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睡到下午三点。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身体每根骨头都软了,下床时脚下直打水飘。仔仔细细的洗澡,穿好剩下的最后一套衣服,在房东的镜子前梳理 软软的头发,水滴在脖子上,我凝视镜中的自己,来深圳几年了?和小小一起……多久了?我就要25岁了吧?我看上去跟25岁的年纪相符吧,他们会不会看到我 里面?
打开笔记本,摁open,XP图标出来了,键入小小的生日数字,屏幕像昨日那样湛蓝。我坐的端正,我给翠翠写一封信。
本想打电话的,号码全部删除了,去她家也不知说什么,只有她的mail好记:pccing@163.net。
PCCing,运动的翠翠,不停止的翠翠,翠翠在路上,翠翠永远,都是一样的。
我简单写了几句,大意是我和小小分手了,我辞职了,我想回家了,翠翠保重,翠翠再见。
点击“发送”,窗口提示:您的邮件已成功发送。
我的心一下空了。
(九十三)
这一天,并没有下雨,预定的出租很准时在楼下鸣笛。关上门后,把钥匙放在垃圾筒底下,房东一会儿会来取。515的门牌上有点浮尘,我用手指擦了擦,亮多了。
我背一只轻便旅行包,恤衫仔裤球鞋,去机场的路很长,司机跟我搭话:去旅行?
我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我看着车窗外面,那一刻的深圳如此熟悉,处处都像隔壁。
出关后,我取出钱包里的边境证,上面有去年的照片,那时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仔细看看觉得都不像自己,笑的太傻。
我撕掉它,纸片随风飘扬,司机看看,没说话。
到机场时,距离起飞还有一个钟,从洗手间出来,大厅里竟回荡着我的名字,不是本名,是JOJO,JOJOJOJO……
我愣在原地。
“JOJO小姐,彭翠翠小姐在咖啡厅等您,JOJO小姐,彭翠翠小姐在咖啡厅等你,JOJO小姐,彭翠翠小姐在……”
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在喇叭里很不真实,仿佛不是叫我,是在叫一个也叫作JOJO的别的什么人。
咖啡厅里,翠翠白衣白裤白鞋,卷卷的短发凌乱,她戴了硕大的墨镜,像那年圣诞聚会一样。我慢慢走过去,脚步凝滞,她看见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她低下头,手肘撑在玻璃台面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在对面坐下,她才抬起头。
翠翠,我要走了。我说,喉咙干的发紧。
她没说话,把手轻轻放在我手上,停住。
你……别难过。我说。
她重重的点头,我看见她墨镜上腾的起了雾。
我转头看别处,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JOJO……不要走。她猛地扬起头,我的手在她手里震了震。
我看着行人,几个日本人唧唧呱呱说鸟语,矮胖矮胖,小短腿儿在地上划圈很快的像前走着。我说:翠翠,我留下来……最后还是对不起你。
她拼命摇晃脑袋,她抓着我的手说不会的不会的。
我咧咧嘴笑一下,我说:翠翠,你没发现我是多糟糕的人吗?我很冷漠,让自己都害怕。
她大声说不是的不是的,只是你没找到合适的,你一点也不冷漠!
我看见泪水顺着她的面颊落下来,点点洒在她的白线衫上,我摇摇头,说: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对好多事情,你现在在哭,我只看到眼泪,却没有感觉了。
她的泪水更猛烈的流出来,这时候广播里播放我的航班号了。我轻轻把手从她掌心挣脱出来,我该走了。我站起来。
她一下拉住我,她问: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更紧的拉住我,她说:打电话给我!
我点点头,其实我已经没有她的号码了,她慌乱的从包里翻找东西,广播一遍一遍的在放,我觉得世界已经遥远了。终于,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卡片,她塞到我手里,她说:JOJO,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不要和我失去联系,啊?
我握住卡片,点点头。
坐在靠窗的位置,展开手心的卡片,她工工整整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JOJO,假如我快死了,你要回来见我。
窗外云层滚滚,我泪如雨下。
(九十四)
天上两个钟,中午落地,听见的第一句就是家乡话,心头一热。
辗转回到家里,故乡的道路改变不少,四处都在修挖地铁,出租车司机一路咒骂,我也听不够。蒸腾的灰尘里城市更显陌生,我笔直看着街道,想不需要现在就熟悉的,有的是时间让我渐渐熟悉。
蓝色的防盗门,想象打开门家里应是怎样的场景,爸妈怎样坐着怎样休息在看什么频道,摁响门铃,很久才有动静,妈妈的耳朵不好。
谁啊?
我。
你是谁?小门吱呀打开了,穿蓝棉布睡衣的妈妈戴着老花镜,手里抓着报纸,看见我,她手里的报纸哗啦啦响成一片。
哐啷一声,大门打开,我跨过去,一下被妈妈紧紧抱住。
爸爸从厨房跑出来,一手在围裙上擦着,一面说不是明天才到嘛?
我摸着妈妈的背,说:回来了,不走了。
中饭吃了很久。爸爸去买了黄鱼和活虾,我们仨一边吃红烧黄鱼、醉虾,一面喝烫过的女儿红。几盅下肚,他们的话多起来,我忽然感到不适应,仿佛被过于亲近 的包围了,他们问你怎么忽然就回来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他们问你还没交男朋友吗?过于亲近的,而且我不能如常的包裹自己了,我必须回答。我说,没什么只 是觉得呆久了应该回来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没有遇见合适的。
这时候,爸爸皱皱眉头,说:你也该注意一下形象嘛,看看你穿的老像个男孩子,怎么可以呢?
我立即体会到他没说出的话,这样你怎么能交男朋友呢?我低下头。
妈妈看看我,接过话头,说:你少见多怪啦,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穿的,舒服就行。
爸爸说:不,她应该改变形象,这样是不行的。
妈妈刚要说什么,我开口了:爸爸,我会的,放心吧。
爸爸满意的喝一口酒,开心的对我笑笑,我也笑笑。
饭后,爸爸照例去睡午觉,我和妈妈洗碗。
厨房是细长的一条,妈妈端个小凳看我动作,笑眯眯的,一直没说话。等我洗干净碗,她感叹道:嗯,还是出去锻炼锻炼的好,看你现在多麻利,哪里像从前手笨的像脚!
