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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女
杜修兰
第三回 Page 1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阿鼻地狱,终于开了道善门,让我嗅到一丝丝人间的气味。

国二下学期的时候,班上从中段班转来一个女生,那次可以说是我的初恋,也或许应该说是单恋,她长得白白净净的、温温柔柔的,连说话都是那么轻声细语,头发像黑瀑布一样直直垂在耳际,红唇柔软得像花瓣,黑帘幕下的眼睛,散发出我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生活在美满家庭里的幸福孩子的安详柔和光芒,名字跟她的人一样美,叫——乔梦翎,不像老妈给我取的,叫什么天使,既土又不切实际。

乔的浆得笔挺,是外面订做、上面有熨痕得那种,漂亮的皮鞋,虽然也是黑的,但就是和我们的大头皮鞋显得不同,是鞋尖略呈尖尖的款式,乔梦翎在普通班表现优异才被插了进来,但是由于她们以往考的是B卷,我们考的是A卷,一下很难跟得上升学班的程度,就免不了天天挨打,她原本在普通班的时候考第一名,现在来这儿考最后一名。又没亲近的朋友,孤单落寞在所难免,我常常偷看她挨打完后的神情,没人能像她哭得那样美,班上有一个漂亮宝贝林佳敏,老在挨打完后龇牙咧嘴地握住双手像猩猩似半跳着回座,那感觉像个气质高雅的美女当众放屁挖鼻孔般令人倒尽胃口,乔梦翎从不在挨打完显露出痛的表情,她总微皱着眉头像个强制压抑情绪的矜持着哀怨的淑女,待老师走后她才用细细的牙咬住下唇,稍稍颤抖的抑制着别发出啜泣的声音,让泪无声无息的流下,然后悄悄从书包里抽出绣着小花的漂亮手绢,轻轻地将泪珠儿沾起,那手绢,也不像是我的一样,是在路边摊上买来三条十元上面印着土不啦叽的花色那种,她的有的还有蕾丝边哪!而我带了手帕也从来不用——我只是带来给老师检查而已,一个月大概没替换过三次吧?

我想在我喜欢上她之前,是先爱上她那凄极美绝的哭法,简直像秋天在寒风里瑟缩的花朵,让人忍不住要挺身护住它袅袅的身形似的。

在我们这种班甲砮,很少有什么同学情谊,老师总利用我们彼此竞争的心态,让我们互改考卷,有的女孩子为了分数六亲不认将答案改得又严又苛,有好几个女孩子都是碰面不见的死对头,好几次我拿到乔那排的考厩阹,就抢先挑出乔的考卷,偷偷的帮她订正答案,然后偷偷觑她拿到考厩阹惊喜又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个送神秘礼物的游戏,我一直玩了两个月才找到机会对她告白。

那是个月考完第二天,难得我们午餐时间没有节目的轻松时段,去讲台拿便当的时候,我叫住了她:『乔梦翎!』

她回过头来,甜甜的笑着:『丁……丁……』

喔!真可爱。

『丁天使。』我干脆的答道,同时想着该怎么跟她攀谈:『月考考得好不好?』

她脸上神采一下子暗了下来,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

我靠近她的身旁在她耳际轻轻的说道:『妳下次考卷不会写的时候,就空下来好了,这样我帮妳订正方便一些。』

她的大眼睛透露着惊奇与感激:『啊!原来是妳?噢!我一直在猜……』

我得意的笑着,用眼神神秘兮兮的示意她别大声张扬,她会意的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妳怎么敢这样?我拿到考卷的时候,都好害怕哦!』

『我用蓝笔偷改的时候,都套上红笔的笔盖子。』我得意洋洋的说。

『如果被别人发现怎么办?老师说作弊要算零分,还要送训导处耶。』

『被抓到的话,也是我的事,跟妳没关系。』我豪气干云的说,好像保护小情人是男士应尽的义务般。

『那……那下次我拿到妳的考卷是不是也……也要这样?』

喜欢一个人是不求回报的,我在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冠冕堂皇的说:『不用啦!一般考试我大部分都能过关的。』

她吁了口气:『真要我叫我做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敢耶。』

我谅解的点点头,我是不会让这样柔顺乖巧的小女生为我冒险的。那次以后,我们成了如影随形的好朋友,两个人无话不谈,不过所谓的无话不谈,并不包括我的家庭,少了瘦皮猴这长舌公同班,我家的笑话没人清楚,我就可以安心的编织我美满家庭的谎言,想象老爸是个安分的公务人员,老妈是个贤慧的家庭主妇,一家子虽不富裕但和乐融融。没人质疑我的谎话,因为它是那么的平凡,平凡稻璢人觉得有必要将这样平常的事,撒个谎来欺瞒。

