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司报到，受到韩强的热情接待，并迅速给我划分了工作范围和具体事项。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人有着同龄人难得的成熟和干练，给了我一个良好的印象。他似乎压根就不知道我是一个服了刑的人，态度自然而亲切，给我的薪酬也开得不低。公司里别人是不知道底细的，大多数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多少心思琢磨法制新闻，这样我顺利地开始工作了。
为此我和林霜专门请韩强吃了顿饭，没想到席间他领来了一位贵客：肖副市长的公子，刚从英国回来的肖鹏。这位剑桥毕业充满绅士风度的青年翘楚，在看到一袭黑衣楚楚动人的林霜后，热烈的眼神就很少再光顾别人。林霜在席间依然保持着她的职业带给她的习惯，健谈而不失分寸，很多时候附和着我。她一直说喜欢看我在人前挥洒自如的样子。
肖鹏在英国一家闻名国际的公司里担任要职。他来内地只是考察分公司的拓展情况，顺便看望父母。肖鹏个子很高，身材健壮，他长得并不如何英俊，健康的古铜色面庞给他平添了许多英气。在他身上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傲慢浮躁，给人最深的印象是谈吐幽默，妙语连珠。席间他谈着在英国学习工作的所见所闻，我们被他逗得前仰后合。没有人提起我的过往，犹如老朋友的聚会一样，我们度过了一个充满欢乐的夜晚。
肖鹏执意送我们回去，我看看林霜，她谦让了一下，一扫往常拒绝别人的决绝，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没说什么，和林霜上了车。韩强因为老婆大人的电话，赶紧开车回家了。车上，肖鹏和我们已经像老朋友一样无拘无束，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随着他们谈笑风生。林霜的笑容很久没有这么灿烂了。在她如花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粉身碎骨都毫无怨言的魔力，我看到后视镜中肖鹏晶亮的眸子像星星一样熠熠生辉。
（廿七）
我的工作很忙，即使晚上不忙，我也会老老实实呆在办公室里，作计划，看业务资料。接触一个新领域，不学怎么行？这是我给自己找的极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我在躲林霜。我不知道现在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内心里的痛苦如果伪装起来并不难，困难的是，我必须有个选择，不能这样持续下去，否则肯定会垮掉。一想到那些最不愿想的问题，我就头疼欲裂。我竭尽全力地克制着对她近乎疯狂的眷恋，尽可能理智地面对眼前现实的问题。
林霜对肖鹏很感兴趣。从她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情绪和心思。尽管她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的起居和生活，同时也掩饰着肖鹏的电话带给她的惊喜。刚开始时，她无奈地告诉我真情——他约她。我淡淡地表示，她应该多交些肖鹏这样的朋友，对工作也有利。后来，她不再事事对我说起，我也不问。他们都去了哪里，我一无所知。
一天深夜，林霜回来的时候，我加班都已经回来了。听到车声我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她开门，换衣服，洗澡。我只装做熟睡的样子。她哼着歌从浴室出来，轻轻跳上床，把床灯关掉。并没有马上睡，掀开被子靠过来，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头微靠着我的背，呼吸轻柔。
徐柏。她低柔的声音呼唤着我。我的泪缓缓滑落。
多少个甜蜜的夜晚我们是这样度过的。有多久了，我们没有这么亲近过了。真想抱抱她，可我不能回头，我的泪不停在流。我一动不动，尽量保持熟睡的状态。
她见我没反映，就不再叫。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睡了。直到曙色划破夜空，我才渐渐控制了情绪。
我发现存折和卡上的钱一点没动，追问林霜才知道，原来是林叔叔出的律师费，律师也是他帮忙才请来的。林霜曾试图把钱还给他，可林叔叔不肯收，说把我也当女儿一样看待。林霜笑嘻嘻地对我说，你看，咱爸都这么说了，这点钱就算了吧。我心里流过阵阵暖意，但钱毕竟是要还的，尽管还了以后我将所剩无几。我不习惯欠人情债，特别是关乎金钱的。
