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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
如流水
似曾相识

回忆通常是有模拟性的,比如你会不经意的添加一些东西,或许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可是你愿意这样去想,慢慢的,也就深信不疑了。

所以到现在我回忆起沈彤就有点怀疑所有不停勾起的思念,关于她,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我宁愿这样一厢情愿的构筑回忆,而真实,谁都不能给予答案,因为今生今世,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沈彤的样子用语言来形容你很难筹措到一个合适的字眼,用现在的话来说,该是那种特立独行,很前卫的一个人,在九十年代初,大学里女生一派温良恭俭让,她却与所有同学都不大合拍,沈彤会弹吉它,歌也唱的不错,不知道她怎么找的,每周有三天晚上到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吧做歌手,据说她幽幽的嗓音、冷冷的眼神很受欢迎,渐渐的,就有不少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被发胶板的很恐怖头型的男士徘徊在校门口给她送花,在这个培养为人师表的古董般的大学里,她成了最有人气的谈资,而她,依然我行我素。

我听到关于她的传说是一个上届的老乡告诉我的,那天我刚上学不久,老乡陪我去图书馆,然后她就突然拽着我说:“你看那个人”。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了一张我永生难忘的脸,那天她穿了件黑色风衣,还有黑色的毛衫、长裤,象一朵黑色的云,从我眼前滑过,只有她回过头看我的一道眼神,如黑夜里绽放的萤光,震撼而似曾相识。

老乡饶有兴致的谈起了该风云美女的种种逸事,我在她的叙诉中感到这个人和我有一种冥冥般的亲近。而如何的亲近,却无从推断。

我的职业将来很清楚,做一个老师,不过说心里话,我倒是挺喜欢的,我记的小时候自己是那种特闷坏的孩子,老师说什么都不反对,却总会想出一些法子反叛,象我这种生在的七十年代初长在红旗下的女孩子,你整个的关于信仰与人生,在受教育的期间完全改变,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只知道自己,象个迷路的孩子。

我常常想要是我做了老师,一定会和学生建立起另一种、和我小时候完全不同的师生关系,那该是,平等的、亲近的,也是一份自己建立的,温暖回忆。

我父亲常常来信,我的恋父情节很严重,以至于他和我妈妈老吵架,连带着我也疏远了我妈,对于家,我的思念仅仅停留在父亲身上,他是我对男人的惟一模式,甚至班里跟我稍微好一点的男生,都有我父亲的影子,是那种干净的、温柔的、体贴的男人。

所以我就很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爱何士林,他几乎是我父亲的翻版,给你的是无边的呵护,寒风里的一件外套,细雨中的一秉黑伞,连胃疼他都会细致的跑到外边煮碗姜汤端来。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其实只不过是少年已惘然。事隔多年以后我有缘再见他,他依然温存细致照顾我吃饭,却在一点点的间隙,打电话给家里,一丝不苟的嘱咐他老婆一定要把他煮好放在冰箱里的绿豆汤每天喝一碗,我一直笑,然后对他说:“你还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的男人和老公”。

他也笑:“可是你一样的弃之如蔽履”

我沉默很久,望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很多事的开始和结局,根本无从预料”。

他也沉默,然后叹口气问我:“沈彤,她,还好吗?”

那时候我已经有5年没有沈彤的消息了,也一直是我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可是突然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只觉的一把刀子狠狠的刺进我的胸膛,呼吸顿时停止,在这个最爱我的男人面前,泪水无声流下,这压在我心头多年的爱,也第一次随眼泪沽沽流露……

我第二次见到沈彤是在从阅览室回宿舍的路上,那天晚上下着细细密密的雨,我撑了一把伞快步的往回走,这时突然有人从旁边钻进我的伞下,我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居然是沈彤,她的头发全湿了,凌乱的贴在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看着不知所措的我,她眨了眨眼:“嗨!”

