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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万丈
天蓝若空
桃花万丈 Page 2

那个人说,你见到我会失望的。

女孩说,可我真的很想见到现实中的你。

于是他们就约定在某个咖啡馆见面,见面的时间是在黄昏。那个人说,我会穿黑色的衣服。

女孩在约定的时间到达了约定的地点。她在咖啡馆一角的位置坐了很久,以为自己终于没有等到那个人。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咖啡馆的女招待走过来对她说了一句话。

女招待说,对不起,我最后还是想告诉你,我并没有失约。

她穿的是黑色的T恤,系着黑色的围裙。

太平的故事刚讲到这里,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点点在我的膝上睡成一个毛球,我只好尽可能轻地把它放在一边,然后拿起话筒。

始料未及地听到桃花的声音,突然发现她的声线和太平极其相似,低而悦耳。

好吗。她说。

勉强活着。我答道。太平没有继续讲她的故事,开始放一首皇后乐队的曲子。

现在有空吗?

嗯。你在哪里?

我在公用电话亭。

嗯?

我没带手机。她轻笑一下。故意没带,这样别人就找不到我了。所以只好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

你在哪里的电话亭?

她报了一个路名。那是在以前曾经昌盛的酒吧区,据说现在那边已经寥落了。我在脑海中搜寻着对那附近的印象。

从你现在的位置到MAC远吗?我问她。那是我唯一有印象的一家酒吧的名字。

不远。她低声说。

到MAC等我好吗。我马上过去。

我用了二十分钟赶到MAC。出租车上我让司机放音乐台,没有听到太平继续讲那个故事。大概就在我换衣服出门搭车的这段时间里,她说完了这个故事,而结局不得而知。

那一带确实变得冷清,有家酒吧改成了火锅城,剩下的几家也一副惨淡景象,当然,这和今天是星期四不无关系。

桃花坐在MAC的吧台边,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她。

她穿的不是黑色,而是桃红色。这是险恶的颜色,稍有不慎就恶俗不堪。桃红色无袖修身长裙,透明镶水钻高跟凉鞋,她的侧影如果不是置身于这个只有酒保在寂寥地擦杯子的地方,一定能勾住每一个人的目光。

我走进去,要了一杯杰克丹尼加可乐,然后我和她起身到二楼,这家酒吧的二楼有着老式的巨大玻璃窗,我们坐在窗下的沙发座里,我开了窗,窗外有香樟树,空气里是夏末夜晚特有的气息。

我又一次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不是上次的<>,而是我自己常用的KENZO的<泉>。

她几乎总是能猜到我在想什么。这是你的味道,她低笑道。我很喜欢,于是也买来用。

你的裙子很漂亮。我只好说。

我刚从一个酒会上逃出来,因为这个。她说着,从银色的CK手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来看,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什么。盒子上有Tiffany的标记。

看到那个钻戒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虽然钻石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如果一个男人肯送这样的钻戒给女子求婚,那不能说是不真诚的了。我的脑中闪过“从良”这个词,立刻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猥琐。

桃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并且微笑,古怪精灵的女子,我永远无法预知她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

送我这个东西的人,是你们所谓的高级公务员。她开口道。

你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是么。

要说我不动心,是假的。我也向往安定的生活。她点了一支烟,我记得她以前不是抽七星的,但又觉得她现在换成这个牌子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自从她出现,我就开始神神经经的,一点也不象我自己。

但是我不能。她笑一下,眼睛里殊无笑意。一直以来,我是某个人的专属物,她说,尽管这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所以我其实并没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

我喝了一口酒。可乐的甜味调和了威士忌的苦涩,有时候你会忘记它其实是一种酒。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甜美的假象。

你一直没来看点点。我说,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

什么样的人能够拥有桃花这样的女子,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设想。有钱,或者有权,更有可能是两者皆有。而我不过是这个城市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在西区写字楼叠立的街道上象我这样的人随手可找到一打,更何况我甚至不能够递给她一枚戒指光明正大地求婚,那枚戒指上也不会有优雅的多面体结晶。