乔梦翎约我到她家去做功课,她家不是很富丽堂皇,但算是中上家庭,还有架钢琴——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我们村子里还没听过谁家有这种豪华配备的,几百况一把的吉他就算是很了不起的东西了,瘦皮猴大哥就有把破吉他,听倒没听他弹过,只见他有事没事拿进拿出,有时提有时扛有时背的现着,炫耀的成分大过实质。

不过让我羡慕的不是她家整洁高雅的摆设,而是那种祥乐的气氛,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心舒适,乔的妈妈把我当个成人般款待,拿出一台小巧精致的磨咖啡豆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新奇的东西,竟土得以为那是台造型新颖的削铅笔机——为我们磨咖啡豆,泡一杯又香又浓的咖啡,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礼遇尊重,当场受宠若惊到恨不能衔环结草以为报答,小学时我也曾带过一两次同学回家,正巧碰上老妈心情不佳,连累同学也被骂得狗血淋头,隔天同学间耳语纷纷:『丁天使的妈妈好凶噢!还会骂脏话!』之后,我就再也没带过同学回家了。

乔的爸爸也很客气,直留我在他家吃饭,乔也一直怂恿我留下来:『打个电话跟妳妈妈讲一声嘛,好啦!好啦!在我家吃饭啦!』

我是真的很想留下来,享受别人家的家庭温暖,但我听出他们的口气意思是说,要留晚点儿,得打个电话跟家里说一声,免得家里头担心,我家根本没电话,妈觉得电话是一种奢侈品,就算有的话,我也能想象妈的回话:自己家没饭吃啊?要吃别人家的。

『不用啦!谢谢!我爸妈一定在家等我一块儿吃饭呢。』我尽量让自己相信所说的不是谎言,但这无疑又是另一次欺骗,不过谎话说得还挺顺口的,说久了,脸不红心不跳地神色自若,我真为自己感到羞耻,其实我是要回家煮饭的。

回到家的时候,妈已经等不及了,随便下了一锅面条当晚餐,天明叫着:『姐!妳今天又留下来补考了?没人煮饭,妈煮的面条超级难吃,她把昨天吃剩的吴郭鱼倒进去了,面里一股怪鱼腥味,还有好多鱼刺耶!』

我看也没看锅子一眼,光听就饱了。

『妈呢?』

『送米去邰妈妈家。』

『天明,你偷两包泡面到楼上,我来烧开水,等下我想办法端到楼上去。』

『好哇!我要吃牛肉面!』

『你拿那么多,等下妈会不会发现?拿两包就好。』

『多拿一点下一次还可以吃。』

水还没烧开呢,我就听到吱吱嘎嘎的哀鸣,妈牵了那辆又小又旧的脚踏车回来了,那是天厚小学骑的,现在成了店里的货车,超龄又超载,偏它又不报废,只好发出各种声音来负荷过重,村子里的人一听到吱嘎锵框的声音都知道是天厚杂货店送货来了。

妈将破车随意往柱子一靠:『锅里有面,去吃吧!』

『我在同学家吃过了。』

『哼!别人家的东西比较香吗?非亲非故的好意思在人家家吃东西,跟妳那死人老爸一样,自己家待不下去,专爱往人家家跑。』

我环顾一下挤得又脏又乱的杂货铺,乱糟糟的货品从地上直堆到天花板,货架与货架之间仅能容一人通过,货架下塞满了回收的空瓶子,有汽水的,有果汁的……散发出一种变质了的酸气味儿和那些萝卜干荫豆鼓等淹渍物的气味搅和在一起,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只觉得把空气的密度都搅得好浓密,又湿黏黏的连走路都能感觉到它的阻力,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突袭而至,让人既烦且闷,尤其在去过乔梦翎家后,看见了家原来可以是这样的美好,有了比较后就更觉得自己家的差劲而无法忍受,我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别人家的东西是比较香,我去同学家,人家妈妈还泡咖啡请我喝!』

『人家妈妈有没有我这么辛苦?人家爸爸有哪个像妳那死猪仔老爸那么没用?妳那么爱慕虚荣,去当有钱人家的女儿好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们家要是真的穷也就罢了,偏偏还不是,我满心都膨胀着愤愤不平的怨怒,于是大起胆子来顶嘴:『妳也不是没钱,只不过存起来舍不得用罢了,村子里的人都说,妳是这里的首富,可是我们过的生活比我们班上那个甲级贫户的日子还不如。』

