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台穿过马路,就是黄浦江的堤岸了。
平常每天都是要从它面前经过的,可是在如此的深夜里,我还是头一次。
外滩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说她奇怪是因为她似乎总是在变。80年代的时候外滩是“情侣”墙。据说最紧张的时候大家要出钱买位置。一些无业游民喜欢在这里聚堆,后来这里也曾经一度和福州路上的读报栏一起,成为“同性恋”之角。
偶尔你也可以看见单身清秀的男子在那里朝着人群美目流盼。或者三两个少年扎成一堆调笑着。他们的身上有用不完的精力和青春。后来读白先勇的小说《孽子》,才能隐约嗅出他们的气息来。
但他们,只是外滩匆匆的过客。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甚至全国各地的人都不会放过这块风水宝地的。大家用自己的方式占有着它,涂抹着它,甚至蒸发着它。
而现在,疲惫了一天大外滩是如此的静谧。雾气升腾上来,遮了三五步以外所有的景。
霓虹灯闪得累了,也歇将下来,只有那999三个大字是日夜不息的。因为他们是军人。
她还是挽着我,也不说话,仿佛怕打破了这安宁一般。
我们就这样走啊走,沿着防汛墙,看最后一班轮渡从浦西向浦东开去。
脚下的瓷砖是新的,一深一浅地隔着。一色的旧欧式路灯仿佛要把我们带到另一个世界。白天的时候是太旺盛的人气遮盖了外滩的秀美,而此刻,他是个美少年,故作老成地一语不发。一任我们皮鞋的声响,敲打在瓷砖上发出的“哒哒”声。
梅蕊忽然童心大发,说我们来“跳山羊”吧。
“跳山羊”是我们小时候的一种游戏,一个人弯来,把背留给对方作支撑点,然后让人从他身上跳过去。
我望着这整条望不到头,也望不到人的堤岸,再回头看看她。一声不响地跑到前面,弯下了身子。我们就这样轮流地跳着,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来扫地了,我们也不理睬,只这样跳啊,跳啊。想把这世界跳出去,再跳到另外一个空间里:可以忘记一切,可以消磨一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切的一切,只是“现在”。
我们正玩得起劲,突然她脚下一软,连带把我也摔倒在了地上。我顾不得自己,连忙去看她有没有受伤,她也正好朝我这边转过来。就这样,我们忽然停住了。
那么静,那么静的夜。我听见了她心脏的跳动。我听见了她的呼吸。在这清新的空气里,我望见了她的眸。还是那么深,那么清。我在里面看见了我的眼,在朝着自己笑。
她也在朝着我笑,我忍不住要朝她凑近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一动也不动,定定地相互望着,生怕随便的一动身,一眨眼,就再也不能把对方找回来了。
我们一点,一点地凑近着,她的热气已经喷在了我的脸上。我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慌张着用自己的唇去迎接她的……
她的唇,柔软而湿润,在我的上面轻轻一点,就逃走了。
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睁开时,看见她指着我的身后,微微一笑,安,你回头看啊。
我回头看去,原来是可口可乐的霓虹灯,此刻竟然不甘寂寞又恰到时机地闪烁起来。
阿三有问:我总觉得上海是个特别浪漫的城市,如果不是在这样浪漫的地方,
是不是也会发生这样一些事情呢?