都是给小小训练出来的,她做饭我洗碗雷打不动。深呼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我冲妈妈乐一下。
洗完碗,我忽然很怕妈妈拉住我说话,可她还是跟我到卧室,在小床边坐下。她看了我一会儿,眼泪流出来,我刚想去拿纸巾,她已经抬手擦掉了。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太久没看到你了……唉。
我说:不哭了,我不走了。
妈妈很高兴的,她站起来指着床褥,指着橱柜,说干净吧,等你回来呢。
我看着妈妈,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很开心,就搂住她脖子,大声说:妈妈,回家真好!
闲聊了几句,妈妈说你一定累了睡一会儿吧。我点点头。
妈妈走出卧室,还顺手带上门,她知道我在房间里总要关门的,开始爸爸还不习惯,后来也就答应了。今天,妈妈这个习惯动作让我由衷的感激,由衷的感激。
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开窗,外面又多了几幢高楼,看了一会,拉上窗,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坐在小沙发上,正对着立柜上的镜子,里面有一个面容疲惫的人。
无论如何,要重新开始了。和衣躺在床上,我这样对自己说。
(九十五)
晚上八点钟我才醒,爸妈做好晚饭等我,勉强吃了几口,我就停住了,爸爸刚要说话,妈妈用眼神制止他。
陪他们看了一会电视,我借口要上网查查招聘的事情回到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我听见爸爸说,这孩子有点不对劲,以前精神可好了,怎么回事啊?妈妈安慰他 说,可能工作太累了,深圳很辛苦的,孩子也不容易。爸爸说:嗯,让她好好休息一阵子,不慌着工作,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妈妈还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关上门没开灯,又躺在床上,想想不能老这样睡下去,必须精神起来,必须精神起来,活蹦乱跳的。就翻身爬起,打开台灯,接上笔记本的电源,拨号。
搜寻到不下20条与设计相关的招聘信息,一一记在拍纸簿上,决定明天去试试看,应该不会太难。庆幸自己学了建筑设计,只要国家不垮,这行总有饭吃。
浏览几个熟悉的网页,看了一会,打开163信箱,提示有5封新邮件,心一跳,立即打开。
5封邮件,同样的标题:JOJO,你没死吧,没死就给我回信!!!!!!!!
唉,点开看,一样的内容:
JOJO:
你走后,我右眼跳个不停,老觉得要出事,怀疑你飞机失事,如果飞机安全抵达,那也许回家路上被人抢劫……真的,一直在跳,跳出心口的感觉,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你想,一颗咕咚咕咚血肉模糊的心脏“哇”一声从嘴巴里吐出来,恶心死了!
你的手机停了,没有任何联系方式,QQ你不怎么上吧,所以你是否安全我一点也不可能知道。
这样的预感以前没有过,所以我的确很担心。
嗯,假如你还活蹦乱跳的,请给我电话,让我的心回归原位。
放心吧,不会骚扰你,我翠翠被骚扰惯了不会如此对待别人,尤其是你。
如果你给我电话,我会很开心。我的电话是136XXXXXXXX。
翠翠。
我看着屏幕笑起来,断网,给翠翠拨了电话。
喂!是你吧,就知道是你!看区号就知道是你!翠翠那边很安静。
你在哪儿啊?我问。
当然在家里,你走后就回家了,等电话。她真的很开心的声音,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能让一个女人开心?不过她真的很开心的。
我很好,父母也很好,你放心吧。我声音提高一些。
嗯,那样就好了……JOJO,电话里好像你很近似的,飞机起飞时我觉得一辈子见不到你了。翠翠的喉咙有点哑了。
不会的,我会来看你的……但这次准备在家里呆着了。我说。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她立刻问。
我笑了,我说:你的卡片写的不吉利,在你需要的时候一定来看你,比如你结婚啦、有朋友啦、买房子啦、买车啦。
我不会结婚的,我也不会有朋友的,至于买房子买车倒有可能。翠翠也笑了。我笑一笑没说话。
那……我现在就需要你。翠翠顿了顿,小声说。
姐姐,不要这样吧。我央求她,我开玩笑的补充说:你可以需要我一次,你说的时候我就来。只有一次哦。
翠翠很认真的想了想,说:好,一言为定,我不浪费这个机会。现在嘛,知道你平安就好了,也没那么想你,呵呵。
然后,她又问了问这边的天气,提醒我多穿点,还说代问伯父伯母好,我敷衍几句,她听出来了,她说:知道你烦了!我也挺烦你的,软不唧唧的,烂柿子一个,这次倒挺狠说走就走!你就对我狠!
我不知说什么,只好嘎嘎干笑。
收线前,她说:JOJO,如果有空,我经常给你电话,有些话不方便跟父母说的,可以跟我说,这样你在那边可以好受一些。
我“嗯”了一声,她不答应,她大声呵斥我:JOJO,不许嗯嗯的,老牛一样!你要说,好的,谢谢翠翠关心,感谢翠翠惦记!你知道让我惦记的人还真少哩!
