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吵了!』向来唯唯诺诺的老爸,忽然大吼一声,就是因为本来大家认定的是座死火山,突然爆发了,更是措手不及的惊人:
『不要再为难小孩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坏话都算我说的,妳要吵要闹,冲着我来好了,妹妹妳去念妳的书去!』
我上高中,天明都上国中了,老爸还是叫我妹妹,叫天明弟弟,父母都是这样的吧?儿女永远都像孩子,我看了老妈、老妈一眼,忍不住心酸,都是爱,为什么要爱得这么水火不容?既然是爱,为什么要和恨搅在一起,让人无法消受?
妈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惯常被她采在脚底的人,怎堪让他直起身子来回话?
两军交战,血肉相搏前按兵不动的表面张力扩展至极致,一触即发,我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悄悄退出酝酿成形的暴风圈,天明和我对望了一眼,心知肚明,这次会是个超级强烈台风。
厨房和店面只隔着一排货架,虽然上面的杂货挤得层层迭迭,还是没什么隔音作用,两个人的叫骂声,清楚的传到前面,当然也隐隐约约的传出杂货店外,向左邻右舍昭告着:大家快来呀!丁家又有好戏上场啰!
『我每天做苦工、推着小推车,山坡上上下下,两手磨得都是茧,赚的一分一毫都交给妳,妳还有什么不满意?』老爸浓重的乡音,因为生气,加快了几分,更难懂了。
『你!你敢说都交给我了?都交给我,你还有钱寄往大陆?畚圾!赚那几块钱,也有脸讲出来,笑破人的嘴。』妈国台语交杂,显然占了上风。
『至少我没让你们饿着吧?妳当初开这小店,本钱不是我的血汗钱?我寄钱回大陆?我合计不过寄几千块回去,还是跟老曾借的,妳银行里那么多存款,小孩穿得破破烂烂,妳存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就是你!』妈惯常生气的动作,一手扠腰,一手手指就直指出去,像法老的令牌一样,有定人生死的权威,我有时候瞪着她那直比到我鼻子上的食指,常会有一口将它咬下来的冲动。
『死没人埋的,死没良心的死猪仔!整天对小孩挑拨这些,你怎么不干脆叫人来杀我?你试试看啊!我咧老娘××!娘!全大陆的死人亲戚!』老妈又叫又哭,骂的话比工人还粗鲁。
『妳她妈的!妳他妈的该死!什么话都是妳说的!我拨弄什么?我连好好和小孩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还拨弄?』爸气得脏话亦频频出炉,嗓门也越来越大。
『你那用得着跟小孩说话?他们又不是你那大陆改嫁的老婆生的,你那里愿意和他们亲近?』
『那是妳要他们别理我的,妳以为我不知道?妳整天拨弄小孩,连小孩子彼此间都不亲,天厚和妹妹多久没讲话了?这样做,妳他妈的!妳得到什么?』
『我就这样!你怎么样?离婚好了,你给我滚出去!』
离婚?这倒新鲜了,我和天明对望一眼,老爸老妈吵了二十年,道是第一次说出这个字眼。
『要真的离婚就好了,这样整天哇哩哇啦,烦死人了!』天明叹口气道。
唉!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焉:『就怕他们只说说而已,又真的不离最讨厌。』
『妳看会不会离?』天明问我。
『当然不会啦!要离早离了还等现在?吵吵而已啦,离婚的话,一定是爸搬出去,老爸都六十好几了,一辈子赚的钱都在妈手上,两间房子又不都是他的名字,他能上那儿去?妈也一样,爸走了,她就少笔收入,她那甘心啊?想到爸不知道会把薪水用到哪里去,她心都疼死了。』
『怎么不干脆离了算了!看看谁走都可以,耳根清静就行了。』
我看看天明,发觉他小时后那惯常惊布的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所谓的不在乎,嘴角下撇着,显得既不屑又无奈,我们两个像隔岸观火般随意讨论着父母的去留,一股悲哀的情怀从心底窜了出来,涌在鼻头让人忍不住酸酸的。