“嗨”我机械的回应。

“借你点光不介意吧”?在雨声的陪衬下她的声音有种恶魔般的蛊惑力。

“当然当然”我有点结巴:“那快走吧”

“好啊”她笑起来。

两个人的伞其实很窄,我尽量给她点遮盖这边的肩便全湿了。

“这么好的心地”她又笑,接着伸过手搂住我的肩头:“这样就好了”。她的手很温热,热的很快波及我的全身,在这个很冷的雨夜,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燥热。

路不长,可我却觉的走了好久,以至于到了门口还没发觉。

“好了,我先上去了”沈彤先钻出伞跑到大门口,然后回头向我了笑:“程晓风,谢谢你了”便跑上去了。我站在雨中楞楞了好久,惊讶于她知道我的名字,更迷乱于这样的一个邂逅。那天晚上的雨整整下了一夜,与我的辗转不眠如影随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不知道沈彤是从哪天开始注意我的,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也许我的心底根本不想知道答案。只是从那一夜以后,我和沈彤成了好朋友,那时她还有不到一年半就毕业了,还是一样的每周单日去酒吧唱歌,只是不同的每一晚多了一个固定观众,那就是我。

第一次跟她去那个酒吧,我傻傻的坐在昏暗的一个角落里,却看的极清楚她坐在麦克前,一头长发遮住大半个脸,那天晚上她一直看着我的方向,在单调的吉它声下她唱了一首极忧伤的歌:

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懂

只是一路上我们都在沉默

其实我不要太多的承诺

只要你能说声爱我

这压在我心头多年的爱?

藏在你的天空握住他的温柔

我的泪水始终没有停过

我可以给你无尽的等候

取代你已融化些许的冷漠

喔——爱情的故事对我

就象一场空白等候

爱情故事对我

就像一场没有开始的梦

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懂

只是一路上我们都在沉默

其实我不要太多的承诺

只要你能说声爱我

她唱完的时候有人给她送了束花,她微笑着熟稔的点头谢谢,然后坐到我面前,那天晚上也是我第一次喝红酒,在暧昧的音乐声里,沈彤如弥漫在耳边的旋律一般,飘乎不定。

士林很奇怪于我会和沈彤这样的亲密,他笑:“你还真特别呀,连传奇美女都和你成朋友”。

我微笑:“那你会喜欢这个美女吗”?

“你的朋友我都喜欢,不过那种喜欢就谈不上了”

“我喜欢”我说的很确定。士林笑了起来:“不许搞同性恋呀”

我转过头,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忽然的,让人觉的眩晕……

沈彤从来不和我谈她的家庭,好在我是个问题很少的人,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我问她毕业后准备去哪里,她笑:“你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笑:“你胡说什么呀?总该有些打算了,你做的了老师吗”?

“我做不了”她停住,转过头看着我:“我是个没有根的人,我喜欢西藏,高天流云、天赖无尘。我去那里好了”她又笑了起来:“有一天我会有红红的脸腮,呵,是不是很好玩”?

“那不行”我握住她的手:“高原气压很低,连洗个澡都大费力气,你怎么可以跑到那里去呢?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好好找份安定的工作吧”。

“那你告诉我去哪好了,你说哪里就哪里”

“我怎么能左右你的选择呢?”我握紧了一下她的手:“不管去哪,你都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身边突然呼啸过一辆车,骇了我一跳,沈彤急忙拉我闪到旁边,刚好抱在一起,便在这时,她不再说话,凝视着我一点点凑过来,她的呼吸有点湿湿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她如花蕾般的气息淹没了我,月光透过树荫凌乱的砸在两条没有间隙的影子,密不透风。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她夺去了我所有的心跳、温柔与疼爱,在我年满20岁的那年疯狂爱上一个人,愿意为她等候、逃课,为她的一句话如醉如痴,虽然,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女人。

最早发现我的异样的依然是士林,并非他比别人敏感,而是他爱我。他跟我很严肃谈起这件事时我已经和沈彤在一起快半年了。这段日子很冷落他,几乎拒绝他所有的约会,哪怕是独自一人默默回味和沈彤在一起的甜蜜,也不愿陪士林看一场电影。士林对我很失望,而我并不想改变。

“晓风,我们该谈谈了”他说。

“是,我”我低下头:“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他的眼睛有点红:“告诉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我的声音更低:“你很好,只是……”

“只是你喜欢上了别人是不是”?

我沉默,士林也沉默,了许久,他低低的说:“是沈彤吧”?