我笑着照说一遍,她才满意的挂上电话。
房间恢复安静,不过已经没那么怕人了,我感激翠翠,打心眼里感激。
(九十六)
回家的第二天,我一早就醒了,洗完澡,坐在电脑前,打自己的求职简历。爸妈都去上班了,我一会去厕所,一会泡茶,慢慢的对这个房间已经很熟悉了。
爸爸床头放着妈妈的照片,几年前我回来给妈妈照的。妈妈坐在书桌前,温柔的看着镜头,阳光很好,头发有温暖的逆光,面上的皱纹被隐去。照片洗出来时,爸爸抓在手里不肯放。
妈妈床头放着我大学时从无锡灵山大佛带回的铜佛掌。先前她放了一尊立身小铜像,她最喜欢,对很反感,她说周总理死的时候她哭的很伤 心。我总是想像她挤在长安街上,穿灰色列宁装,齐耳短发,泪水纵横的远望灵柩。他们那代人啊,我不能想象自己为了除爱人、亲人、挚友之外的哭泣,完全不能 想象。爸爸很看不惯那尊铜像,他总是扁扁嘴,说,他没有我帅!我买回佛掌,爸爸立刻把撤了,他说这个好这个好,保佑我们仨都好好的。妈妈天天用纱布 擦佛掌,总亮闪闪的。
房间里多了一些瓶瓶罐罐,放着爸妈常吃的药,妈妈床头的药尤其多。我仔细看看,又摸摸佛掌,继续打我的简历。
中午,我就出门了,骑很久不用的单车,在故乡的道路上,林荫环绕,上坡下坡。在报亭买了报纸和地图,看了半天,才知道那几个公司的大致方位。
骑了半天还没到,跑到麦当劳里歇脚,吃麦辣鸡腿堡,四处张望,什么看完了,才发现自己看无所看,对美女也没有任何感觉。
和小小在一起不是这样的,我老免不了东张西望,她讥讽说假如不提醒我一定撞大树栽阴沟,我会口头保证不看不看再也不看了,但回头即忘。
拜访两间设计公司,主管都对我很满意,尤其在深圳设计公司的工作经历他们很看重,不过他们都问同样一个的问题:为什么回来?我们的待遇可比深圳差远了。
我回答:离家太远了。
他们均对我的孝心表示认可,恕不知我已经不可能尽全部孝道了,只有企盼来生再还。
回家路上,街灯渐次亮起,我慢慢的熟悉这个城市,慢慢的走向明天。
(九十七)
第三天,就到那间离家近一些的公司上班了,我想下班可以在菜场关门前买一些菜,虽说做的不怎么能吃但菜还是会买的,我还会买土鸡呢。
深圳速度,真的可以令人忘记其他的,深圳速度,从深圳到回来上班,只用了一周功夫。我想这样是对的。
公司里的同事有老有小,不像深圳清一色的年轻人。老板是个肚子特大的50岁男子,他妻子任办公室主任,他妻子很喜欢我,中午吃饭也总是和我说话。还有一个矮矮的女孩,我们相处的也不错,她总约我到大学球场打网球。
我一下班就回家,路上买菜,菜场收档就买熟菜,有时还提两瓶啤酒回去,吃完饭陪父母在客厅看看电视,削削水果,说说见闻,很快就到11点了,父母洗完澡去睡觉,我回到自己房间。
11点,总是这么早,深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我睡不着,轻手轻脚到书房找书看,看不进去,又听音乐,听一会就觉得烦,不想上网,觉得那段日子结束了,结束了。我希望工作累一点再累一点,最好能加班加班再加班。想吸烟,不可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犹如困兽。
如此,新生活的一周过去了。
那天要赶一个标,公司终于加班了,我开心的不行,谁用音箱放着唐朝——菊花古剑和酒被咖啡泡入喧嚣的亭院,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的月亮开元盛事令人神往, 风吹不散长恨,花染不透乡仇,雪映不出山河,月圆不了古梦,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宵梦醒无梦,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今宵杯中映着明月男耕女织丝路 繁忙,今宵杯中映着明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今宵杯中映着明月纸香墨飞词赋满江,今宵杯中映着明月豪杰英气大千锦亮……
同事们在亢奋的音乐里也很亢奋。我特别喜欢这种大家一起工作的氛围,感到身心舒畅,融合其中。
11点钟,公司电话忽然响起,把我和同事都吓了一跳。矮个女孩去接电话,然后她清脆的说:您打错了吧,这里没有叫JOJO的呀。
我慌忙关小声音,哑声说,别挂,找我的。
女孩呵呵笑着把话筒递给我。
喂,JOJO吗?翠翠仿佛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我“嗯”了一声。
拜托您告诉我大名儿!今儿给你家打电话,你妈听我说JOJO好像我们在对暗号!不过她很好还是告诉我你公司电话你也是的找到工作也不吭一声多吭一声你会死啊不是说了我惦记着你嘛搞的我没着儿没落儿的!翠翠不换气说了一堆,我直想乐。
我报上大名,她还要说话,我小声说不方便现在都在加班呢。
翠翠愣一愣,她声音低下去,叹一声:唉,我们总是见不得人的,哪怕你我这样没事的也见不得人的。
我有点感同身受,我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总有见光的一天。
她好像情绪受影响,她还是哑着嗓子说:今天,我很想……你……嗯,不过不是需要你,你现在好好的,我也放心了。
放心吧。我说。
她顿一顿:那我改天再给你打。咦?你的手机号呢不告诉我!
我说我已经没用手机了反正没人找我。
翠翠尖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自闭呢你要用手机我要找你说话的!
我哄她好好明天就买卡明天就买卡第一个告诉你。
她很受用我的话,她说:一定哦,我会发短信给你,一天发好多,不打你电话给你省钱。
我恍惚了一下,小小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没说话。
白白,翠翠高兴的挂上电话,她跟我说完话总是很开心。
我在电脑前坐下,半天都不能集中精神,我想我知道翠翠想干什么了我不能阻止她正如我不能不接她电话,我有点害怕同样的事情再发生,我不想让事情这样发生。
(九十八)
接下来的数月,翠翠晚上经常打电话到家里,连妈妈都认出她声音了,妈妈说这女孩子很好的总是高高兴兴的而且很关心你,我支吾几句就过去了。加班时,她也 会打公司电话,报上我大名儿,同事就把电话递给我。我教育她你不要打了人都觉得奇怪这么晚老是有个女的找我。她咯咯笑着,说我不怕他们又不认得我,要是他 们问,你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嘛。我无可奈何。
不过,我注意保持分寸,当她热烈时我就后退,她很聪明的,我知道翠翠很聪明的。
我换了手机,她果然一天很多条短信,我偶尔回几条。
有一条我存下了,她这样写:傍晚走在深南路上,看见地王的光,我觉得不是一个人走路,因为你也记住这光。
半年以后,公司接了一个珠海的大单,那时我已是主力干将,老板把机票拍在我桌上,说:好好干,看你的了!
我捏住机票,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这次,要在珠海呆一个月,又上飞机,落地时已是赤道。
到甲方预定的酒店放下行李,洗完澡,他们就来车接我去看现场。
车上,手机提示音,打开:你在哪里?伯母说你出差了。
我胡乱编了个地方,比如江苏常州,发过去。
翠翠回复: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吃乱喝。
我发了个笑脸过去,就不再响了,我出了一身汗。
一周以后,我正对着投影仪给甲方讲解,手机响了,不是信息,是翠翠电话,我掐了电话,继续讲解。隔一会,手机再响,我说一声对不起,把手机关掉。
会后,打开手机,电话立刻进来了,我想了想,还是接了。
你在珠海!为什么骗我?翠翠高声叫道。
你应该明白的。我冷静的说。
哼哼,你是不是怕我冲过来找你?翠翠冷笑。
你不会的。我一面说一面想下面如何应对。
告诉你JOJO!我彭翠翠还没那么贱!!!
