天穿上小而紧的天明的小汗衫,意图抹去令人厌恶的事实,里遮住难堪的隐疾。
奇怪的是,同学们耸起的胸部却让我的眼光驻足,尤其奔跑跳跃时从白呼之欲出的抖动,使我的心也随着麻酥酥的狂颤,连胸罩背后那条细细的带子都能引起我的绮念遐思,我无法抗拒自己的思绪,所能做的只能谨慎的避开她们,但是小小教室挤着五十个人摩肩擦踵的,不断蛊惑荡漾我的心神,我越痴迷这样的狎念,越痛恨自己的无耻,我绝望地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觉得龌龊、肮脏、肮脏、龌龊、肮脏……
就这样,我在家受老妈言语的鞭笞,在学校受升学压力的煎熬,还有我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性别喜好的盲点,我活得既矛盾冲突又痛苦烦闷,终日不休的有股怨怒在体内奔窜,无处宣泄,人到底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尤其像我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有没有人在意?会不会改变什么?每天,坐在教室里都想着逃学,躺在床上希望能一睡不醒,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没病没痛的活着,就沮丧地要命,偏又没勇气自杀,不是怕死,而是怕生到死之间,那种缓慢挣扎的痛苦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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