但桃花所渴求的显然并不只是这些,因此她才对我另眼相看。过了一定的年龄,人与人的交往就会渐渐变得功利,所求不外乎名利身体或感情。我不知道自己能带给她什么,或许只是某种新鲜感,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我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要见到她,再见到她,仅此而已。

周五的晚上公司有个酒会,算是庆祝我们的小组完成了一个大型的Job。我不太想出席,但没有合适的理由,只好随着大队人马杀到一家位于大厦九楼的据说相当有名的四川餐厅。餐厅内部装潢算得上金碧辉煌,大堂中央有个女孩子弹着钢琴伴奏,我们一行十八个人挤进一间摆着两张八仙桌的爆房。老板发表饭前演说的时候我一直盯着茶杯发呆,心想在这里听不见钢琴的声音真是可惜。菜上齐以后大家兴高采烈地开吃,不算太地道的川味,辣椒总嫌不够强劲。公司里大多是三十不到的年轻男孩子,一时间我周围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我低头只顾自己吃菜,有人敬酒时就用可乐相待。想想心里有点悲哀,这么多年来我都小心地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我在同事们面前不抽烟不喝酒不谈私人问题,没有人知道我身边的女孩来了又去。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走开去洗手间,一打开包房的门就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弹琴的女孩子仍在弹奏不止,但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恐怕没有人听得清她的演奏。我走过一排包房的门口,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端着菜的服务生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洗手间里有人,我在门口抱着手等了片刻,听见冲水的声音。门开了。我正要进去,看见那个人的脸,于是呆住。

是萱。

她穿着白色无袖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衬出精巧的耳廓上闪亮的珍珠耳钉。我从未看过萱这么正式的样子。

我想起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话,说在人口超过一千万的城市偶遇分手恋人的比率约等于走在人行道上时被车撞到的机率。这句话显然是胡说八道。当然我在老克的酒吧里也常常遇见她,但在那之外的场合相遇这还是第一次。

萱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秒,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复杂的表情。

我的一个设计拿了奖,我们公司今天在这里吃饭。她先开口说。

哦,我也是公司吃饭。

结束后……你有安排吗?

没有。我说。总不能告诉她我在等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电话,为了一个认识一个月的女子。

我想要你陪我去酒吧。好吗?萱习惯在命令句式后面加一个确认,但那不过是形式。

我们不用站在洗手间门口谈话吧。我淡淡地说,待会儿你散场后给我发个短信。

回到座位后我敷衍地和一帮同事谈笑,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但男孩子们显然酒意未尽。我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拒绝萱,也许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分手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在最初的一个月里,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每每无法在电话上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而现在,我想不出我们相对而坐时能说些什么,总不至于打着哈哈说你好吗我很好最近天气转凉等等等等。我想起一千零一夜里被封印在瓶子里的那个魔鬼,在最初的第一个千年里,它许愿说要给救它的人无尽的财富,第二个千年,它赌咒说会给救它的人永恒的生命,第三个千年,魔鬼在瓶子里喃喃自语,谁要是救了我,我就把他杀掉。

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魔鬼,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到手机在衣袋里传出的振动。我掏出手机,以为是萱的短信,却是桃花的电话。

吃过饭了吗?她问我。我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想要更真切地听到她的声音。

嗯。

想不想出来淋雨?

下雨了?

对。我在江边,你要不要来?

好,你在哪条路附近?

