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一章
十岁的时候,我对人的长相还没感觉,对许多相关事物更是无知无觉。那时在我眼里,人和猫狗没啥区别,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王美玉的出现使我睁开了笫三只眼。和她谈了一会话,心有慧根的我便一下子顿悟出:人和人虽然零件相同,结构相似,但有高矮胖瘦黑白丑俊之分,且分类之后还另有学问。
那天正上音乐课,卢老师一边弹着风琴,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重担挑肩上,党的教导记心头……”这是当时风靡全国的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插曲。
那架外表破旧的老风琴随着卢老师上下翻飞的手指发出了悦耳的旋律,我不喜欢卢老师,但我喜欢这首歌,我更喜欢那架老风琴。老风琴通体金黄,多处已经开裂,琴盖不知被谁撞掉了一块。在我看来,它就象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虽然伤痕累累,但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全是辉煌和荣耀的气息。十岁的时候,我对物的兴趣常常大于对人的兴趣。
正当卢老师唱得斗志昂扬,我们听得群情激奋的节骨眼上,班主任梁老师推门而入,她在门边站住了。卢老师或是太投入了欲罢不能,或是存心卖弄,一改平时见了梁老师马上嘻皮笑脸凑上去的老习惯,只是冲梁老师点下头,更加精神抖擞地唱了下去。
梁老师的脸上挂着少有的微笑,盯着卢老师不时地点点头。待卢老师一口气唱完,余音还在自鸣得意地绕梁炫耀之际,梁老师走上前,虚张声势地拍了几下巴掌,大叫:唱绝了,唱绝了!真要气坏李双江了。
卢老师笑嘻嘻美滋滋地瞅着梁老师直乐。我一直很讨厌卢老师,尤其是讨厌他见了梁老师,老是这副嘴角裂到耳门子,口水要流到脚后跟的模样。
梁老师换上平时给我们上课时那种目光炯炯,不苟言笑的表情,先向卢老师道了打扰之歉,又向门口招了招手,我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我一下子就被小女孩身上斜挎着的一只大大的黄布书包吸引住了,它不是商店买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复制品。那个书包肯定是自家缝制的,比普通书包大些,圆角的包盖上绣着一个红彤彤的大红心,红心的凹陷处的上方,用金黄的丝线绣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忠”字。
梁老师见小女孩迟迟疑疑进退两难的样子,便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膀,把她领到讲桌前。我对那个小女孩羡慕得简直想取而代之了。那时候我正以一个学生所能具有的最大的热情崇拜着梁老师。能被梁老师揽在怀中在我看来,差不多和跟毛主席握手一样幸福了。十岁的时候,我笫一崇拜毛主席,笫二崇拜梁老师。
梁老师照例先介绍了新来的同学叫王美玉,因为搬家从奎山小学转来。又说了些对新来的同学表示欢迎,希望大家以后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等套话,同学们便轻车熟路地噼哩啪啦地鼓起掌来。
梁老师让王美玉在我旁边坐下了,我顿感心烦意乱。前些日子,我的前任同桌郭小宝突然失踪了,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来上学了。我一个人占着两个座位,趁老师不注意可以左动右移,自习课可以把两条腿全撂到长条凳上半坐半躺,伤病员一样地悠闲自在,这段时间我正天天偷着乐呢。现在全玩完了,这些美妙的感觉却要被这个来不逢时的小姑娘给无情地剥夺了。王美玉,好土气的名字,我气急败坏地在心里念叨着。刚才“小小竹排”在心底荡起的美妙涟漪顿时一揽子无余了。
下课铃响时,我仍然沉浸在恶劣的情绪里。没再象往常一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黄继光炸碉堡的英姿扑到前面,争着去抬我那心爱的老风琴。以前这是上完音乐课后我的保留剧目。
我痛下决心至少三天不搭理王美玉。如果她厚颜无耻主动出击找我说话,我将似理非理以观后效。我较为满意的是那王美玉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课间她一直深深地埋着头看语文书。我偷偷地瞥了她好几眼,只望见她后脑勺上粗粗的微微翘起的一根长辫子。
我突然发觉自己有些面目可憎:没有朴素的阶级感情,没有团结友爱的精神,我算什么毛主席的红小兵!难道连“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都忘了吗?难道连“团结就是力量,团结是铁,团结是钢”也不懂吗?她不就坐了一个空位而已吗?况且那位子是集体的,是国家的,又不是我洪阳的私有财产。即使是我的私有财产,我也该拱手相让,无怨无悔。毛主席不是说了要斗私批修,要大公无私,看来我的私心杂念太多,我还需要灵魂深处闹!