周末清晨，我决定去林叔叔家。林霜正在作一个系列专访，一大早肖鹏就开车来接她了。我事先打了个电话，馨姨接的。我说过去看看。她很高兴，说这段日子总是不见我回去，想要和我聊聊呢。我立即去了趟银行，把钱准备停当，迅速乘车过去。让我万没想到的是馨姨和我谈论的话题。这个温婉含蓄而又睿智练达的女子，以她特有的处世方式，既给了我一副温柔的镣铐，又给了我钥匙。让我无话可说。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林叔叔去外地开会了。馨姨让保姆做了饭菜，笑容满面地和我共进午餐，席间对我着实安慰了一番。她的安慰很得体，既不让我难堪，又说到了我心里。然后我就说到了钱的事，我说一定要还的。她笑了：这是我和你林叔叔的一点心意，我们拿你都当自己的女儿看待，你可不要见外啊。
吃过饭，一起在客厅喝茶，看电视。馨姨等家里的其他人都离开后，缓缓开了口。
你和霜儿这段时间生活怎么样？
很好啊，就是工作都比较忙。肖鹏最近常过来。
肖鹏那孩子，很不错。她若有所思地望向我。
哦。我应着，心里一震，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您了解他？
呵呵，我和老肖的夫人是老同学，因为离得远，平时来往少。最近才联系多了些。
他们相处得还好吧？
恩，我点了点头，心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柏杨，几个月前，小克来过一次，他和我。。。谈起你们。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杨克和馨姨的谈话内容，她不说我也猜得到。我平静了一下情绪，静听下文。
小克本来不想说的，那时候你正有事，他心疼林霜——你也知道，他一直想挽回他们的感情。他想让我劝劝霜儿，就私下里对我说了。我没和你林叔叔说过。我想，给咱们大家点余地，都好好想想。
馨姨，谢谢你。我感动地望着这个不同凡响的女人，她处理问题的冷静和机变，令我叹服。
我十八年前在法国的时候，也看过一些这样的情况；所以，这件事发生在你们身上，我有些惊讶，但并不认为有多可怕，多难接受。况且，你又是这么优秀懂事的女孩子。她的眼光温柔地落在我的身上，握住我的手。
如果不是因为肖鹏，我还是不会贸然和你谈这件事。我总觉得，你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好多事情，你看得很清楚。不需要别人插言。
我心里异常酸楚，有些泫然。想不到彼此相交并不深的馨姨，居然如此了解我，有着母亲一样的情怀。
馨姨，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几乎。。。乱了方寸。我苦笑了一声。
馨姨知道。她温柔地拂了下我额前的头发：我不是想让你立刻做什么决定。咱们今天就是谈谈心，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好吗？
我点了点头。好，馨姨，您说吧。
我和你林叔叔全面了解了一下肖鹏。虽然我和他妈妈是同学，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况且又是孩子的事。结果是，这孩子特别争气，在英国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一席之地。人品也很好。更主要的是，霜儿前段时间回来，我侧面问过，她很喜欢肖鹏。
如果霜儿不喜欢，我想，咱们都会尊重她的意见。是不是？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心渐渐紧缩，它原本就不是完好的，现在那伤痕就像周公瑾当年箭伤复发一样，疼痛难忍。
柏杨，我不是说你不好，你工作上的事，我和你林叔叔都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你的人品，我绝对是信任的。如果霜儿和你一生在一起，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好好待她。可是，我们是在中国，她叹了一口气：背景和传统都不允许这样的关系存在啊——这也是我一直瞒着你林叔叔的原因。
还有，你的父母，他们能允许你一生这样下去么？他们这么大年纪了，又都是有身份的人，一旦公开了，即使你们不在乎，可他们怎么面对社会？怎么向亲朋好友解释？。。。。。。
霜儿这孩子太重感情，一旦投入，就走不出来。即便喜欢肖鹏，她也不会离开你的。那么，她的命运，要看你的选择了。我真心希望你和霜儿，都有很好的前途，但前提是，应该有个正常的幸福美满的家庭。这很现实。柏杨，原谅馨姨的直率。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所有她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是当这些问题被馨姨无懈可击的逻辑讲出来的时候，我心如刀绞，无言以对。
临走时，我坚决地把钱还给了馨姨。我说，叔叔阿姨的情意我心领了，可一码是一码，你们不收，我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馨姨善解人意地笑了，她说，那好，柏杨，用钱的时候就来取。你林叔叔回来，又会发火说我做事不周，没处理好了。
我强忍着满腹心事，微微一笑：馨姨，您是我非常敬佩的长辈，每件事，您都处理得很好。
（廿八）
