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 说明: 新写的故事,或小说。自己感觉没写好。很惭愧。起承转合好像刚写到“起”的阶段。就写不下去了,匆匆结束。若就架空小说而言,前期准备工作完全没有做好。如果下次写,我希望能写得更好。这次太匆忙,情绪好像也没酝酿好。
愿上帝保佑我游荡在天狼星的灵魂。 )
(一)
本故事纯属虚构。用第一人称只是因为写得顺手。“我”的意思和甲乙丙丁并无本质区别。
(二)
比方说,我痛经。这就是个虚构场景。我倒很想把这场景写得虚幻一点,但总不能把地点挪到外太空去。况且,谁也不知道外星球的雌性生物痛经不痛。说不定也痛,说不定痛起来和人类妇女别无二致。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痛经”这个句式中,“我”说不定是只外太空异形。
“痛经”这个词说出来容易让人鬼笑鬼笑。比如在任何一间办公楼里你跟人这么一说,保准有结了婚的妇女跟你开玩笑说,结了婚就好啦。要是结了婚还不好,再生个娃,准好!如果我是只外太空异形,贸然听信了这话,就去找人结婚,并且想怀个人类孩子。结果可能导致:第一,男人在性交中被吓死。第二,生了只小异形。第三,全地球惊动,开始异形围捕计划。第四,我带着小异形亡命天涯,浪迹太空。——这会是个浪漫故事。可异形何辜,多冤啊。
这主要是欺负你没结过婚没生过娃。按照传统的,痛经是因为血流不畅。也就是说,结婚是个指代,潜台词是说多搞多操,把某通道弄大了,血流就畅了。生娃是个双保险,如果多搞多操没能把通道弄大,一个娃的体积,保证能完成使命。再说,娃都生了,你还怕痛经那点痛?这叫以毒攻毒。
其实如果你去检查身体,任何一个合格的妇科医生都会告诉你,造成痛经的原因多种多样,和结婚生娃并无必然联系。关键是人们普遍相信,结婚生娃能治痛经。就像人们普遍相信,的人生就是结婚生娃。结婚生娃就是一句话说完了之后那个圆圆的句号。画上了句号,一句就顶没句号的一百句。
好了,这个故事和痛经无关。
(三)
公元2004年11月13日,那天是个星期六。下午三点来钟,我夹着份报纸,小心翼翼地从大教室里缩出身,直奔往厕所。当时我头发蓬乱,面色枯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双眼有点惺忪,穿着件深色的厚外衣。我出门往右边一拐,来到厕所跟前。我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确定门口没有收费的大娘,于是长出一口气,闪身进了女厕,蹲子开始看报纸。
(四)
以上每个分句都意犹未尽。如果要尽兴地说,就要从我当时为什么会在该大教室出现说起。按照我喜欢的起首句式,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且说……”
且说我当时是在那个教室参加毛概辅导班。毛概这个词像是黑话,其实是“思想概论”的缩写。类似的词组还有马哲、世经、政经、邓论。这五样东西五位一体,牢不可破,要考研究生就要疯狂背之。光背还不行,因为靠个人的智慧,是没法把这些东西研究透彻的。就算你能研究透彻,可能比教育部出题的老师研究得还透彻么?因此,为了增加考中的几率,务必需要参加一些辅导班。倒不是要给他们打广告,可辅导班的老师们一辈子研究的都是教育部出题的动向,听听他们讲的课,多少像是吃了几颗定心丸。——基本上辅导班的作用也仅限于定心,因为哪怕他们研究了一辈子动向,也还是摸不着什么头脑。动向是年年变化的,而变化又是无规律的。
辅导班的老师水平不一。讲马哲、世经、政经的老师讲得好。讲马哲那位老师,身材魁梧,普通话标准,噔噔噔大踏步走上讲台,朗声便道:向所有考研的同学们敬礼!大家辛苦了!!台下掌声雷动。讲政经的那位,戴个小眼镜,蔫坏蔫坏的样子,讲到重点爱这么说:同学们,你们考试的时候,一看到这种题,想都不要想,全选!你看这里有五个大点,可多选题才四个选项,怎么着也漏不了一个,放心做吧,错不了!像这类的老师,讲课大家都爱听,也不容易打瞌睡。
讲毛概的老师则是位催眠高手。他的是:同学们,请用笔记下重点一。下面第一小点是……。第一小点的第一条是……。由不得你不睡。
11月13日那天我从教室里溜出来就是这么个情况,先听得睡着了,醒了之后又觉得有必要去上个厕所,就从黑压压坐着上千人的教室里溜了出来。