那个夏天的午后,十岁的我被这些念头折磨得死去活来,浑然不觉自己正患着那个时代的流行病,其典型症状就是这种挂帅,风马牛不相及一味上纲上线的癫狂心态。
如果不是自习课的铃声响了,我肯定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把我的满腔热情无私奉献全盘推出一哄而上的。
笫二章
自习课照例是读书读报。所读内容不外乎毛主席著作以及“三报一刊”上的评论员文章之类。梁老师把一张《人民日报》交给班长吴卫,并宣布了一下纪律要求,便匆匆离开,参加全校教职员工的学习去了。
吴卫拿腔作势地将梁老师的话鹦鹉学舌地又说上一通,才开始吞吞吐吐地读起报来。我讨厌吴卫都快赶上讨厌卢老师了。吴卫之所以能当上班长,照我看完全是“坐”出来的。她被所有老师津津乐道倍加推崇的就是一堂课下来,除了被叫起来发言之外,能够纹丝不动。
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冬天坐久了,难道她就不浑身冰冷腿脚麻木血液不畅,就不需要活动活动弄点热量出来吗?夏天热汗淋漓被蚊蝇叮咬,难道她就不觉无法忍受其痒钻心吗?
相对她的坐功我稍嫌好动了一点。我所热爱的梁老师的语文课上,我的坐功已修练得几乎接近吴卫的水平了。其他老师的课上,我则常常因为东张西望,或者莫明其妙地傻笑,或者接话巴说俏皮话,而被老师们横加指责,痛斥不休。
为此,我被点过名,罚过站,上过批评榜,甚至被赶出过教室。老师们都知道我是梁老师最宠爱的学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可能纯粹是出于嫉妒寻求刺激吧,他们常常不厌其烦地将我微不足道的丑行,曝于梁老师的面前,惹得梁老师总是无可奈何恨铁不成钢地对我大叫:洪阳,你为什么不能把其它课都当成语文课呢?为什么不能把其他老师都当成我呢?
一心只想为梁老师争光却一再让她在其他老师面前丢人现眼,除了悔恨交加痛哭流涕,再接再厉错上加错,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知道吴卫有的,而我没有的那玩意,就叫作顽强的意志。邱少云就是靠着这个成为烈士成为英雄的。
我一直坚信:如果在残酷的战争年代,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我也会任凭一场大火把自己烧得吱吱冒油,烧成焦炭烧成一把灰,而不动一下不哼一声。万一实在承受不住,大不了就把自己的舌头连根咬掉,强行杜绝发出任何有损于党和人民利益的声音。然后让双手象树根一样,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以分散注意力化解烈火煎熬之痛苦直至英勇就义而巍然不动。我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只有在大是大非面前,方显英雄本色。
可现在是和平年代,不是说备战备荒吗,一切都是预演状态。纪律虽然仍是制胜法宝,但毕竟没有你死我活的残酷性。我们应该机动灵活放松一点,有时稍息一下也是必要的,我们需要休整呀。
我们学校的墙壁上不是到处都白底红字地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吗?活泼虽然被排在末尾,毕竟也是缺一不可的正规军呀。
不幸的是老师们均未达到这种思想深度。这倒无所谓。叫我伤心的是梁老师在这个问题上,居然也同流合污。每当碰上别有用心的老师找我茬的时候,她总是不能明辨是非,偏听偏信,不去正视我光明积极的一面。儿童时代我充分体验了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遗憾。
更叫人无法忍受的是:我都被老师们整成这样了,吴卫仍不放过我,还频频地在梁老师面前打我的小报告。我承认那些小报告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与正确性。但我无法容忍吴卫汉奸特务狗腿子式的挖墙根打黑枪,仰老师鼻息卖同学求荣的卑劣的作派。这就是我讨厌吴卫的根本所在。
我能够报复吴卫的大好机会就是每周一下午的学习时间。每逢这个时候,便是我兴风作浪的时刻了。我常常在心里大叫一声:同志们,暴风雨就要来了!然后摩拳擦掌,支楞起耳朵,随时准备出击。
吴卫的舌头有点长或有点短,说话老跑风,许多字都读不准,每次读报,除去不认识跳过去的字不算,至少有百分之五为白字错字。 我总是按捺不住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战斗,不遗余力地抓住一切漏洞,挺身而出大义灭亲。据我奶奶说,她们家和我们家还有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呢。
通常我一捕获到一个错别字,马上就高举右手,山呼:报告,脸上做出一副救死扶伤义不容辞的痛心疾首状。一经获准,马上毫不留情地列举错误之处,给出正确答案。好象揭开别人的伤疤,脓血示众,再贴上一张疗效难以确认的膏药。