说完,她挂断电话。我心跳的扑通扑通,然后咧开嘴对擦身而过的甲方笑笑。
(九十九)
然而,她还是来了,在两周的空白之后,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mail之后。
那天,我刚回酒店,走进电梯时头晕了一下,可能是太累了,真的很累,每天跑现场还要对什么都不懂的甲方说干口水回酒店后还要赶图,看看电梯里锃亮的铜 镜,摸摸自己陷下去的双颊,我有点可怜自己,然后又觉得可笑,我有手有脚有工作有双亲有明天我比很多人幸福多了我干嘛老这样哇!我昂首挺胸,迈出电梯,就 看到我房间门口多了一盒东西。
哦,脑白金。这家伙!
刚放下背包,房间电话就响了。
喂!笨笨!饭后服用,现在不要吃。
你在哪儿?
还用问?
你在哪里?
你对面!
电话就挂了。
我跑到窗前,哗一声撕开窗帘,眼前除了楼宇街道椰子树远处的海面,没有她。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失落。真的,我感到失落。我以为她站在街道上,我可以一眼望见她的鲜艳,或者她贴在玻璃窗上像神探娇娃那样倒垂着身材姣好,我保证不会被吓倒我保证。
可是,没有她。
我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杯水,放进袋泡茶,等水的颜色变深了,才端起来喝下去。
喝完水,洗澡,刚洗头发,电话又响了,我抓起浴巾,洗发水泡沫滴答滴答也顾不上了,差点又被质量奇差的纸拖鞋滑倒!
喂?我气喘嘘嘘。
你没干好事吧气喘如牛!
不,我守身如玉呢。我坐在床沿,调整呼吸,边擦头发。
你在哪儿?我又问。
笨笨!翠翠呵斥我,忽然她又说:你该不会是想我了吧?对不对?
嗯,我刚才接你电话……是有些想你。我很诚恳的说。
笨!我在你对面房间,这会儿正扒住猫眼儿呢!翠翠哈哈大笑,听见她的笑声真好,真好。
那你过来吧……要不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出去走走。我邀请她,也很诚恳,真的有些想她。这两周她消失了,我以为她和小小一样。她们是外星人,我是地球人,我们说不同的语言,仅用肢体沟通是不够的,我常常这样想。
那等我梳妆打扮沐浴焚香以后,你老实呆着!小心查房!翠咯咯笑着挂上电话。
(一OO)
我又转回浴室,用心洗澡,洗的香喷喷的,还用酒店的吹风吹干头发,只是前额几缕头发太软,小小总说像小屁孩似的小小总拍一巴掌锗哩上去然后拼命抓几下它们才勉强站立起来过后就疲软,小小……
唉,没办法的事情,她嵌进我每个缝隙,她说我心上有灰,那么她就是拂尘,钻到裂痕里。
门铃响了,我还在穿鞋,左脚的球鞋总也拔不上去,鞋带懒得解,只好穿着一只鞋去开门了。
哗!翠翠!
我的记忆里,这是翠翠第一次穿黑色,黑色无袖T恤,黑色阔腿裤,黑色皮鞋,只有颈和手腕上的银饰闪亮,她没有化妆,用一点暗色的唇膏。
她的卷卷毛已经长长变黑,及耳,无限齐整的拢在耳后,几缕碎发飘落,全部的一张脸,一整张脸,呈现在我眼前。
我好像不能正视她的眼睛。
我忽然感到慌张,赶紧把没穿鞋的脚箱后藏,她还是看见了。
她擦身而过,走进房间,走到左脚的球鞋边,说:快穿,一起吃饭。我很饿。
我跳着脚走过去,正要努力把脚挤进鞋去,她打开我脚,俯身,用尖细的手指解开鞋带。我俯看她,一低头的温柔,徐志摩啊徐志摩,叫我如何说呢?日本和服的 后颈都敞开很多,我早就觉得那非常性感,但是翠翠没让我觉得性感,我想那不是性感,我想那只能是女人,很女很女的感触。很女很女。
我穿好鞋,翠翠看着我,拍拍我脸颊,说瘦了好看多了。
我很不好意思,就开玩笑:你太好看了!我怕你是美杜莎,就不敢看。
哼!抬头、直视、一分钟。翠翠玩笑似的托起我下巴,让我看她,但她的样子不像在嬉闹。
我看她,她的眼睛让我受不了,不是挑逗,决不是,是有些压抑和重的东西让她眼睛的底色变暗了,也不是严肃的,是温存的是难过的,她的整张脸和先前不同了。
我扭开脸,说:吃饭吧,你不是饿了吗
(一O一)
在酒店二楼餐厅吃的饭,翠翠吃的比我多,我看她的时候比较多,我终于忍不住说:翠翠,你看着很端庄嘛。
翠翠咽下一小块牛扒,翻翻眼睛:你意思是我以前不端庄?
我笑着摆摆手。她继续对付牛扒,她好像很喜欢吃牛扒,不管好的孬的。
我又忍不住表扬她:翠翠,你穿黑的真好看……别抬头别抬头,很多人偷偷看你呢。
我没夸大事实,她一走进餐厅,就给几个人模狗样的色苍蝇眼粘上了。苍蝇眼,你想想一只苍蝇有多少眼?据权威杂志报道,苍蝇能从复眼的每个眼片所反馈的图 像信息进行整合处理,形成统一而模糊不清的物像,而且,苍蝇对于周围移动目标超强的感知能力,而且,苍蝇的视觉反映已知动物界中速度最快的,在白光环境 下,它们的视觉速度,至少是人眼的5到6倍。我们和苍蝇共享同一个物理空间,却站在不同的时间轴上。苍蝇眼。
她没抬头,她吃东西很专心。我忽然想,这样一个美女,时时处于复眼包围中,是什么滋味?我就问她了。
翠翠想了想,说:没什么的,见多不怪,看得见吃不着。
我坏笑:不过,在我看来,你还是挺在意别人的眼光的。
当然。女人,回头率为0,完蛋!翠翠回答的很干脆,她吃完了,推推盘子,服务生马上过来收掉。
脸,对你意味着什么?我真的特好奇。
脸?脸是敲门砖,用好砖头敲门,没人不开门的。
开门以后呢?
开门以后,我就蒙上面纱,洗劫一空!
霍霍,美人计女飞贼!