我依然沉默,他看着我,那目光中有太多的含意:怜惜、失望、悲哀……“可、可你们都是女孩子呀”他的声音很痛苦。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士林,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在她身边哪怕是呼吸都是甜的,我没有想过她是男人还是女人,只知道,我爱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士林静静的听,接着苦笑一声:“晓风,我觉的滑稽,如果你被另一个男人带走我会好好的和他竟争,可是,她是一个女人,让我无话可说,我会祝福你的,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如果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

我尽量给她点遮盖这边的肩便全湿了!

士林转过头走了,我看着士林从我眼前慢慢消失,眼泪一直在流,这条不归路,是我自己选择的,能走多久都是我的无悔,然而我的心里,对未来,根本没有一丝把握。

沈彤暑假没有回家,我问她,她只说不爱回去,在假期打工唱歌赚点钱就不用家里负担了,我轻轻的抱住她:“我会想你的”她吻吻我的额头:“我也会”。

假期并不长,可我对沈彤的思念却漫长无边,老爸笑着问我:“男朋友这么大本事呀,把我女儿引诱的神魂颠倒”。我苦笑:“你知道所有的男人都没法和你比的”。

“真的哦”他大笑:“极度满足我这个老头子的虚荣心,呵呵,不过你早晚要嫁人的,要是真喜欢他下个假期带回来,让爸爸帮你看看“

我轻笑,没有说话,看着他快乐的脸,我在想如果我带回来的是个女孩子,他还笑的出来吗?

我提前三天回了学校,诺大个校园根本没有几个人,放下东西径自来到沈彤的宿舍,一想到就要见到她整个心都柔软起来,敲敲门,没有动静,轻轻推一下居然开了,这时我看到了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两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正热吻在一起,而背对我的,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沈彤,我定定的站在门口大脑已没有思维,面对我的女孩子先看见我,也一下子呆住了,沈彤慢慢转过身,看到我也很吃惊:“你怎么回来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转过头拼命的跑掉。我不知道都去了哪里,只知道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而沈彤正站在门口不停的吸烟,看到我她掐灭了烟头,一声不响的跟我进了屋,我没有说话,她也不说,就这样坐了半个多小时,我说你回去吧我有点困了,她没有动,定定的看着我,突然过来紧紧的抱住我,不容置疑的启开我的牙齿,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挣脱她,她喘着气低喊着:“晓风,你相信我,我爱你”。

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说:“我只相信事实”

她站在那里忽然苦笑了一声,接着眼泪大颗的滚落下来,“好、好、全世界只有我是罪人,都不要我吧”她说完推开门走掉,我看着她瘦削的近乎孤独的背影,那一瞬间几乎冲动的从后面抱住她,然而我没有动,身体的机械的,思维是空白的,空气是静止的。

从那年秋天开始,我从内到外都成了一个循规蹈距的好学生,接受师长的灌输,学习中外文学名著乃至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黑格尔前辈教育我们说:事物的普遍存在一定有它的合理性。所以我愿意做一个芸芸众生。那年冬天分外寒冷,我如一只冬眠的蜥蜴,听不到全世界的冷雪寒风,蛰伏在我的洞穴里,安静而戚戚。

我常常会看见沈彤,遥遥的望见她,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牵着一个女孩,女孩的样子永远是不同的面孔。她每次都会朝我的方向笑笑,我觉的心痛无比,快步走开的时候,无可抑制的会想起初见她的那个笑容,我以为那笑容是纯真的,并不怀疑。

士林还是那样的宽厚,他没有问我和沈彤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我进入了一个生活的低谷,他偶而带我出去散散步,并不说太多的话,只是默默的行走,这是我最轻松的时间,不用去想那噩梦般的一幕,只是空气的声音,以及身边无言的关怀。

1992年到处都在唱“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我觉的春天带给人的不仅是开始的希望,更多了,是翻没了旧日的泥土。我后来想自己并不是个惧怕压力的人,而我不能容忍欺骗。关于爱与忠诚,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理解,所以沈彤如何想,我并不清楚,也许,我根本就不想搞清楚,我急于做的:是不再让她成为我爱的主题。