这时的吴卫总是一改平日踌躇满志之作派,毕恭毕敬虚心接受,还要连连点头称谢致敬。时至今日,我已搞不清了:我的读音就真得合乎规范无懈可击吗?但在那时,无论是吴卫还是其他同学都对我坚信不疑,大家甚至追捧我为“活字典”。
每当有同学故意当着吴卫的面,不怀好意地冲我大叫“活字典”时,我总是拿出平时不忍滥用的谦谦君子之风度,摇头摆尾以示致意,尽量做到得意而不忘形。十岁的时候,这可是我最大的骄傲了。
那天我依然故伎重演,为了在新同桌面前挣足面子,频繁出征,上窜下跳,极尽骟阴风点鬼火之能事,终于笫一次彻底地打垮了吴卫的自尊心的“三八线”。读了约有一大半,吴卫便沉着脸说了句:下面大家上自习做作业吧,便缴械投降灰溜溜地回位了。
在我与吴卫短兵相接之时,我注意到王美玉刚开始时一直垂着头,静静地听着,后来便老是偷偷瞥我。我想我肯定把她给震住了。我昂首挺胸故意不去看她。
吴卫败退后,在一种余兴未尽的状态中,我很豪爽地把当天的作业写在一张纸片上,推到了王美玉的面前。王美玉看了一眼纸条,马上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下,把纸条又推了过来。我一看不由乐了。纸条下端狂书两字:谢谢。笫二个谢字用的还是大人们爱用的那种,表示相同的两个字的简略符号。看来我这新同桌还有点水平。我转过脸笫一次正视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冲我笑呢。
笫三章
我上小学时,学生们都是就近入学。我所就读的小学为师范学校附属小学,简称附小。我们附小的学生大部分是体育馆附近及海郑里一带的。
如今这年头常见这种情形:每天放学时,迎接孩子的家长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学校门口,引颈了望,逐一辨识,然后把认了祖归了宗的孩子领回各自家中。这种盛况,在我上小学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是闻所未闻的。
那时每天放学时,我们按各家相邻远近排成若干小分队,鱼贯而行,走到谁家门口,谁就下队走人。放学排队时,梁老师让王美玉站到我的前面,看来她家离我家不远。
我家住在与学校一条马路之隔的体育巷里。体育巷并非只是一条巷子,它是一片居民区的总称。它有七个小巷口与外界相连,光正对着我们学校的这一面就有三个巷口。七条小巷又首尾相接串通一气。生人进到里边,常常绕来绕去晕头转向找不着东西南北。别的地方的同学喜欢把我们这块儿叫迷魂阵,晚上我们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用土话说叫“藏老梦梦”。
我是放学小分队的队长,按规定我得负责本队的安全与纪律。每天老师一说齐步走,小队长便下队,领队而走,这是每天我最辉煌的时刻。
可惜好景不常在。那条叫中山路的马路虽然是我们这个古城的笫二大马路,但我们小时候车少人稀,过马路时从来都是畅通无阻。而且我们这个小分队的同学,各家不在一条直线上。所以通常进了最大的那个巷口,走到笫一个小十字路口,大家就一哄而散,每次我也就辉煌个几分钟而已。尽管如此,我对耀武扬威光宗耀祖也有了强烈而浮浅的体验。
为了在新同学面前树立一下我的威信,出了校门我便吩咐大家:今天必须听我的命令,我叫解散再解散。平时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经常这样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折腾一下同学们。
过了马路进了巷口,大家在十字路口站住了。我表扬了几个不哼不声埋头走路的同学,又批评了几个交头接耳东张西望的同学,然后才让大家一走了之。
王美玉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我:洪阳,你家住哪儿?我想我是小队长应该我主动团结她的,谁知一不留神让她给积极了,只好面带愧色地告诉她:我家就在南边的小巷里。她惊喜地说:我家也在那边。我们俩并肩向南边走去。
虽然有时我表面上有些张牙舞爪的,实际上多数时候我是个腼腆害羞的女孩,尤其在生人面前。一时间我不知说啥是好,只好闷不吭声地走路。
王美玉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我满脸困惑,她忙说:你瞧卢老师长得真是死丑,金鱼眼,蛤蟆嘴,鼻孔朝天,好在他皮肤还算白,个头比较高。
我吓了一跳,这叫什么话呀。再仔细琢磨一下卢老师的那张脸,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对王美玉恨不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下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人还可以这样去评价。我以前总是觉得卢老师看上去有些别扭,可就是想不透别扭在什么地方。今儿被她一点拨,才豁然明白这就叫作丑。丑八怪的丑。
