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笑,噔噔噔走过来,上来就是一拳,打在我肩膀上,她说,我操你大爷!半年了!
我拉过身边的高脚凳,问她喝什么,她说你喝什么我喝什么。我知道她好高兴呀她从不喝橙汁的她好高兴呀。
剪了头发?看着她乱蓬蓬飞扬跋扈的卷卷毛,我很想笑。
嗯,刚剪不久,很打眼吧。原来的彭翠翠又回来了,自信心爆棚。
我点点头,脑海里闪现半年前她哭的唏里哗啦的样子,好像很难跟此刻联系起来,我觉得脑筋有点短路。
她问,你好吗?她盯着面前的橙汁,手指轻轻敲击玻璃桌面,远看过来我们像坐在长条桌边等待晚饭的小孩。
我和小小……住在一起。说完这个,我松了口气。
她手指停下,顿了顿,又开始敲击。她自言自语着:嗯,我还那样儿,没着儿没落儿的。
我觉得谈话很艰难,我不能说唉你赶紧找个合适的吧别东晃西晃的啦,我也不想说你看我现在和小小一起很开心的你也赶紧呀,总之我觉得不能把周小小牵进谈话中我想没那个必要。
记得彭翠翠跟我说,她希望找一个:1、很少说话的 2、多做实事的 3、招之即来斥之则去的,我回答说,钟点工。
很明显,钟点工也不好找,又或者,她其实不想要钟点工。
咦?很好看啊,你也戴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呀……彭翠翠捉住我背后的丝巾尾巴,她好容易找到一个话题刚要展开,可看了看精巧的丝巾结,她不说话了。
丝巾结是小小挽的,我肯定不会的。
过一会,她站起身,说,我走了,还要逛逛。
我也站起来,我抓住桌沿,说,翠翠,你还……好吗?
她抓起灰色的大手袋,怔了一下,说,我以为你……不会关心我了。
不!我张张嘴,又闭上,我本想接着说:不,我一直记着你呢。
彭翠翠看着我,眼里噼里啪啦跳动着火焰。
她突然跨一步走到我跟前,捧起我的脸,说:JOJO,你好乖呀。
我肯定脸红了,她距离我那么近那么近以至她忽闪睫毛我都面颊生风,我看到她眼睛,眼睛里有一波一波的水纹,荡漾然后再荡漾……突然的就收紧了,她一下松开我,迅速的转身离去。
我又坐下来。她的橙汁一口未动。
(七十一)
手机响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小小兴奋的嚷嚷让我去看她试穿新裤子。
等在试衣间外面,打量店铺里的东西,丑娃娃玩具吊在半空很吓人,铅色铜人表情诡谲,角落里放着把破藤椅,我觉得有点累就坐上去,藤椅哗啦响了一下,我挪挪屁股再坐实一点,藤椅竟散架了!见鬼!!!
店员扑过来,挥着手说什么这是老板的爱物老板从哪里哪里淘来的文物竟然给我坐趴下???我看到她红红的嘴巴一张一阖牙齿有点泛黄,我不知道她叽叽咕咕说什么只觉得烦透了!我刚要说话,小小冲出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她紧紧拽住我我更烦!
一扬手挣开她,我对红嘴巴黄牙齿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再、说、一、个、字、试、试、看。
红嘴巴黄牙齿瞅瞅我,我阴着脸,小小瞪着我,她们都没再说话。
然后,我扭头就走。
回家路上,小小不敢跟我讲话,我也不理她。
晚上躺在床上,小小挪过来抱住我脖子,说:JOJO,怎么了?
抚摸着她手臂,我哑声说:小小,我觉得……好憋闷啊,我感觉透不过气来。
小小轻轻捶打我胸口,过了一会,她说:因为我,对不对?
我没说话,小小靠近我,轻轻蹭我的脸,她说:JOJO,你好乖呀。
我闭上眼睛,顷刻有热流漫出,然后还是淌了下来。
小小惊惶吻去我泪水,她慌乱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怎么了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呀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哭我很害怕的我很害怕的……
我紧紧抱住她,听凭泪水流下来,落在她脸上。
(七十二)
次日清晨,耳畔有稀疏的雨声,然后声音渐急,我终于醒过来,一个阴霾的天气,房间里也晦暗无光,转个身想再睡一会,忽然发现周小小不在床上!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落在腰间,我睁大眼睛,啊,周小小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安静的在画什么。
她面向窗外,把大大的软皮本子半竖起来,握一支钢笔画来画去,样子很严肃。
我重重倒回床上,把被子裹的紧紧的,她转头看看我,说,醒了吗?
我藏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你在做凡高吗?
她不理我,继续画,隔一会我又睡着了。
中午,我才彻底醒过来,小小已经熬好绿豆粥,在楼下熟食店买了几样小菜。她一面催我去洗澡,一面布置饭桌。
水哗哗的淋在头上,透过浴室的窄条窗,天雾蒙蒙的,这样的天气还是窝在家里吃饭看书看看电视最舒服。
裹着大浴巾走出来,擦干湿淋淋的头发,看看饭桌,捡了块牛肉片,切的好薄哟,还有几丝牛筋,嚼起来很带劲。小小盛满满一碗绿豆粥放在我面前,她摸摸我头发,说,把衣服穿了再吃饭,会着凉的。她没有笑。
我正要拉开衣柜门,小小说,已经搁在床上了。我走到床边,常穿的snoopy大T恤和棉布裤整齐的摆在我枕头上。
把T恤套进脑袋的片刻,我想一会她可能要说很多话吧,我下决心不开口。
吃完一碗粥,胃里暖暖的很舒坦,小菜还没怎么动。我说,我去买啤酒,就着牛肉吃最好。小小说,那你去吧,早去早回。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吸拉着拖鞋出门了。
楼下的杂货店就能买到啤酒,我想了想,还是走向街角的百佳超市。地面青灰色的,街上的行人不多,超市门前依然摆放红红绿绿的广告牌,电饭锅打折牙膏打折椰子打折日本米打折,一块一块看过来,我觉得脖子冷飕飕的,就钻进超市。先抓了两罐金威放进提篮,走了一圈,抓了两罐青岛,再走一圈,又抓了一筒品客,结帐时,最后抓一条德芙黑巧克力。
提着购物袋慢慢走回来,觉得沉,胃也冷透了,我想可能胃一会要痛了吧。
回到家,有点打寒战,我加了件运动衫,套上线袜,在饭桌边坐下。小小好像坐在那里没动过似的。
打开一罐啤酒推给小小,她摇摇头说,你自己喝吧。于是我兀自喝啤酒,吃薄薄的牛肉,不停的洒辣椒粉在上面,胃仍旧没能暖过来。
看着我吃了一会,小小开口了,她说:你没有话说吗?