妈小小深深的眼睛登时燃起熊熊怒焰骂道:

『妳这不肖的破××啊!妳和那死外省猪仔一樇荾良心,这么多年来,他买过一件衫给我没有?啊?妳有书可以念,有可以穿,全都是我没日没夜的守着这店一分一角的省起来的,妳这狼心狗肺的还敢嫌我?』

我嘟起嘴来,对妈的话不以为然。

妈一个箭步跨过来伸手就掐我的手臂,她现在都改用这一招来伺候我,因为我已经长得比她高半个头,她打不动了,我站在货架之间来不及后避,闪没都地方闪,痛得我龇牙咧嘴,我揉着那块霎时由通红转成的青紫,不服气的叫着:『爸赚的钱都交给妳了,那还有什么余钱买什么给妳?而且,爸穿得破破烂烂的,妳也没买过什么给他啊,我们家真这么穷的话,天厚怎么有钱念私立的五专,一学期要好几万哩!』

老妈的眼光凶光暴露,射得我胆颤心寒,我今天一定是昏头了,在前仇未了时又招惹新恨。

妈卷起袖子双手扠腰,显然打算全心投入战事,果真她跨前一步,扬起下巴厉声问:『是谁教妳说这些话的?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教妳挑拨离间的?』

我惨了!我!不但自己遭殃还要连累老爸,我心一横继续顶嘴:『我长这么大了,说什么还要别人教?』

妈大吼道:『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教妳的?啊?妳敢当我面撒谎?我辛辛苦苦养妳这该死不死的东西有什么用?』

撒谎?老妈不知道我在学校里说的谎才多呢,我忽然冒出一个新鲜的想法,面前这个对我又吼又跳的,不是我亲生的母亲,她是灰姑娘的继母,后娘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样一想,竟能对老妈的怒意释怀,但该死的是,我不该在这节骨眼儿不经意在嘴角露出一丝丝笑意。

『啪!』的一声,我脸上火辣辣的挨了一下,将我从幻想中打醒,『呜……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养出这样一个不肖××,我快被妳凌迟死,妳还笑的出来?』

老妈又哭了,在大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是,是被我这不孝女气哭的,天明站在楼梯口惊疑的张望,手上还提了壶冒着白烟的开水,天啊!我们不过是要偷包泡面吃,又惹出这样的事故来。

妈两手扠腰瞪圆了深深的喷火小眼睛,站在骑楼上哽咽着喝问道:『妳给我说!妳今天要是不说是谁教妳的,我今天就死给妳看,呜……我这样劳苦为了这个家,你们这样联合起来对付我!说!我今天一定要妳亲口说出来是谁教妳的,让大家来评评理。』

我盯着像苍蝇嗅着约便般的邻人渐渐围拢靠来,论断别人的是非,是他们最爱的嗜好,彷佛观看别人的悲苦,他们就能从原罪中得到救赎,还是人天性中就隐藏着这种残忍的幽默感,像围观车祸血淋淋的残尸般,兴兴然为自己能站着看死亡而感到生之喜悦,再蹙眉叫声:好惨!作为掩饰,真希望手上有把枪,送他们一人一发,让大家知道爱看热闹的好下场。

『说啊!说给大家听啊!』老妈大叫着。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家的眼神也随着我吸气的动作焕发出兴奋的光彩,期盼我宣读出一个如愿以偿的答案,这样晚餐后的娱乐又有着落了。

我绝不让他们如愿!

『是老师教我的。』我大声回答,人群中发出一股哄笑声。

『什么?』妈大概没听清楚还是不相信她听到的答案。

『是学校老师教我说的。』我再大声重复一次。

老妈气得发抖:『好——很好——,妳那死人老爸真好命,有这样维护他的女儿,好!算妳厉害!我倒要看看气死我,妳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正想趁妈骂个段落,溜到楼上时,人群主动侧身让什么人穿过,噢!我的天!我的上帝!难怪老爹这样倒霉!他从没选对一个时机出现过。

妈的眼光,众人的焦点,全投在佝着背的老爸身上,他也注意到老妈的眼神,简直像盐酸,浇到人身上会冒烟痛得皮开肉绽似的,老爸低着头,背着那个破包包,巍颤颤地拖着步子进来,倒好像犯众怒的是他。有股正义感自心中冒出,我不躲了,今天的这个楼子是我捅出来的,至少我得站出来承担一点责任。