回到家，时间还早，我头昏脑涨，吃了点东西就躺在了床上。脑子里毫无逻辑地想着我们的事，混乱而无序。这些天发生的事，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里，翻腾着，冲突着，思想如野马般狂奔跳跃，令我无法控制。
我爱林霜。这种爱浓烈而清晰，深深融入血液之中——尽管我从来没有热烈地表达过我的爱。为了她，我可以付出一切，甚至生命。可是，她喜欢肖鹏，我看得很清楚。霜儿和我的感情，发生在杨克伤她至深的时候，而现在，她的伤口已经愈合。如果它的愈合和我有着一定程度的关系，我想我也应该欣慰不已。
你爱她，你可以终其一生与她心手相牵，可是，面对一个对异性仍然有了感觉的女人，你又如何去赢得同样的感情和坚守？每次看到肖鹏约会霜儿，我的心都会痉挛一样的疼痛，却从未流露一丝一毫。成年人的感情，是必须有尊严和空间的。尊严，在深爱而无奈的时候，留给自己；空间，在对方陷入选择的时候，送给对方。
我的心越想越乱，可终究还是没有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思路。还是先这样吧，感情的事，馨姨只是个旁观者，远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一想到分开，我就会心如刀割，我做不到。从内心里，我很想如开始时深思熟虑地拒绝霜儿一样，再果断一次，可是我做不到。爱情有时候很像吸毒，开始时如果你彻底不曾沾染，就不会有依赖；可时一旦吸上，再断绝它，谈何容易！虽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很久没有亲热过。可只要每天能看到她，我就觉得幸福。
霜儿的生活习惯变化很大。她开始整晚不能安睡，即使睡着，也总是被梦呓惊醒。我安抚着她，给她买各种保健品和非处方药，可是无济于事。我什么都不问，我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终于有一天深夜，她抱着我，泪雨滂沱。我最见不得别人流泪，何况是占据着我满心满眼的霜儿。我不停地哄她，想尽了所有温存体贴的话。霜儿的泪依然在流，她说，徐柏，你怎么能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内心里快矛盾死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之中。该来的终是来了，可它的速度和强度，超乎我的想象。我差一点就被这暴风骤雨般的打击震得心脉俱断！半晌，我轻轻松开抱着她的双臂，它们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然后，我说，霜儿，是因为肖鹏？她啜泣不语。然后她抬起泪眼看着我：徐柏，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从来都没有变。可是。。。这段日子很多事，报社对我，传言很多，我透不过气来。。。我总是梦见和他在一起。。。。。。徐柏，你那么好，我。。。我恨透了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双手捂住了脸。我的心里一声长叹。心里在想，我可爱的霜儿，真是难为你了。“徐柏，徐柏，”她用力抱住我，“以后，我不想和他来往了，再不来往了。”我苦笑一声，不再言语。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心疼得厉害。于是我说，睡吧，所有的事，明天再说。
给她拿了些治疗睡眠的药，哄她吃掉，然后我去了自己的房间。好不容易找到一盒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零落的灯火，青烟袅袅上升，情感此刻一如这烟雾，无法把握，不堪吹拂。霜儿的生活，的确应该走进阳光里，特别是现在——她有很宽广的选择，很合适的对象。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疼痛。我是多么希望能和霜儿牵手度过每个春秋，相依相偎着老去啊。尽管我知道，经营爱情的过程，远没有想象里那么简单。
在所有的词语里面，我更崇尚责任一词。现代人的情感，你浓我浓的时候，当然是难舍难分，两情缱绻。可归于平淡之后呢？这是LES和异性恋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无法忽视，不容推脱：当情感的世界尘埃落定，两个人再不复当日的，你行走在外面的世界，眼见那些致命的，如何处之？誓言，抵得过一夜缠绵么？当爱情渐渐演变成亲情的时候，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要为对方负责任的。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没有资格谈爱情。