王美玉突然凑近我,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卢老师好象对梁老师有意思。我迷惑不解地问王美玉:什么叫有意思?
王美玉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简直就象那种被红灯照得闪闪发光的眼睛。她将信将疑地说:这你都不懂,真的假的?有意思就是想和她结婚呗。
我听了简直如芒刺背。在我当时浮浅的概念里,结婚就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实在无法忍受我所敬爱的梁老师,和那个我所讨厌的丑八怪似的卢老师,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见我痛不欲生的样子,王美玉善解人意地说:放心吧,梁老师不可能看上卢老师的。你看梁老师长得多俊呀,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嘴,就象天上下凡的仙女,她怎么能看上卢老师呢。卢老师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梁老师叫人看着就满心欢喜一腔舒服,叫人看来看去百看不厌,原来这就叫俊,我又是一顿悟。
我可怜兮兮地问道:那万一梁老师不好意思拒绝,稀里湖涂地就同意了呢? 王美玉哈哈哈大笑起来:那有什么办法,她自己不嫌恶心,就活受呗。
懵懵懂懂之间,到了我家门口。王美玉听说这儿就是我家,高兴地大叫起来:我们还是邻居呢,我家就住那个房子。她手指处是我们这个四合院的最里边的两间西屋,昨天人来人往地搬了半天的东西,原来是她家在搬家。
这两间屋子总是不停地换房东。听我奶奶说是因为这个屋子老闹鬼。前些日子就因为我在学校说了此事,还被梁老师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我散布封建迷信思想。告密者当然是吴卫了。说起来这吴卫简直是日本宪兵队的干活,而我却缺乏警惕性,在关键的时候老是授人以柄。
我正犹豫着该不该告诉王美玉他们家房子闹鬼的事,王美玉向我挥了挥手,脸笑成了一朵花,然后她一闪身进屋去了。
我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平生笫一次清晰地想到了人的丑与俊,以及有意思等问题。金鱼眼,蛤蟆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嘴,天上下凡的仙女。一向对语言极为敏感的我,反复咀嚼着这些形象贴切以前鲜有所闻的语词,感受到一种新颖的描述手法所带来的听觉上的快感。突然想到了自己,我急忙向家里冲去。我要照照镜子,看看我自己究竟是丑还是俊。
笫四章
有一天课间,正当我又说又笑开心至极时,王美玉忽然对我说:洪阳,你知道吗,你长得不是多俊,不过挺招人喜欢的。好象为了安慰我似的,她又说:俊有啥意思,老让人看来看去的,我都腻歪死了。她嘴上的不屑一顾,与她按捺不住的得意洋洋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一下子对言不由衷有了真切的感受。
不过就我刚刚获得的肤浅的经验来说,我不得不承认王美玉确实是俊,所谓俊用现在的时尚语汇就是靓,她绝对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美眉。王美玉长得浓眉大眼,圆圆的脸蛋,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乌黑浓密的头发总喜欢扎成一条粗粗的大辫子,无论外形还是神韵,与当时的天王级偶像派样板戏人物李铁梅都非常相像。
当时我们站在教室的最后面,吴卫正在后黑板上抄写下个星期去肖庄学农劳动的通知。那时候,为了贯彻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五七指示”,实行“开门办学”,每个学期,我们都要到工厂学工若干天,到农村学农若干天。
吴卫忽然调过头撇了撇嘴说道:臭美什么,小资产阶级思想。我吓了一跳,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这些天来我早已充分领教了王美玉的伶牙利齿。吴卫当众给她如此难看,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谁知王美玉只是从鼻腔深处重重地哼了一声,轻蔑地瞪了吴卫一眼,便扭身回位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想王美玉这人倒很懂得在关键时刻不乱方寸。后来王美玉果然恶狠狠地对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瞧吧。其咬牙切齿状颇象电影里常见的急于大陆掘他三代祖坟的国民党女特务。