我真的笑死了。
不一定,我是看人下菜碟,上来就想搞的,嘿嘿,对不起,一砖头下去。含蓄点还是想搞的,呵呵,砖头拍温柔点。想谈谈哲学谈谈人生的,我也不劫了,逛一圈搞点小破坏,闪!还有一种,就是不知道他跟你套磁想要什么的,我就耗着,反正我有空。
哦,那你就跟我耗上了?
翠翠喝一口水,看看我,对苍蝇眼轻瞟一下,苍蝇地震,她微笑着说:是啊,我跟你耗上了。
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我也不知道,反正跟你耗着,我喜欢跟你耗!
切~~~说不过就耍赖。我嘲笑她,听她说话总身心舒畅。
(一O二)
吃完饭,我抬手叫小姐买单,翠翠已经拿钱包了,我呵斥她,她笑说:刚卖了几辆奥迪,钱多的。
我不经大脑问:你有几辆奥迪啊?
她白我一眼:我卖车的不行啊?难道卖身?
卖车很辛苦的……我张张口,不知怎么说下去。
离婚前,翠翠是老公养着的,间或做点part time job,她老公在惠州做电子原件生意,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翠翠喜欢深圳就跑到深圳玩儿,一玩儿就没走,她老公月月给她银行卡上打款。一次闲聊中我追问出这些,还想了半天,当时她还在吃存款。
哪行不辛苦,你也辛苦呀。翠翠正要把钱递到托盘上,我劈手打开,递上去。小姐微笑着看我一眼。
分这么清楚做什么?翠翠很鄙夷的样子。
我站起来,背起包,翠翠却坐在椅子上嚷嚷:你不懂得给小姐拉椅子让座披大衣啊好没风度的。
我扁扁嘴:我又不是绅士,我是女的。
翠翠只好自己挪开椅子,站起来,嘴上说:臭德行,我还真要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逗她。
考虑要不要跟你上床今晚。翠翠牙尖嘴利,不过我还是小吃一惊。我没搭话,不敢跟她随便开玩笑,她是火星人,这点我要牢记。
走出酒店,海风迎面,树影婆娑,我们一时间都没话了,只胡乱往前走着,又一阵风吹过,翠翠下意识抱住双肩。
冷?我问,立刻看看自己,一件T恤没什么可脱的。
还好,走走很好。翠翠淡淡的说,惬意的迎着风,她真的很漂亮。
你……卖车,是不是要一直站着,或者走来走去?
嗯,总站着,穿高跟鞋,被他们连着车一起看。翠翠还是淡淡的,她似乎很喜欢海风拂面。
那……我们回去吧,你坐下来休息。
不……不知道回去……做什么。翠翠低下头,路灯恰好照在她脸上,一层柔光。
嘿嘿,不怕,我是柳下惠。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这个,但我给自己壮胆。
翠翠停下来,她看着一株椰子树,说:JOJO,如果我想呢?
(一O三)
我定定神,问一句话,一句废话:你真的……这样想?
翠翠低头,用右脚跟碰左脚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或者,我应该问……你想不想?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说了再做,好像买票然后看电影似的。
我必须说出自己的想法,在这当口。不过我也不能说自己不想,这不是能说清楚的,翠翠真傻。不过,翠翠总这么傻。
唉,我现在觉得其实自己最没劲了。翠翠长舒一口气,往回走,其实我们已经接近海边了,我很想和她在海边站站,看看。
我牵住她手,说:去海边吧,很近了。
她乖乖的跟着我,不再说话,我不知道她说自己最没劲是什么意思,也没追问。5分钟,我们就来到海边了。
夜晚的海面,黑的宽大的有点怕人,一波一波的海浪撞击堤岸,声响很大。
并肩在堤上坐下,悬空的脚下是长长的斜坡,海水扑打过的地方颜色很深,还粘着一些水草,前面一片黑暗水面,身后是明亮的路灯和城市,此刻的珠海很空旷。
翠翠轻轻握住我手,指尖冰凉,她歪头靠在我肩上,发丝落在我脖子上面,有点痒痒的。
她跳进海里死的。翠翠忽然说。
谁?
美术老师。翠翠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因为你们的事情?
不是,她在写生,忽然放下画板,走到海里去,天已经黑了,没人看见……几天以后被人捞起来。我去看了。
我紧紧搂住翠翠肩膀,我看到年幼的翠翠面色苍白盯住白布单裹起的身体。
她说:要在最好的时候,做你最想做的事情,否则,就来不及了。
嗯。我点头,把她搂的更紧。
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
她爱你的。我说。
我不知道,但我爱她的。翠翠说着,指尖扣紧我,我不知如何安慰。
回去吧,坐在这儿,我都想跳下去。翠翠挣脱我,站起来,她站在堤岸上,我怕她滑下去,就紧紧抱住她双腿。
她轻轻摸着我脑袋,她哑声说:你真好。
我紧紧抱住她腿,脸贴着她裤子,透过薄薄的布料,感到皮肤的温热。
(一O四)
回去的路,我牵着她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我不由的加快脚步,她说:慢点走,慢点。
我只好慢下来,搓着她的手,昼夜温差还是有,真不该到海边来,我该死!
她踢踢踏踏跟在后面,被我拖着,像不愿意回家的小孩。
再磨蹭你非感冒不可!我有点着急。
磨蹭?呵呵,这辈子,值得磨蹭的时候有几次啊?!翠翠笑了,笑声也凉。
那一刻,我好像对翠翠明白一些了,这明白让我感到寒冷,却又使我不自觉的靠近她。并不是要温暖谁,谁也温暖不了谁,不是吗?可就是这样的,近了。
回到酒店,在走道上面对面站定,她身后是她的房,我身后是我的房,我们有点尴尬。
这时候,还是tt出面吧,我说:要不,进来吧。
翠翠望着我,定定的望着我,我突然感觉她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美术老师的,我心里空朦一片。
等你真正想了……我就来。说完,翠翠转身,我看着她背影,心揪扯着提到嗓子眼,她轻轻关上门,我对着门发一阵呆,也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靠在床头,我吸很多烟,纱帘被风吹动,月光如水。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情欲真的退却了,也许今日初见,我还有过想法,后来就被什么取代了,层层铺满我,像沙滩上的沙粒随风随浪变化,留下一些似有若无的花纹。
次日醒来,阳光照在脸上,我第一个念头是,翠翠还在不在翠翠还在不在?