我冲她笑笑,意思是大家一起挺好的一定要说话吗?然后我说,牛肉很好吃。
小小看看我,看看牛肉,又看看我,终于说:JOJO,我们不能摊开来讲话吗?
喝了一大口啤酒,使劲嚼完嘴里的牛肉,我说:好吧你讲吧。
(七十三)
小小说了什么我已经忘掉了,我只记得自己不停的吃东西喝啤酒,吃掉一筒品客喝完四罐啤酒又咯吱咯吱的咬黑巧克力。小小看着我吃,脸色一点点灰下去,她只喝了半碗粥。
终于,她高声说:JOJO!我从没有策略性的对待你,你清楚吗?我本可以像对别人一样对你,我可以不跟你谈话啊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可以随便你哭你哭完自然就好了,对不对?但我心里好难受啊我见不得你难过你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手里攥着巧克力,很痴呆的望着她。
小小看着我,她泄了气。她垂下头,把手插进头发用力抓着,低声说: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咽下一块巧克力,胃忽然一阵抽痛,我皱皱眉头,说:小小,我们不需要清楚每件事情,不是吗?我们只要好好在一起好好在一起,就行了,我就满足了。
她扬起脸,她看起来那么难过,她说:不!我觉得我们有隔阂了,我不想有隔阂。
我握着一个空罐,手上用力,一下就捏扁了,我看着它颓然倒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音,等声音平复,我说:小小,别这样。我觉得……被你逼到墙角……我不习惯这样。
说完,胃跳跳的疼,我捂住胃,希望谈话立刻结束,我想喝一杯热水倒头再睡。
但是小小继续说下去:JOJO,我想我明白你意思了,你嫌缺少空间自由不够了?你没有新鲜感了吧!好啊好啊!那我给你自由啊!
我捂住胃,我看着她因为气愤和难过扭曲的脸,我一阵难过,我说:嘿嘿,说了半天你是这样想我的啊……庸俗!
小小气急败坏瞪着我,我唇边带笑看着她,我胃痛的一揪一揪,她抓起捏扁的空罐砸过来,我一躲,罐子砸在墙壁上,残留的啤酒流下来,白墙上像被谁洒了尿。我摁住胃继续对她笑。
可能我的笑脸让她再无法忍受,她抓起藤椅上的背包,冲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追出去。
我佝偻身体爬到床上,被子里湿冷湿冷,我半跪着,脸埋在枕头里,手肘抵住胃底,像狗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外面雨声渐骤,小小没有带伞吧,想到这里我胃里一阵翻腾,哇一口吐出来。
(七十四)
连滚带爬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哇哇的吐了一阵,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我庆幸小小没看到我的狼狈相。
给自己倒一杯热水慢慢的喝下去,我觉得好多了,到床上趴一会,也睡不着,只好起身在房间溜达。走到窗边的藤椅坐下,发了一会呆,雨已经停了,天空透出白光,房间亮一些了。
双手握住玻璃杯,一口一口喝滚烫的水,我觉得自己像个老人了。
小时候院子里住着一个老人,每天晨起,他必坐在院落能照到太阳的地方,捧一个巨大的搪瓷缸,从早到晚,随日光移动挪他的小竹椅。上学下学常能见到他嘴角挂着口涎,睡的不醒人事。
有一回趁他睡熟,我悄悄打开搪瓷缸,唉,里面什么也没有,只一缸清亮的水。
我上五年级的时候,他就在太阳下永远的睡过去了,竹椅旁放着半缸水。我记得他儿子呜呜的哭,把老头抱进去,还险些在石阶上绊个跟头,媳妇跟在后面,紧紧搂住搪瓷缸。
小小的软皮本子倒扣在书桌上,我拿起来翻看。她总是紧紧捂住本子,我跟她抢她也不给我看。此刻,它毫无神秘感的摊开眼前,我不怀很大好奇的随手翻动。
一些钢笔画,几个字,就是一页。
有一页,她画一只行李箱,好像就是她带过来的那一只,她画的那样细甚至把滑杆上的航空标签也画了,标签上细巧的写着“湖南——深圳”。小小是湖南人,家里剩母亲和弟弟,她不常给他们电话,但我知道她每月给在北京念大学的弟弟寄钱。左边的箱脚上还画着一块污渍,我想那应该是个看不出来的补丁。
她在画旁边写:我的箱子,从湖南背到深圳,不知从深圳还要背到哪里?或者,就停在这里了——上梅林XX大厦X座XXXX室(我的地址)
再翻一页,她画了我们的大床,床上的被子画的很拙劣,不过能看出被子还没叠,我们早上从来不叠被子因为实在来不及,都是各自咬一块面包拿一盒牛奶匆匆走向巴士站。床旁边还有两双拖鞋,一东一西。她题字:床——备受压迫的床。
我一阵脸红,我们做爱以后,满目创痍的床单总是罪证。
最新的一页,就是今天早晨画的吧。她画了我们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晾的内衣裤,还有一个其实不存在的太阳。她题字:我们的窗——我以为能看到外面,结果看来看去,还是里面。
封底,一行铅笔小字:今年都在这里,明年的再说。
阖上本子,眼前一阵晕眩,我累极了。
(七十五)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实在受不了,我想我需要到外面透透气,抓了手机、一把零钱,匆匆离开家,好像赶赴一个约会。其实,我没有地方去。
天空放晴,街上的人比中午多。小小的电话关机,我拨了几次都一样,抓着电话,在路边蹲下,像城市盲流一样看来往人的脚,或者什么都没有看……认识小小的第一晚,给彭翠翠打电话关机,想起来竟觉得很遥远,甚至小小,也仅记得第一次的样子,非常清澈的眼睛,其他就模糊了……我眼睛一阵潮湿,悄悄抹去,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在高高的天桥上,下面是川流的车,旁边是陌生的人,想起妈妈的话。
到深圳之前,妈妈跟我说了一晚上的话,她流了很多泪,她说了很多话,我呆呆望着她,没有哭,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手背上有细细的蓝色血脉,她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把我弄哭了。我哭着对妈妈说,别说了,我会好好的。
妈妈说:到那里,要多说话,啊?
站在天桥上,望下看,我突然明白为何会有人纵身一跳。
风灌进运动衫的领口,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皮肤被吹的疼,小小的电话还是关机,我也关掉手机,向彭翠翠家走去。
(七十六)
翠翠!我想说话!彭翠翠刚打开门,我劈面就是这样一句,她吓了一跳。
她把我让进屋,泡一杯菊花茶递给我,摸摸我脑袋,她说,JOJO,你脸色太难看了。
我大口喝着茶,险些被烫到,彭翠翠似笑非笑,还是抱着绒布熊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她拍拍身边,说:坐!罚站啊?!