我听她说完路名,挂上电话,对旁边的同事说,我有事,先走了。

经过走廊上的一排包厢时,我有些迟疑,毕竟答应了萱。但转念还是决定离开。我给萱发了一个简短的短信,有事,不能陪你了,早点回家休息吧。我觉得自己冷漠得简直可耻。

走到外面时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雨很大。简直就像萱离开的那一天。

到江边时雨势丝毫没有转弱的趋势。我让出租车在她所说的路口停下,灯火勾勒出一岸的繁华,在雨里看起来模糊地璀璨。我撑起上车前在超市买的伞,转头四顾寻找她的身影。

我立刻就看到了她。她站在江边的堤坝背对着我,黑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背影。她没有撑伞,站在这样的大雨里。

我快步走过去,爬上若干级台阶走到她身后,把伞举在她的头顶。

她转过头看我一眼,并未转身。她的全身已经湿透,长发紧紧贴在耳畔,她的眼睛却像是无法被雨水浇灭的火焰。

在看什么?我问。

江。我最喜欢在下雨的时候一个人跑来看江。

我于是也看了一会儿江。江水在夜里是黑色,汹涌而过。这会儿江上没有渡轮,只远远传来几声汽笛。雨点落在我的伞上,发出大得难以置信的声响。啪啪啪啪啪啪。我的心跳和雨声一样密集。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也许是因为被雨淋湿的缘故,她看起来很小很无助。

我已经忘记了。她说。她似乎想笑一下,但终究没能笑成。

我一把抱住她。她冰冷的身体使我几乎打了个寒颤。我吻她的脸颊和耳朵,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痛楚。

我全身都湿了呢。她小声地说。

没有关系。我回答。

那天夜里我陪她看了很久的江。我们站在江边的护栏旁,我从身后环住她,到后来我的衣服全都湿了,前面是因为她潮湿的衣服,背后是因为我把伞尽可能地放在她那一侧。

她断断续续地说她的过去和现在。我只是聆听。每个人都有可以向别人诉说的过往,我知道她所说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东西我不会知道,但这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这么静静地拥她在怀。雨一直下。江边几乎无人。我们的世界只剩下一把雨伞和眼前无尽的江水。

她的香气在雨中带着忧伤的味道。Kenzo的<泉>。我多年来一直使用的淡蓝色液体。混合着她的味道,与我自己的有着微妙的不同。我没追问她为什么换了香水,她以前一向喜欢那支颓迷的味道叫做<>。我若有若无地想,如果有一天她对我的感觉不再,是不是又会换一种香味。至今我仍然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地闻到萱以前惯用的Davidoff,然后心里涌出无端的惆怅。当一个人消失,她的气味也会消失。留在记忆里的东西,我从来都不去在意。

后来她说要回去了。我问可不可以送她,她说不必。说的时候她没有看我的眼睛。我知道她有重重顾虑,于是也不纠缠。

她上出租车时我轻吻她的面颊,像个礼数客套的西方人,我知道司机的眼睛在后视镜里游移。我说你回家以后赶快洗澡,小心别感冒。她说你也一样。车开走后我一个人打着伞站在雨里看着红灯转绿又变红。我发现自己其实很想带她回家。我拿出手机看她给我来电的号码,八位的号码一定又是出自某个公用电话。

手机上还有萱的短信。我一直都未曾注意到。

——我在酒吧。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我重重叹一口气。为什么所有的女人都在今天需要我的陪伴。

赶到酒吧时我忍不想,最近自己简直就是越活越没有长进,整天被女孩子支使着跑来跑去。作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为什么她们就可以这么随心所欲。但说到底实在是因为我太容易使唤,如同世纪末灯神,随时效命。

萱居然没在酒吧。她一向倔强,不会只是发个短信开我玩笑。我问老克她有没有来过,老克说,来过,不过被女朋友带回去了,好像两人闹了别扭。

罢罢罢,本来就没我什么事。她的生活已经与我无关。我决定不告诉她我来过,免得节外生枝。

既然来了,就喝一杯吧。老克说。这个男人有一张忧郁的长脸,忘了是谁告诉我的了,老克开这个酒吧是因为得知他爱的女子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是也有人说老克是gay,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酒吧有男人出入。不管怎样,他看上去是个不动声色地掩埋过去的人。我对他很有说不出的好感。