(五)
这里有必要再补充一下我为什么要考研。我曾经以为考研是失败者的竞技场,混得好的人没有突发其想要考研的。
这个认识基本正确。我工作以后,就成了个失败者。第一,没暴发;第二,没升官;第三,没结婚;第四,没生娃。虽然我本来过得好好的,可在别人——这个别人,就是爹妈、亲戚、朋友——眼里,就成了失败者。当人们的眼神第一千次告诉我是个失败者以后,我不能不开始嘀咕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失败者。既然有失败者的嫌疑,我有责任考个研,在别人眼里图个上进,挽回一些尊严。
当然,这又难免要扯到一些人生观的问题。比如,我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评价而对自己产生怀疑。又比如,我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有责任向别人证明自己。
总体来说,我认为世界是个有机联系的整体,万事万物之间都有联系。人当然有权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可不能割断联系。割断了联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那么好混。而为了保持这些联系,就有必要迁就别人。迁就别人的意思是,让大家面子上都好过。大家认为我失败,是基于我没暴发没升官没结婚没生娃的事实,这些事实我一个也没法改变,也不愿意进行改变,那就只有从另外的方面进行补救。参加一次考研,属于补救措施之一,而且我也愿意试试。如果考上了,大家就会觉得有面子,我心里也过得去。如果没考上,我当然心情沉痛,别人也觉得你可怜,也就不会太忍心继续践踏你。
当然,这么活着累。可没办法。除非我真的是外太空美艳(或丑陋)异形,可以亡命天涯,浪迹太空。我对这个事非常向往,因为实在觉得它浪漫透顶。试想,我孤零零飘荡在黑漆漆的宇宙,忽而掉进黑洞,被压缩成一粒尘埃;忽而又被星系诞生大爆炸炸做千万片,变成新生星球的组成部分;忽而跟A外星人谈情做爱;忽而跟B外星人受孕繁殖。宇宙有多少可能性,我就有多少可能性。我承受生命何其的痛,又享受它何其的快乐啊。
(六)
我从教室里溜出来以后,还没怎么睡醒,神情还有点恍惚,加之复习是个体力活,体力消耗多了,长久不得休息调养,就显出一脸落魄相。平心而论,我一脸落魄相的时候,比吃得肥溜溜胖乎乎时要好看,因为那时我脸框瘦削,犹如刀切,很有线条感。古龙笔下的英雄也莫过如此。如果你喜欢线条感,就会认为我算是个好看的外太空异形,但估计分不清我是雌是雄。这主要是因为你没见过异形,不知道它的官长成什么样而造成的误解。这种情况我能理解。可要是你不喜欢线条感又见过异形,就会跟常在厕所门口收费的那位大娘一样,把我在女厕所门口一举挡获,并试图将我关押在男厕。这种情况,便是异形她也害怕。
我决不是个爱故意找茬的人。为了让类似的大娘们放心,要么我趁她们不在的时候去厕所,要么我裹上件红色紫色橙色粉色的外套,把自己搞得很有张艺谋电影的风格,一路张牙舞爪地进去,她们也不说什么。红色紫色橙色粉色外套的作用和考研是一样的,都属于我的责任范围;要是我尽了这个责任,你就不能怨我。有一回我穿着粉色外套居然也被一大娘拦下,说,先生男厕往左。我仗着粉色外套,得理不让人,怒声喝道:难道你没见我穿的是粉色外套,什么先生!什么先生!大娘讪讪不敢再拦,只是低声说:如今这世道,难保也有穿粉色外套的先生。当然从这个层面上讲大娘是对的,难保也有穿粉色外套的先生。但分辨穿粉色外套的先生和穿粉色外套的雌性异形,属于她的工作,与我无关。
(七)
辅导班的厕所建在一堆正在装修的平房里,外头是砖头瓦块,走进去是瓦块砖头,显然是临时修的。进去之前最好在门外深呼吸,憋住了气再往里走。否则迎面一股浓酸浓碱的味道扑过来,连眼睛也睁不开。里头空间狭小,转身就能撞在不知道原本什么颜色的墙上,个子不高的人也得低着头,要是一时忘了,头发就会挂在天花板的毛刺上。另外,只有两个蹲位。一到正式下课时间,门口等着方便的女生就能排出一百米开外。
我就蹲在这间厕所里,眯着眼睛——免得被熏得流眼泪——看报纸。在国外新闻版,我看到一条消息,说在荷兰,人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排列了四百万块多米诺骨牌,然后把它推倒。整个倒下的过程耗费一个来小时,人们为此欢欣鼓舞,热烈庆祝新世界记录的诞生。