我没洗澡没刷牙去敲对面的房门,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走道里,即刻被厚厚的地毯吸去。
然而,房门没有打开,值早班的小姐走过来,说:客人已经退房了,大概八点钟。
现在几点?我问。
她抬腕看表,面无表情的说:九点半。
(一O五)
在珠海的最后一周,翠翠打过两次电话,短信少了,她说珠海人少车开的飞快,一边走路一边回短信很危险的。除了问我累不累,有没有按时服用脑白金,她没有多说什么,这既在我预料之中,又在我预料之外。
彭翠翠不是寻常女子,她们能忍住不说的话她忍不住,她们在意的事情她满不在乎,原以为她是混不在乎的一派,可总觉得她也有自己很在意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我说还是不清楚。
最后一天,翠翠打来电话,那时我已经洗完澡,简单的行装已经备好,还有几件给父母的礼物,都搁在圈椅上,明天搭飞机穿的衣服也整齐叠放在另一张床上,正要睡下,电话就进来了。
明天就走吗?
嗯。十点的飞机,甲方送我去机场。
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了。
翠翠伤春悲秋起来,我只好说: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一个人很……不容易。
我眼前出现她下班后踢掉高跟鞋栽倒床上的身影,窗外是深圳不变的热和喧闹,她累了病了都要一个人起来倒水一个人进医院,一个人。
放心好了,我对自己可好呢,就是老板总揩油摸摸搞搞的烦死人!
那你……找人扁他!我想起翠翠总很大佬的要扁这个那个。
嘿嘿,小家伙!什么都有代价的,找人出头也有明码实价的。翠翠笑我幼稚,我却一直想是啊她现在是没人罩着的没钱的漂亮的单身的女人,她可能被哪个 看上劫去做押寨夫人或者被什么人谋划着自己还浑然不知,她回家晚吗她有钱乘出租吗假如她一个人走夜路背后有人跟踪然后在她取钥匙开门时用乙醚晕昏她……越 想越不寒而栗。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被老板揩油就这么下去?我问,有点急。
你开始关心我人生规划啦,真真好现象!翠翠调侃我,我还在她被坏人尾随迷奸的黑暗之中。这样的人间,一个孤单女子,相比之下我的幸福应该让自己满足了,而她可能的遭际更让我担忧。
走一步看一步,有更好的工作当然马上跳槽,没有呢就呆着。翠翠悠闲的回答。
翠翠……你这样留在深圳,想过什么生活呢?我忽然问,语气有点严肃。
那你呢?你当时到深圳来为了什么?翠翠马上反问。
我?我想一个人生活,脱离父母,有份好工作,遇见个什么人,俩人很自在的好好生活。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样的日子已成云烟,我不是给打回原地了吗?我又有什么资格给翠翠什么关于自由生活的美好幻想呢?把生活的好坏寄托在一份感情上,是很幼稚的想法,很幼稚的。
那你至少……达到过,我从来……没有。翠翠语气暗哑,我恨自己让她伤心了,我接口说:也不一定,我现在的日子还不是跟你一样,没着儿没落儿的,除了工作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其实也挺没劲的。
JOJO,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翠翠字斟句酌的说出来,我握住话筒,她的声音确凿的飘进我耳际,又显得遥远。
(一O六)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我们都是孤单的,我们彼此关心惦念,我们都是脆弱的我们都是会生病的我可以搀扶她去医院输液我能够晚上和她一起回家她就不用怕了两个人挣的肯定比一个人多也许我们可以在深圳买房子年假时出去旅行逢年过节时两个人做伴一起吃晚饭……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见鬼的!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呢?那天我为什么对小小说搬过来一起住吧省得你想我我想你的?是搭错神经了还是别的什么?那天等待小小来临的感触萦回心间久 久不散,我知道我在渴盼她的到来我明确的感知她遭遇的颠簸她路上的微风,我感到水流漫过身体,它轻盈的像海鸟一样飞翔。
现在,我没有感触,那天的感触已化进我血脉,成为不时弹跳的怪物,我想强压住它,可它偏偏时时起跳,提醒我它的存在。
存在的过往啊,谁没有过往呢?谁的过往不像沉重的石头抵住心呢?
不,不,我不能,我不能。
于是,我没有开口。
翠翠抢先说话了:你不用怕对不起我,你还有心理阴影,对吧?我不在乎,我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要你跟我在一起,以后你就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没你想的那 么复杂,就要你买张机票回去跟父母说,就说在深圳有个非常好的工作等着你,不去会后悔,你是les你不可能在父母身边一辈子总有人闲言碎语,然后你就飞过 来,我的房子两个人住足够了,我们好好儿的,快快活活儿的,我们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这一次你要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
翠翠,你真的不在乎这个吗?翠翠,你难道只是要一个人陪伴吗?照这样说,你一招手多少人都会赶集一样跑过来的,不是吗?翠翠,你在乎这个的,所以你等到今天,所以你离婚,所以你那天没有在我房间留下,不是吗?
翠翠,对不起,我现在办不到。
翠翠,对不起。
这些话在我口中翻滚,可一句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盯着身上盖着毯子发呆,毯子是泥色的呢绒的很轻,盖在身上没有重量,没有感觉。
唉,JOJO,难为你了,你真是茶壶里的饺子,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又是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我说,却并不想知道答案,我在想这次回绝了翠翠我就能幸福吗?或者我失去了宝贵的一次机会了?但是我的确不可以这样同翠翠在一起,对自己、对翠翠 都很不负责任。我不是为周小小守节,没什么可守的,但是还没到……没到,就像我从来不习惯在床上假装一样,我的很少,相信很多人也和我一样。我不 能假装。
JOJO,其实你为别人考虑的太多,你希望毫不干涉对方的自由,让她自由选择,结果是自己一无所有。翠翠说的很慎重。
什么意思?我没懂。
我真的不懂,我觉得自己一向是自私透顶的,做任何决定都出于自己的内心,不做什么决定也是出于自己的内心。哈姆雷特的延宕,延宕的哈姆雷特,都是为自己,绝非是害怕杀生,只是为了自己。
翠翠,你把我想的太好了,不干涉别人是因为那是我的习惯和原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感情和选择负责任,我不希望篡改什么东西。我是自私,并不是什么为别人考虑。
我一口气说出这些,我希望她看清我。
你胡说!你总是这样!小小不是这么说的!翠翠叫道,然后戛然收声。
小小说的?小小跟你说的?小小和你什么时候见过面?我急了,真的急了。
然而,翠翠已挂断电话。
(一O七)
我顿了顿,把电话拨过去,还好,她没有搁起电话,不是嘟嘟嘟的占线音,是令人心里石头落地的滴——滴长音,我相信翠翠会接电话,我了解她,她是仁义的。
不用问了,我告诉你。翠翠自己先说了,我顾不上琢磨她声音里的表情,我只要答案。
小小找过我,去机场前,带着行李。翠翠不紧不慢的叙述着,我马上想到小小的样子和她有补丁的箱子,我一阵难过,但想破脑袋也想不穿为何小小去找翠翠,为什么?