放下喝净的水杯,菊花贴在杯壁上,垂头丧气的。我走过去,乖乖在她身边坐下。
说吧,你不是想说话吗?彭翠翠揪住熊耳朵,又松开,再揪住。
你就快折腾死它了。我抢过小熊抱在自己怀里,她一定给它也喷了香水,它好香香的我直要打喷嚏。
终于,我打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可能喷了彭翠翠一身口水,我怪不好意思的,抹抹嘴。彭翠翠笑死了,她说你嘴巴张的好大脸好恐怖啊,我也笑了。
彭翠翠起身帮我续水,顺便摸摸我额头,又在自己头上比一比,她自言自语还好没烧,把茶塞到我手里,她说你要多喝水对身体好,你瞧你喝了一杯脸色就好多了。
我的心微微动一下。我说,再喝我就睡过去了……呵呵,别问我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彭翠翠又问我想说什么,我回答:嘿嘿,好了,现在没啥要说的了。
她叹口气,她说你这人就这样,烦的要命!
我点头,我嘻嘻笑着说我觉得她最有思想。
她红着脸小声骂道,你骂我呐你骂我呐我就知道你肚子肠子腰子里净是坏水儿!
她可能想到自己那天发表的“贱”理论,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我本来没往那方面想经她提醒我越发想笑了。
她看见我笑更恼羞成怒,她扑上来打我,我躲闪不及,脑袋“砰”一声狠狠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飞。
彭翠翠见状,一下把我揽在怀里,一边摸我脑袋一边问疼不疼疼不疼?我嗅到她身体的味道,立刻清醒,我推开她。
她很尴尬,只能继续揪小熊的短耳朵。我也不知说什么。
过了一会,她笑盈盈的问,你跟我一起挺开心的吧?我肯定的点点头。
那你跟她呢?开心吗?彭翠翠不再揪熊耳朵,她开始轻轻抚摸小熊的背。
还行。我摸着沙发布,不很流畅的说。
JOJO……彭翠翠抓住我手,她盯着我,我担心她又说什么话。女人总是喜欢说。
JOJO,你知道我……我……我希望你好好的,心里不痛快,要跟我说。一定。
说完,彭翠翠摇摇我的手,我差点哭出来,转转眼睛,眼泪才没掉下来,她肯定看到了。
临走的时候,彭翠翠摸摸我脸颊,她一字一顿的说:JOJO,你是我在深圳唯一的——朋友。
我说:你也是。
握一下她的手,我走了。手上还有温热的感触。
(七十七)
从翠翠家出来,乘上直达上梅林的小巴,我要好好等小小回来。把绿豆粥热了又热,自己喝掉三碗,把电视音量开的很大,担心洗澡时听不见门铃于是又调的很小,她的手机一直关着,我揣着手机上厕所,把手机放在浴室里洗澡,电话没响。
直到12点多钟,小小才回来,口里有浓重的酒气脚底发飘呵呵傻笑,我驾住她,一遍一遍在心里骂自己,她只一味呵呵傻笑着。扶她到床上躺下,给她换上睡衣,她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肚子又饿了,抹黑走到厨房,再热一热残粥,然后捧着碗走到床边,一边看她一边慢慢的喝。
她睡的很沉,发丝挂在唇边,咝咝咝的呼吸。撩开她头发,亲亲她的脸,轻轻说:小小,我那么爱你。
一锅粥喝完了,这一天过去了。
以后,小小和我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唉,我多想这样结束哇,哪怕这故事“嘎”一下就结了哪怕我的生活就此围绕油盐酱醋也不打紧。这辈子多么短,能与一个投合的人走到尽头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呀,若是今天,我会紧紧抓住她的背包不让她走,但那时,我不会。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阻止我。
也许,那时的我,只能如此。
什么都不能回头,不是吗?
(七十八)
那天以后,小小和我的关系疏远一些,我们依旧正常作息上班下班,但许久都不曾做爱。
有时候我有点想,但不好意思主动去抱她,她背对或是平躺着眼睛闭的紧紧的,她似乎也没有心情,我们会靠在床上看会电视看会书,然后就各自关掉床头灯睡觉。
有一晚,我想写出这段会被狠砸,但本着敬业精神我还是要写:)
有一晚,我特别想,欲望像一张大网紧紧罩住我,挣扎一下都会被束的更紧,坐立不安,小小洗澡的时候我恨不能冲进去紧紧抓住她。
规律性爱对身体有好处,这个大家都知道,一旦停止,总会有一些片刻你很难挨。
和前女友分手的第一个月,我总是怀念她身体怀念她在床上的样子夜不能寐,第二个月开始怀念感情怀念破碎片段,第三个月想到她对我的关心照料总是鼻子发酸,第四个月她在我心里就是没有缺点的完人而我心灵褴褛一无是处,第五个月告诉自己必须放下了否则生活无法继续,第六个月偶尔她面影袭击我脑海刹那手足冰凉,第七个月我可以淡定的回忆从前但胸口还是会疼痛,一年以后我知道人与人不可能真正理解但要学着接受,两年以后我明白此人已出离我生活但记忆永不磨灭。
但是我就是不能冲进去抱住小小咬她耳朵告诉她我很想要她,我在屋里转来转去觉得自己很荒唐很下流,过一会就好了。
躺在床上,她一会就睡熟了,她最近公司事情很多,人也瘦了,我想明天一定要煲汤给她喝虽然我笨手笨脚的。如此想东想西越发睡不着,我也不敢辗转怕吵醒了她。
我紧紧蜷缩身体,渐渐的双腿就有些发热,我紧紧夹住双腿,开始DIY。
每个人有不同的DIY方式,初中有个女生上课上着上着就扳住桌子双腿纠结在一边面色潮红,我坐在她身后就觉得古怪。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去问,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看医生,她翻眼睛说她也不晓得怎么搞的总是不自觉这样。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简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直到高中,看王家卫的《堕落天使》,看见李嘉欣一个人在床上扭来扭去,我腾一下脸红的像猴屁股。后来看到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生理需要,男人女人同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我脑海里不确定的想一些东西,一会是小小的嘴唇,一会是小小第一次光身换音乐的身影,但是使劲想也想不清楚,不能确实的给我确定的刺激,我就是到不了我急死了!然后,另一个身体出现了,饱含渴望饱含汁液饱含颤动,我甚至能感受到那轻轻的撩动那明确的气味,她跨坐在我身上,颤动着,脸颊放着光,我的耻骨被濡湿我感到心脏就要弹跳出胸腔我听见老屋顷刻哗啦啦坍塌的撕裂声音……我到了!