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让我很好奇。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排好牌,只为了把它推倒。就好像花了一年时间复习考研,只为了在考场上晕倒一样滑稽。
(八)
我在厕所里蹲到抗不住那味儿了才溜达出来,猫着腰缩回了教室。教室里是一片热腾腾的人味。老师正在讲第三个大点之下的第四个小点的第五条。我坐的那一排椅子上,所有的人都进入了梦乡。一时间叫我觉得不再睡一会挺对不住自己的。
我闭上了眼睛,脑袋里却一直闪念着四百万块牌倒下的情景。我的数字感很差,对我来说,四百万就好像整个宇宙。一个宇宙在一个小时里轰然倒下,我感到很壮观。换句话说就是无法想象。壮观的意思就是无法想象。
之前也听过类似的壮观情形。
有一次在饭桌上听人讲起壮观。饭桌上吃的是火锅。讲故事的人是个其貌不扬的壮实小伙。“有一回跟人砍架,我们一伙砍输了,”他说,“我跟老三一路狂逃,不知怎么就跟在了一辆运钢管的卡车后面。”他用手比划,“钢管,就是那种手腕粗细,中空的。”众人点头。他继续说,“那辆卡车开始上坡,我们还跟在后面。钢管滑了下来。一车钢管,大概有几百根,全滑下来,老三没反应过来,一下就给戳了个对穿。你们不知道,现场真是壮观。”他拿起一碟猪脑花,往锅里倒下去,用筷子指指点点,“老三当时流出来的东西就有点像这。”
几百根钢管滑下来的情景大概是非常壮观的吧。而跟四百万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情形,似乎便不成正比。
当想象从骨牌跳到了钢管,又跳到那天饭桌上白花花的猪脑,太阳穴便开始噔噔乱跳起来。
(九)
进入某一个年纪之后,太阳穴常常像一个定时炸弹,动不动就噔噔乱跳。用手指按在上面,可以感觉到血管的扩张和收缩。我问一个朋友,你太阳穴会不会跳。她回答:只有死人的太阳穴才不跳。
而在饭桌上讲故事的小伙说,死人的血管也跳呢。老三躺在地上,眼皮一跳一跳,血咕咕地从伤口流出来,仿佛也在跳。有人问他,那是人还没死呢。小伙认真的说:死了,肯定死了。
该小伙实在是我见过最会冷场的高手了。
(十)
如果不是因为这人太爱冷场,他本来应该是众人为我介绍的相亲对象。
冷场数次之后大家散去,我们往相反的方向走。我很真切的听见他在身后放声高歌,嗓音极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在心里暗笑。也许我和他是来自同一母星的异形也说不定。
大家也都听见了,于是我这边的亲友团再次冷场。之后就开始对我进行批判,说你怎么一顿饭话都不跟人说,怎么互相了解啊,你长这么大怎么做的人啊。
我只好又冷笑,然后只管朝前走,在心里放声歌唱。
在这个星球上,异形们彼此并不相认。有的是因为他们母星不同,有的是因为他们并非同种。但只要能偷偷遇见另一个异形,心里未免还是感到欣慰。
(十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把我当成了慕男狂。我仔细寻思,并不觉得自己曾在哪方面流露过类似的趋向。但无论如何,慕男狂的名声还是越传越远,人们看到我就想帮助我。帮助我的方法就是给我介绍各种各样的男人。介绍范围从八五年出生的学弟,到五五年的鳏夫老伯。
鳏夫老伯的年纪只比我爸小三岁。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他是男方家长,恭敬地称呼他为“伯父”。等弄清情况之后,我家人脸上很挂不住,跑去跟媒人沟通。我听见媒人面红耳赤地声辩,“是你们没说清楚啊!不是说快三十岁了么!三十岁配五十岁,刚刚好啊!”我妈气得跟她大吵一架。我倒无所谓,反正都是他们自找的。可像我妈那样善良的人,怎么吵得过人家那三寸不烂之舌。两句不到三句就败下阵来。于是我们这一家子,既不好贸然离场,又气得没法定下心气神儿好好跟对方吃个饭。“伯父”脑子也不怎么灵光,看见我妈气得不行,就好心安慰她说:“我家里条件还行,子女也拉扯大了,不用费心。就是我年纪大了没个人陪,满孤单的。我觉得你还行啊,你觉得我呢?”