她想和我说话,她说她心里憋闷死了。翠翠没有表情的叙述着,我想小小一定伤透了心,才会去找翠翠,这时候一阵风过,纱帘动了,我竟随之一震。
你觉得她会说什么?翠翠忽然问,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只能说:我对不起她,让她伤心了。
唉,JOJO,是与你有关,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一个女人只因为她爱人和别的女人接吻就离开?你以为我们的爱情都这么脆弱不堪?你太小看人了!
翠翠的话让我不断的吃惊,她竟然称自己是“别的女人”,她为什么把自己说的这么轻?她说小小不是因为我和翠翠的纠缠离去,那她为何离去?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我觉得空气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气,我直觉到一个重要时刻即将来临,从未有过如此重要的时刻,对我而言。
JOJO,小小说……她感到被你拖着下沉,一直下沉,像掉进水里又不会水的人,拼命挣扎。
我没有拖她我从来没有拖她啊?!我努力工作我基本上循规蹈矩我恪守道德和规范,我不是混混不游手好闲,我怎么会拖住她?这些疑问在脑袋里不停的画圈,绕得我头晕目眩。
JOJO,你让小小感到无能为力,你知道吗?你什么也不说,婉言拒绝沟通,小小说她心里急得着了火,想跟你说,可看到你的表情,就只能沉默。
我什么表情?我使劲想自己当时什么表情。
你的表情,就像现在我跟你通话时一样的表情!尽管我看不见,但我可以想到,你就是这样的表情,一副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反正我已经确定了,我可以搞掂一切,你不用操心,就是这样的烂表情!翠翠越说越气,她好像和小小一起声讨我。
你让小小感到无能为力!你让小小觉得有她无她皆可!她说跟你在一起,必须把自己的事情搞的清清楚楚,像你一样,假如她有什么麻烦,心里的麻烦事,她也不 想烦劳你解决,因为担心骚扰到你。因为你顽固的坚持着,即使在你动摇的时候。你别以为小小是傻瓜,她知道你因为我有过一点点动摇,她非常希望你可以说出 来,然后两人一起解决,这样才像个样子,她一直在等着,等你说你内心的摇摆和脆弱,可你自始至终不开口。她觉得自己被你生生隔离了,隔离在你的心灵以外! 她觉得她毫无用处!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说了她还是不相信我爱她她还是会怀疑。我总算开口了。
不一样!JOJO,真的不一样……翠翠声音缓和下来,她终于不那么生气了,她接着说:JOJO,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意思?你懂吗?就是彼此分担,相互敞开。你不能再像一个人独自生活那样,你必须学着敞开自己,一点点,像蚌慢慢打开壳一样。
我眼前立刻出现一只被渔兜捞起的蚌,浑身都是水,颤抖着等待热水淋头的一刻,我有点害怕。
小小说,她渴望的东西就是这样,可在你那里,她感到无能为力,她觉得你的包裹也连着裹住她自己,缠住腿脚不能迈步,她觉得死气沉沉,她不能爱你了。翠翠有点累,她停下来。
你意思是,我不够热情?我问,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也不是小小需要的,可我没有别的更好的说法了。
不是,是你的不肯敞开。你想想,女人为什么在一起?你想过吗?假如不是为了彻底的完全的敞开,彼此进入对方的内心,我们为什么非要在一起,还遭那么多罪!你不是男人,男人和女人一起,可以很少交流沟通勉强生活,但我们要的不是这个,我们要的是心和心的相依为命!
翠翠,我懂了……谢谢你。我发出的声音怪怪的,我觉得那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可能我还是不怎么懂吧,可能是另一个在感谢翠翠的好意吧。
妈的!跟你说话真累!不过我还没完,你给我仔细听好。翠翠清清嗓子。
嗯。我很乖的点点头,尽管翠翠看不见。
我不想你改变自己,每个人都不能改变自己,我只想你别在感情里那么累,累着自己,又累着别人,你试着让自己放松一点,别那么较劲,自己跟自己较劲,放松点,好不好?
我点点头,她们都那么好那么好,我难过死了。
乖,别胡思乱想了,去睡觉吧,明儿还要赶飞机呢。你就是自以为什么都懂,什么都是确凿固定的,什么不会变,你自己在慢慢变,我也在慢慢的变,肯定越变越好!
翠翠给长篇大论一个光明的尾巴,我还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摸索,她们说的我还需要体会,慢慢的体会,我想她们是对的。
最后,小小说了她去哪儿了吗?我不甘心的又问。
哼,你觉得小小有必要跟我说这个吗?你觉得小小有必要告诉你她的行踪吗?在说的这么明白以后,你也该明白了吧。翠翠的轻蔑顺着电话线流到我嘴里,我感到苦涩。
这么说,我和小小算是完了,小小就这么被我错失了,而且这一切无法挽回了。我想着,难过的挂上电话。
(一O八)
躺下来,闭上眼睛,无法入睡。
这次交谈,令我疲惫,却又让我感到明澈,从未有过的明澈,好像纳柯索斯一直对着河水顾影自怜,越看越觉得自己美的不行,太美了就只能爱上自己,爱上自己 最终陷入绝望,绝望了就活无可活,刚要纵身一跃,有人呵斥:“喂!别跳啦!这才是你!”那人举一面镜子放在纳柯索斯面前,纳柯索斯发现自己脸上也是有瑕疵 的,这里一条瘢痕,那边一粒小痣。“你瞧,你跟别人没什么不同,就得像别人那样生活。”
嗯,这就是谈话后我的获得,获益匪浅,我终于看见自己的样子,在爱人的眼睛里,我看到一个明确的我,一个完全没想到的我,灰尘,小小说我的心上有灰,她是被灰尘呛住了,咳的惊天动地,而我浑然不觉,与生俱来的灰尘,别人都不能拂去,只有靠自己。
只有靠自己。但是她们又说“嗨,让我来帮你吧,别一个人撑着。”我糊涂了,我不知道她们跟我在一起做什么,我好像不值得谁为了我这么做。
也许,这就是她们的爱情表达吧,她们先看穿你,然后又说“不要改,只要你敞开了就好”,或者,当我对自己不满的时候,她们说“一起来,我必须做点什么,你必须需要我”,可是我需要她们吗?