死死咬住枕头,我闭上眼睛,试图把那张脸赶出脑海但她附着在某处,我挣脱不了。然后,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很轻很轻,几乎像羽毛一样可以漂浮起来,我觉得好舒服啊,但同时,我又感到深深羞耻,我咬住枕头我恨不能咬破自己舌头,死在这床上。我想我完蛋了。
(七十九)
第二天早晨,我刚要起床,小小却爬到我身上,她舔舔我的鼻子,轻声说:你昨晚做什么啦?哈哈,我听见了。我紧闭眼睛不敢看她,她吻住我,含糊的说,想我了想我了吧?我只能紧闭双眼使劲点头,她的热息她的温存扑面而来……那天,我们都迟到了。小小走时笑魇如花,我笑的很是勉强。
那个早晨的做爱,唉,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睁眼是周小小,闭眼是彭翠翠,我并不渴望彭翠翠但她确实进入我某部分的记忆我并未把她与小小相比但是我就不可抑止的要想,彭翠翠好像闪电骤然劈在我运动的手指上让我垂头丧气,我还要假装很投入假装high的不行假装要把自己的血肉都献给小小,我TMD的不是人!我觉得自己越是怕想越是会想,我想我大概患了强迫症。
我和小小恢复了关系,我们的规律性爱又回来了。
终于,小小发现我有点不对劲儿。平时她都是闭着眼睛的,那次她偶尔睁开双眼,看见我面孔。那次,我们草草收兵。
躺在床上,我像平日一样从背后环住她,想安静的休息。她忽然问:JOJO,刚才你想什么?
我的心剧烈跳动,但嘴上仍然平淡的说:没想什么啊。
但是你看起来好像很恨自己的样子……眼睛睁的大大的,可又不像在看我,又好像我是你仇人似的……我说不清。小小困难的说这番话,她一直抓住我的手。
我……我觉得有些话就要冲口而出了,我想埋在她胸口恸哭我想告诉她所有事情我想说不知怎么回事彭翠翠老是这时候出现但我并不想要她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呀你帮帮我你帮帮我我恨死自己了我一头撞死算了。
真的,我好难受,一千只发情的野猫用尖爪在我心头抓抓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救我,但我明白如果说了,她会扭头就走,再不回首。
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和翠翠躺在床上,她一面拨弄我额前头发,一面说:当时,假如你坦白一点,就不会有今天了。我淌了很多眼泪,她也哭了。
我们在黄昏时分的夕照下拥抱着恸哭流涕,为无法挽回的爱情,为已然苍老的青春。
(八十)
我说不出口,尽管我确信那与我的爱情无关,但小小不会相信的。
没有人会相信的。
没有人会相信。
我盼望彭翠翠从未出现在我生命里,我干干净净的走向小小,清水一样明亮的胸怀,簇新白纸一样平整的心灵。
写到这里,我好难过。
我对小小解释说,可能是不习惯太汹涌的做爱吧,老觉得自己很坏似的,唉,瞎扯谈!
小小说,那你会不会觉得我……那个呢?我是不是太主动了?你不喜欢?
我拼命摇头脖子都要摇断了,我说不是不是我很喜欢很喜欢只是我自己的原因。
但是,小小记住了,她变得矜持了,在床上不太放得开了,总是等待我去撩拨她,我很努力的去做,却总是辞不达意。
如此,我们的性爱渐渐失去想象力,中规中矩,俩人戴着不同的镣铐,笨拙的满足对方。
唯一透彻沟通的机会,就这样从指间流逝。
(八十一)
当然,性绝不是生活的重心,但会或多或少影响感受。
性的隔膜使得感情没有可能继续加深,但也不会让感情就此分崩离析。性就是这么不尴不尬的东西,尤其对女女而言。可见咱们还是比较精神的一群:))
我和小小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过日子,倒也不错。
这个下午酝酿着雨,细小的汗珠不断渗出来,挥一下久放在鼠标上的手,竟然听到“咯咯”的声音,原来我24岁的骨头也叫得和我老爸一样。每个同事都戴着耳机悄无声息的工作。中午吃完饭忽然有人用音箱放出眼保健操——为保护眼睛,过一会儿有人在MSN上说——我们是一群圈养的猪。
今天是星期二,我觉得自己是为了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天才能活过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一的。幸亏还有酒吧可去,幸亏同事邀我喝酒。
很久没喝酒啦,总是一下班就回家,小小喜欢和我在家窝着,她说跟我在家喝酒最有意思,可家里的冰箱没法制冰块,喝不加冰的杰克·丹尼像喝加热的可乐但也没法说,唉,很久没正经喝酒啦,所以我答应了同事的邀请,并给小小打电话汇报,她说早点回来别喝太多,我说放心一定。我有点兴奋。
喝酒是要心情的,我觉得今天可以喝的很舒服。
去了“根据地”,半地下室的大空间,墙壁上贴满全国地上地下乐队的live照片,能看到崔健和张楚的脸。
少年时特喜欢崔健,觉得一无所有就像一首玄言诗。大学里和一个学中国哲学的老外交个语言朋友,坐在她歪七扭八的行军床上和她一遍遍听一无所有,她竟淌下眼泪,她说,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可最终你我都一无所有。我看着她蓝灰眸子和细小雀斑,说,我也这样想。她为我们的共识激动了她吻我,舌头伸进我嘴巴的瞬间,我推开她,以后我们形如陌路。但是,她曼妙身影和温润嘴唇是我大学里值得记取的一瞬,她不知道。崔健也不知道,他的歌给我初吻。
现在还是喜欢张楚,造飞机的工厂就是我心里的人生,虽然我唱着姐姐,但企盼看见造飞机的工厂,即使在飞机出事的那天,我输掉了我的扑克还被凳子拌倒,突然哭得像个哑巴,一瘸一拐一颠儿一颠儿往外跑。张楚不知道,我听这首歌哭的像个呆子。
嗯,现在都过来了,可以看到他们的脸不受刺激了。
根据地的桌椅吧台没什么设计创意,表演台背后刷着Neil Young的名言,看第一遍有点感觉,看很多遍像广告。同事叫了杰克可乐,我开始东张西望,没有让人浑身一紧的美女,很好,可以好好喝酒。
城市里有两种酒吧,一种你进去是被人看的,每个人都在踅摸着酝酿着热身着,一种是让你忘掉自己的,根据地属于后者,我珍惜这样的酒吧,因此至今还深深怀念深圳。
开头的几组表演很一般,不过一边喝酒一边被大音量刺激着,就放松了。11点多钟,“橡皮人”上场了,比较含蓄的摇青的打扮,没有长发男子,主唱的肩膀很平很宽,穿一件暗红的T恤。橡皮人张口就唱“creep”,Radiohead,完美的英式摇滚。蓬松的鼓点出来的时候,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八十二)
橡皮人卖力演唱,我卖力喝酒。这时候,同事拍拍我肩膀,说,瞧那女的好傻,不过很漂亮!
