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一双柔柔的手臂环住了脖子,然后她吻上我,刹那间暗房里似乎有无数的灯亮了起来,红的蓝的黄的紫的,然后一瞬间又都熄灭,留下似是而非的影子,围绕着我,下坠,下坠。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舒放开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忽然她笑了一声,捉住我的手说,
“陈树,你这个大傻子。”
看到这里我合上本子。1月6号成了我和陈树关系的一个里程碑,从这天开始我们天天都腻在一起。
我常常去她们宿舍,她所在的专业名字冗长,里面有“制造”、“技术”、“电子”等等跟我完全不搭界的词,所以她们宿舍空荡荡,一边是干干净净的四张桌子,书架上几本专业书,几本小说,另一边是四张干干净净的床,而且她们寝室朝南,总有很好的阳光。我无比喜欢呆在那里。相比之下我那朝北的宿舍里面总是一团糟,四台电脑每天开着,阳台上两个画架子,寝室里到处是图板,颜料管,笔,各式各样不能碰不能折的宝贝纸,让人无处立足。
我们常常趁人不在的时候溜到她的床上,躲在帘子后面,有时候只是静静躺着说话,更多的时候则在探索彼此的身体,我们都没有经验,但这给了想象力无比自由广阔的空间。我们不放过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惊喜于自己的身体能蕴涵这么多力量。有无数个午后我们就这样无穷无尽地腻在一起,完全忽略了时间的存在,正象老杜那赋里说的,“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在一些温暖的有太阳的日子里,陈树会睡着,这样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我翻身起来看她睡着的样子,她的嘴抿得紧紧,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平稳。有时候我会忽然想起陈树也曾经这样看着我,那时侯她的心里肯定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我就笑起来,狠狠地把她吻醒,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她。接着我们就又吻在一起……
当时我以为,我们会象这样过一生一世。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它也就不再是一个故事了。
故事总需要一个结尾,这就是它跟童话的区别。
因为总是腻在一起,所以渐渐地我们开始有了不愉快。用陈树的话来说,就是“闹别扭”。陈树是很敏感的人,而我说话不分轻重。为了小小的一点事情,我们很多天都不理会对方,其实我可以给个台阶就下,遗憾的是并没有人给我台阶,而她呢,即使我把天梯搭好她也不愿意从上面走下来。这样的“别扭”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甚至我们冷战的时间远远多过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时刻。那时候C城总是连日的阴天,灰色的雾气或是尘土弥漫四周,既没有晴空万里,也没有倾盆大雨,偶尔下场毛毛雨,只会让本来尘土飞扬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还是让我觉得心力交瘁。
我始终未能明白,为何我们都无力改变这种让人沮丧的状况。
有天晚上,和陈树一起去朋友家。已经是入秋后微凉的天气,我们骑着车在路上,风吹起我的头发,我记得开始的时候我们说说笑笑,很好的。
可是后来因为什么呢?“闹别扭”又开始了,也许这个原因对我们的故事是很重要的,但我确确实实记不得了。我去翻陈树的日记,结果发现在这前后她都没有写过什么,事实上,1月6号过后,她就很少写什么了。
那这个原因就这么成了一个迷,其实,它本来就只是一点琐碎的鸡毛蒜皮,不值得被记住。虽然对于一个故事来说它不可或缺,但对于生活来说却不是的。
我们一言不发地朝前骑了一阵,忽然陈树停了下来,我吃惊地看着她,可是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掉转车头往相反方向走了,我叫了她一声,但是她没有回头,我又叫了一声,可是她已经骑远了。留下我愣在大街上,呆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埋头继续往前骑,没有再去追她,追上了会怎样呢?我没想过。骑到朋友家楼下,我忽然失去了上楼的兴致。我找了个电话亭给陈树的宿舍打电话。接电话的人是她同寝室的。
“陈树出去了。苏舒吗?咦,她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
我又打电话到我们宿舍,室友说没人来找过我,也没有电话。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骑着车在街上闲逛,忽然觉得很委屈,就哭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四周的灯影在一片模糊中乱晃,我头也昏了。渐渐眼泪止住,风把脸上的泪吹干,绷得生疼生疼。忽而又哭了起来,再被风吹干,再哭,再吹干。直到我再也骑不动了,又累,又饿,只好停下来,我发现自己到了城中心的广场,于是便坐到草坪上去歇一歇。
这时候天已经泛白了,广场很空,四周的大楼是昏黄的调子,层层叠叠。我觉得胃里翻腾,就象要吐出来,只好紧紧抓着车把,又使劲掐虎口,掐出血来。可还是想吐。清洁工在远处拿了树枝扎的扫帚扫地,空荡荡的“哗哗”声有节奏地传过来,汽车开过的时候打一下喇叭,扬起一片尘土。
过了一会儿,胃里的翻江倒海平息了一些,我也不那么累了。于是又骑上车,回学校去。
到了寝室我倒头就睡,直到下午的电话把我闹醒。是AMY打来的,她问我想不想出国去,我说你小子扯什么淡啊,我睡觉呢。就放了电话。
但是电话闹醒了我,我试图再次睡着可是没能如愿,只好去阳台刷了牙,洗了脸。再回到寝室,头昏昏的,还是只好上床躺着。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去开,原来是AMY。
她一见我,就一惊一咋地叫,“哎呀,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啊?”