伤口总有愈合的时候,而受伤的那次经历会让你记忆尤新。这年春天我兼了一份家教,小男孩机灵而淘气,几年后流行的蜡笔小新在我看来和他几乎是小巫见大巫,他父母被他搞昏了头,与其说请家教倒不如说是请保镖,只是看着他不弄坏家里的东西就算OK了,奇怪的是我和他倒是臭味相同,没几天功夫就成了死党,他开始把他儿童式的杞人忧天说给我听,比如前桌的女同学本来和他最好,可是新来的男生好象总用他橡皮。我告诉他:你多买几块橡皮,然后把她的偷偷仍掉,这样借的人不就变成她了?小男孩睁大眼睛望着我:天那,你居然比我还聪明耶!

有了这样的事情好象就把自己变的稍微忙碌起来,那段痛苦的近乎窒息的日子也渐行渐远。功课沉重些,又忙着奔波于学校和学生家,所以沈彤这个名字几乎慢慢淡忘,也不大看的到她。那时候屋里的女孩都着忙于谈各自的恋爱,惟有我,好象不懂爱情。

最后一次见到沈彤是在夏天里的一个雨夜,她站在我面前时我的心沧海桑田。她依然没有打伞,我依然让给她更多的空间,她却很霸道的把伞抛在一边,雨并不大,我也没有动,事实上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回应。她的头发剪的很短,湿湿的,象幅童年的图画在我面前铺展。

“你喜欢我的短发吗?”她问我。

我闭了一下眼睛抖落睫毛上的雨珠:“你怎样都是美丽的,和我的喜欢无关”。

她笑起来:“其实我宁愿只为你一个人美丽”

我别过头,有大滴的泪珠滑落,和在雨水中,她并没有看的清。她叹口气:“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毕业了”。

“是啊,真快,一年弹指而过”我喃喃自语。

“一年发生的事太多,象我丢掉的回忆一样多”

“很多回忆不需要留下痕迹的,有的人,你永远也看不透”我看着斜斜的雨丝对她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谁又有耐心去解读另一个人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呢”?

“一天、一年、一世纪,谁又知道”。

“呵”她笑起来:“那我爱过你一天、一年、一世纪,你信吗”?

我苦笑:“你知道,这种话说起来并没有意义的”

她的笑容更深了:“我知道,在你心里认为我对感情不认真,我并不想解释,因为这理由我自己都不会接受,可是我想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我爱你!真心真意”。

雨有点大,她看起来有点冷,说话的声音很抖:“我走了,不会告诉你去哪里,也许你也根本就不想知道,请你尽快的遗忘我,还有我带给你的伤害,再见!”

她离去的脚步很快,与敲打在我身上的雨滴速度相若,那是整个夏季里我能感受到的最冰冷的雨,寒彻心菲。

我后来努力不再回忆这段如梦般的经历,还有关于酒吧与音乐的话题,亦不再相信地老天荒的神话,所以我很快的顺利结束学业,跟大多同学一样做了中学老师,惟有一样顺延了我少年的思路,那就是终于做了一个开明的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之如朋友,这是我今生对自己惟一满意的事情,足亦。

士林在毕业前曾委婉的问过我可否重新再来,我对着他微笑:“也许这是你,甚至上帝送于我最珍贵的礼物,然而你知道,我和你,都不再有那份不离不弃,我如果会接受一个人,也必定是不再唤起我记忆的那一个,从此不再有前尘后事”。

士林一直看着我,让我重温了那一年他对我无尽言语的眼神,有风吹过,我看见他发间居然有些许白发,我的心很酸,却知道,那幸福,早已不是我能拥有。

两年后的夏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西藏的明信片,高天流云,青山碧水,跟我梦中的一样,沈彤在背面录了首北岛的诗:

走吧,落叶吹进深谷,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冰上的月光,已从河面上溢出。

走吧,眼睛望着同一片天空,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路呵路,飘满了红罂粟。

我认为我依然看不懂,如我永远不明白她的心一般,有的人可能注定是个迷,我不巧刚好被选中去破解迷面,我很失败,不是高手,无以解读。

我曾问过学生对一生的概念如何判断,有的说很长,有的说很短,还有的说不过是一梦黄粱。我微笑,忆起那年她对我说的一生,那一天,我说:一生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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