我眯缝着眼看过去,一个女的站在表演台前面手持DV对橡皮人主唱猛拍,主唱嘴巴张成正方形估计拍进去也不好看,的确很傻,我呵呵笑着。同事挤挤眼,说,我去逗逗不逗白不逗,嘿嘿!
他跟我哥们儿,刚进公司时打过我主意,后来我说我怎么看你都像哥们儿,他就跟我哥们儿了,人不错就是色。唉,在工作环境里还是中性一点儿好,否则麻烦事不断,这是我的经验总结。
他拿了杯酒就走到前面,我饶有兴趣的看他表演。
他卑躬屈膝把酒捧过头顶,我猜他说小姐赏脸喝杯酒。
那女的根本没转身搭理他,还是拿着DV猛拍,哥们儿就捧着酒卑躬屈膝等待。我觉得哥们儿要栽,假如他是女的,我会帮忙,但他是男的我就乐意看他被耍。这时,哥们儿冲我摆摆手,意思是他一定凯旋而归,我笑笑。
哥们儿扯扯女的衣袖,女的甩开,哥们儿说了什么,女的一扬手打翻酒,哥们儿急了,拽住女的胳臂,女的再一扬手清脆的给哥们儿一耳光,连橡皮人都顿了顿。我吓一跳,跑过去劝,没到跟前就傻了。
宛如第一次遇见的轮回。
彭翠翠正剑拔弩张,看到我立刻柔软下来,她跑到自己桌上倒了两杯酒,一杯塞给同事,一杯自己仰脖喝下,她说:您早说认得JOJO呀我一定给您面子!
哥们儿一愣一愣的,也不好发火,这时翠翠已经挽住我胳臂,小声说,放风啊?
我跟哥们儿说,对不起,她喝多了。紧接着就被翠翠扭送至她座位。
刚聊了没几句,手机就响了,小小打来的,我心里一紧张手机就掉到地上,彭翠翠笑的花枝乱颤。小小说,很晚了,还不回来?我说,再玩儿一会,你先睡吧。小小停顿几秒,就挂了。
唉,没想到你现在这么老实。
生活所迫。
你不好吗?彭翠翠眼睛滴溜滴溜转。
很好,不过还是要自己透口气嘛。我碰碰她酒杯。
这么久,你想过我没有?彭翠翠轻触我手。
问这个没意思的。我抽出手。
嘻嘻,一定想过的,对不对?彭翠翠在夜晚总精神抖擞闪闪发光,我不去看她眼睛。
JOJO,你想过和我做爱吗?彭翠翠如此赤裸,我简直没办法。可能夜晚让她放松吧,她一放松了就这样。
我说:做爱有意思吗?做也做过了,你觉得有劲吗?
和你做爱最有劲,你最乖!彭翠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说话铿锵有力的。
翠翠啊,不都说我们是朋友了吗?我央求她。
是啊,是朋友我才调戏你呀!彭翠翠继续铿锵有力的说话,我一阵轻松,原来她耍我呢。彭翠翠总是令我身心愉快,真不错!
你拿个DV干啥呀看上去很傻很傻。我讥讽她。
她正色道:我才不管!我就喜欢橡皮人!他们很敬业,他们唱我每场必到,场场精彩,我想想总不能献身报答就拍拍当fans啦!
我乐了,她瞪眼睛时总像个小孩儿。她继续说,橡皮人对得起杨坚(根据地的老板)给的酬劳,只有他们对得起,他们每回唱歌我都看见小舌头,多不容易!我觉得那很性感。
我吐吐舌头,彭翠翠谬论篇篇惊人。
你该不会喜欢人家吧,我笑眯眯的问。
不会,我欣赏他,我只喜欢女人,我只喜欢你。彭翠翠又调戏我。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女人的?我忽然想起从没问过她这问题,我伤感了一下,作为朋友,我也太不够格了。不过,她也没问过我。
(八十三)
那你先说。还是先发制人的彭翠翠。
哦,我没什么,我打小就喜欢女的,青春期和女孩身体接触有感觉,初吻被女老外夺走,55555555,其实心里挺甜,我就琢磨怎么那么甜怎么那么甜?没琢磨清楚就被一女生俘虏身心,就是这样啦。我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嘴巴很是利索,很久没这么利索了。
唉,JOJO,你总掩饰太多,从来不说,总有一天你要闷死自己的。翠翠哀怨看我,我心惊肉跳,最怕女人这样看我,X-ray吃不消吃不消。我转换话题:轮到你说。
我?说来话长,你不怕回家太迟?翠翠真诚的问,我嘴上说没关系小小不会的,心里还是敲敲小鼓盼她也利索说完。
这里太吵,橡皮人也唱完了,JOJO,我们到外面说话吧。
我点点头,翠翠袅娜前行,我跟进,我们坐在外面的木栏杆上,腿晃来晃去,天气已经很热了,外头还是很舒服。
以下是彭翠翠原话,删去诸多语气助词和无言停顿,整理如下:
【翠翠心酸史】
初中,初一吧,学校分来一个美术老师。她学油画的,穿宽大的牛仔背带裤,上面总是蹭满油彩,她头发很长很多,上课嫌麻烦就用毛笔当簪子顺手盘起,有几绺垂下来,她风风火火的,但头发盘起抬头看人的一瞬非常温柔,温柔的像我想象中的姐姐。我看呆了。
有一次上课,她穿两只相同款式却不配对的跑步鞋,一只蓝一只绿,同学都偷笑笑的肚子痛,我没有笑。课间,我就悄悄走到讲台边。那时候,她攥着粉笔在桌面上画一只小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毕加索的和平鸽。
我看看她,看看小鸟,鼓足勇气说:老师,您……鞋子……
我低头看她鞋子,她也看看,她拍拍我脑袋,问我怎么了。
我脸都涨红了,我说的又急又快:老师,您穿错了鞋子,不是一双!
她又看看,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我转身回座位,心里直骂自己蠢。
快上课时,我看到老师脱下了鞋子,赤脚站在水泥地上,那时候是秋天,脚一定冰凉。我觉得她有话要跟我们讲,然而,她只说:对不起,我穿错了鞋,下次不会了。
下课了,她走到我身边,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我难过的直想哭,你知道那时候总爱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对不起老师,我问老师:您脚冷不冷?