上海固然是可爱的,我想,更可爱的,是因为阿蕊。
11
那天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明朗一些了。但总还是一种别扭。毕竟不像和男孩子恋爱那样来得自然而毫无压力。可是一切又都是那么迫不及待地赶着来的,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有个声音在喊:快一点啊,再慢,就来不及了。
再慢,就来不及了。
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工作上。我甚至开始逃避Andy的电话。我迷惑着自己的状况,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是一切似乎都不需要解释,看见她在那里盈盈一笑,所有的犹豫与烦恼便会烟消云散。梅蕊很体贴我的处境,每次出去买东西总是提醒我给Andy买一两件小玩意。时不时的,她还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别忘了,我可是在替Andy看住你。
除此,我们还能怎么解释呢?人总是在无奈中给自己找一两个理由。而这个理由似乎是可以站得住的。
这个城市的阳光越来越明媚,天空也越来越高。
我随着她渐渐也变成了夜猫子。白天的时候我们会相偎着去街上走走,或者到附近的公园晒晒太阳。我知道,那样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在我的再三催促下,梅蕊去看了一次医生。做了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令我们都很高兴,说是可能太疲劳了,并无任何异常。医生只是嘱咐说她不能老是夜生活,否则会积劳成疾的。
我劝她不要再做夜班,不如改个栏目。这样争来争去,她还是妥协了。
她打了报告上去,理由当然不能说生病,只是说自己对这个节目已经觉得没有创作的热情了,所以想换。领导虽然有些可惜但最后还是同意了。梅蕊答应做完第一季度就休假一段时间,然后准备接一个新栏目:梅蕊时间。
那是她做“伴你到黎明”的最后一个晚上。要走的消息早已在大街小巷传开了。早些日子她就收到很多的信和卡片。每天接她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些痴情的听众在那里等她,送东西给她。
那晚我像平时一样打开walkman,那个波段是锁定的。我在做一个企业形象设计。
节目一如往常,她似乎有些激动。即使回答一些难堪的问题也不似平时那么尖锐了。
这个节目是她一手做出来的,她倾注了无数的心血。每一个电波后面的故事她都可以背出来。她总是说,只有黑夜,人们才能直面自己。可以放开来,拥抱自己的灵魂。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今天似乎大家都放下自己的心思而把注意力贯注在梅蕊的身上。
大家不断徇问着她的生活,她的新节目,也送了很多祝福给她。
我抬手看表,还有不多的时间了。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接她,忽然听到她在那里说,各位收音机前的朋友,我的助手刚刚在呼机上收到一条信息,有个女孩,她每天听我们的广播,她每天想打这个电话,已经整整一年了。她说,如果错过今夜,她怕再也承受不了这个秘密。
梅蕊的声音很煽情,很有号召力:
让我们把线都空出来,让她打进这个电话。那个叫风的女孩,你还在听我们的节目么?
我们在等你……
她说完,开始播一首张学友的《祝福》,我戴着耳机下楼,在街口叫了一辆车,往外滩开去。
车里正播着那首放了一半的《祝福》,司机说,迭(这)个小姑娘老有意思厄,我只要夜里开车子都要听伊讲闲话(指播音)。伊心老好厄喔?介许多(很多)人寻伊讲自己的事体,伊一点也不怕烦,总归帮人家寻道理。真是难得。就是要退了,下趟(以后)夜里不晓得开车子听啥了。
正说着,音乐突然停了,梅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风,我可以听到你,你说话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通过电话听筒传到了收音机旁的人们的耳朵里。我不知道怎样的女孩,她把自己的名字叫做风。
蕊儿,你好。
风开始说话了。
我知道,如果错过今天,我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跟你说说我的心事了。我知道,所有的勇气都是这黑夜给我的。
我是个独自在上海的大学生。也许我本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我觉得我被魔魇缠住了。整整三年了,我竟然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
风说到这里,顿了顿,明显压低了声音说,而她,也是一个女孩子。
我的心忽然被悬在了半空。
那个风似乎有些说不下去的样子,梅蕊轻轻地鼓励她:说吧,风。这个节目的最后一段时间是留给你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你。放心说吧。
风咽了一下,又接下去说:
我知道,同性恋是不光彩的,我不该对我的好朋友产生这样的情感。可是,蕊儿,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只要看见她,我就无法按捺下自己的渴望,渴望和她一起,一起哭,一起笑。我不断拒绝追求我的男孩子,我心里只有她。
可是,可是我要忘记她啊。再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为了逃开她,我都放弃了留在上海工作的机会。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打扰她的生活。
可是,蕊儿,你知道么?我爱她,我爱她啊。
风说到这里已经无法掩饰住哽咽,梅蕊也没有去催促她,只耐心等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蕊儿,我想,爱一个人不应该是罪恶的。别人的爱都可以在阳光下炫耀,可是我却不能。我怕,我怕她消失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否能承受下来?