我决定给自己一杯酒。很多年不曾淋这么多雨,总的来说我是个尽可能爱惜自己的人,纵然失恋也不会买醉的那一种,然而无从发泄也是一种痛苦。陪桃花长时间地看江水滚滚流过时,我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我有点理解她为什么经常一个人来看江了。

时间不早,加上下雨,酒吧里人很少。除了附近坐的一对情侣,酒吧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子。她坐在吧台前,和我相隔一个座位,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她看起来并不算年轻了,斯文淡定的样子,我很少在这里看到这种类型的女子,除了明子的女友宝儿。也许是因为心情格外地好,我决定和她说说话。

嗨,一个人来?我问她。

她转头看我,点一下头。

我来找我以前的女朋友。我说,她说在这里等我,不过她现在已经走了。

她看着我不做声。但是很明显她在倾听。

我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于是我们之间凝结起胶状的沉默。

老克把我点的薄荷酒端上来,我拿起杯子对她举杯,我们碰杯。暗红和翠绿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摇荡。我为这个对比色微笑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她也微笑。

我看见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她开口说。

这个声音很熟悉。我怔怔地看了片刻她不化妆的脸,还有她无名指上简单的婚戒,然后我说,请问你是不是音乐台的太平?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点头。她说,你耳朵真好。

你本来可以拒绝承认的。我说。

是啊。不过我觉得你是可以信赖的人。

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说吧。

那天我听你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和网友见面,对方是咖啡馆里的waitress。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扬眉看着我。她本来一定以为我会问一个私人问题。

我不喜欢说重复的故事。她说。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点也不平易近人,我突然发现她的素净是和宝儿完全不同的,是那种洗尽铅华的简洁,与温婉无关。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不备不亢地顶回去,太平又开口说,不过,我就再讲一遍吧,就算是为了这场大雨中的相识。

下面是太平所说的故事。我必须承认,坐在酒吧摇曳的烛光里,听她用柔和的女低音讲述这个故事,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在她的声音中,我浑然忘记了自己琐碎的烦恼和牵挂,只是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明亮的眼睛。好久不曾有这么平和的心情了。

太平说,女孩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自称是那个人的女招待。那个人在网上的名字是G。女孩曾经无数次地在心里想象过G的样子。在她的想象中,G是个不英俊却干净的男人,穿着柔软的棉布衣服,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有着深沉的眼睛和孩子气的笑容。然而现实中站在她面前的G是个看上去不超过25岁的女生,染成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上不化妆,颈窝里垂着一个用黑色蜡绳穿住的藏银羽毛挂件。G露出一个多少有点尴尬的笑容,说,对不起我没有骗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女孩想站起身走出去。她是个性孤僻内向的人,这是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可她的初恋就这样粉碎在下午五点咖啡馆落地窗的最后一缕阳光下。

女孩没有走。她对G说你几点下班,我想和你谈谈。

G跑回咖啡机旁和领班说了几句话,她走回女孩的座位旁说,我下班了,我们走吧。

那是个秋天的晴朗的日子。她们沿着咖啡馆所在的两旁种着香樟树的街道开始散步。和在网上的调侃倜傥不同,G的话很少。通常都是女孩问一句她答一句。G低着头小心地走在女孩身旁象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最后女孩说,我想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太平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她明亮机智的眼睛注视了我片刻。我在节目里讲的时候结局就是这样,她说。

可我觉得还没结束。我说,你一定是故意没有讲完。

她微笑一下,笑得很短促。她说,是的,这个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女孩说完那句话后G沉默了许久。G只是看着女孩,女孩突然涨红了脸。G开口说,是吗,一直以来你都把我看作是朋友吗。

女孩点头然后又摇头。

当时她们正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树上挂着<百年古木>的牌子。香樟的树叶密密地遮蔽了天空,G转过脸,女孩看不见她的表情。