厨房里突然唏哩哗啦地铿铿锵锵,桌子被掀了,这次战况果然比往常惨烈。
『你想打我是不是?来呀!我们到大门口去打,让大家来评评理!』老妈哑着吼得声嘶力竭的嗓子叫着。
喀啦!老爸又摔了一张椅子。
『他们这样搞,等下我要来收,最倒霉的还是我。』我烦厌的说。
天明拍拍我:『等下我会帮妳的,不过妳要帮我写作文。』
『你敲诈啊?你!』我作势要搥天明,老妈忽然冲出来,一把抓住天明:
『我问你!离婚你要跟谁?』
『随便!跟谁都可以。』天明才答完,妈像听了青天霹雳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
『你说这种话?天啊!你们一个个都被收买了是不是?枉费我生你养你,呜……。』妈哭声一停,泪眼又扫向我这儿:『妳要跟谁?』
『我?我谁也不用跟,离婚的话我可以住校。』眼前乍然浮现一丝光亮,他们要离婚的话,我住校的机率会大得多。
妈的两个孩子都没给她满意答案,她一股脑儿站起来,各给我们一个怨毒的眼神,然后哀号着大步跨出去,像歌仔戏的哭旦般边走边唱着:
『啊——,你们大家来给我评评理啊——』
我们一回头才发现,刚才太专注于老爸老妈的争吵,竟没注意到大门口什么时候又像苍蝇盯着粪便般,站了两排人。
老爸叹口气上楼去了,爸的朋友曾在背后说过:男人的脸都给他丢光了。我无比厌倦地望向在人群中切切哭诉自己悲苦的母亲,其实,不只老爸,就连我们小孩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有股怨怒烦躁又在我周身遍燃起来,我要是个没父没母的孤儿多好!孤儿院都强过我们这莫名其妙的家。
苍蝇堆里,我看到瘦皮猴的老妈,她老将一头卷发整整齐齐地绑个马尾,平时没事脸上都会上点淡妆,穿着还算上眼的简单套装,显得跟那些俗里俗气地长舌欧巴桑不太一样,但她讲人闲话断人是非的烂习惯倒是跟她们如出一辙,偏她还自认高人一等,每次一东家长西家短,她那微龅地牙就先微微笑着,表示她是不太爱说这些的啦,不过……没办法啦,事情实在太让她看不过去,当她对着呜咽的老妈叹口气念着:『我是不爱讲人家什么的啦,不过妳先生这样也实在不对……』我恨恨地看着她的龄牙忽然福至心灵,对了!干嘛老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我转身到厨房翻出垃圾堆里那封我这辈子的第一封情书,看看里面可笑幼稚的内容,这样的东西应该奇文共欣赏才对。
事情过了好几天,我又收到瘦皮猴的第二封情书,内容比上封更蠢更肉麻;老爸和老妈依旧不说话,也没有要离婚的意思,这样的吵闹没意思也没目的,也许吵出个结果比吵架本身更不具份量与意义,只不过为四邻免费演出闹剧而已。闹剧落幕了,我复仇的行动才刚刚上映,瘦皮猴的情书,被我影印了好几份,贴在电线杆和区公所的布告栏上,被人撕掉我再贴,贴了又被撕……直到有一天瘦皮猴的爸妈找上门来。
他们一进门就将几张从墙上剥下来的碎纸往桌上一摔:
『丁太太,妳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我从厨房闻声出来,心里已有了底:
『没什么意思!村子里的人无聊,我弄点新鲜的给大家瞧瞧。』
瘦皮猴的家,在村子里算得上是有水平的人家,不会骂粗话,不过气得脸色发白,瘦皮猴的爸爸忍着气说:
『丁天使,好歹妳上的也是前几志愿,该是懂事的女孩,干嘛这样整瘦皮猴?』
『我这样算整他?我都还没说他怎么整我咧。』
我没想到随便说出来的话,老妈反应这么大,她一把捉住我:『妳是不是吃了瘦皮猴什么亏?啊?是不是?妳这该死的啊——』
李爸妈,看了妈的反应,也不安的面面相觑。
『瘦皮猴是什么东西?要占我便宜还早得很呢。』我得意的说。
妈松了口气,李妈妈一脸的不以为然,撇着嘴角,龅牙更明显:『妳说瘦皮猴整妳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妈一眼,耸耸肩:『算了!我们这下算扯平好了。』