她看着我,我看到她眼眶发红,我有点害怕,最后她说:到我宿舍来,给你看好看的画儿,我画的。
这样,我就跟她去了宿舍,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好很高,天空湛蓝,学校的银杏树金黄金黄,有些树叶落下来,踩上去的声音很好听,我背着蓝色书包,牵着老师的手,她长长的头发已经放下来,我能看见她头发上微黄的光泽。
她的宿舍很小,到处都是画架,地上东倒西歪的摆着画册,床铺也在地上,几乎插不进脚,我怔在门口,她笑笑,一把把我抱进去,放在一小片空地上,我脸很热很热,心跳的很快。
她从凌乱的画架里搬出几个,让我看。
我看的时候,她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在看画还是在看我。
隔了这么久,我还是能记得那三幅画,都是大海。
第一幅,海水蓝的没有缝隙,天上有白色的太阳,一条小船,船上的渔夫悠闲的睡觉,脸上盖着帽子;
第二幅,海面灰黑,岸边有嶙峋礁石,天上有雨,雨点像白色的小虾落到海面上;
第三幅,海水澄红澄红,太阳是蓝色的,太阳好像大的要铺满整个海面。
我看了很久,其实我看不懂,但我还是看了很久,我知道她在等我反应。他们都相信小孩子的感觉,所以,我指着最看不懂的第三幅说,我喜欢这个。
她冷笑着,她说,你别撒谎了。没有人喜欢这个,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我低下头不做声。她把画架收好,样子很急躁,她自言自语:我明知道不好还画个不停我完蛋了我完蛋了。
我忽然很想帮帮她,因为我看到她很难过,我扯扯她裤腿,不说话。
她蹲下来,自嘲的笑,她说:知道为什么我穿错鞋子吗?你猜猜看?猜中了有奖品!
我不说话。我不要奖品。
她托起我的脸,看着我眼睛,我发现她眼中闪烁异彩,烈烈燃烧,她说:因为我眼睛坏了,我刚毕业眼睛就坏了,越来越坏了,我看不清蓝绿看不清黄红我完蛋了我只配给你上课!好笑吧!
我使劲摇头,我不知自己害怕还是难过,我的眼泪就流出来。
临走的时候,她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们班我一个也没记住。
彭——翠——翠!我明亮的回答,手里捧着她给我的画,第三幅,她说那是奖品。
(八十四)
以后,我就经常去她宿舍玩儿。她常常不理我只顾埋头作画,我慢慢嚼着苹果,秋天的苹果很多很大很好吃,但是我不敢一口咬下去我怕吵到她,我看着她把油彩一层层的刷在画布上,眼睛里跳动着无人的狂喜,我喜欢看她画画,像是看一场没有情节但有很好配乐的电影,我可以从下午看到天黑,直到她肚子饿才想起吃饭。
她领我到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饭,有时还是穿错鞋,我不再提醒她,但是其他客人和餐馆老板的眼光总是刺痛我,她浑然不觉,大口吃饭喝汤。嗯,她喜欢番茄蛋汤和碧绿碧绿的蔬菜,她就着汤就能吃完一碗米饭,然后不停的给我挟菜,看着我全部吃完,揪揪我鼻子。
只有那一刻,我才觉得她像个大人。
有一天,天下很大很大的雨,我想去看看老师,看看她是不是穿的很少怕她着凉,妈妈说我自小就是心重的孩子,喜欢的恨的都放不下。
老师在房间里呆坐,没有做任何事情,身边都是泼洒的油彩,脸上也有。我默默的扫地、拖地,又拿了湿毛巾去擦她脸上的油彩。她突然挥手把我推倒,我忍住疼没有哭,我还是拿着湿毛巾走到她面前,我一点点擦干净她脸,我看见泪水从她眼里缓缓流出,我又擦去那些泪水,我没有哭,外面风雨渐骤,树叶哗哗响,我却只听见她紧咬牙关的声音,那一刻,我觉得世上只有我跟她相依为命,我没有哭。
风灌进来,窗户玻璃好像马上就要碎了,我转身想去关窗,她忽然紧紧抱住我,头埋在我瘦弱的胸口,她呜呜的恸哭。
我一下一下掐她虎口,妈妈说人很痛很难过的时候掐虎口能够缓解,这时候,劈一个闪电,屋子被照的雪亮,我下意识的打个冷战,这时候,她抬头,这时候,她吻住我嘴唇。
我很害怕,但立刻就被嘴唇的温暖降伏了,和着她咸咸的泪水,我有奇妙的心颤。
她哑声说,翠翠,张开嘴。我照做了,她的舌尖探进来,那一刻天旋地转,我感到小腹一阵发热,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那天,她一直吻我,直到雷雨渐停。那天,我有了此生第一个吻痕,在肩膀上,她说我的肩膀很美很美像心灵一样脆弱。我不懂她说的,但我明白那是给我的诗。
(八十五)
说到这里,彭翠翠歪头说:JOJO……我不想说了。
我看看她,正到精彩环节,马上就要,却生生掐住了?真不带劲!
不想说算啦。我说,不过,那时候你还挺纯情嘛,嘿嘿。
人都从纯情到滥情,不是吗你不是吗我不是吗他、他们不是吗???彭翠翠没喝高,却很较劲,用北方话说就是拧巴,她指酒吧里的人,仿佛他们都欠她二斗米。
你干吗动手打人人对我挺好的?我说。
我想她改改脾气,还好今天我在,否则真闹起来她肯定吃亏,从来都不改!JOJO我今天喝高了,可以趁机对人指手画脚啦。
就他?就他还哥们儿?趁早散伙!一对色眼鼻涕似粘我身上,不打还甩不脱了?!没叫人揍他算他走运!彭翠翠底气很胜,我忍她这德性很久了,我也跟她拧巴上了:就你?就你还找这找那?!到头都自己吃亏倒霉!
彭翠翠少见我大嗓门跟她吵吵,就仔细观察我,我摸摸自己脸,说脸上没鼻涕不用看!她转转眼睛,说:JOJO,你心里不痛快跟我撒气呢?
没!
有!
没!
就有!就有就有!!!