可是，人的天性里面，有很多弱点。这些暗淡的东西与生俱来，谁都无法否认和忽略。记得红楼梦里曾经引用了一句古文并注解。句为：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注解为：德是天理，色乃人欲。——的确，好色是人的本性。可人毕竟是有理性的高级动物，放纵自己的欲望，和其他动物又有何异？我不知道每天上演的那些背叛与反背叛的情感游戏的主人公，究竟是在进化、还是在退化。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是完全能够给自己的爱人一个身体和心理上都没有创伤的未来，直到老去。
我至爱的霜儿，我没有对你许下过任何关于时间的诺言，因为，和行动相比，我轻视承诺。可是，如果你愿意，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老去，直到生命的终结。可惜，执手偕老的愿望，在这个夜晚之后，终将成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我再深情执着又怎么样！没有机会了，霜儿。再快乐的剧情，终是要落幕。我永远地，失去了和你一起走过生命旅途的机会。情感的战场上，如果最终必须图穷匕现，我会毫不犹豫扔掉武器，任凭你的刀刺进我的胸膛。这样的落幕，很好。重创的，终于是我，这让我很欣慰。
我和林霜认真谈了一次，只字未提肖鹏。我平静而尽量含蓄地对她提出，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这样对彼此都好。如果她喜欢，可以住在这里。开始她坚决不同意。我笑了，我说，我了解你，胜于了解我自己。你对感情很认真，但终究不是LES，你还是爱男人的。只是，从前一直没遇到理想的人。我想做的事，没有更改的余地。最后，她含着泪说，好啊，我们之间，你是永远掌握主动权的。也许，你是对的。可是，徐柏，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认真的。我有自己的房子，什么都有，只是，只是舍不得你。我说，我知道。可是，事情是在变化着的，我们不能对它视而不见，这样对彼此都不好。
她到底是转身离开了。最终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我们都知道，很多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镜子打了，就不要幻想着拼起来，即使能重圆，也已经不是那一个了。于是，她离开了我们的共同的家。留下我，留下所有温馨和伤感的记忆。尽管我的心伤痛欲绝，在她面前，我仍然抗拒流泪。她也一样。我们，都是自尊极强的人。难得如此相象。
没有林霜的日子，我整夜失眠，身心俱疲。我向韩强请了半个月的假，理由并不充分，他二话没说就批准了。哥哥的电话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打来。我捧着话筒叫了一声“哥”，泪水就汹涌而出。哥哥急了，以为案子又有事了，我手没事。他说如果工作不如意，半年后就到我这里来。我说没有。感情上的。他顿了顿，柏杨，你重感情，我知道，但是，这事谁都帮不了你，你必须自己走出来。
我们分手后，我再没同林霜联系过。那个号码我在手机里拨过无数次，却不敢按发送键，我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尊严会在瞬间坍塌掉。邓敏来过几次，每次都有意无意地说起林霜。邓敏告诉我，肖鹏打算带林霜出国，他们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等等。我笑，知道她好，足够了。
去看了趟爸妈，他们待我越来越宽容，甚至不再催逼我的婚事。他们以为我的憔悴是因为这次变故，善良慈祥的二老也许永远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女儿居然是为了一个女子黯然神伤。
林霜出国前来见我，她依然明丽动人。除了礼貌的寒暄，我默默无语。她说，徐柏，能再陪我去一次西山吗？我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带，再次来到了西山顶上。暮秋时节，云霞笼罩的西山枫林里，上次游历的情景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我回身把手伸给她，她却忍不住扑在我怀里，泪水涟涟。她哭泣着对我说：我永远记得这里，徐柏。对不起，徐柏，对不起。。。。“别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我的手轻拂她的长发，“做个好妻子，照顾好自己，只要你好，一切。。。都会好的。”我哽咽着，最后一次深深地将她拥入怀中。别了，我爱，一生珍重。
几天后，我收到一份礼物，这是我一生中最沉重的纪念
：一只价值不菲的玉镯。看到它背面隽刻的几句词，我潸然泪下：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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