我颇费了一点劲,才让她明白了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是听了我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对劲才来找我的。而那个电话,是因为她知道了一个去G国的机会,虽然她不能去,但是在我是正好合适的,于是她准备把相关的一些情况告诉我。
AMY走后我想了想,现在这个学校本来就不尽如人意,机会又恰好很合适,不如便走罢。而且…… 从那天后,我就开始着手办理出国的手续,休学,考试,签证,等到都差不多了,我便去找陈树寝室找她。
“我决定出国了,下学期就走。”
“为什么?!”然后是长长的沉默,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然后她说,
“那么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这次轮到我了。
我们尽力要说服对方,她试图让我明白出国并不是件好事情,我希望说服她能继续和我在一起,出不出国都一样,但后来发现我们都在白费力气,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到后来她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不想说了。” 我看着她,她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别处。我去阳台上倒一杯水,进屋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走的那天,陈树还是来送我了。她和AMY还有妈妈帮我把行李托运掉,然后送我到安检。
走过安检我回过头看她们,她们都站在那儿。陈树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裤,短袖的白衬衫,她看着天花板。忽然妈妈哭了,陈树和AMY都去安慰她,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转身走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梗了一团什么,让我不能呼吸,胸口又闷又痛,我努力望向窗外,试图让大脑空白起来,空白起来,就象舷窗外的雾那样。
刚到G国的时候非常忙碌,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只是一空下来,我就会想到陈树,每到那时侯,就又会象刚上飞机的时候一样,胸口又闷又痛,我常常感到很孤独。可是,也慢慢地习惯了。
日子还是过得很快,有一天AMY在email里说,陈树有了男朋友。
其实我和陈树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从此以后我尽力不去想她,因为终于有了另一个人的介入,如果再想,这关系就变得分外的浑浊和混乱了。
我睡不着,下意识地一页一页翻陈树的日记,看着她写每天,每天,我和苏舒去吃火锅,我和苏舒去上自习,苏舒在画图了,苏舒今天又来我寝室了。我看着,看着,觉得恍如隔世。翻到最后面,是几页画,很是眼熟的样子,原来是以前我顺手画在一些小纸片上的,睡觉的陈树,吃饭的陈树,看书的陈树,她把这些小画片细细地临在日记本上,又在每一个陈树旁边加上了一个梳辫子的小人,依稀就是我的样子。这下就成了,苏舒和陈树睡觉,苏舒和陈树吃饭,苏舒和陈树看书……
第二天早上AMY来叫我起床,她们宿舍的人又都出去了,真是神龙不见首尾。我匆匆洗漱了,收拾东西和她去火车站。
在食堂旁边我又见到陈树,她和她男朋友面对面站着,陈树低着头,一语不发,那个男生在说着什么,神情激动,我看见他的嘴在风里一张一张。
我穿着橘色的风衣,我背着大红色的包,我大声和AMY说笑。我希望陈树看见我,又觉得这很没意思。从此我和她便是不相干的了,多看一眼,又能如何?
我和AMY很快转过了食堂,很多人从我们旁边走过去。陈树毕竟还是没有看见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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