彭翠翠扑上来跟我闹,把我软软的头发揉的乱78糟,又使劲胳肢我,我们笑成一团,我眼泪都笑出来啦。嗯,我觉得她笑的很好看,心里微荡一下,忽然想起床上老想她的破烂事,都是这些破烂事搅的我心里不爽,但彭翠翠真的很好看,好看的像月亮,我忍不住想亲亲她,嗯,我想亲亲她,我就要亲亲她,我就亲了她,轻轻的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就一下。
翠翠怔住了,好像我给她脸上蹭了鼻涕!她眼里的东西瞬息万变,我头昏脑胀把握不住。她怔住,我也呆立原地,我们像两尊木雕。忽然,一尊木雕活动变人形,翠翠一下抱住我脑袋,她热烈吻我,我抱住她,我们接吻,在酒吧外面,在敞亮的路灯下面。
她的发丝搅进我嘴里,我听见她小声的快速的含混的说:JOJO我爱你我好爱你的我一直都爱你的JOJO。
(八十六)
我一惊酒醒了大半,就装作要吐,她慌忙放开我,咚咚咚帮我拍背,我胃里滚滚翻腾,可什么都呕不出来,嗷嗷嗷的弓身吐了一串口水,她手掌的温热隔薄薄的恤衫传到我背上,她上下帮我搓着背,并忙乱的说要不要进去喝杯热水?我干呕的眼泪鼻涕齐下,她忙不迭的从手袋里找纸巾给我擦干净。
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说:我来。
我抬头,看见小小,她仿佛裹住寒风的神兵天降,我心头一紧,哇一声吐出来。换一只手掌在我脊背上,没那么温热。
我挣开小小,直立身体,翠翠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她微笑着,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着。
小小扶住我,说,回家吧。
我看着翠翠,她面上笑意渐渐冷却,我刚想说什么,她转身就走,她的声音被风传过来:JOJO!回你的家去吧!哈哈……
坐在出租车上,小小没有握我的手,我不知她有没看见,我想她不碰我是对的。
回家以后,小小给我放水洗澡,小小给我端茶送水,小小给我备好干净衣服,她一言不发。
她一言不发。
(八十七)
第二天、第三天、第三天、第四天,小小一言不发。我想她在公司是说话的,就是回家不说话的,她不跟我说话。
第五天,洗完澡,我们瞪着电视,呆子一样。
我说:小小说话啊。
小小瞪着电视,小小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应该说了。
我猜她的言下之意是怎么你都该说了,你再不说就……晚了。
小小……我鼓起勇气,我扯开自己算了,我说:小小,我忘不掉翠翠我无论如何忘不掉翠翠,但我对她和对你是不同的,你更重,我想只有你能伤到我,你我争吵我难过死了,但也说不出什么,说出来都是鸡毛小事,就不需要说了,不是吗?翠翠对我非常好,我想我喜欢翠翠,可能还有点点心疼她,但我不爱翠翠,但我喜欢翠翠,我忘不掉她。小小,这就是事实。
这是你的白皮书?小小冷冷讥讽。
我瞪着电视,我说完了,我对自己已经谈不上失望或者绝望了,我觉得这就是人性,在我吻翠翠的夜晚路灯光照下,我一下明白这就是我的本性,我无法逆转的本性,我就是这样的,我不能是别的样子了,我已经不努力让自己成为别的样子了,我想我放弃了,我不知道这样算是实现了自己还是放弃了自己,但这就是我。
我瞪着电视。
你要我接受你的白皮书?否则我们无法继续,是不是?小小的声音提高了,她要发作了。
我瞪着电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翠翠,她已经刻在我生命里,我无所谓翠翠需不需要我记住她,我也害怕小小记恨或者离去,但我想坦白自己的复杂,我只想坦白我自己。
我瞪着电视。
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你这个无赖……小小声音降下来,她也没有气力了,我们都没有气力了。
我瞪着电视。
呵,真没想到……我想静一静,我要一个人呆着,请你出去。小小没有哭小小没有大喊大叫。
我瞪着电视。
请你出去。小小说。
我起身,换鞋,我开门。
在门口,我说:小小,我不是你需要的那个人。我想,我不值得任何人爱。
带上门,我眼睛好干涩,我奇怪自己没有哭,我想那一刻我长大了。
(八十八)
是的,我不值得小小爱,我也不值得翠翠爱。
小小和翠翠,翠翠和小小。
那么好的女人,两团颜色不同的火焰,一个永远烈烈燃烧充满热力,一个期待从燃烧中更生抵达透明,那么好的女人。
坐在7-11通宵超市门前的长椅上,我反复问自己,JOJO,你需要怎样的女人呢?你又能给她怎样的幸福生活呢?
我需要怎样的女人?
雪村有一首歌我很喜欢,叫做《征婚启事》,原来每个人说起自己的爱人都一样,不管嘴多贫,说了半天还是扑朔迷离,像一团遥远的雾。
我想,对爱人的要求只有一个底线,她不能难看的早晨一睁眼吓到你,她不能不识字,她不能满嘴脏话爱骂街,她不能懒到不洗澡不刷牙,却没有固定标准,因为碰上了也不能拿尺子量,少三公分你不要吗?多两千克你不要吗?傻!
我需要的女人,该温柔时温柔该矫情时矫情该小肚鸡肠时小肚鸡肠该放浪时放浪该端庄时端庄,我需要的女人,有点精神,有点疯狂,有点放荡,有点神秘,有点漂亮,有点洒脱,有点母性,有点小孩,有点不一样。
我需要的女人,不是人!是杂取种种人被我萃取出的幻象!
我需要的女人,只在梦里。
我能给女人怎样的幸福呢?
我勤恳劳作一日三餐床第之欢,能满足她的全部需要吗?肯定不能。
女人很复杂很复杂,总有一个角落你无从寻觅,也把握不了,就像小小的软皮本子,不打开我根本不知她有那么多忧愁。你好,忧愁,萨冈说,我说不出来,我的忧愁已经压倒我,我不会说,你好,忧愁,我更不能对小小的忧愁说,来吧,让我抹去你们,用我的身体我的心。忧愁是小小隐秘的部分,正是这些隐秘让小小成为小小JOJO成为JOJO,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忧愁,不是吗?
即便爱情,也不能像一束光照亮心脏的每个角落,也许它只是一瞬的强光,忽而今夏,只是今夏,明天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爱情之所以成为爱情,就像艺术之所以是艺术,它们全无用处,不是吗?假如我说爱情让我强大如同我高喊“希瑞!赐予我力量吧!”然后我就有了力量?不是的。假如我说爱情让我有希望如同我期期买彩盼望中奖然后我就中了五百万?不是的。爱情无形无用无力。
我能给女人怎样的幸福呢?
假如我告诉小小我压根不喜欢翠翠一丁点儿也不喜欢,小小就幸福了?那能抹去她内心的不确信和忧愁吗?不能。假如我老了快死了我跟小小说我这一辈子心里只有你,小小就幸福了?不是的。小小的幸福是我能给予的吗?小小只能从她内心的感触里撷取幸福,不是吗?