对于王美玉和吴卫结了怨,我虽然心怀小人级的幸灾乐祸,但我坚定不移地认为这纯属人民内部矛盾,绝对应该化干戈为玉帛把复仇之火扼杀在摇篮里。
傍晚回家的路上,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王美玉进行了大量的消防灭火工作,王美玉只是看着我笑而不语。最后我嘴干舌燥几近乞求地让王美玉表个态,千万别想不开。一不许挖陷井,二不许埋地雷,不许去做那些亲者痛仇者快,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
王美玉哈哈大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圆圆的大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脸冲天空,身子颤动不已。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拍着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放心吧,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才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呢。再说了,我奶奶说了,我要是生在旧社会,保证是公主命,至少也是小姐身。就凭她吴卫,顶多也就是个干粗活的使唤丫环,跟她玩命,哪值哪不值!
王美玉总喜欢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我听了又觉好玩,又觉刺耳。这要让吴卫听去,非得去报告给梁老师不可。我说过她好多回了,她就是死不改悔。
王美玉见我把脸拉长了,马上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忙上前抱着我的胳膊,摇来晃去地说道:好洪阳,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不说这样的封建迷信话了,好不好?饶了我吧,噢?她那种娇滴滴的样子总叫我又恶心又喜欢。长大以后我才明白,王美玉实在是个娇柔可爱的小女孩。
在时代,柔情被当成资产阶级专利。王美玉叫我恶心,是因为她的作派不符合当时的审美情趣。而她又让我喜闻乐见难以割舍,则因为她的娇媚,恰好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人之天性的那温柔的部分。
我摔开她的手,挣脱了她的纠缠,故意板着脸说:你下次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给出卖了。到时可别怪我不讲情面。因为你中毒太深顽固不化。王美玉一脸坏笑地说道:得了吧,洪阳。说你胖你就喘上了,是不是?我听别人说,前些日子,你因为说我家屋子爱闹鬼还挨批评了呢。你也不比我好哪去。
一下子被她揭到了痛处,我又羞又气地叫喊道:好你个王美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句话是我昨天才从她那儿听来的。王美玉听我说这话,便用细长的食指刮着自己的小翘鼻子嘲笑我道:跟我学,烂狗嚼,猫吃的,狗嚼的,捏吧捏吧救活的。念完顺口溜,哈哈大笑起来。见她笑个不停,我急得去掐她的手臂。情急之中,手劲没掌握好,出手太重,王美玉疼得顿时花容失色,哎哟叫了一声,眼泪竟然哗哗地流了下来。
我一下子慌了神。就在这时,吴卫正巧走了过来,她家就住在紧挨我们四合院的另一个大杂院里。见王美玉这样,吴卫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就说了我一顿:洪阳,你干吗欺负同学呢,你越来越不象话了,怎么抬手就打人呐。
我一听就火了。虽说我偶尔会和其他同学过上几招,但绝对都是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今天我纯粹是和王美玉开玩笑,无意中出手伤人,这家伙也太喜欢冤枉好人了。我气急败坏地冲吴卫叫道:边儿去边儿去,关你什么事,想打就打,管得着嘛!
吴卫的小尖脸气得更尖了,她那细长的眼睛瞪成了椭圆形,冲我直嚷:洪阳,你简直蛮不讲理,明天我非得向梁老师报告你不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一下子找到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我故意气她道:告去告去喝尿去,告去告去喝尿去。这是我们骂那些爱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同学的惯用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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