这一年来,我每次都听你的节目。我一直想,想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你。即使我一辈子都不能告诉她,不能告诉我的亲人朋友,可是,我想,如果有你,还有今天那么多醒着的人们,都能来替我做个证,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是真的,真的,爱着她……
风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一阵沉默,我已经远远望见电台的大楼了。
过了几秒钟,梅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风,你还在么?还有三分钟,我就要永远离开这个演播室了。你是我在这个节目里最后的一位朋友,我祝福你。时间不多了,我只想对你说,风,真心爱一个人,是永远无罪的。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所有真诚的爱,都是可以拿到阳光下来炫耀的……
我的眼泪随着肯尼基的《回家》无声地滑落了下来。车嘎的一声停在了电台前面,那一刻,我真想冲过守卫的,冲进演播室,紧紧地抱她一抱。
阿三有问:能说说这个节目么?
这是上海当时家喻户晓的一个谈话节目。有四五个年轻的主持人主持。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听众。城市里白天看起来是坚强的人群,可是夜幕下,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点柔软的,不能触及的地方。
12.杭州之行
那天的节目后来被台领导点名批评了。他们的理由很堂而皇之:同性恋是西方生活腐化堕落的表现。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赶时髦,所以就产生了不健康的思想。我们作为媒体应该正确对待,千万不能那样推波助澜。
梅蕊没有和领导争辩,回到家却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于是索性要了休假,两个人把屋子重新给弄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花花绿绿的信笺,歪歪斜斜地贴了一边的墙。然后歪着脑袋看着我说,从今天起,你得把它们给填满了。
梅蕊总是说我是一个天才。有天她一本正经地拿了一本张爱玲的书来跟我说,喂,你知道么?你的名字的笔画和张爱玲是一样的呢!
那时我正在手提电脑上打一份广告策划书,头也没抬地跟她说,你就别做梦了,我现在整天泡在这广告堆里,哪里还有闲心写什么东西。再说了,这个世界上,你就别指望再会出个这样的人物了。
梅蕊走过来,从背后圈住我,一只手在键盘上无聊地揿着,忽然凑在我耳边说,你不要去上班了吧?留在家里写字好了,我来赚钱养活你。
她似乎很陶醉于自己的想法:安,养一个作家其实也很好的啊。
我回手拍拍她的脸,笑着说,我可不能被女人养。
她幽幽叹了口气,走开了。
日后我才觉得这话伤了她,可是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地跳到了嘴边。在我的脑子里,依然还是男权的社会作祟。并不是轻易可以抹去的。
就这么在家呆了一个星期,梅蕊已经叫嚷着“太闷”了。一个工作惯了的人忽然整天无所事事的确会是很难受的。
那天她忽然心血来潮,打电话给速递公司买了两张去杭州的票。电话打到我公司,我正在开会。她就迫不及待地从家里跑到公司,然后在楼下转啊转,最后还是一个同事发现了问她找谁。她说了我的名字,别人才领她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
一切都乱糟糟的。我让她坐在我旁边,说,还有一点就好了。她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要不是有同事会进进出出,我真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
两个人的时候,我尤其喜欢这种默契感。梅蕊是个特别奇怪的人,安静的时候可以让你觉得她不存在,可是一滔滔不绝起来,谁也插不上嘴。
就这样一直等我把手头的东西弄完了,她才看住我,然后就笑,说,你能不能请两天假啊?