『妳害我们瘦皮猴连大门都不敢出,这样就算了?丁天使,妳以为妳谁呀?妳跩什么?泼辣德行像妳——』
李妈适时住嘴,我却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有老妈浑然不觉,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泼辣,还老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人。
『不然要怎样?我还有好几封情书还没贴呢,你们想不想看?没事到电线杆底下逛逛,一定看得到。』
『还有好几封?』李妈被我唬住了:
『但……瘦皮猴说他只写了一两封啊。』
我的牙尖嘴利只对妈没辄外,其它人是毫不留情的:
『一封?哼哼,其它的内容更丰富呢,他不敢承认,干脆说没写。没写?没写才怪!我就是被他每日一书,烦得不得了,才出此下策。』
李爸开口了:『既然这样,麻烦妳把其它的信都还给我们吧。』
老妈也开口:『还人家啊!信呢?拿出还人家啊!』
我不动也不吭声,一副无动于衷得执拗,其实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还。
妈陪着笑:『李太太不好意思,她这死个性就这样,不晓得像谁呢。』
『这样吧!你们回去告诉瘦皮猴,如果他不再写情书给我的话,,所有的信我都会烧掉,这样行了吧?』
『我还是觉得妳该先把信还给我们,经过这一次瘦皮猴那里还可能写什么情书给妳,妳整得他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这些那里能够抵儿时受的嘲弄,还有众人在我家长期不买票地看好戏!
『如果你们这么坚持的话,那准备到公布栏去撕好了。』我得意洋洋的上楼,留下错愕的李爸妈。所以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瘦皮猴大概作梦也想不到,他小学的劣行,会到高中的时候才受报应吧?哈哈!
那次以后,李家再没上过我家买东西,妈气死了,诅咒了我好几次:
『都是妳这死青仔丛,他们家人口多,一次叫米都叫五十斤哪!妳这不好死的,整天臭张脸,要弄垮我的生意,赶光店里客户才甘心是不是?』
妈念完了还不甘心,跑到大马路上去张望,看看有那个熟人又跑去驼背的杂货店光顾,只要让她逮到那个她认识的人去光顾超过三次,她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除非那个人痛改前非,从此誓死效忠老妈的宝贝杂货店,有时妈还叫我到人家店里去打听,看看人家油一斤卖多少钱,糖一斤多少?人家当然认得我是谁家的女儿,那里会给我好脸色,站在人家店里没人搭理,还要忍受那一波波不友善眼光的尴尬,让我恨死这种难堪的差事,却又不能不去,因为妈会问我:
『妳吃的穿的那儿来的?妳上学的钱那儿来的?靠妳老爸那点钱,够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家几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钱,但我们家什么东西都捡最便宜的买,天明说妈在床垫底下藏了好多金条,却人前人后的哭穷,她怕人家来借钱,怕邻居赊帐不还,怕孩子们不知道她的钱来得有多辛苦,而不知感激她。
我没去翻翻看妈到底藏了多少宝,因为日子不会改的,存钱是妈唯一的嗜好,就像赌徒赌得倾家荡产,剁了手还是挣扎着上赌桌,当一个人完全执迷于自己的信仰时,他便盲目了,丧失了省视自己,关怀四周的能力,而他的亲友,通常是他理所当然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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