『我问你!』老妈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你整天教小孩子挑拨离间是什么意思?你早点儿气死我,好把全部家当都款回大陆去?』

『什么?啊?』老爸重听的病又犯了,奇怪,重听也有时好有时坏的。

『你这好死不死的老头子——啊!』妈气得尖叫:『统统滚!统统给我死出我的面头前,呜……呜,我有够歹命……』

邰妈、阳妈和阿柑婶都过来好言安慰老妈,我瞥见她们娇饰同情的表情下眼角那抹遮掩不住的嘲讪,感到自己母亲被人轻视,滋味并不好受,而妈却毫不知觉。同情?这个社会形态里,只有地位情势完全占优势的人也许才知道什么叫同情,那些老来赊欠的长舌鬼,不过是碍于情势而伪装出来的装模作样罢了,而更可怕的是,我发觉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涌起轻视自己的母亲的情绪。

混乱中,我摸了三个鸡蛋上楼,天明还站在楼梯口,手上竟还提着那壶开水,我推了他一把:『吃饭了,还看啊!』两个人兴冲冲的上楼,我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渐渐对妈的眼泪免疫。爸随后也上楼,我们三个吃了三碗泡面冲蛋,好像刚刚那一场跟我们全没关系。

『妳干嘛一天到晚惹妳妈生气?她虽然脾气不好,不过我们这个家全靠她了。』老爸喝下最后一口汤,龇牙咧嘴的剔牙,我看老爸饱饭后的满足德行,心里也有气,气他能对那么多不合理的事忍气吞声,我不吭声,将泡面袋子塞到垃圾桶最底层,毁尸灭迹,省得老妈发现我们偷东西吃,又有顿好骂。

『天明,吃快点儿!我把碗洗好了,还要偷偷放回去。』

『好啦!烫嘛!』老弟唏哩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倒霉的事,总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善了,老妈登登上楼来,偏天明那碗没吃完的面往那儿藏都不对。

妈进了房间看了我们三个,果然脸色大变,当场做案的现行犯遇武装只能垂首就逮,我低头准备好引颈就戮,没想到妈的反应不是破口大骂,只是用悲切的声调问道:『你们一定要逼死我才甘心吗?我辛辛苦苦煮的东西,你们一个一个就故意不去吃吗?』

妈凄切凝重的眼光扫下来,压得我们都抬不起头。

天明嗫嗫嚅嚅的说道:『那面……不太好吃,有好多鱼刺。』

妈伤心得泪流满面:『你们两个不是吃我做的东西长大的?现在……听了谁的拨弄会嫌难吃了?当然难吃,我下了毒的,你们谁敢吃?』

我低着头不回话,事实上也没什么话好回的,而且不管我回什么话都没用,只不过更让她生气而已,如果天厚在就好了,他知道怎样好言安慰妈,他在的时候,妈情绪也不太容易激动。

老爸也识相的闭口,他开口说话的下场通常比我更惨,我看着老妈伤心欲绝的下楼,好像我们全做了什么让她揪心疾首痛不欲生的坏事。

『这就是我们的周末,丁家典型的一天。』我故作轻松的说。

没人欣赏我的幽默,气氛太凝窒,不是一两句不好的笑话就能搅得开的。

晚上我下楼去帮妈顾店,妈寒着脸根本不理我,我只好自顾自的筛干净一袋米才上楼念书,迷迷糊糊地念累了趴在桌上盹着与乔嬉戏的美梦,我们在操场上奔驰,她发育未全的蹦在白下像两颗粉红的草莓,另有一种雏形初具的朦胧美感,我爱恋地张开双臂想紧拥入怀,她笑着推拒,让我的头结结实实的撞上树干……,不对!不是梦,我的脑袋真的狠狠挨了一记,我张眼就看见天厚怒气冲冲的站在我身边。

『我不在家的时候,妳做的好事妈都告诉我了。』老哥恶狠狠的说。

『好事?什么好事?』我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问。

『妳还有脸问啊?』天厚大吼,伸出他的大拳头:『妳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养大的?妳这样糟蹋生妳养妳的人?妳搞清楚是谁一手撑起这个家的,妈的!妳真搞不清楚状况妳。』

我整个人清醒起来,回话也锋利起来,对于丁天厚,他充其量不过是我的大哥,而且,从小到大,老妈对他溺爱的程度,让他忘了什么叫做兄友弟恭,甚至连老爸他都没放在眼里,好像他真是个王子似的,从来不知道当人家大哥,也是要尽义务的。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你住校老不在家,放假尽交女朋友,也难得回来,家里什么状况,你知道个屁!』