女孩听到G沉重的叹息。G说好吧。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丝沉重的失落。G仍然没有把脸转过来看她。女孩伸出手把G的脸扳向自己,手指触及G的皮肤时她感觉到潮湿的温度。女孩惊慌地看到G的眼泪,大滴的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上滑落。女孩慌了神忍不住喃喃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后来呢。我问太平。

太平的眼睛黑沉沉地映着烛光。这个故事发生在1999年,她说,那个时候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虚无,人们上网更多的是寻求安慰而不是打发无聊。

你还没有说结局。我提醒她。

每个人都喜欢看到结局,其实很多事都不会有结局。太平淡淡地说,G后来成为了网络里著名的写手,女孩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很多岁的好人。她们现在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不再联系,只是偶然会想起那个午后的阳光和香樟的气味。

我喝一口酒,回味她的整个故事。我说,你忽略了很重要的部分,女孩说了那些话G不可能没有反应。她们之间应该有故事发生。

她笑,说,留个空间让你自己想象。我先走了。祝周末愉快。

她真的说走就走。她从手袋里拿出钱放在桌上就往外走,黑色的CK手袋,居然和桃花用的是同一个款式。我在她身后大声说,那你究竟是哪一个,G还是那个女孩?

她已经走到门口,听到我的话,她停住脚步,转头看我一眼。

隔着老克放的不知名的音乐,我听见她低沉却具有穿透力的声音,我在网上用的名字是戈林,她说。

我当然知道戈林,她的文字早已在这个网络时代伸展到每一个角落。她是个低调的人,关于她的介绍通常只有寥寥数语。狮子座,A型血,个人爱好是观星,等等。我没想到戈林和太平是同一个人。G,戈林。像她这样有名的人,居然不怕死地在周末坐在老克的酒吧。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叹一口气,对老克说,再给我来杯酒,要烈的。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睡到很晚才起床,以前即使在酒吧待到天亮也只要睡几个小时就能恢复精神,现在可完全没有这份体力了。人总是在这种细节上一点点上年纪,虽然镜子里还是一张年轻的脸。醒来后我边听音乐边打扫房间,并且给点点做了它喜欢的鸡肉拌饭。窗外是灰色的天空,雨声不断。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报纸,但思绪总无法集中到铅字上来。

我的眼前不时浮现出桃花在雨水中和夜晚的水银灯下略显苍白的面容,还有萱独自坐在吧台喝酒的臆造景象。她们此刻都在做什么呢?走入我生活中的女人们,她们的眼和唇在记忆里温润美丽,但那都是不属于我的存在。我分不清自己对谁的牵挂更多一些。

我打开收音机,意外地听到太平熟悉的声音。是昨晚节目的重播。现在这个声音对我而言已经不只是声音,听太平娓娓叙说的时候我想起她的脸,在酒吧的烛光里沉静着,带有未加掩饰的岁月痕迹。我决定下次去网上找些她写的东西来看。

下午三点的时候明子打来电话,我周一要去日本谈一笔生意,她说,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代我问候宝儿,我说。

眼看着一天就要这样过去,傍晚时,我决定出去走走。我换上深蓝色条纹棉布衬衫,淡蓝亚麻长裙,头发已经长及肩,任它披散下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还不算太坏,这样子说大学刚毕业或许都有人相信。明子第一次见到我时曾经笑着说我是她见过的最不像T的T。我一向排斥这种把人强硬分类的说法。选择裙子或者裤子是我的自由,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显得很中性。

出门前我随手拿了一角银色的丝巾系在衣领下,作领带打法。也许我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便穿了裙子。

我来到新天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很久没来过夜晚的新天地了。因为是雨天的缘故,所有酒吧的露天座都空无一人,唯有室内隐约透出的灯光和音乐表示这里仍然聚集着不想寂寞度过夜晚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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