我看着她就知道肯定有什么鬼主意,故意淡漠地说,不行啊,明天要开会啊。
她果然中计,急道:人家已经把票也订了啊。
我暗暗好笑,却还是不肯就此罢休,板着脸说,你做事也不征求我意见,一点也不尊重我的。
我这么一说,她竟然不响了。过了许久,才叹口气:唉,我们毕竟是两个人,不可能像一个人那样默契的。
我听她这么一说,急道:不要乱讲啊。我什么时候要违你的意了。只要你高兴的事情,我都是会陪你的嘛。好吧,我今天就辞职好了,明天咱们就出发去周游世界。
梅蕊被我“扑哧”一声逗笑了,说,你就会耍贫嘴。我是想我们两个都好久没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觉得这黄梅季节也该过去了。
我们第二天便去了杭州。
以前每一次去都会觉得那种艳俗,但和梅蕊在一起,却觉得一切都新鲜起来。
她换了一套工装裤,看上去很青春。西湖边上,她在那里大声地数着那红的桃,绿的柳:一棵桃树一棵柳。
我不断地在那里抢镜头,她也不管我在拍什么,一路上疯着,像个孩子一样。
午后的西湖开始安静下来,那时候耳朵总觉得是失了聪,也不期待真的能够听到什么。
我们斜靠在船舷边,我在后,她在前。我伸着臂把她搂进自己的臂弯,她的后背贴紧了我的胸口。她的几根头发在我的脸上撩拨着。
也不说话。
倒是那艄公是个识趣的人。只关照他一声:把船划到湖心停着,他便再也没有打扰过我们。只背对着,用脚偶尔踩几下桨。
我看到有烟雾在他面前飘起来,原来他抽的是旱烟。
我抬头看天,瓦兰瓦兰的。低头去看她,闭着眼睛,脸上透着婴儿般的笑。我想她是在做白日梦吧。
我的十根手指都和她紧紧纠缠着。我稍稍紧了紧,她便立刻回应于我,手心对着手心,他们说,这样的姿态是彼此最接近的。
一切都是那么静谧,只有一声两声的船桨拍打着湖水的声音。我附在她耳朵边,轻轻唱着:
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着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缠绵
半醉半醒之间再认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轻轻吻人脸带出一波一波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伴着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光和热抱一身春雨绵绵
……
阿三有问:听你说故事的时候常常觉得不真实,是不是你加了很多的臆想在里面呢?
也许是有的。很多时候,当我回忆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的发生过呢,还是我的想象。
13.胡岩的闯入
夜黑透了的时候我们拐进了学士路的JJ。
那时候全国各地到处都是这个叫JJ的舞厅。杭州的这个做得很不错。
梅蕊拉着我的手往里走。迎面是一阵薄薄的烟雾弥漫过来,透着轻薄的香气。
一堆一堆的年轻人打扮得奇形怪状,相比之下我们显得很不时髦。
我在门口买了两个荧光手镯,给她套在手腕上。她就在那里一甩一甩的,装着巫婆的样子来吓我。
我被她逗笑,两个人便疯成一团。
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我们挑一清静的地方随着音乐晃,很快便和满池的醉人儿融合在了一起。
在镭射激光下,梅蕊的身体像蛇一样在扭动,她妩媚地做出各色的动作来,挑动着我的节奏。不知不觉两个人便开始跳辣身舞,虽然是在舞池的边上,只一会儿便围了不少的人在那里随着节奏给我们鼓掌。
音乐里,烟雾里,梅蕊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条水蛇,曲曲弯弯一直到了地面,又忽地一声直起腰来。这样起起落落,她越舞越狂,竟然也没有要停的迹象。
有两个老外便在人群中挤过来和我们一起舞,梅蕊又从这一边舞到那一边。
以后每每想起这个情形,我的耳边总是那句:你答应我不要在这深夜里买醉,不要让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我把那“别的男人”特意改成“男人女人”。
梅蕊听我那么唱出来,笑得喘不过气来。
跳累的时候,梅蕊去吧台拿饮料。每一次跳舞,她总是要金汤力,后来到了美国,我便常常在家里自己调:一瓶特干的杜松子酒,配上冒着气泡的汤力克水。再后来我就用雪碧七喜之类地去调,竟然也有不同的味道出来。但我始终,没有机会,调一杯给她喝。
我们正在那里喝酒,旁边一个男生就朝我们这边笑。我小声对梅蕊说,是你的听众呢。梅蕊耸耸肩,说,杭州?不可能吧?