我幸福吗?她紧抓住包站在门口的瞬间,她不知道我的幸福如泉水喷涌;她躲在门后偷吻我的片刻,她不知道我的幸福像冬日阳光。我们幸福吗?我们曾经幸福。我不想说曾经幸福我就满足,没有人会满足,除非他就要死了。我只能等待她给予我一个答案,我不想以我之力去篡改答案,那样对小小不好,她也不会从我的强力挽留里获得幸福。
也许,人只能自己给自己幸福。在一些片刻,在某个地方,在迷雾里。
其实,我该问的是,JOJO,你是个怎样的人?
我问了自己24年,都没有答案,胡兰成用洋洋万言写《今生今世》,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倒是旁人一语道破天机,“无比深情而凉薄的”,胡兰成是无比深情又凉薄的。我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唯一让我不凉薄的办法就是,我不要再害小小,我不要再伤翠翠,我一个人过这辈子。
想到这里,我流出一行泪水,我为这行泪水感到耻辱,自怨自艾的泪水,我狠狠抹去这行泪水,站起来,看见太阳从天边升起,像每个早晨一样。
(八十九)
我站起来,从太阳出来的方向,我看见小小,她抱紧双肩,向我走来。
她渐渐走近了,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我阵阵心痛。
我站在原处,阵阵心痛。
她在距离我两米的地方停住,她扬起脸,我看到她下巴刀削一样尖利,她那么瘦了,她已经那么瘦了。
小小说:JOJO……回家吧。
小小没有迟疑,丝毫迟疑都没有,她平静的说,JOJO回家吧。
我走过去,她牵住我的手,她手指冰凉,我手指冰凉,我看看她,眼泪涌出来。
小小看看我,擦净我泪水,她手指冰凉。
我的泪水又涌出来。
后来,我问小小:为什么?
小小说:佛说,爱上一个人,是上辈子的孽缘,不是上辈子你欠我就是上辈子我欠你,这辈子要还债的。都是还债,总要还债,就要开开心心的。
小小还说:不过,经过这一次,我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小小还说:我觉得自己没那么生气勃勃了……我好像老了一轮。
后来……
(九十)
后来……后来像此生一样漫长,又如今日这样短。
后来……
后来,我和小小分手了。
我想她在我这里耗尽了力气,她对爱情的力气。她留下一封信,带着她的箱子,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
我有预感她会离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一天,回家,打开房门,我一下感到有些熟悉的气息消失了,真的,我立刻感觉到了,我有点抓狂,我跑来跑去,开灯开所有的门,我嗅到空气里自己的悲伤,我嗅到她的悲伤,我站在客厅里瞪着桌子板凳天花板,它们都像飘在水里。
小小的信,我想了很久,还是打开看了。
JOJO:
我走了,想必你也预料到了。
你不作挽留,我一点也不怪你。我想你是为我好。
我们已经不复从前,与旁人无关。
我们已经不复从前。
甚至连我都不是原来的我了,我拼命想像从前一样爱你,可我做不到了,我很累。
你也不是原来的你了,或者你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你应该是我心里的样子。我错了。
JOJO,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你像一个皮肤透明的小孩子,看得见五脏六腑,看得见心,看得见心上面的灰尘。
JOJO,我不可能再爱一个人,像爱你这样。
但是,那爱已经变了。
我自己变了。
JOJO,保重。
各自天涯。
(九十一)
小小的手机停了,公司说她已经辞职具体去向不明,发给她的mail一封封退回,QQ上那个小女孩再也没有亮起。甚至拨通了小小家的电话,但随后就挂断了,还是不要让她家人担心吧。
做完这些,我感到一个仪式结束了,做之前已经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因循做一遍,仿佛对得起她。其实,只是对得起自己,或者,都说不上对得起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给谁看,依我本性是不会做这些事情的,是不是我对她负疚太深,籍此安抚自己?
她同事接我电话时说:周小小?哦,她走了……没留下联系方式,现在来去自由嘛。
他们没评价她一个字,没有一声叹息,好像她是一阵风,呼啸的来,无痕的去。
她的滑杆箱上会增加一个怎样的标签呢?从深圳到何处呢?她穿怎样的衣服候机呢?她在靠近舷窗的位置坐下,看到云层重叠时会有怎样的感触呢?
我反复的想这些事情,再也无法专心工作,图纸上不断出现错误,奖金被一扣再扣。回家更是可怕的事情,于是日日在办公室打CS,消磨至半夜,再乘出租回去,倒头便睡。
一天,陪同事去商场买东西,在自动扶梯前,看见一个女人搀扶一个老婆婆,老婆婆颤巍巍的伸着脚,女人几乎是架住她,她才在扶梯上站稳。我看见女人把手搭在老人肩上说着什么,老人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看得出她很开心。
同事叽咕叽咕跟我说话,我什么都没听见。我看着前面的母女,忽然那么想家。有多久没陪母亲买过东西了?上次寄给她的纯羊毛保暖裤,她穿的很舒服,打电话里提了很多次。妈妈啊。
同事拍拍我肩,我勉强的笑笑,低下头,盯住自己的脚尖,忍住眼眶里的潮湿。
几天后,我辞职了。
老板挽留我,说你只是情绪不稳定但工作还是不错的,再说在深圳钱没挣够怎么可以回去呢?我摇摇头,把辞职信推过去。我想说,等钱挣够了,我也差不多了。
走出公司,顺便到大厦底层的小超市买一盒烟,太阳仍旧刺眼,收银员把找零递给我的时候,我哆嗦了一下,硬币掉在地上。那天,也是在这间超市,我拿着电话说:小小,太阳好大,大的像鲜红大手帕盖在我脸上。
(九十二)
辞职后,在家睡了几天,直到房间气味浑浊成颗粒状,我才打开窗,这个城市的声响劈面而来,轰轰轰在脑际响成一片,天还是蓝的,太阳还是大的,举目四望,这边那边没有一块空地,都阻塞着块状的回忆。
给房东打了电话,告诉她不再续租了,房东很开心的说没问题,我想急着租房的人在这里遍地都是,当年我也一样没头苍蝇乱打乱撞才找到这套房子。
该扔的扔了,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书、衣服、碟,五只纸箱,打电话给托运公司,他们手脚麻利的把它们搬下五楼,呜一阵风就不见了。
留5000元现金,其他都存进招行卡,订两天后的机票,钱包里还剩三千多。去百货逛了一天,买了大小一堆东西,数数差不多够了。
© 2005-2008 www.wowstory.com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