『你他妈的!还敢顶嘴!妳联合老头当着众人的面,欺负自己的母亲,她忍气吞声的忍耐,妳还给她脸色看,妳她妈趁我不在,兴风作浪,妳不怕我回家修理妳?』

『你放屁!』我放弃申辩机会,发觉天厚的个性真像老妈,不讲理又自以为是。我的火也冒出来,说的话就欠考虑:『我要作怪,还得趁你不在?你以为你是谁?你骂什么东西?我妈不就是你妈,你……』

我话还没说完,身上就挨了天厚一拳,我痛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怎么?妳不是很行吗?原来只敢欺负自己好脾气的母亲?起来!起来!起来动我试试看!』天厚又补了我一脚,我整个人跌坐在桌子下,头上撞着桌子,痛得眼冒金星,我紧咬着牙忍住不哭,天明被炒起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坐在床上不敢出声。

我坐在地上,正好望见那有十年历史的老大同电扇在桌底下,我来不及思索,两手抓过电扇便站起身来,在使尽全力挥出的剎那,我终于明白小学那些臭男生为什么叫我『恰北北』,那一击真的不轻,仓促中,天厚来不及举手来挡,正击在他额头上,他弯腰惨叫一声,鲜血沿着指缝冒出来,滴在绿塑料地板上像开了一朵朵红花,我愣了好几秒才发觉,天厚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桌子阻断我的退路,天厚直起身握紧双拳逼上前来,我真的骇怕那两只大拳头,会像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我刚刚已经尝过了,真的好痛,在他举起手来还没捶下的千钧一发间,我一慌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抓起桌上的台灯、笔筒、字典……乱丢,能信手抓到的,我都作为防御武器,当我快要丢光桌上东西而技穷的时候,老爸闻声过来了。

『干什么!要造反啊?』老爸把天厚拉开,天厚把手一甩,推开老爸。

妈也上楼来,一进房间便像看见失火似的尖声大叫:『啊!干什么?怎么了?头上流这么多血?』

妈跺着脚对老爸嘶吼:『有人这样打儿子的吗?他不听你的挑拨,你就这样打他?你……』

『是我打的!』我大叫,以殉教的神气。

『妳?!』妈忽然嚎啕起来,好像挨打的是她:『天啊!天厚不过是孝顺我罢了!孝顺自己的母亲也有错?你们父女俩为什么这么恶毒啊——?』

我瘫在椅子上望着妈扶天厚下楼擦药,老爸走过来,对我轻声讲了句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话:『原来妳的个性也像妳妈一样坏。』

这句话比天厚的拳头更狠,像猛踹在我胸口的一脚,痛得我站不起身来,震得人忍不住打起冷颤来。

我像老妈?从小到大挨的骂不计其数,从没一句话像这句这样撼动我的灵魂深处,震得我哑口无言无法深思,我像吗?也许吧,我们一定是同极的磁石,不然怎么会如此相斥,但我又为何如此烦厌妈的言行举止?我真的太不孝了吧?还是我老了,就会变得像妈一样歇斯底里?这个念头吓得我几乎哆嗦起来,不会吧?我就是我,我既不要像妈也不要像爸,像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处,肋骨一阵阵抽痛,我掀起衣服来,发现紫了好大一块,天明毕竟还是孩子,又趴床上睡着了,我扶着桌子也躺到床上去,泪沿着眼角缓缓穿过鬓角流进耳朵里,汩汩不断像潺潺的溪,泪能不能钻进耳膜,冲刷掉脑中的记忆?泪怎不将身体的水分都流尽,带走生命?我拉起毯子将整个头蒙住,不喜欢让任何人看见我的眼泪,任它在黑夜泛滥湿透枕边,只是胸口的那份郁闷,一点儿也宣泄不掉,到底做人有什么意思?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我在湿答答沾着鼻涕和眼泪的枕头上睡着,梦里一会儿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我被炮火轰得无处可逃,一会儿我又在教室里考试,铃声响起,收卷时我却只写了一题,整个晚上因心悸而惊醒数次。

一早醒来,闪进我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哎!又放假了,学校课业的压力虽大,但至少我还可以看见乔,挨打的时候也有那么多同学作伴,虽然导师也偶尔因为我们的成绩不理想而气得在讲台上流泪,但这是全班五十个人共同分摊的责任,不像家里,妈的眼泪妈的伤悲,全是我一个人招惹出来的,讨厌的是最后的结论是我的恶行都是老爸主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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