这回我妈是彻底掀翻了饭桌。没处撒气,就在回家的路上把我狠骂了一顿,“要不是为了你,我会丢这个人!我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没遇过这种侮辱!你叫我回去怎么跟你爸交代!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好心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条件怎么就那么高!眼光怎么就那么高!你想气死我们是不是!”
我妈骂我的时候,我思想开了小差。我的异形感应器感应到周围十米范围内有一只同类。我四下张望,最后把目标锁定在路口的女身上。她戴着遮阳镜,跨骑在警用摩托上,皮带皮鞋全都倍儿亮,英姿飒爽。我一时之间只想出个车祸,躺在她怀里。一想之下,真是呼吸也紧了,脸也红了。
然后,在我妈的唠叨声中,我们很快就走过了那个路口。
(十二)
暴发、升官、结婚、生娃,有时候是四个等效条件,有时候其中又有大小关系。在等效条件下,比如说暴发了,可以找个借口说,看上我的人都是为了我的钱,这就能抵挡很一阵结婚生娃的催促。又比如升官了,可以找个借口说,你们看看人家吴仪!也可以抵挡一阵。
但有时候,结婚生娃又大于一切。哪怕一个既暴发又升官的人,家人也会分外愁苦的看着她,哀怨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有个人照顾你啊。女人啊,到底还得有个归宿。也有时候,光结婚还不足以解决问题——结了婚不生娃家人还是会焦虑。可是,也不能先就把娃生了,再结婚。
这其中的逻辑,委实奥妙多端,靠我这个异形的理解力,不能洞悉相关一切原委。
一个异形能洞悉的原委只有它想要什么,以及它不想要什么。具体落实在我的身上,我想要的是另一个雌性异形,不想要的是结婚生娃。
(十三)
在泛太空物种知识库里,关于我所属的族类,有一些散落的介绍。据说我们这种异形,为了适应环境,形体多样化发展,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共同特点了。要想逐一把我们分辨出来非常困难。唯一的相同点是全都必须进行同性之间的交配,否则就会大脑枯竭而死。
我们繁衍后代的方法是基因分裂复制法。若干亿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因为同性相交,面临绝种的危险,于是把本族基因做成某种类似元素的物体放入太空,随着宇宙风任意飘荡,遇到适合寄生的生物,就把基因复制到对方的生命系统内。接下来这些生物会发生突变,都需要同性相交,否则大脑枯竭。
出于同性相交的本能,我这种异形,对异性间的结婚生娃很抗拒。但具体情况也是因人而异。有一些适应环境特别好,就可以边结婚生娃,边同性相交,两者同时进行,互不干扰。
但我不行。我特别脆弱,如果结婚生娃,就会突然之间断了气,再也活不过来。
(十四)
如果爸妈知道我结婚生娃时会突然断气,一定不会勉强我非这么做。可除了同性相交这一变异特性,我从小身体倍儿好,连感冒都没闹过几回。所以他们一定认为突然断气的说法是天方夜谭。至于同性相交的事情,他们想都不会去想。因为那违反地球上的自然规律,是天作孽不可活的。可惜他们不知道除了地球,还有其他星球的自然规律,违反了之后,也是天作孽不可活的。
为了让我获得人类的幸福,我爸妈用血肉之躯在我心脏上编了一层网,随时监听我的动向。那层网密不透气,包着十分难受。但我一挣扎,爸妈也会痛得够呛。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情愿自己的心脏萎缩,也不愿看见他们痛得够呛。
我不愿抗争。但,又不愿顺从地死去。
为了适应环境,异形的进化是异常迅速的。
有一天我睡觉时,听见胸腔里传来双重心跳,先是一声细小地“咚”,接着是另一声巨大的“砰”,咚、砰、咚、砰。
我再也无法入睡,半夜里爬起来,拉开皮肤,对着镜子一看,原来我竟然已经长出了一颗副心,它从网兜的缝隙里咬牙切齿地钻出来,丑陋地吊在原来心脏的旁边,像一根大香肠。它活力十足,又粗又壮,发出“砰”的声音时,就是它充血的时候,那完全就是一根的,还骄傲地向前一翘,又一翘。
而原来的心脏,因为供血不足,已经萎缩得只有一个鸡蛋大小,微弱地、奄奄一息地跳动着。我知道它时日无多。笼罩它的网膜,经经络络,越缠越紧。也许等这颗主心完全死亡的时候,它们才会因为无法汲取营养而萎缩脱落。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恐惧和兴奋中度过。