话音还没有落,男孩已经走过来了。他看上去不过是20出头的年纪,有些腼腆,大约是思想斗争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他们在那里打赌,看我能不能请到你们待会一起去酒吧掷骰子玩。
我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说,不去。
梅蕊拿手轻轻拍了我一下,又回头跟那男生说,是不是去卡萨布兰卡?
男孩一听就笑了,连忙点头道:是啊,是啊,你也很熟那里啊?
梅蕊不答他的话,径直转过来对我说,咱们跳一会就去,我喜欢那里的泡沫红茶。
那男孩在旁边既没得了答复也不好走,心里大概也是暗喜的。待会只要我们出现在那里,他自然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他请来的。
这会儿看我们都不再答理他,自说自话地跟我们扮了个笑脸,丢下了一句“待会见”,就走开了。
到卡萨布兰卡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那里的市面却好像刚刚做开。老板和伙计都在不断地招呼客人。那地方简陋得可以,做成树一样的桌子凳子,每个人都用特别大的啤酒杯喝着冰啤。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孩,他看见我们进来就大声地举着手叫:这里啊,这里。
我和梅蕊相视一笑,也没理睬他,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叫了两杯红茶喝起来。
这样大概喝了五六分钟,一个高高大大很帅气的男孩走过来。也不问,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们都没有吭声,就这样沉默着。
只见他变戏法似地弄出个小竹桶来,朝桌子上面一放,然后说,怎样?谁输了,谁罚酒啊?
谁怕谁啊。
梅蕊这么一叫,把我和那个男孩都吓了一跳。那男孩哈哈大笑,然后招呼酒保要了三杯扎啤。
说好了,谁输就喝一口,不醉不归。
难得他长得清秀,说出来的话倒还是很豪气的。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胡岩,因为那天他在那里大叫一声,不醉不归,我们就叫他胡不归。
那天的结果是每个人都喝得有了三分醉。胡岩借酒装疯,在那里直直地盯着梅蕊看,看得我心烦意乱,又不好发作。可以说,我从一开始对胡岩就是没有好印象的。不管梅蕊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胡岩,就这样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闯进了我们的生活。
酒吧一直开到凌晨。胡岩的那两个朋友后来也加入了我们。大家一直在那里聊天,原来他们都是最早的“红马甲”,现下已经混得相当不错。算得上少年才俊,怪不得看人都是斜着眼的。
不知道是谁提议去初阳台看日出。大家就一起起了身,浩浩荡荡地往湖滨走。
月亮还在头顶上,而那太阳的轮廓已经成形了。
阿三有问:怎么出来个胡岩呢?
后来很多的事情都和他有关啊。
14.知道了
回到上海梅蕊就开始准备她的新节目。
虽然也是直播节目,但因为是白天的,话题便常常不如以前黑夜里的那么敏锐。只是梅蕊的柔情主义风格是一如既往的。才开始几个礼拜,就在收听率的排行榜占据了高位。
没有黑白颠倒的生活,她显得比以前有了精神。我因为离开家里太久怕父母担心,便也隔三岔五回家去住了。我知道,有段时间,她和胡岩走得很近。
六月间Andy写了信来,说今年年底要过博士资格考试,考完放暑假就回来结婚。
我拿着信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这一切也是理所应当。梅蕊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这样整日缠着,却也并不为未来求一个打算,完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模样。不是我,就是她,只不过谁先踏出那一步的区别而已。
周末Andy打电话来,又求婚,我便答应了他。
放下电话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仿佛不认识自己一样。就那么呆呆看了半天,电话铃又响了。
是梅蕊。
我说,我要结婚了,明年。
她在电话的那头顿了一顿,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故作轻松地说,真好啊,再坚持一年,我就把你完整交给Andy了。你千万别被男人拐去了,他回来朝我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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