我想我是需要她们的,我是向往爱情的,除非我心死了,心死了才能在夜夜笙歌日日求欢的短促里感到幸福,假如没有她们,没有这些美好的女人,以后的我一定 是这个样子:沉重的身体已经被地心引力拉坠下堕,端着杯酒,斜睨着经过的飘飘美女,盯住其中一个想,哪一个我能追到呢?
啊,真吓人,但就是这样,不停不停的追逐马不停蹄的忧伤,除非剃度了做尼姑,青灯黄卷,抛却人欲:一个老尼,头皮锃亮,灰扑扑的袍子,对着木鱼和经书敲啊敲念呀念。
不!不!我不要这样的生活!
我是需要她们的,我爱这些美好的女人,她们能让我美好起来,明快起来,轻盈起来。
我爱她们。
所以,我应该改变自己了,是时候了。
是时候无需讨论爱情的道理,爱情没有道理,只要闭着眼往下跳,不要想自己,千万别想自己,闭着眼往下跳,碰到岩石撞个头破血流,也许,就有那片云轻轻的 舒缓的飞过来,将你托起,带你飞升,那片云。不要想自己,不要想自己,就会有云彩飞过来,不要想自己,闭着眼往下跳,在你觉得对的时候。
那么,什么是对的时候呢?
我感到那个时刻渐渐逼近了,只需要一个机会,我就能确凿的辨认出来,只需要一个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在哪里呢?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这次谈话让我和翠翠又接近了一层,不是她走向我,是我轻轻向前迈出一步,一大步。
(一O九)
回到家,跟父母大致说说见闻和工作,把礼物拆给他们看,他们都很开心,爸爸尤其高兴,他说:乖,乖女儿,这么好的女儿一定要找个好丈夫!
我心中一凛,妈妈给爸爸递眼色,我预料到有什么事情在他们积极的操办之中了,我想该来的也挡不住,什么事情都这样。
临睡前,打开电脑,给翠翠写一封信。
昨天在珠海,今天在家里,一天之隔,却好像很遥远很遥远了,回味昨夜长谈,我内心涌出许多温柔,我想和她不停的这样谈下去,联床夜话促膝长谈,还不够,我想看着她眼睛的闪烁,看着她,对她说,听她讲。
翠翠:
谢谢你,你不知道昨天的谈话让我有多少感触,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长进了,但是我觉得多一点力气了,甚至看风景都有所不同了,风景不再与我无关。
翠翠,想念你。
这一夜,我睡的很踏实。
(一一O)
日月如水,平滑流过。
我和翠翠并没有热烈的联系,她还是按照先前的频率打来电话,不同的是,我开始给她写信,一周一封,说说心情,谈谈感受,她从不回信,她只打电话或发短 信,她说她说的比写的好,真是这样的,每逢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和父母有了摩擦,她用三言两语就化解开来,我越来越喜欢跟她说话了。
翠翠其实是成熟又聪明的女子,对有些事情很有见地非我所及,我感到自己渐渐的被她影响着,用干脆又犀利的方式对待遭遇的事情,而且效果不错。
有一次,陪妈妈逛街,一群人挤进电梯间,其中一个男人夹着烟。我看到有个女孩皱皱眉头,妈妈也不习惯的皱皱眉,可男人却旁若无人吞云吐雾。我指指禁止吸烟的牌子,说:先生,请不要在电梯吸烟。
他看看我,又示威似的猛吸一口,有人咳嗽一声。
我看看他,伸手拔下他嘴里的烟,用脚碾灭。
他傻了,死盯着我。
我冷静的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就扭开头不看了。
走出电梯,妈妈小声说:不要惹这些人,惹不起。
我笑笑,握着她的手:妈妈,我有阻止他吸烟的权利,他没有权利吸烟,我不怕。
妈妈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翠翠说过:该是我的,我就全力争取,不论代价。
这里,天气渐渐冷了,那里,还是艳阳高照。
翠翠打电话过来,我正走在路上,戴手套和帽子,很不灵活的摸出手机,清鼻涕淌下来很是狼狈。她说深圳热的要死,鼻子脸上直冒油讨厌死了!我擦着鼻涕,声音含混的应答,她听出来了,她说:啊,我在南半球,你在北半球,唉。
这一声叹息让我无端的感到沉重。
掐指算算,认识翠翠已近6年,她也跟我耗了6年,6年,什么概念?从20到26,从24到30,怎么都是巨大的数字和付出,她真的不计代价啊,我给了她什么呢?
翠翠……
(一一一)
这天如此寻常,晚饭后和父母看电视,一个室内剧似的警匪剧,你说完我再说,每个人都聪明而隐晦,我看不懂就拼命吃水果,帮父母削梨,削好一个递过去,爸爸咬一口,妈妈拿过来再咬一口,不能分“犁”。
这时候电话响了,妈妈去接,听完一句就递给我,我以为是翠翠电话,快步走到自己房间,拿起电话。
不是翠翠,是陌生女人的声音,夹杂本地口音,她说的很快一说一长串,我有点懵,只好问她:请问你是谁?
唉!我是你高中同学XXX!你真的忘记了?
我赶紧点头,我认得的,她很瘦很漂亮,她找我做什么?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我们找你好久啊!她这样说。
“我们”是谁?我属于她的“我们”吗?我等她继续说下去,等她的来意。
嗯,我和XX要结婚了,你知道的吧,就是二班的XX,我们后天结婚,希望你大驾光临!她很开心的说。
我仔细想二班的XX是谁,哦,是那个尖嘴猴腮细长男孩,他数学很好,总是年级第一。可是,为什么邀我参加他们的婚礼呢?为什么找我呢?
我没有问,我想她会给我一个解释。
我们想见见你,很想的,他也是作建筑设计的,想听你说说深圳的事情。
她既然这样说了,我也不便拒绝,我想最多浪费一个晚上,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能让他们两个人高兴,也许能给他一点建议,为什么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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