如果主心死了,我应该也能活下去吧。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会变得不再相同:在我身上,人类的部分将会随之消逝,那颗丑陋的副心则把我引向一个我所不知道的完全异形的世界。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十五)
老师讲到第七个大点的第三个小点时,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觉得应该记下点什么,就顺手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写下“11.13,荷兰,推倒四百万块多米诺骨牌”。那一天同时记在上面的有:“11.14
七教礼堂,考研报名”,以及“12月10日至考前,上网打印准考证”。这两行字迹是蓝笔写的。
翻过来的一页,又是一行用红笔写的字,“10月31日,前往……只能向右转的路口”。
这行字所代表的意思,我在11月13日那天已经完全记不得。我是在什么状态下记下的这行字,完全无从回忆。至于说这个路口在哪里,如何前往,更是一丝一毫也记不得了。
我有在笔记本上记下需要干什么事的习惯。普通的事情用蓝色笔,重要的用红色笔。在这两条记录之前的红色字迹,内容一般如下:“找王要预付款”、“询问李尾款何时汇到”、“到银行查账”。从这些内容可以知道我当时的收入状况很不好,经济上几乎濒临崩溃。但在副心生长出来以后,这些内容就变成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能再过几天,我也将忘记什么是四百万块多米诺骨牌,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十六)
写到这里我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游。如果是醒着,为什么一切如此前后矛盾,荒诞不经;如果是梦游,为什么一切又如此栩栩如生?当我拉开皮肤,打开肋骨,我确实看见了那里有正副两颗心脏在跳动。一颗生机勃勃,一个濒临萎缩。
长出副心以后,它开始让我身体的所有内脏器官分泌强腐蚀性物质。一旦寄生在主心上的网膜试图转移到别处去,就会被腐蚀掉。所以它们只能包在主心上,吸收并不充足的养分。一天一天地,我看见我爸妈日渐萎缩,日渐苍老。
主心看到这种情形,总是受不了,哀求副心多供给自己一些血和养分。副心说:不行的,供血越多,它们就吸得越多,你也会萎缩得越快。要是再供给你血的话,整个躯体都会保不住的。
主心并非不明白副心所讲的意思。任由寄生性网膜发展,其结果将是毁灭性的。
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前异形。当时她怀里抱着婴儿,左边跟着她的男人,右边是一对欢天喜地的老人,我猜应该是她的父母。她面容慈祥,唱着儿歌哄孩子。总之是好个合家欢。连我的异形感应器也差点被这副情形蒙混过去。但我分明记得我曾经见过她,在异形的地下世界里。
我迷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飘荡起来,“救我,救我。”
我又看了她一眼,仍旧是面容慈祥,唱着儿歌在逗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我想走开,走得远远的,可是那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救我,救我,救我……”
我的副心确凿不疑地对我说,是她发出的信号。
于是我有点迟疑地跟在这群人身后,但并未上前。良久,她突然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拉开了自己的胸腔。
——所有的器官上都包裹着白色寄生网膜,心脏、肺、肠、肾……网膜甚至沿着脊椎进入了脑。这些寄生物质正在吞噬她,支配她,主宰她。原本属于她的器官,都萎缩得不成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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